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格兰，有这样一个段子：如果一个外国人自认为英语水平很好，那么打击他自信的损招之一，就是将他丢到利物浦，让他单独买一份炸鸡和可乐。如果他能顺利听懂利物浦口音，那么恭喜过关成功！略带神经质的高频语速和莫名其妙上扬的语调，使得利物浦口音自带一种滑稽效果。
几乎一半的英国小剧场脱口秀节目，会用利物浦口音作为笑点；电视娱乐节目，会请外国明星模仿利物浦人说话；Youtube上有一个节目，整理的是英超外援们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英语洋相百出的搞笑片段。
榜单中排名第一的是利物浦人鲁尼，他在话筒前滔滔不绝讲了至少3分钟，最后只等来一脸懵逼的主持人那声局促尴尬的“谢谢”——显然后者一句都没听懂。
利物浦口音，几乎就是利物浦这座城市的缩影：欢乐背后，总有那么一丝遭人误解和调侃的嫌弃。我去过几家当地人开的地下小酒吧， 驻唱 乐队分明哼着关于自由和爱情的骚柔小调，但墙上却还挂着苏联时期的海报——现实主义的黑色幽默。
01
深受爱尔兰文化影响，利物浦是全英格兰唯一一座信仰天主教的城市。这里有全英国最漂亮的大教堂，很多出自利物浦的伟大音乐人最初就是唱诗班成员。1957年7月6日，一个名叫保罗·麦卡特尼的15岁少年，在利物浦市郊伍尔顿区的圣彼得教堂，结识了17岁的约翰·列侬，两人一拍即合，成立了日后影响世界的披头士乐队。
2年后，一个名叫比尔·香克利的苏格兰人接手了尚在第二级别挣扎的利物浦队。他为这支球队注入了进攻和压迫的基因。巧合的是，这种极具观赏性的比赛风格，与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享乐主义气质完美契合。之后30年，利物浦成了全英国乃至全欧洲最成功的球队之一。
我遇到的每个利物浦人似乎都很喜欢谈论这段历史，不仅因为那段历史太过耀眼，更因为当下令人失望。利物浦物价很便宜，这当然是城市经济在70年代崩盘的结果。利物浦队最死忠的球迷就是一群生活窘迫、活在回忆中的劳工阶级。在英国这样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里，他们的生活毫无希望，急需足球队为自己失败的人生扳回一城。久而久之，利物浦队成了他们的信仰。
这座城市中，大约有1/3的家庭会在葬礼上*放播**《你永远不会独行》（利物浦队歌），另外1/3则会要求*放播**埃弗顿队歌，超过60%的家庭希望在葬礼上体现足球元素。默西河畔，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与足球紧密相连。
02
许多带有优越感的英格兰人不喜欢利物浦，嘲笑那里贫穷混乱或压根疏于管理。几小时后即将上演的欧冠决赛中，他们坚决支持托特纳姆热刺。“这一夜，我们都是南方人！”这是近两周在酒吧内最常听见的口号。
但事实上，贫穷从不是问题的根源，制度才是。利物浦这座城市，简直就是资本主义由盛及衰的缩影：当年建造大英帝国的原材料，来自利物浦港；工业革命的成品，也从利物浦港走向全世界。但真正留给利物浦这座城市的，其实并不多。
从利物浦驶出的大船从西非装满货物，英国人通过海上贸易将这些货物卖到全世界。接着用换来的钱，购置一整船的黑奴。再全力开向美利坚，用黑奴换取蔗糖、棉花和*草烟**。英国人给予了这段历史一个极为中性的词汇：中央航路。
平均每个黑奴能带来8~10%的投资回报，这在短时间内使得利益团体积累了大量权力和财富。利物浦当地的海伍德家族，索性用这笔黑奴买卖赚来的财富开了一家银行。经过几次转手和买卖交易后，成了如今的巴克莱银行（前英超联赛主赞助商）；雷兰德家族同样靠黑奴积累了原始资本，而后成立一家钱庄，经过数次转卖、吞并后，成为了今天的汇丰银行。
03
即便是黑奴交易遭废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利物浦也始终是世界中心，泰坦尼克号就注册在利物浦名下。是现代物流的联合运输系统打破了这里的繁荣，从此利物浦作为世界仓库的历史一去不复返。没了仓库，码头工人自然也没了营生。上世纪70年代，这座沉陷传统老工业的港口之城彻底转型失败，自此开始一蹶不振。
1981年随着失业率急剧上升和经济持续低迷，位于利物浦市郊的托克斯泰斯地区爆发了震惊全国的*乱暴**。而英国政府处理*乱暴**的方式竟然是让时任首相撒切尔夫人弃城，任由利物浦自生自灭。1983年至1987年间（臭名昭著的海瑟尔*案惨**就发生于此期间），利物浦的左翼政治家们奋力反抗，最终换来的却是工*党**领袖的强行换届，位居伦敦的领袖们选择了沉默。
自此，利物浦再也不愿看向伦敦。他们看向美国、看向爱尔兰。80年代正是以利物浦为代表的英格兰足球征服欧洲的黄金年代，但那时每当比赛前奏响*歌国**《天佑女皇》，利物浦球迷总会用更响亮的《你永远不会独行》盖过它。全英格兰都指责利物浦人缺乏教养，对女王缺乏尊重。但说实话，女王深居豪华宫殿，又哪里清楚身居陋室的利物浦人何等水深火热。
04
利物浦人希望赢下几小时后的那场决赛，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整座城市。整整30年前的4月15日，利物浦球迷前往谢菲尔德观看自己球队的足总杯半决赛。谁料由于警方和球场管理的严重纰漏，最终酿成了希尔斯堡*案惨**。96位远道而来的利物浦球迷在这场*案惨**中永远失去了生命，这其中就包括利物浦传奇杰拉德的表哥。
但英国政府却第一时间选择推卸责任，《太阳报》随即跟进，将*案惨**的矛头直指口碑不佳的利物浦球迷。整座利物浦城黯然神伤：三个世纪以来，是利物浦的劳工阶级用危险而辛劳的海运码头工作，为大英帝国的权贵们积累了巨大财富。如今拥有一切的权贵们却为了保全自己诋毁利物浦人。
《太阳报》从此成了利物浦城的*禁品违**。2016年，英国政府也承认自己当初的错误，将*案惨**的起因归咎于玩忽职守的南约克郡警察。但这份迟来的正义已无济于事，裂痕早已产生。
05
2006年德国世界杯上，英格兰队与葡萄牙队在1/4决赛中狭路相逢。自认为实力远在葡萄牙之上的英格兰球员们赛前自信满满。候场时，鲁尼和时任曼联队友C罗还在过道里有说有笑，并互祝对方好运。
比赛第62分钟，鲁尼因蹬踏葡萄牙中卫里卡多·卡瓦略的裆部，被主裁红牌驱逐。鲁尼坚称自己从未踩踏——至少不是故意的。英格兰媒体一致认为，鲁尼被罚下场，主要因为C罗在裁判耳边煽风点火。比赛最终被拖入了点球决战——这是三狮军团长久以来的死穴。
包括贝克汉姆在内的许多人为这场失利哭泣，但鲁尼很快从失望中走了出来。赛后在更衣室，主帅埃里克松安慰他别再为那张红牌烦心。“但我压根就没烦，”鲁尼告诉所有人。“它已成为过去。”
没办法，利物浦人总觉得自己与英格兰有某种疏离感，历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