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
(一)
二零一二年六月份,阿康突然向我问起小雨,我模棱两可的蒙混过去。
我突然有预感,曾经的亏欠,他会来找我。心想事成就是你怕出什么样的事就来什么样的鬼。一个电话,小雨人到了我家门外的路口。我出门才知道他坚持不进门的原因,“一身酒气,怕叔叔阿姨......不方便......”
他这么说着我觉得恍惚,是一种坚持道德原则后获得背叛者忏悔认错的满足与胜利。可惜,我们早不是一路人。
平头,鹅蛋脸,起了棱角,挺精神,略颓唐。现在做网络工作室,说白了,就是游戏带打。大概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或者说承受了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劫难,他竟然煞有介事的和·我讲起佛法来。二十来岁的年龄讲佛法。“佛家四悲——求不得、爱别离、无常在、虚人事。”我只记得这一句。
嬉水公园晚上十点半,阿福头抱着年轻父亲的大腿要玩水车,他见了,道:“还是小时候好,什么都不用想。”
我问:“你不想这样,有这么个孩子抱你大腿。”
他不说话,掏钱给那阿福头,让他上水车。
那个夏天闷热的很,男孩子们穿着短袖背心,露着坚实的臂膀和耀武扬威的大金链子,女孩子们露着大白腿和小蛮腰,分不清是青春还是欲望。小雨的背心下面压着一只鲤鱼的嘴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露给我看。我按捺不住,掀起他的白色背心,纹了满背的一只鲤鱼图腾。我本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从某种被固有认同的社会价值观的衡量来看,我比他好一些,自然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与他讲话,我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没有权利这么糟蹋自己啊。”
听我这么说,他反倒显得更加兴奋,他眉飞色舞的向我炫耀他的这只鲤鱼。他说刺青他纹了一天,一动不动,十个小时,完事以后,疼得两条腿颤若扒皮抽筋。我问他刺青的原因,说他不像个好人。他先讲他和他的女人的故事,故事很长,话却很短。最后对我说:“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我问他:“这是你的哪个女人?比王可菲还让你难忘?”
他沉默不说话,问我:“你知道比心疼更疼的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道:“刺青——”
(二)
我们算发小。
六年前,初中,我十四岁。他爬上学校的围墙,乖张的睥睨着校园的枯燥与僵化。我站在墙下仰着脸喊他,道:“小雨,你下来!”他回过头看看我,那一瞬间,他有过稍许的犹豫。一面墙,两个世界,他第一次独立面临这种决定未来道路的选择。
政教主任“中央部长”,腆着将军肚子,带着文明镜,只可惜一叶障目,开口的酒气冲天泄露了他讳莫如深的秘密,他与文明隔着一张叫做政绩的*皮人**。“中央部长”厉声呵道:“你给我滚下来!”
他听后,用那种少年初长成的叛逆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中央部长”,然后对“啐”了一口痰,对他大声喊话:“滚你大爷的!”迎着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他冲我咧开嘴笑了,像刑满释放获得新生的囚,然后一跃出墙,纵身投入深不见底的自由新世界。
(三)
我和小雨家住得近,应该说我家比他家还要远一些。冬天的时候天冷,我赖床,为了催我起床不让我迟到,他要背着学校的方向朝我家骑车骑一段距离,接上我再往学校走。往往那时候就离迟到已经不远了,我们轮着骑,轮着休息,在每一个约定的地点,遇见阿康,遇见阿龙,遇见石头,气喘吁吁的骑行队伍,紧赶慢赶,勉强能在早自习打零的一瞬间冲进校园。
放学的时候就热闹了,时间宽裕,有大把充足的时间去买烤地瓜,去招惹路边的女同学,嘻哈打闹着把每一个人都送回家,然后再约定好上学集合的时间地点。
我们这种上学放学的模式,持续了两三年。
十三四岁之前,我去理发店只知道一个发型,“老板理平头。”去理发店理平头之前,都是村里的推子叔,每周末来家里给爷爷刮脸的时候,顺便补上一刀,“推子,把那小儿的脑瓜儿推了,顺便磨磨刀。”
有一天周末,小雨往我家里打电话,让我去理发店找他。小区里的社区理发店,一个脑袋五块钱。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围着白围裙,从镜子里看着我狡黠的笑。发岔一撮儿接一撮儿的掉在脸上,它就撇着嘴“呼”的往上吹一口气。
我问:“叫我来干啥?”
