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都喜欢过年。只有过年才能吃得好,玩得好,又热闹,又快乐。回想30年代我家住在成都少城,那时我们在祠堂街开了家糖果铺,前面售货,后面住家。居室紧靠少城公园(现在为人民公园)那条小河,临窗眺望,公园美景尽收眼底。从1929年我三岁时住到这儿,到1937年离开,我的童年生涯就在此度过,连过了八个春节。现在回想起近六十年前的情景,恍如梦境,只有过年的情景才记得比较清楚。
团年饭
那时过年要从腊月间算起,腊月上旬就开始忙着作准备工作了:先是搞好清洁卫生。人们在竹竿头上扎一个扫把,打扫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灰尘蛛网,谓之“打仰尘”(读如阳称)。与此同时或稍早一点,要给一家人做新衣服。如遇钱不够,只得光给小孩子缝点新衣,大人就免了。接着各家各户开始准备年货,主要是推糯米、吊汤圆粉,买糕点糖果、黄表纸、香烛、门神等等物品。到了腊月二十三日晚就该“敬灶”了。据说这天晚上各家的灶神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各家一年中的功过。因此在他临上天前要好好祭祀一次,请他吃一顿。吃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是几碟糖果,其中不可缺少的是一碟“灶糖”,也就是麦芽发酵后作成的“麻糖”。这种糖黏性很大,让灶神吃了,粘住了嘴,免得他在玉帝面前说坏话。人们把灶神设想为一个可以被人操纵的傻瓜倒很有趣。我小时候曾经跟老人祭过灶,仪式很简单:在灶头上摆上“灶糖”和其他糖果,点起香烛,揭开铁锅的盖,在锅心再点一盏小油灯,然后磕几个头,就算完事。这样的仪式还要举行一次,那就是腊月三十晚上迎接灶神回来,“回宫降吉祥”,让他归位。
腊月二十三日“敬灶”
贴门神
打仰尘
在腊月三十日前几天,就要购买吃年饭以及过年几天吃的肉蛋蔬菜。祠堂街西口至将军衙门这时热闹异常,街道两边摆满了鸡鱼肉蛋、各种菜蔬,以及五花八门的年货。人们熙来攘往,提着菜篮购买食品及用品。商品这时比平时贵,但人们也不嫌费,仍然大包小包地买。因为这时不买,到正月初一就没有卖的了。有些东西到初五(叫做“破五”)以后可有上市,有些则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出售。吃年饭是家家必不可少的隆重仪式,一方面表示送旧迎新,讨个吉利;另一方面全家人忙碌了一年,有的在外地就职,这时大家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吃年饭还是一次“摆供”活动,即是摆好各种菜肴,点上香烛,祭奠祖先。一家大小都要向“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和祖宗牌位磕头。祭了祖先之后,活着的后人才能按尊卑长幼的次序就座进餐。年饭当然比较丰盛,即使生活贫困之家,这一顿也要尽可能弄得好些。各家吃年饭的日期不尽相同,但大都在送灶神之后,迎灶神之前。我们家基本上是腊月三十日吃年饭,吃完饭接着迎灶神,人事神事两不误。腊月三十日晚上,人们照例要“守岁”。那意思是一年过去了在这最后的一夜要和它多盘桓一些时光。也有传说说是因年岁更替会有妖魔鬼怪捣乱,人们不敢睡,终宵保持警惕。总之,这夜大家都睡得很晚,有的就通宵不眠。为了消磨时间,人们多半要打麻将,掷*子骰**,推牌九,玩纸牌。那时不像今天有收音机听,有电视看,即使电影看的人也不多,因此夜间只有用赌博来消遣了。我们小孩不会打麻将,掷*子骰**,就只有放火炮放花炮了。近些年人们过年可以一下子放火炮几百、几千响,家家都放,震耳欲聋。那时却没有这种排场,过年放火炮不多,气派不大,一般也不过几十响、百把响。有些家庭还放不起火炮。我们小孩只能以备待客。我们这时也有幸沾光享用一些杂糖、花生。我们希望客人来拜年,还有一个好处:来的要是长辈、父执,我们就要给他们磕头拜年,立时就见到来客掏出一个红纸包塞给我们,这就是我们磕头的代价一赏给我们的年礼,我们也愿意跟父母亲出去向人家拜年,同样能得到一些红纸包。