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李酥酥
明知相思苦,还是苦相思。
她这一世,竟是如此。
1
乔溪睡醒时觉得神清气爽,却看到身边躺着个人。
伶仃的光透过帐篷射了进来,映在那人的背脊上,显出玉一般的色泽。这显然不是北荒能将养得出的肌肤,乔溪思忖片刻,顺手在那人身上拍了一巴掌。
“你是从京里来的吧,跟的哪位妈妈?放心,既然你伺候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话毕,她自觉说得十分像个游戏花丛的浪荡子,不由得意一笑,裹在被中的男子动了动,直起身来看着她。
男子有一双冷淡薄情的眼,眼尾闲闲挑上去,端的是清冷如雪,乔溪刚要再说什么,他却抬手给了乔溪一耳光。
活了二十多年没被打过的乔溪愣了一下,男子张了张口,只发出沙哑而破碎的声音,乔溪这才知道,他竟是个哑巴。
乔溪作为一个女子,却能统帅如狼似虎的漠北军,靠的自然不是什么好脾气,她二话不说,把男子摁在膝头打了一顿,冷声道:“敢打我?你们妈妈来之前没教过你,宁得罪小人,别得罪我乔大爷?”
她打得没轻没重,掌下雪白的肌肤上很快泛起了红,男子终于放弃挣扎,屈辱地合上眼来,乔溪把他扔回床上,穿好衣服说:“你给我老实待着,回来再收拾你。”
等乔溪把一群汉子练得哭爹喊娘心满意足地归来,帐子里却空空如也。她把负责看守的亲兵叫来,问道:“里面躺着的人呢?”
“他说去洗澡,我便放他出去了。”
亲兵怜香惜玉,乔溪火冒三丈,盔甲都没来得及脱便下了令:“给我找,找不到他你们明天都给我绕着城墙跑三十圈。”
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男子不一会儿便被从马厩里抓了出来,他像是想牵一匹马,却无奈军马都认主不肯跟他走。乔溪冷笑着走过去,将他一把扛到肩头。看热闹的兵卒们替她喝了声彩,她洋洋得意地拍了拍男子屁股说:“想跑?没那么容易。”
晚上睡觉时,乔溪犹豫一下,钻进了男子的被窝,男子冷冷望着她,若是有把刀,想来会毫不犹豫插入她喉中,她满不在乎,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说:“北荒夜里冷,这么久了总算有个暖被窝的。”
她没心没肺,不过片刻便安睡下来,男子眼睫颤了一下,悄悄从怀中抽出把*首匕**。帐外寒星如烁,一点寒光折在刀锋上,倒衬出乔溪一张昳丽面容,她有北荒人血统,高鼻深目,平日故意冷着眉目时锋芒毕露,睡着了,却显出天真温良的模样。
算起来,她也不过双十年华,却已在这漠北待了十年,男子无声叹了口气,到底把*首匕**放回去,却听到乔溪带着鼻音说:“刀不错,仔细割到自己。”
她竟是装睡!
男子悚然一惊,她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在他怀里蹭了蹭说:“你的刀有杀气,我感觉得到。别气了,我以后不打你还不成吗?”
哄孩子一样的话渐渐低下去,她又睡着了,良久,男子神色复杂地阖上眼,到底同她交颈而眠。
乔溪耐心地养了男子快半年,他才肯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他牵着乔溪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乔溪想说点夸奖的话,却苦于自己没什么文采,绞尽脑汁说了一句:“季嵘?好名字呀……嵘这个字挺耳熟的。”
季嵘不过一哂,将指尖从她掌心撤出来,她又觍着脸凑过去说:“我将最近从京城来的*楼青**队伍都盘问过了,没听说丢了人,你不会是被他们偷偷带来的吧,所以他们才不敢声张?”
她说着,将头在季嵘颈窝处蹭了蹭,大狗一样,季嵘把她推开,又不肯写字了。她也不恼,跑出去端了盘肉回来:“从那帮混蛋手里抢来的,快吃快吃!”
北荒的地界,食物最是珍贵,季嵘到底还是吃了下去,乔溪就在一边托腮看他,傻傻笑道:“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处得久了也便知道,她说话就是这么没规矩,把她当个普通女子那样要求,也只会气死自己。
良久,季嵘擦了擦嘴,乔溪失望道:“才吃这么一点啊,我真想把你养胖。”
她毫不在意地将季嵘吃剩下的通通吃了,又把季嵘二字在口中念了数遍,季嵘不理她,她也能自得其乐,替他搬了古琴,要他弹琴给自己听。来之前季嵘便知,她用兵如神,天生神力,见到了才知道,她不过是个小姑娘。
这样的小姑娘很好骗,忽略初见时的不堪,季嵘也能将就着哄哄她,他闲闲弹了几下,帐外却冲进来个亲兵。
“慌慌张张怎么了?”乔溪不悦道,亲兵喘着粗气说:“将军,北戎大军忽然有异动!”
