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九林 来源:史料搬运工
1872年,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建成开放;澳洲与世界其他地方建立起了电报连接;日本修好了他们的第一条铁路。
对清廷官员们来说,1872年最大的事情是同治皇帝大婚,这意味着他的正式成年。但就时代的变革而言,本年最重要的改革事件,当属数十名幼童被正式派往欧美留学。
一、 容 闳 有一个梦想
幼童赴欧美留学,与广东人容闳(1928-1912)有直接关系。
容闳出生于广州府香山县南屏村(即今之珠海市南屏镇),父母以务农捕鱼为业。南屏村“距澳门西南可四英里”。1834年,英国传教士郭士立夫人(Mrs.Gutzlaff)来到澳门设立女校,兼为筹备中的马礼逊学堂(Morrison School)招收男生。次年,因有同乡在女校任职,7岁的容闳得以离开中国传统私塾前往澳门求学。1839年,马礼逊学校正式成立。1841年,容闳正式进入该校就读。
不过,容闳进入马礼逊学堂并非一帆风顺。因马礼逊学校尚未正式成立,女校即已停办,容闳1839-1839年间曾短暂返乡,继续在传统私塾就读。稍后,又因父亲去世家庭陷入贫困,而不得不终止学业,做起了在村镇间贩卖糖果的营生。后得一位同乡帮助回到澳门,在一间洋人开办的印刷所找了一份折叠书页的工作。期间被在附近开设诊所的美国医生霍白生(Dr.Hobson)认出——郭士立夫人离开澳门前曾委托霍白生寻访容闳,待马礼逊学堂开学即将之推荐入校。可以说,容闳的命运里充满了偶然性。
1847年,主持马礼逊学堂的鲍留云(Rev.S. Robbins Brown)返回美国,顺道自校内带了三名自愿赴美的学生同行,其中即有容闳。不足19岁的他,就此成为了中国近代史上的第一位留美学生。1850年,容闳成为首位在美国耶鲁大学就读的中国人。
在耶鲁的四年里,容闳深为数学(尤其是微积分)成绩太差而苦恼。但他的英语成绩非常好,曾得过名为“the DeForest Medal”的英语文学奖的一等奖。期间,他加入了耶鲁兄弟会(Brother in Unity),做过该会的图书管理员。还参加了该校的赛艇队和足球队。此外,他还一直是基督教公理会的成员。1852年10月30日,容闳登记成为美国公民(直到1898年美国国务卿雪曼拒绝承认他的美国公民身份)。
若干年后,久历欧风美雨的容闳,在自传中如此描述自己甫受启蒙之后的痛苦:
“予当修业期内,中国之腐败情形,时触予怀,追末年而尤甚。每一念及,辄为之怏怏不乐,转愿不受此良教育之为愈。盖既受教育,则予心中之理想既高,而道德之范围亦广,遂觉此身负荷极重,若在毫无知识时代,转不之觉也。更念中国国民,身受无限痛苦,无限压制,此痛苦与压制,在彼未受教育之人,亦转毫无感觉,初不知其为痛苦与压制也。故予尝谓知识益高者,痛苦亦多,而快乐益少。反之,愈无知识,则痛苦愈少,而快乐乃愈多。快乐与知识,殆天然成一反比例乎。”
这种痛苦,比容闳小了53岁的鲁迅也经历过: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痛苦是一致的,选择自然也相差无几。鲁迅说“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 。容闳也相信希望在未来:“在予个人而论,尤不应存此悲观。……予意以为予之一身,既受此文明之教育,则当使后予之人,亦享此同等之利益。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
所谓让后来者“享此同等之利益”,即希望将自己受过的近代文明教育传入清帝国。容闳说,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始于大学第四学年尚未结束之际 。这大约不是虚言。容闳1854年从耶鲁毕业,引起了美国舆论的很大关注。特韦契耳牧师(Joseph ·H·Twichell)曾特意前来与容闳交流。在1878年的一次演讲中,牧师披露说,容闳当时已“断定自己当传教士并非上策,他隐约猜想有些别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毕业后成为一名传教士,是容闳的学业资助者们——比如他就读的中学孟松学校(Monson Academy)的校董——对他的殷切期望。拒绝成为传教士,意味着将同那些慈善基金一刀两断,不再有金钱收入,也意味着他很难得到在中国的教会组织的帮助。但容闳深感宗教“未必即为造福中国独一无二之事业” ,终于还是放弃了成为一名传教士。毕竟中国素无宗教传统,基督教教义也从未与中国文化完全融合,无法成为整合中国世俗社会的思想资源。