这些红纸包里面包的有多有少,大方点的包一块银元,其次也包五角的银角子,有一次拿到的红包,只包了一块铜板,气得我们骂小气鬼。每年过年后我们总要计算一下,连“压岁钱”一共每人约有八、九元钱。我们就把这笔钱存在母亲处,以便日后想买玩具、童话书时,让母亲买。但是那些年我们家境不好,每过一次年总要欠些债。母亲就把我们这些钱还了债或补充家用了,哪里还有我们存的钱呢。过了初五,街上店铺许多都开了张,新年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将军衙门又开始热闹起来。许多卖肉卖菜的恢复营业,更多的却是卖玩具、灯笼、鞭炮的。我们的注意力早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各种玩具吸引住了。笑头和尚、各式面具、木头关刀、金鞭、拨浪鼓(成都人叫做“巴郎”鼓,郎字读第一声)、风车车、氢气球、响簧等等,还有五光十色的灯笼:兔儿灯、马马灯、羊儿灯、鲤鱼灯、红灯笼、花灯笼,琳琅满目。我在大约四、五岁时就看上了一种木马儿。那是用木材做成架子,外面糊上一层一层的纸,做成马的形象,加上染色描绘,俨然一匹棕红色的小马。这种木马儿只有约70公分高,60公分长,颈上缀了马鬃,屁股上也粘上尾巴,四个蹄子下装了四个直径约4公分的小木轮。木马儿适合五六岁的孩子骑上,前面用绳子拉着行进。我常见到有些小孩骑在木马背上,大人拉着在街上走,心中无比羡慕。我要求母亲给我买一个骑骑,我说我的钱也够买了。但是母亲总是说,现在家里没有钱,明年给你买吧。我们小时候很听话,母亲不买也就算了不像现在的“小太阳”、“小皇帝”,要什么东西就非要到不可,不然就大哭大闹,在地上打滚,到明年过年,我又缠着母亲要买小马、和前一年一样,母亲还是拿不出钱来买,再一次令我失望,为了安慰我,母亲买了一个便宜得多的小兔儿灯。我在晚上点着蜡烛,拉着灯转来转去,总算高兴地玩了一个春节,就这样年复一年,木马儿还是没有买成,而我也长大了,买了也骑不成了,终于没有实现我这个梦想。
小兔儿灯
糖葫芦
过年期间,我们住房后面的少城公园十分热闹。那时公园里有一个大足球场、一个网球场和一个射箭场。在大足球场上平时许多人学骑自行车,过年时骑车的没有了,却摆了许多摊点和杂要。有卖玩具的,有倒糖饼的、捏泥人的、吹糖人的,有放西洋镜的、放小电影(大概就是幻灯)的,还有划(读如花)甘蔗的卖响簧、提簧的(北方称之为“空竹”)。提簧扯起来声音洪亮,嗡嗡地响;响簧扯起来声音高亢激越,鸣鸣地响彻公园。两种声响交织,好像男低音、女高音二重唱似的,十分有趣。公园里还有种卖“过山号”的。那是一种用白铁皮(成都人称之为“镔铁”)一节一节焊起来的长号,吹起来不像铜号“嗒嗒嘀嘀”的声音,而是发出“呜嘟嘟”的尖利而凄凉的怪声。一堆小伙子围着卖号的,吹得震天响,那声音使人十分不快。
放鞭炮
寻找未爆炸的鞭炮，刺激！
正月十五又是一个大节日,家家户户又像过正月初一一样做丰盛的饭菜,包汤圆,再好好吃两顿,热热闹闹过一天。这天有玩龙灯的,有踩高跷的,有玩狮子的。可惜我们家里不准我们跟去看,怕人多挤掉了。所以我们还是只有放炮放花。这一天人们以热烈的气氛欢送春节离去,明天一切就要恢复过年以前的原样了。但是在成都还有一种风俗,那就是正月十六“游百病”这算是过年的余味吧。正月十六这一天,一家人要到郊外,到野地去游玩一天。据说这一游就会把新的一年可能生的各种疾病都游掉保佑一家人一年中百病不生。其实因为从去年腊月三十起到正月十五,大家吃了许多好的,玩了许多花样,但都是在室内活动的,又繁忙,又紧张。正月十六这一天到野外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筋骨,消消食,散散心,虽不能防百病,总可以帮助人们消除疲劳,调整生理和心理状态,于身心健康都是有益的。百病过,新年的各项活动至此结束。于是我们只好收心,再等明年过年了。
踩高跷
近一个甲子的时光已经过去,回忆幼年在成都过年的情景,心中充满了又惆怅,又温馨,又惋惜,又亲切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