她猛地站起身,连外衣都没穿,踩着一双软鞋便匆匆离去,季嵘在帐中漫不经心弹了曲《声声慢》,这才将衣袖里掩着的那张字条抽了出来,只粗粗一看,便放到烛上,烧了个灰飞烟灭。
他在帐中待了三日,外面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兵卒,到了第三日晚上,乔溪掀开帐门,进来先大口喝水。
她发上沾得都是灰,唇角也干得裂开,脚上的软鞋早就跑丢了,不知从哪拽了一双军靴穿上。季嵘将视线扫过她,她喘匀了气,总算道:“收拾好你的东西,我找人送你去后方。”
“为何?”他在她掌心慢慢写,她只道:“这几日太乱了,怕顾不上你。”
季嵘点点头,随意收拾两件衣裳便跟着她往外走,她却犹豫一下,把架上那件军中唯有她才穿的狐裘大氅披在季嵘身上。
“路上小心。”
这四个字被她说得柔肠百结,季嵘知道,这里守不住了,她才会将他送走的,而她留下,是存了死志,势要与她的漠北军共存亡。
她的眼底有难得的莹光,季嵘到底有三分怜惜,在她腮边轻轻一吻:“我在后方等你。”
他们都知,这一别也许便是永诀,可乔溪不肯让他担心,笑着说:“把自己养胖一些。”
说着,她转身离去,身影十成决绝,是怕自己回头,便舍不得离开。可到底还是回了头,月夜里,他披着白狐裘,丰姿端丽,风流天成,是只一眼便再也忘不掉的样子。
2
乔溪从睡梦中惊醒时,窗外的竹林忽然掠过一只惊鸟。
她揉揉额角爬起来,索性挑了灯看漠北的军务。待天边掠过一抹霜青,有人推门进来,看到她时顿了一下,冷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乔溪说着,将折子扔到他脚下,“为何不批漠北的军粮?”
来人俯下身去,拾起那折子,他长得好,一身广袖紫衣,映得面容如画,哪怕冰冷如刀,却也有种别样的美,乔溪一眨不眨望着他,听得他平静道:“几个产粮重地都遭了灾,所有人都在要军粮,我又去哪给你变出来?”
“可你准了江北军的,连朔西军都有份,唯独没有漠北军。”乔溪努力同他理论,说到最后,到底按捺不住,将声音调高起来,“季嵘,你别忘了,当年是哪路*队军**舍生忘死救下了你!”
“啪”一声,李棣嵘慢条斯理收回手,将折子扔回她面前:“乔溪,你以为自己在同谁说话?”
乔溪被他打得脸偏向一边,唇角亦流了血,屋内静下来,听得到窗外风穿枯叶之声,良久,她用手背把唇边的血擦去,低声道:“是我逾矩了。”
她捧着那折子,慢慢走了出去,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瞬,哀求说:“军粮再耽搁不起了,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
“孤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他这么说,说明这事无从转圜,乔溪深吸了口气,将满心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回房时,贴身婢女珠玉扑过来,惊呼道:“将军,您的脸怎么肿了?”