容闳
1854年11月,容闳自美国启程返华。1855年4月抵达香港,他在这里花费了四个月的时间试图成为一名律师,来作为谋生的职业,但没有能够成功。期间发生了两广总督叶名琛“檄各府州县,凡通(会)匪者格杀勿论,前后杀十数万人” 的野蛮*行暴**。容闳听闻到的数据是“所杀者凡七万五千余人”,其中大部分是冤死者。容还曾亲身前往一处刑场,见到的是“流血成渠,无首之尸纵横遍地。……地上之土,吸血既饱,皆作赭色。余血盈科而进,汇为污池”。这地狱景象给了他极深的刺激,评价说如此这般的残暴,不但当代世界“无事可与比拟”,即便是古代的暴君尼禄王与惨烈的法国大革命,“杀人亦无如是之多”。自刑场归来后,容 闳 “神志懊丧,胸中烦闷万状”,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甚至一度产生了投奔 天平 天国的念头。
同年8月份,容闳离开香港前往上海,在海关找了一份翻译工作。那时的中国海关已开始雇佣洋人实施“外籍税务监督制度”。容闳拥有美国国籍和耶鲁学位,却因肤色仍被当成“中国人为翻译者”受到歧视。三个月后,他辞掉了工作,然后是频繁的就业和失业。按容闳自己的说法,他自1855年8月到1857年5月,“一直待在这里(上海),到目前为止没有明确的事做” 。
生计奔波之余,那个“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仍时常萦绕在容闳心头。1860年11月,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契机,可以前往太平天国的首都天京(南京)。在天京城,他见到了干王洪仁玕,并向他提出了七点改革建议,其中一项是为政府聘请有专业能力的顾问。但洪仁玕有职无权,天国的未来也不乐观。在天京停留了约一个月后,容闳拒绝了洪仁玕送来的“义爵”官印(“义爵”虽然是王以下的最高爵位,但据被俘的昭王黄文英供称,“天京事变”后的四五年间,洪秀全一共封了二千七百多个王 ),悄然离开。
离开天京之后,容闳将目光转向了 天平军 的大敌曾国藩。1861年,他一边做着为洋行奔走茶叶买卖的生计,一边通过友人左孟星给曾国藩的心腹幕僚赵烈文写了推荐信。次年五月,他来到安庆投石问路,首次拜访了曾国藩。
容闳后来回忆说,这第一次相见,曾国藩用一种特殊的气势将他弄得心里发毛坐立不安:“寒暄数语后,总督命予坐其前。含笑不语者约数分钟。予察其笑容,知其心甚忻慰。总督又以锐利之眼光.将予自顶及踵,仔细估量,似欲察予外貌有异常人否。最后乃双眸炯炯,直射予面,若特别注意于予之二目者。予自信此时虽不至忸怩,然亦颇觉坐立不安。”
容闳并不知道,这是曾国藩的一种独特的相人之术。《清史稿》里说,曾国藩“每对客,注视移时不语,见者悚然。退则记其优劣,无或爽者” ——会客时,曾国藩会一言不发地盯着别人看,直到将人看出紧张情绪。客人走后,曾会依据客人的反应,记下他的优缺点。
不过,据曾国藩在给郭嵩焘的信中对容闳的形容——“其人久处泰西,深得要领” ,他大约通过了曾的相人术考验。在另一封给桂超万的信函中,曾国藩提到了此次会见后他赋予容闳的任务:“顷有洋商容光照来皖,言及硼炮之利,亦令赴沪试办,渐次习其作法,或可有成。” 也就是两人在谈话中重点说了一种叫做“硼炮”的*器武**,曾国藩希望容闳回上海后可以把这种*器武**搞出来。
显然,研制*器武**并非容闳所长。曾国藩仍以“洋商”称呼他,也意味着他并未被纳入到曾的幕府。这大约是容闳1862年回到上海之后,仍继续在洋行从事茶叶生意、而未将主要精力投入到曾国藩嘱托的核心缘故。
转机出现在1863年五、六月份的某日 ,容闳突然收到一位叫做张斯桂的友人自安庆寄来的信函。张在信中说,自己如今正为曾国藩做事,此信是奉了曾的意志,邀请容闳前往安庆。曾国藩亟欲与他当面一见。

曾国藩
张斯桂是浙江宁波人,比容闳大了11岁,五口通商之后即留心洋务,曾为丁韪良翻译的《万国公法》做序,后来做到了清廷的驻日副使。但容闳与张斯桂交往不深,并不敢太过信任他。鉴于自己拜访过天京,且常年在太平军控制的区域内从事商业活动;之前去安庆投石问路也无结果,容闳一度担忧自己是受到了曾的怀疑,被当成了太平军的奸细。这封信是想诓骗自己主动投入罗网。故此,他在回信中说,非常感谢总督的邀请,但此刻正值新茶上市抽身不开,“他日总当晋谒” 。所谓日后有机会一定去拜见,实为一种委婉的拒绝;也是一种对曾国藩真实目的的试探。
