一、
多年过去了,我心中的梗一直挥之不去,每次在街头街尾、天桥下、人行隧道内见到有乞丐时,我脑海里便浮现出当年的往事。
2002年7月毕业后我到达深圳火车站,一出站碰到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央求我打二分钟的电话,然后说小孩一天没吃东西,我给了对方50元。

深圳火车站
错过了最后一班中巴车,无奈之下打的回罗湖布心,花了32元,的士司机找回68元,其中50元、10元都是假钞。
当然这是第二天去超市才知道的真相,收银员很婉转地问我可不可以换一张钱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的士司机找给我的是*钱假**。遇到这事对于一个刚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新人来说,确实很郁闷,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这二张假钞我也没扔,一直放在银包里,权当给自己提个醒,警示一下江湖险恶吧。
在不流行微信、支付宝扫码支付的年代,现金是必不可少的流通环节,每次我拿出钱包需要付款时都能看到这二张假钞静静地躺在钱包角落,就这样一躺就是好多年。
有一天,部门经理派我去福田上步路科学馆送几个旅行袋给客户。

公交车
我从火车站乘坐12路公交车,在“市总工会站”下车。办完事后,准备继续乘坐公交车回公司,却发现身上没有了零钱。
火辣辣的太阳,让我眯着眼前后反复看了几遍,好像视线范围内也没看到有士多店,倒是发现天桥底下有一个乞丐。
我突然心生一计,不如找这个乞丐换零钱。
那位乞丐他大概有六十岁的模样,穿着破烂衣服,背着破包,驼着背,拿着一个碗坐在天桥底下,或许天气太热的缘故,他正在考虑往前走好还是就地扎营。

乞丐
他看到我过来,颤抖的手晃了晃手中的碗,里面只有几元几角几分,嘴里念念叨叨着我听不清的词语。
我的钱包里除了假钞50、10元再没零钱,剩下三张100元的真钞。我取出10元假钞,跟乞丐说明来意,我给他10元,让他找回2元给我就行。
由于他说的方言我听得不太清楚,我们俩沟通了半天,总算是整明白了。他从碗里取出2个一元的硬币给我,颤抖的手挥了挥,示意我10元也不用给他。
他的手看上去很脏,模样也有点狼狈,而我呢?表面光鲜亮丽,内心却是如此龌龊,我深深地为自己的行为自责。
也许他的心比任何人的心都要干净,只不过被看似肮脏的外表所掩饰,或许不是掩饰,而是被忽略。
二、
在我上班的路上,从东门老街B出口出来,需要经过火车轨道下方的桥底,那里经常有一个年老的乞丐坐在地上乞讨。

乞丐
不同的是,与时俱进了,地上除了有一只碗,还有一张微信收款二维码。
人来人往的上班族,不曾有人留意过他,也甚少人有给他钱。
每次经过时我都会多看他几眼,有时他在睡觉,有时嘴里念念碎碎嘟囔着,有时两眼无神呆望着......
有一天,我从地铁站出来后在面包店买了一只菠萝包+一杯豆浆,准备带去公司吃早餐。

早餐
经过桥底的时候,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胶袋,袋里是一福寿瓜,瓜的一半在红色袋里,一半裸露出来,他用力地去咬这只瓜。
这种瓜我认得,我有一个小叔在海南文昌的农场工作,每次回家他都会带这个瓜回来。
福寿瓜又叫佛手瓜,清脆多汁、味美可口,营养价值较高,既可做菜,又能当水果生吃。加上瓜形如两掌合十,有佛教祝福之意,深受人们喜爱。

福寿瓜
种这个福寿瓜也有趣,在菜地里挖一个浅浅的洞,然后整个福寿瓜扔进去,再把土掩盖好,淋一下水,不用几天便能长出幼苗,然后在菜地插上几根竹篙,这幼苗便会沿竹篙往上成长,渐渐长成茂盛的瓜苗,再结出很多很多果实。
只是福寿瓜有点硬,广东人习惯煮来吃,生吃的还比较少。
看着这个年老乞丐用力咬福寿瓜的模样,真是心疼他的牙齿。我蹲下身来,还未等我开口,他嘴里一边嚼着瓜,一边模模糊糊的跟我说着几个字。
我把耳朵竖起来,眼睛一刻不敢漂移,深怕听不清他说什么。
最后从他断断续续的表达中得知,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他要吃福寿瓜,代表福寿之意。
我眼睛刹时有点模糊,一股深藏的暗涌越来越明显......
我努力控制好自己,深呼吸一口气,我将手中的菠萝包和豆浆递给他,然后告诉他福寿瓜回家煮了再吃,会更长寿。

没有蛋糕的生日
我轻声跟他说声生日快乐,他露出了残缺的门牙,那嘴角上扬着不那么协调的弧度,只是看起来那么暖心,而我的内心却是那么悲伤。
一张饱经沧桑的脸,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一条条曲折不均的像是墙上斑驳的印迹,爬满了面容,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三、
七月的深圳,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是倾盆大雨。

雨天的深圳
有一天我从家出门时一点下雨的征兆都没有,然而走出地铁站的时候下起零星小雨,因为担心迟到,我便选择了冒雨直跑。
哪知才到天桥底下,一霎时,雨点连成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从空中倾泻下来。
大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迷茫一片。
雨一直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响在两旁的沥青路地板上,本就烦乱的思绪,让这雨落得更无条理。
很快,这个并不宽敞的天桥底下挤满了避雨的人群,我不得不往墙边角落靠拢。
我回头的一瞬间,意外发现那个年老的乞丐倦缩在墙角处,或许雨声太大、或许躁动的人群让他一时难于适应,他微微张开沉睡的双眼,也发现了我。
他抖动的双手向后探寻着什么,尽管不那么麻利,但看得出来他还蛮着急的。
又见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残缺的门牙还是那么明显,只见他手里拿出一把旧旧的雨伞,虽然旧,但伞布却是折叠得整整齐齐。
一双黝黑粗糙的双手,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神,他依依呀呀地递给我,示意我拿去用。

水影中的我
我撑在雨伞下,密密麻麻的雨点敲打着雨伞,雨点驱散了人群、驱散了喧哗、驱散了嘈杂、驱散了浊尘,往日眼中狭窄的深南东路也显得特别笔直宽广。
当我算计着怎么在乞丐身上花假钞的时候,他大方地给了我他乞讨回来的2元硬币;当我住着几百万的商品房还在想怎么换大房子的时候,一只菠萝包就能看到他脸上满足的笑容;当我物质丰富之时不曾给予身边的人所需,而他愿意把仅有的一把伞分享给我,为我遮风挡雨。
我连乞丐都不如!
那一幕小丑般的忧伤、那一幕心酸与失落、那一幕动人心弦的感恩,随着记忆的长河,潺潺流动;那曾镌刻内心的往事,在烈日中,掠过浅浅眉梢,在指尖悄悄滑落之际紧紧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