“睡肿了呗。”她故作无事,一面问珠玉:“我绣了一半的花呢,赶紧拿来,下个月娘娘圣寿,我亲口应了要送的。”
“您说您答应什么,偏答应送刺绣。”珠玉心疼,数落她说,“瞧您的手指头,被扎得要肿成猪蹄了。”
乔溪一向纵容她,闻言啼笑皆非,自己拿了绣绷坐到窗前,朝阳刚跃起来,借着透亮的光,她仔细端详自己绣的凤凰,到底摇摇头说:“绣得跟野鸡似的。”
“我来替您绣吧……”珠玉伸手,她却拒绝了,自己笨拙地绣着,一不小心,就被刺破了指尖,落下一颗血珠子。
珠玉不知道,送绣品的主意不是她提的,李棣嵘知道她不会这些女子的东西,故意提出来折辱她的。乔溪把指尖含在口中,不由苦笑一声,季嵘,李棣嵘,这样随口道来的假名,拿来骗她却绰绰有余了。
待到皇后圣寿那天,李棣嵘同她携手立在一处,远远看去倒真似一对璧人,送礼时,她恭敬地将那幅百鸟朝凤图递上去,皇后本含着笑的面容冷下去,只是道:“你有心便好。”
说着,皇后将那绣品随手丢到一边,不欲再同他们多言,乔溪垂着头,手却忽然被李棣嵘握住,外人看来,大概是李棣嵘温柔地安抚她,却只有她知道,李棣嵘分明是狠狠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指。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乔溪,你可真是个废物。”
他这么说着,笑得越发亲昵,乔溪勉强扬起个笑容,疼得汗从鬓边滚落,也只是低声道:“抱歉,下次我会更用心的。”
她永远是这样不温不火,同五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将军半分不像,李棣嵘总算松开她,替她擦了擦汗,忽然柔声道:“阿溪,我替你向母后求情,她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这样的称呼,也只有偶尔会出现,乔溪侧过头去,果然看到天子正向他们走来。
“嵘儿,你同阿溪在这里做什么?”天子问着,慈祥地望了一眼乔溪,乔溪恭敬地行个礼,听着李棣嵘向天子解释,果然,天子的脸色沉下去,却还是温言道:“阿溪,你受委屈了。”
天子同乔溪的父亲曾是过命的交情,对她也如亲女一般。私心里,乔溪很不愿意利用他,可李棣嵘却容不得她的拒绝。
不过几日乔溪就听到消息,天子找了个理由冲着皇后发了一顿脾气,又要皇后亲手绣一幅山河秀丽图出来。这肯定是帮她出气,可她心底却没有半分快慰。
珠玉进来时,看到她坐在窗前,任由冷风苦雨浸湿衣袖。珠玉连忙上前合了窗,抱怨说:“将军,您身子本就不好,万一病了怎么办?”
“无妨。”乔溪微微一笑,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中显出种憔悴的美,看在眼里,竟有说不出的悲苦,“再苦,也抵不得心里……”
乔溪是被赐婚给李棣嵘的。
人人都说,这是天子垂怜,念及乔氏世代守卫漠北,给了这样的隆恩,可实际上,却是解了乔氏的兵权,将她软禁在这富贵窝中。
知道李棣嵘就是季嵘时,乔溪心底有过被欺骗的愤怒,却也有不为人知的窃喜。只是这窃喜在一次次的搓磨里,被耗得分毫不剩,也让她一次次知晓,李棣嵘到底有多厌恶她。
乔溪想起大婚之夜,她还没认清现实,自己大咧咧扯了盖头,冲着李棣嵘调笑说:“果然有情人终成眷属,自从你失踪后,我找了你这样久,兜兜转转,你到底嫁……啊呸,娶了我。”
话是这么说,她心底不是不生气的,气这个人不告而别,却又忍不住想,还好他还平安活着。
李棣嵘坐得离她很远,自己慢慢啜饮着一杯冷酒,许久,方才道:“乔溪,你以为你自己在同谁说话?”
乔溪一怔,他递了杯酒给她,同她敷衍地一碰,乔溪仰头喝下去,刚要握一握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拂开。她跌在床上,纳罕自己怎么气力全无,李棣嵘却笑起来,不屑道:“你还以为是当初吗?乔溪,你碰一碰我,我便觉得恶心。”
他说这样残忍的话时,眉眼仍是风流的,那双凤眸冰冷锋利,狠狠划过她的心口。乔溪总算明白过来,他递来的酒里下了*药迷**。
李棣嵘拍了拍手,外面进来两个身形曼丽的小姑娘,他随手扯进怀里,指尖拂过小姑娘的下颌:“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同你比起来,她们都成了天姿国色。”
两个婢女捧场地笑起来,柔顺地簇拥在李棣嵘身边。乔溪仍是怔怔的,在久别重逢与这残忍间惶然无措,李棣嵘皱起眉,从婢女怀里掏出一粒丸药,塞到了乔溪口中。
那丸药入口即化,甜蜜又苦涩,似乎让血脉都热了起来,乔溪听到李棣嵘轻笑一声,很有兴致地同她解释:“此物唤作极乐丹,服下能让人如登仙境。”
果然,不过片刻,乔溪像是产生了幻觉,她看到李棣嵘换下锦衣华服,穿着一身青衣立在那里,就像是当初,他立在帐中的样子,乔溪向着李棣嵘伸出手,而后被他抱在了怀中。
“季嵘?”她小声叫道,亲了亲他的唇角说:“我好想你。”
红烛落了一夜的泪,乔溪醒来时,正倚在一个男人怀中,男人长得粗鄙至极,猪一样打着呼噜。
屋内响起一声惨叫,李棣嵘推开门,看着乔溪手握一把*首匕**,狠狠地捅进了男人的心窝,血溅了她一脸,让她的眉目越发冷厉。
“李棣嵘,”她缓缓道,“你竟这样折辱与我?”