两个月后,容闳收到了张斯桂的第二封邀请信。信中还附有数学家李善兰的私函。李在信中说,曾国藩有意对容闳委以重任,劝他速速前往安庆,还举了华蘅芳、徐寿两名学者已被曾国藩延揽的例子。至此,容闳方知邀请是真,并非陷阱。遂答复称“数月后准来安庆” 。但曾国藩等不及再过几个月。他一手创办的安庆*械所军**,已经试制出了中国第一台蒸汽机(1862年底),也造出了中国第一条木壳小火轮“黄鹄号”(1863年1月底)。接下来要做的,是生产出更多的坚船利炮。而要达成这个目标,首要之务是能寻到一个熟悉海外情形的人,可以帮助他购入一批先进的机器。他迫切需要容闳来承担这个角色。所以,1863年7月,容闳又收到了张斯桂的第三封邀请信和李善兰的第二封私函。两封信里明确说,曾国藩希望他方弃商业转入政界,在他的幕府里做事。容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回信说最晚八月份一定启程。
1863年9月,容闳抵达安庆。由此正式进入到以曾国藩、李鸿章为核心的“湘淮军关系网”之中。为了巩固在幕府里的地位,当曾国藩询问眼下的改革该从何处着手时,容闳没有提自己最熟悉也最想启动的留学教育,而是迎合曾国藩的想法,回答应优先设立机器厂,而且应该是那种可以造出更多种类机器的机器厂。于是,一个月后,容闳带着曾国藩和李鸿章筹集来的68000两白银返回美国。两年后,他给曾带回了一百余种近代机器设备。正是这些机器,奠定了江南制造局的雏形。
回国后,得曾国藩支持,容闳在江南制造局内设立了一所兵工学校,聊充“以教育使中国走向文明富强”这一梦想的一点安慰。1868年前后,容闳前往苏州拜访时任江苏巡抚的好友丁日昌,对他讲述了向欧美派遣留学生的想法。丁日昌对此很感兴趣,建议容闳写成文字,由他代递给总理衙门。丁日昌似乎是寄望于总理衙门大臣文祥会同意这一建议。容闳于是写了一份包含四项内容的改革建议:一是组建一家纯由“华股”构成的轮船公司;二是选派出众的青年出洋留学,先选取12-14岁的幼童120人来做尝试,分作4批,每年派出30人,留学期限为15年;三是政府应兴办采矿业;四是禁止教会“干涉人民词讼”。
容在自传里解释说,第一、三、四条其实都是“陪衬”,自己真正想要推动的是第二件事。但清朝官员处理文件喜欢搞中庸之道,往往有准许也有驳斥,与其只写一件事不如多写两件做陪衬,既方便了官员们的有准有驳,也增加了留学计划通过的概率。遗憾的是,这份改革建议递上去之后,恰逢文祥丁忧告假,没有得到回应。容闳只得频繁骚扰丁日昌,要他时常记得再将自己的“留学计划”向总理衙门和曾国藩推销。
时间来到1870年,天津教案爆发,清廷命曾国藩、丁日昌北上善后。丁以电报召来容闳,请他充当翻译参与其事。丁日昌趁机将容闳的“派遣幼童出国留学计划”向曾国藩提出,并建议又陈兰彬和容闳来主持此事。曾国藩被天津教案弄得焦头烂额,既痛感左右人才匮乏,也深觉自己陷入“谤讥纷纷举国欲杀”的困境主因在于国力(尤其是*力武**)不强。遂答应与李鸿章联名上奏建议此事。
兴奋的丁日昌,在半夜里将容 闳 从睡梦中叫醒,告诉他事将有成。容闳闻言,“乃喜而不寐,竟夜开眼如夜鹰,觉此身飘飘然,如凌云步虚。”
不过,曾国藩大约并不清楚容闳的梦想是什么。这位将传统儒家文化的“内圣外王”发挥到极高境界的帝国中流砥柱,最殷切的希望,是留学生们能够学到欧美国家第一手的强国技术,进而复兴清帝国和儒家道统的辉煌。但容闳要的,不是什么儒家道统的复兴,而是“藉西方文明之学术以改良东方之文化”,将老朽的清帝国改造为一个“少年新中国”。清廷的有无,与儒家文化的存废,从来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当他在1855年的那个夏天,亲眼见证了儒学出身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如何疯狂*杀屠**广东民众,以致于“刑场四围二千码以内,空气恶劣如毒雾”后,就已不再相信传统文化可以孕育出近代文明。
再后来,他访问了太平天国。虽然失望而归,但这些失望,并不足以让他像曾国藩那般,因为痛恨太平天国的“敢将孔孟横称妖,经史文章尽日烧”,就转身变成了清廷的坚定支持者。容闳的理解是:之所以会有太平天国,“恶根实种于满洲政府之政治,最大之真因,为行政机关之腐败,政以贿成。上下官吏,即无人不中贿赂之毒。……官吏既人*欲人**饱其贪囊,遂日以愚弄人民为能事。于是所谓政府者,乃完全成一极大之欺诈机关矣。” 清廷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大大的“欺诈机关”?容闳觉得与国人文化素质上的落后有直接关系。他梦想着有那么一天:
“中国教育普及,人人咸解公权、私权之意义,尔时无论何人,有敢侵害其权利者,必有胆力起而自卫矣!”