“我身为堂堂太子,竟被你当做男宠之流*辱侮**,乔溪,这是你应得的。”
闻言,乔溪愣了愣,她将*首匕**松开,抬起头看了李棣嵘一眼。
很久之后,李棣嵘都能记得她的眼神,像是走到了天地的尽头,雪落满地,再找不到来路。
“原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对你来说,都是*辱侮**。”她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恍然间,一片血红,“原来如此。”
3
乔溪离开北荒后,漠北军中很是闹腾了一番。
他们不服管教,联合众多下层军士联名上奏,要请回乔溪。天子震怒,恰逢连年灾荒,更是将漠北军的粮饷一削再削。一时军情激荡,竟是隐隐有了兵变的影子。
李棣嵘带乔溪回北荒时,乔溪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来。
自从染上了极乐丹的瘾头,她的身体迅速虚弱下去,曾经力能扛鼎天生神力的乔将军,如今也不过是个柔弱无力的娇女子。
马车外烟尘滚滚,乔溪将帘子掀开只一刻,便忍无可忍地放了下来。坐在一边的李棣嵘正在看奏折,瞥了她一眼道:“北荒风沙大,仔细呛到你。”
“真是不成了,当初这样的风沙,我还能跑马射箭……”她说着垂下头去,像是怅然若失,“现下竟连呼吸都不习惯了。”
昏暗的车厢里,她露出的脖颈是雪样的白,那双明亮的眸被眼睫遮住,显出如水的波澜。
李棣嵘想起那一年,他们还在北荒,大雪封了路,补给送不进来,乔溪带着一群人去打猎,回来时面上沾着兽血,满不在乎地拿手背擦去,将手里提着的兔子递给他说:“掏了好几窝,总算留下只活的,你一个人待在营中无聊,养点活物也好。”
那时风沙也这样大,吹皱了苍穹日暮,却吹不散她眸中潋滟笑意,像是烟霞烈火,美得艳烈。
乔溪望着他的眼神,心底微微一动,却又不敢凑过去,李棣嵘抬手抚过她的发,低低唤了一句:“阿溪……”
却在此刻,异动猛生,一支箭“铮”的一声没入车厢,乔溪想也不想,立刻扑过去将李棣嵘压在身下。下一刻,数支长箭刺透车壁,乔溪挑起小几挡住后背,却仍被箭穿透肩胛,她闷哼一声,抽出长剑:“一会儿你抓住机会记得往东跑,那边有驿站驻军。”
她身上的血滴落在李棣嵘眼睫,视线里红成一片,刺客们将车壁挑开,刀锋直指李棣嵘眉心,乔溪想也不想,用手狠狠握住刀锋。她身子本就虚弱,这一刻却如凤凰浴火,眉眼锋利无匹,僵持中,她单手将李峥嵘扔到一边,怒吼一声:“快跑!”
烈烈风中,她剑锋如霜,依稀仍是旧年风姿。
李棣嵘带着救兵回来时,只看到一地的尸首,其中没有乔溪,他暗舒一口气,顺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往旁边走去。
树影丛丛,寒鸦点点,待他拨开一丛花枝,便看到乔溪昏倒在树下。她浑身没有一寸是干净的,血似乎从她的每一个毛孔涌出来,李棣嵘不敢下手,跪在她面前,声音颤抖着唤她:“阿溪……”
那一寸光阴过得那样长,世界破碎了几个轮回,她的眼睫终于轻颤一下,疲惫地睁开来:“你回来了。”
“我来得太迟了。”他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她却笑了起来,将脸贴在他颈子上,亲昵道:“不迟,只要你回来,便不算迟……你记得这片地方吗,再远一点的山洞,那年我们就藏在这里……”
那一年李棣嵘被送至后方,最终只等来前线兵败,乔溪战死的噩耗。他趁着局势混乱,混在人群里出了城,等待接应的人时,却忽然被人握住了腕子。那只手微微颤抖,他回过头,就看到乔溪披着风帽,露出一双盈盈如星的眼,一眨不眨望着他。
“你去哪?”