在1872年幼童正式出国之前,容闳将这个梦想深深地埋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
二、“生死各安天命”
其实,容闳并不是第一个向清廷提议对外派出留学生的人。
早在1863年,广东南海人桂文灿已向总理衙门递过条陈,说日本最近已派幼童前往欧洲学习制造船炮*药火**之法,以十年为期。清廷也有必要效仿。纵使不派人去到外国,“亦可在内地学习讲求”。恭亲王的答复是:日本对外派遣留学生的事,总理衙门早就已经知道了,还了解到他们之前派了官员出去专门考察这个事。直接派人出去留学,确实比购买外国船炮、再由外国派人来教要好,但“此项人员,急切实难其选”,总理衙门目前还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
奕䜣的话不是托词,他也没必要对桂文灿这样一个小小的“拣选知县”用这种心机。1863年的总理衙门,确实找不到合适的人才,来操办带学生赴欧美留学这样划时代的大事——还得再过三年,也就是1866年,奕䜣才能找着机会,趁着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回英国结婚的便利,派出清廷的第一个非正式海外考察团(没有具体任务,其实更像是观光团)。1863年的舆论环境,也不允许对外派出留学生——四年之后,也就是1867年,当奕䜣意识到制造洋人的船舰枪炮需要学习近代数学天文知识,而在同文馆内设置天文、算学二馆时,他遭到了以倭仁为首的朝中政治官僚的集体抨击。当然,更难办的是,不同于请几名洋人来同文馆教学,由清廷官方对外派遣留学生,实为外交事务,须与留学地所在国家订立相关条约。没有订立条约,把留学生往哪里派,就成了一个难题。此时的清廷,刚刚迫于形势勉强接纳条约外交,对条约外交的实质内容和运作逻辑则还不怎么明白。千头万绪之下,实无力顾及留学事务。
容闳也不是第一个向曾国藩提议对外派出留学生的人。
早在1865年,薛福成已劝说过曾国藩,请他效仿俄国,招收一批聪明伶俐的学生,派往欧美各国“习其语言文字,考其学问机器”。曾的反应是“阅毕,嘉赏无已”。但激赏之后,并没有进一步的举措。没有举措的原因,自然也是苦于没有人才——薛提建议的时间是闰五月,容闳要到这年十月份才带着机器自美国返回。

薛福成
同时,曾也担忧朝野舆论环境不会允许。这从他在1870年10月10日上奏时,将对外派遣留学生的建议,用心良苦地包裹在了“奏请朝廷允许调陈兰彬随自己前往两江”这样一个诉求之中,即可看出端倪。曾先在奏折里大力褒奖陈兰彬如何如何“智深勇沈”,然后以丁日昌对自己提过派学生出国留学的主张、且力荐陈兰彬和容闳来主持为例,以“证明”陈兰彬确实是个人才。围绕着这个例子,曾“顺势”说了这样一番话:“外国技术之精”远远超出了大清,外国学校开设的种种课程都与造船练兵有关,俄罗斯的巨炮大船之所以与英法各国一样厉害,是因为他们的“国主”和“世子”曾亲自前往西方留学。末了,曾并不请求朝廷允许派学生出国留学,只请朝廷允许自己将陈兰彬(陈此时的官职是刑部主事)带往江南。但他同时又说,陈兰彬这个人“素有远志,每与议及此事,辄复雄心激发,乐与有成”——也就是很乐意负责主持留学生出国一事;自己现在将他带去江南负责操练轮船,“将来肄业西洋各事,必能实力讲求,悉心规画”——将来要派学生出国留学了,陈兰彬也一定会尽心尽力负责谋划。
显然,这道奏折是曾国藩对朝廷的一种试探。类似的试探,在1871年初似乎还有过一次 。两次试探均未引发朝堂的反对舆论后,曾才与李鸿章联名,在1872年8月正式上奏建议朝廷派遣学生出国留学,并就具体如何操作、资金从何而来等,给出了详细的方案。
另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是中美之间签订了《蒲安臣条约》。该条约由时任清廷外交使团首领的美国前驻华公使蒲安臣,与美国政府在1868年7月签订。其中的第七条规定:中国*欲人**前往美国“大小官学”学习,可以享受最惠国待遇;美国*欲人**前往中国“大小官学”学习,也可以享受最惠国待遇。这意味着清廷向美国派遣留学生,获得了外交许可和国际法依据。这个消息,直接促使容闳在该年拟定了一份向美国派遣留学生的计划,并鼓动自己的好友丁日昌将之呈递给了总理衙门。
不过,事情不如容闳预想中顺利。在总理衙门看来,《蒲安臣条约》并不属于清廷赋予蒲安臣的具体任务。所以,他们接到条约文本后,虽然对内容没有异议,但仍决定延缓批准,理由是“蒲安臣初至美国,即与议约,将来至他国时,或不免再有此举” 。一直拖到1869年11月份才正式批准条约生效。因与《蒲安臣条约》的批准直接相关,容闳在此期间通过丁日昌呈递给总理衙门的留学计划,自然也不可能得到批准(当然也没有驳回)。容闳不了解这一背景,于是在自传里,将计划的受挫,错误地归因为总理衙门大臣文祥的离职守丧。

蒲安臣
曾国藩与李鸿章也注意到了《蒲安臣条约》里的留学条款。在给朝廷的奏折里,李鸿章说,1971年春,美国公使(可能是指镂斐迪)来天津时,自己曾与他面商是否可以按《蒲安臣条约》向美国派遣留学生,该公使回答说只要收到朝廷递交的相关文件,“即转致本国,妥为照办”;稍后,英国公使威妥玛也来到天津,询问我是否有计划向美国派遣留学生,“臣鸿章当以实告,意颇欣许,亦谓先赴美国学习,英国大书院极多,将来亦可随便派往”——我实话相告后,威妥玛非常赞同,还说英国的好学校很多,将来也可以派学生去英国留学。李鸿章接着又说了一句:“此固外国人所深愿,似与和好大局有益无损” 。将派学生出国留学一事与“和好大局”挂钩,显示了这位年近五十的北洋大臣,非常准确地把握住了朝廷欲竭力避免“庚申之变”重演的心态——此时,崇厚率领的赴法道歉使团因种种刁难,尚未能向法国正式呈递国书。
略言之,幼童留美计划在1871年获得清廷的批准,并非偶然:(1)天津教案带来了“庚申之变”有可能重演的巨大恐慌,“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政治目标,全盘压倒了朝中清流与政治官僚的反对之声。(2)《蒲安臣条约》的生效,为清廷执行此事扫清了外交上的障碍。(3)容闳这几年的作为,尤其是耗时两年前往美国采办机器,已得到曾国藩与李鸿章的信任,被视为可以落实此事的合适人选。以容闳为副,来处理幼童在美国的具体事务;以陈兰彬(上海广方言馆总办)为正,负责管控幼童群体的中文学习,使其成长不逾越清廷的规矩,在曾国藩与李鸿章看来,是一种极好的搭配。
曾国藩与李鸿章设计的留学章程,如每年派出幼童30名,四年共计派出120名;幼童到美国后进入军政、船政学校学习,留学时间15年;派正副委员驻海外监督幼童学业等,几乎全部被总理衙门接受。惟一被修改者,是幼童的来源。曾、李的主张是派人“于上海、宁波、福建、广东等处,挑选聪慧幼童(年十三四岁至二十岁为止),曾经读中国书数年,其亲属情愿送往西国肄业者” ,也就是集中在沿海地区挑选。总理衙门将之改为自各地同文馆内优先选派,“如有愿往泰西各国之人,不分满汉弟子,择其质地端谨、文理优长者一律送往” 。这其中暗含的,是奕䜣优先扶植满人成材,以巩固爱新觉罗氏的江山的隐秘用意。当时的京师同文馆与广州同文馆,均是典型的旗人学堂,其招生章程即规定以八旗子弟为主;只有上海广方言馆真正做到了“不分满汉子弟”。
但奕䜣的这种隐秘用意,很快就落空了。1871年的中国,仍是一个以读“夷书”为耻辱的时代,更何况十多岁的孩子,一出去就是15年之久。所以,即便全部出洋费用都由朝廷包办,同文馆内也几乎无人愿意报名前往大洋彼岸的“花旗国”。招生范围仍必须扩展到曾、李最初拟定的东南沿海。即便如此,招生工作也不顺利。一位幼童后来回忆说:
“当我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天,一位官员来到村里,拜访各住户,看哪一家父母愿意把他们的儿子送到国外接受西方教育,由政府负责一切费用。有的人申请了,可是后来当地人散布流言,说西方野蛮人会把他们的儿子活活地剥皮,再把狗皮接种到他们身上,当怪物展览赚钱,因此报名的人又撤销。”
无奈之下,容闳只得前往家乡南屏村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又去到香港的英国学校招揽。才终于凑足了第一批三十名幼童。被选中的孩子里没有八旗子弟,也没有*官高**子弟。因为长达十五年的漫长时光里生死莫测,清廷与幼童们的家庭一律签署了“生死合同”。幼童詹天佑的父亲詹兴洪所签合同内容如下 :
具结人詹兴洪今愿具甘结事
兹有子天佑情愿送赴宪局带往花旗国肄业,学习技艺,回国之日,听从中国差遣,不得在外国逗留生理,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此结是实。
童男詹天佑,年十二岁,身中面圆白,徽州府婺源县人氏。
曾祖文贤,祖世鸾,父兴洪。
同治十一年三月十五日
詹兴洪笔(押)
合同里只有幼童对朝廷的责任——“学习技艺,回国之日,听从中国差遣,不得在外国逗留生理”,却无一字言及朝廷对幼童的义务。“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一句更是将朝廷应尽的保育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于清廷而言,这样一份“生死合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曾国藩在给朝廷的奏折里说,自己“精力日衰,自度难策后效”,以后很难再对朝廷有什么贡献了。唯一想的就是能用余生,在“海防制器”这类事情上,为朝廷打下一点基础,以待将帅之才在未来出现时,可以有所凭借来与洋人们一争雌雄。派遣幼童留美,正是为了给“海防制器”打基础。李鸿章也说,等这些留学生们十五年之后回国,“不过三十岁上下,年力方强,正可及时报效” ,正好可以用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来为朝廷做贡献。总理衙门也说,幼童们此行的任务,是“取彼之所长,以补我之所短”。