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不语,她却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子上:“傻瓜,这样危险的时候,你做什么要去找我。”
她实在很自作多情,李棣嵘想笑,望着她遍体鳞伤的样子,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乔溪找到他后,舒了口气,将他交给亲兵,自己又匆匆上马离开,后来李棣嵘才知道,她在那一战受了重伤,差一点就死了。
后来,他同接头的人离开北荒时,竟被北戎的人生擒,是乔溪领着三百亲兵,九死一生方才救下了他。
那时也同今夜一样,有星无月,乔溪腹部中了一剑,疲惫地倚在他肩上低声说:“季嵘,待战事一了,你娶我好吗?”
他到底是娶了她的。
就算开始过程再不堪,可他明白,再忍耐片刻,便能走到那柳暗花明的终点。
军医给乔溪疗伤时,叹了句:“这样多的箭头,将军,您能忍下来吗?”
乔溪轻笑一声,大咧咧说:“胡说什么,我就算走了几年,也没有柔弱成这样的道理。”
她当年在军中有个诨名乔老大,说的是胆量大,不怕死。军医放下心来,拿刀剜起没入肉中的箭矢,她面无表情,却只有李棣嵘瞧见,她猛地蜷起手来,指尖狠狠地刺入掌心肉中。他犹豫一下,到底伸出手去,只是道:“痛便抓着我的手。”
乔溪闻言,像是怔住,呆呆看着他,军医趁机又剜了一枚出来,她痛得打哆嗦,却冲他笑得那样好看:“对你,我可舍不得。”
那夜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李棣嵘彻夜未眠,看着她昏昏沉沉睡着,手却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虚虚抚过她苍白轮廓,光影凝固成一滴琥珀,将数年岁月封印,而她就停在他身边,任他如何,却一直未变。
待乔溪身上伤结了痂,李棣嵘提了个建议,要她设宴宴请她曾经的手下。
那些人,都是她真正的心腹,当年战场上过命的交情,自她走后,闹得最凶的便是他们。
乔溪犹豫一下,却看到他略显憔悴的面容,这些日子,为着照看他,他实在受了许多罪。乔溪不语,他便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指尖,柔声道:“我也只是觉得,你该替朝廷安抚一下他们,他们这样闹下去,吃亏的也只会是他们自己。”
他说得有理,乔溪到底设了宴下去。那些不给朝廷面子的兵痞对她的相邀却来得一个不差,宴席上觥筹交错,热闹得紧,李棣嵘一直陪在她身边,替她倒酒夹菜。
有个乔溪当年的副官喝多了酒,摇摇晃晃走来:“太子殿下,您一声不响娶走我们将军,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乔溪担心李棣嵘不悦,觑他一眼,他却已端起杯子,豪爽道:“多谢你们当年替我照应阿溪,虽然不说,可我心底一直感激不尽。”
两个人一同将酒饮尽,周围人看了,也都来敬酒,他来者不拒,到了半程,人人醉了一地,他面色有些苍白地同乔溪说:“陪我出去一下。”
乔溪扶着他出去,担心他要吐,还从别的桌上拎了一壶蜜水,他迎风而立,半晌,乔溪有些冷,问他说:“喝点蜜水就回去吧?”
他接过那蜜水,却直接掷在地上,平静地同她说:“再等等吧。”
乔溪不知他在等什么,耐着性子陪着,心底却越发不安,良久,帐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乔溪悚然一惊,李棣嵘却笑了:“竟还有人没被毒倒,他们做事越发不尽心了。”
乔溪掀开营帐时,那里面已成地狱。
那些同她出生入死,为着她不被欺负,专程前来替她撑腰的好兄弟们,都已身首异处。血淌了一地,每个人都死不瞑目,无数双眼睛望着她,像是在问她:将军,您为何要害我们?
她绝望地后退,却撞在李棣嵘身上,男人温柔地拥住她,低声说:“别怕,他们喝了毒酒,走得很安稳,这样血腥也只是怕有漏网之鱼。”
乔溪在颤抖,她抬起眼,却看不清李棣嵘的模样。
五年前被当做*楼青**小倌的季嵘不该是这样子的,他不会说话,总冷冷看着她,却会在夜里替她掖好被角。
那片刻温柔,朝夕相对,令她贪恋到如今,可行至陌路时,一切终于分崩离析。
乔溪抽出剑来,抵住李棣嵘喉管,他无动于衷,只是道:(作品名:《明知相思苦》,作者:李酥酥。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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