这120名幼童,首先是朝廷的强国工具,其次才属于他们自己。
三、被迫中止学业
1872年8月11日,第一批留美幼童三十人,自上海出发,正式前往美国。此后又连续派出三年,共计有留美幼童120名。年龄最小的10岁,最大的16岁,平均年龄12岁。其中广东84人,江苏20人,浙江9人,福建4人,安徽2人,山东1人。
在容闳的安排下,幼童们抵达美国后,先是每两三人为一组,寄居在康州河谷两岸的美国家庭之中,以便迅速学好英文,熟悉美国的风土人情。然后再入校学习文化知识,由“出洋肄业局”管辖。至1880年,已有50多名幼童进入美国的大学学习。其中22名入读容闳的母校耶鲁大学。

1872年首批抵达美国的部分幼童
也是在1880年,清廷似乎觉察到了幼童们并没有按照预期的方向成长。在这年底的一份上谕里,朝廷表达了对留美幼童行为举止的极大不满:
“有人奏,……出洋学生近来多入耶稣教,帮办翻译黄姓暗诱学生进教,总办区姓十数日不到局,学生等毫无管束,抛荒本业等语。朝廷不惜重帑,设立船政局,并派员管带幼童出洋,原期制造轮船精坚合式,成就人材,以裨实用。若如所奏种种弊端,尚复成何事体! ”
慈禧下旨,命相关部门查一查这些事情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如果官员之事属实,就将其参撤;如果有学生被查实入了耶稣教,就将其送回国内。
1881年初,清廷驻美国兼西班秘鲁公使陈兰彬回奏说,姓区的总办经常十多天不来“出洋肄业局”办公之事,或许是有的,因为他带了两名侍妾住在别处。姓黄的帮办“洋习太重”,早已被调离“驻洋肄业局”。末了,陈兰彬援引了一段现任“驻洋肄业局”总办吴嘉善的意见,称吴早在去年底就已向自己提出“亟应将局裁撤”,主张中止幼童们的学业,将他们全部撤回国内。理由是幼童们“腹少儒书,德性未坚,尚未究彼技能,实易沾其恶习,即使竭力整饬,亦觉防范难周”,儒书读得太少,太容易被洋人同化,太容易染上他们的恶习,无论怎么纠正防范都没有用。不过,吴嘉善也担忧有人不愿回国,可能会中途逃脱,另生枝节。
陈兰彬还说,吴嘉善主持“出洋肄业局”的日常工作,他既然有这样的建议,可见将来多半是“利少弊多”。若依照吴嘉善的建议,将学生全部撤回国内,一个个严加甄别,挑出其中“有器识者”分派到各个衙门充当翻译,同时学习政事威仪;更差一点就就派往天津、上海的机器局、水雷局学一门技艺。想来多少还能有些用处。毕竟这些学生洋文已经很不错,制造之事也有一些涉猎。
末了,陈兰彬又说,“出洋肄业局”的事情,一直是报南、北洋大臣定夺的。此次究竟要不要撤回全部学生,按规矩也应由“出洋肄业局”写出章程报给南、北洋大臣。我只是把留美学生们现在的状况如实汇报,“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
此时的北洋大臣正是李鸿章。慈禧将陈兰彬的奏折交给总理衙门讨论,总理衙门则转而去征求李鸿章的意见。当年力主促成幼童赴美留学的有力人物里,曾国藩已于首批幼童出国的同年去世,丁日昌已回籍养病,只有李鸿章尚在朝堂。

陈兰彬
陈兰彬的那封奏折,相当于将李鸿章放到了火堆上炙烤。
陈兰彬是曾国藩和李鸿章推荐的第一任“出洋肄业局”正监督,后又升任为清廷驻美国兼西班秘鲁公使,留美幼童仍是其职责范围内的事务,故李鸿章对他极为倚重。1879年夏,李听闻主持留美幼童事务的团队内部存在不协调的声音,即致电陈,要他努力协调好“出洋肄业局”的人事关系,务必让幼童留美一事“善始图终”,否则的话“中国士夫议论纷纷”,不但辜负了曾国藩当年开创此项事业的初中,“鄙人与执事亦必大干物议”,我李鸿章和你陈兰彬也会被舆论弄得灰头土脸。可见其推心置腹。但陈兰彬此时已不愿多管留美幼童之事,无意认真对待李鸿章的托付。随后,事情朝着更坏的状况发展。容闳举荐的第四任“出洋肄业局”正监督吴嘉善,与幼童们竟闹了个水火难容,与容闳之间的关系也破裂了。作为报复,也为脱身,吴嘉善向身在国内的李鸿章提议撤回留美幼童。
接到吴嘉善的建议后,李鸿章两次致电陈兰彬,要他与吴就撤不撤留美幼童一事妥善商议。然后就出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吴嘉善的主张变成了裁撤“出洋肄业局”;留美幼童则交由清廷驻美公使馆负责管理。陈兰彬则对总理衙门声称,李鸿章之前早已当机立断决定撤回幼童,是吴嘉善“忽而变计”中途改变了主意,说什么只裁“出洋肄业局”不裁幼童,还要把幼童转交给公使馆管理。对此自己决不答应,已再次去信要吴嘉善“务须遵照中堂来函,不可迁就”,绝不可对幼童们让步。陈兰彬甚至怀疑是有人在在“诡卸巧推”故意要陷害自己。
这一耐人寻味的冲突究竟是怎么回事,尚待更多的资料来说明。有一种意见认为,该冲突与陈兰彬误读了李鸿章的来电,误以为李已对留美幼童持彻底的放弃态度有直接关系。不管原因是什么,在1881年的陈兰彬眼里,留美幼童是一个烫手山芋,他的公使馆是绝不肯接手的。所以,当弹劾幼童“近来多入耶稣教”的奏章送到慈禧眼前时,他抓住机会在回奏里明确提议将幼童全部撤回国内——尽管慈禧从未表达过这样的意见,她说的只是将那些查实入了耶稣教的学生撤回。
由此,事情捅到了慈禧和同治皇帝眼前,自然也就脱出了李鸿章的控制范围。为了不致于前功尽废,他在给总理衙门的回复里建议采取“半撤半留”的办法来善后。即裁撤“出洋肄业局”,撤回学生;已进入大学、毕业在即的学生,可由驻美使馆暂时代为管理,等他们毕业再令回国。为说服朝廷同意“半留”,李在回复里,还搬出了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和几位美国大学校长的意见,来加强自己的立场,说这些人“皆谓(留美)学生颇有长进,半途中辍殊属可惜,且于美国颜面有损” ——“皆谓学生颇有长进”一句是替幼童们辩护;“且于美国颜面有损”是挟洋自重提醒朝廷注意外交影响。
舆论群起指责幼童的教育已偏离了儒家道统。李鸿章也只能先做自我辩护,说自己多年来一直不断给容闳写信,提醒他不要让幼童只重视西学而荒废了“中学”。同时也为容闳做了有限的保护,说他不愿裁撤“出洋肄业局”,是因为“体面攸关”;但他也同意“分数年裁撤”,可见并不是不可理喻之人。
李鸿章的回复无助于扭转大局。总理衙门此时已听取了全部四位“出洋肄业局”正监督的意见——陈兰彬、区谔良、容增祥与吴嘉善,他们一致说幼童们荒废中国传统经典的学习是一个事实。于是乎,曾被视为“朝廷强国工具”的留美幼童,在总理衙门眼里已成了“外洋长技尚未周知,彼族之浇风早经习染”的无用之物。正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排华运动(幼童撤回次年,美国政府通过了著名的《排华法案》),也让李鸿章挟洋自重的策略失去了效果。恭亲王奕䜣据此做出了撤回所有的留美幼童的决策,上奏朝廷说:“臣等以为,与其逐渐撤还,莫若概行停止,较为直截。”
时为1881年6月28日,总理衙门下令全体留美幼童及相关官员尽速回国。随后,幼童分三批启程,于该年秋全部回到了大清。

李鸿章
长期以来,一直是李鸿章的孤军奋战,在成就着幼童留美这项事业。
1870年,曾国藩仅将“留美幼童计划”包裹在其他事务中向朝廷提及,既非建议也非奏请。是是李鸿章再次致信曾国藩,敦促他须为此事专门上奏,“断不可事由中废”。1874年,派出第三批留美幼童时,朝堂上已充斥着指责开销过大的声音,许多人主张不再派遣,也是李鸿章顶住了压力。1877年,美国物价大涨,留美幼童请求添拨经费。也是李鸿章上奏,坚定表态:“此举为造就人才,渐图自强至计,关系甚大……断无惜费中止之理” 。
如今,他的孤军奋战失败了。
四、归国的思想犯
留美幼童们的成长,会突破清廷的事先设计,几乎是一件必然之事。因为清廷的设计乃是以他们为“强国的工具”,而他们实际上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为了让这些“强国工具”服帖,清廷派去监督他们的官员陈兰彬、吴嘉善们,一再强调朝廷派他们出洋的本意“是令尔等学外国功夫,不是令尔等忘本国规矩” ——“外国功夫”是工具,是学着怎么造船造枪造炮;“本国规矩”则是价值观,是四书五经、《国朝律例》和《圣谕广训》,是在指定时间遥向大清皇帝磕头。然而,幼童们进入的是美国的新式学校,不是中国的传统私塾,他们“终日饱吸自由空气,……言论思想,悉与旧教育不侔” ,他们打棒球、踢足球,穿西装、剪发辫,入社团、进教堂,在在与《圣谕广训》里要求的那种无条件臣服背道而驰。
“抛荒中学”这类指责虽然义正言辞,但真正惹怒陈兰彬与吴嘉善们的,其实是那些“文明的细节”。
比如,1879年,吴嘉善接任“出洋肄业局”正监督后,幼童们被招到清廷驻华盛顿的公使馆接受训话。学生们谒见吴时,均不行拜跪之礼。于是乎,吴的僚属金某大怒,斥责“各生适异忘本,目无师长,固无论其学难期成材,即成亦不能为中国用” ——如此这般忘本,学成了也不可能为我大清所用。继而,便有了吴嘉善向李鸿章打小报告,指责幼童背叛了中国传统文化之事。吴说,这些幼童即便成材,对国家也将毫无益处,不可能承担起朝廷交给他们的“取西人器数之学,以卫吾尧舜禹汤文武周礼之道” 的时代重任。
学业尚在半途,即被迫回国,幼童们深感遗憾与痛苦。其中最痛苦的,是这场去国十年后的归来,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耀,而是耻辱和排斥。
幼童黄开甲曾希望自己学成归来时,祖国会张开温暖的双臂拥抱自己:
“当我们溯江而上遥望上海时,曾幻想着热烈的欢迎在等着我们,那熟悉的人潮,和祖国伸出温暖的手臂拥抱我们!……想像中的欢迎,使我们越发激动。”
然而,现实却只有凄凉:
“船头划开扬子江平静而黄色的水波,当靠码头时,那船弦碰岸的巨响,才惊醒我们‘乌托邦式’的幻梦。人潮围绕,但却不见一个亲友,没有微笑来迎接我们这失望的一群。……为防我们脱逃,一队中国水兵,押送我们去上海道台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求知书院已关闭十年了,迷信的人们相信此处常有幽魂出现,惊恐的中国同胞言之凿凿,大门十年未开启,墙壁剥落,地板肮脏,石阶满布青苔,门窗均已潮湿腐烂。当你跨进门槛,立刻霉气熏鼻,这些阴暗似乎象征我们的命运。入夜,我们可以清楚看见那潮气由地上砖缝中冉冉升起,使我们衣衫尽湿,一种昏沉袭罩着我们,这种*辱侮**刺痛着每个人的心。而令人最可怖的是那些在留学监督头脑中荒诞不经的思想,使我们学未成而强迫返华。如同狗之吠月,我们无能为力。望着满布蛛网的墙壁,使人昏昏欲睡。而手臂接触到的潮湿,正是我们的被褥。我们的床就是两条板凳上摆一块木板,这种简陋的安排,美其名是对我们的招待。”
重新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幼童们就背负起了“叛徒”的罪名。他们背叛了清帝国的传统文化,背叛了清帝国的传统意识形态,他们是“思想犯”,是“假洋鬼子”和“有害于社会”以及“无益于国家之人” 。
他们是危险的种子,必须受苦,必须接受官府的监管,必须接受再教育,必须“改邪归正”。
经济上,大多数回国幼童月薪只有四两银子。而一位上海道台的年薪则可达一万至一万五千两银子。黄开甲说:“这种待遇使我们仅免于冻饿。我们的饥寒与否,政府是漠不关心的,至少我们感到如此。对于我们家人是否冻饿,政府更不予理会了。”
政治上,幼童深受歧视,毫无地位可言。出洋前承诺的官职已然无望,还须接受严厉的思想监管。曾有两名幼童苦于薪资不足以糊口,自天津逃至上海谋生,甫脱离朝廷监管即被下令通缉,刚在上海下船就被抓了起来。当年的《申报》详细报道了此事,然后感慨道:
“观此二生(的遭遇),而凡学生之月领三金以候缺者,皆惴惴为不敢逃亡矣噫。昔以远大期之,而今以卑贱处之。其给俸也不如西商之侍者,其监管也宛如犴狴之羁囚。如此用人,安得有良材大器出而为国家办洋务哉!”
容闳恩师鲍留云(Rev.S. Robbins Brown)之子罗勃特,对幼童境况的观察与《申报》的描述一般无二:
“第二批返华幼童刚刚到上海,立刻被送往城内,并且与外界严密隔绝,使我无法与他们联络。我曾在大街上匆匆见到(黄)开甲一面,因为他负有公差,才特准外出也。不知何故,他们被中国官方视同罪犯(criminals),对这种*辱侮**,使他们全体愤概不已。在留美期间,他们对文明社会已深切体会。也许,中国政府召他们返国正拟将开明的种苗拔除,则此实为自取败亡之举。”
除了官府的重重管控,还有社会的处处歧视。有人写文章骂归国的幼童们“言笑动作皆与外国人无异”,“直为外国增丁口之数” ;也有人骂他们全是“贫贱小户子弟,……鄙薄中国较洋人为尤甚”,留学归来后比洋人还瞧不起大清,派他们出洋纯粹是“徒糜国帑,未得人才” 。幼童们自己则惟有哀叹:“我们是易于摧毁的,我们没有天赋的忍耐,我们似新生的树苗,由肥沃的土壤、温和的气候移植到无知迷信的荒漠,我们不会成长,只会渐渐枯萎。”
试图通过普及近代教育来造一个“少年新中国”,进而使得“人人咸解公权、私权之意义”的容闳,也因毕生志愿横遭摧毁而“顿觉心灰,无复生趣” 。容闳后来在天津见到李鸿章时,曾严厉指责这位洋务老臣没有尽力保全住这一事业。其实,李鸿章内心的痛苦丝毫不亚于容闳。这位资深糊棚匠希望通过留学教育,来造就一批明了西方技术文明的青年糊棚匠。但幼童们所接受的新式教育,注定无法与旧体制顺利接榫。越来越多的信息传回国内,那些被当做“强国工具”送出去的幼童,已成了清流士大夫们眼中不可饶恕的“思想犯”。
但容闳也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幼童被迫回国那年,他曾如此预见道:
“学生既被召回国,以中国*场官**之待遇,代在美时学校生活,脑中骤感变迁,不堪回首可知。以故声口气心中咸谓东西文化,判若天渊;而于中国根本上之改革,认为不能稍缓之事。此种观念,深入脑筋,无论身经若何变迁,皆不能或忘也。”
容闳的乐观是对的。1911年,他播下的一粒种子开始发芽。留美幼童出身的唐绍仪,在该年被任命为袁世凯内阁的全权代表,赴上海与南方民军总代表伍廷芳谈判议和。唐在谈判中极言:
“清廷不足保全,而共和应当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