他说:“咱俩好不好?”
我说:“好。”
他问:“有多好?”
我说:“每天一起上学放学那么好。”
他说:“哦,原来这么好。”
我问:“你想干啥?”
他说:“咱俩那么好,就理一样的发型吧。”
我说:“......你理的这是什么发型?”
他说:“毛寸。”
我说:“你平头就挺好看的,为啥理毛寸?”
他说:“王可菲说理毛寸的男生很帅。”
我说:“毛寸啥样,好看吗,比平头还好看吗?”
他说:“就石头那个样。”
我说:“噢,那没问题,怪好看的。”
他说:“王可菲说:石头的毛寸发型很帅。”
理完发,小雨故意撅着嘴往发梢吹气,参差不齐的几根毛儿在空中飘,像迎风招展的桅杆。我说:“小雨,下午去石头家吧,约好了一起去踢球。”
小雨拧着眉头说:“不去。”
我说:“为啥?”
他小小的目光坚定而不假思索说:“我不喜欢踢球,也不喜欢石头,你也别去了。”
我说:“你不跟他玩的挺好,我没看出来你不喜欢他呀。”
他说:“这种事情能写在脸上?”
我问:“那你要去干啥呀?”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我妈最近想让我转学......我不想去。”
我着急的问他:“转去哪儿?好好的为啥要转学?”
他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最近总是吵架,摔坏了好多东西,衣服也扯烂了,连奶奶的储钱罐也摔碎了。”
我说:“别转学,我下午不去踢球了,你说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他想了想,说:“我们去打拳皇吧。”
我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都说了,奶奶的储蓄罐摔碎了......”
在地宫游戏厅,我用了十把草雉京,十五把八神庵,竟然一把也没有打赢他的黄毛儿红丸。我问他为什么他的黄毛儿红丸用的这么厉害,他撅着嘴往发梢吹气,说主要看发型。我们一直打到傍晚才停手,买了五毛钱一杯的瓶装可乐,把吸管嘬的吱吱响。他在地宫小卖部又给奶奶买了缝他们扯烂的衣服的针和线。晚上睡觉的时候,眼前尽是大招在眼前飞来飞去,“嚎呦哏”的声音在耳边单曲循环。
(四)
约莫两千零四年,老东站还没有拆除,小雨一家人住在车站家属区,那个时候老东站家属区就已经算是危房了。在我第一次去小雨家之前,小雨的妈妈已经从这个家里搬了出去。小雨爸爸是个木讷的汉子,为了巨额的*迁拆**补助费,带着小雨和奶奶蜗居于此。
小雨奶奶眼睛上长翳,看不清东西,只能用手摸。老太太眼睛不好使,却能缝缝补补,纳鞋垫子,打毛线,做得一手好活。
“是小雨回来了?”
小雨故意不发声。
“是小雨回来了?”老太太把手上的毛线放下,摸着墙朝门口走。
小雨蹑手蹑脚走到奶奶面前,像脚下踩了炭火,在老太太面前左右点地。他把给老太太买的烤肠拿出来,放在老太太鼻子底下。
老太太“嗅嗅”闻了两下说:“嗯,是我家小雨回来了,知道给我买肠吃。”
小雨在老太太满是褶子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小雨爸爸不声不响的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做好的午饭。小雨妈妈很久没有回来了,小雨的爸爸不说,小雨也不问,只有老太太仗着婆婆与儿媳的中国式家庭矛盾,偶尔骂几句,表示对她的不满。
吃着吃着,小雨父亲开口说话:“前两天学校来电话了,说你上课睡觉,还影响其他同学学习,让我去趟学校。”
“去什么去,不用去。我睡觉还能影响其他人学习?那些老师胡说八道!”
“嗯。”小雨爸爸似乎很认同他的理论,接着说:“车队最近要发内蒙,我也没时间去你们学校。”
“嗯。”
“还有......今天你妈来电话了。”
“嗯。”
“去哈尔滨怎么样,那边条件也好,你妈说学校已经给你联系好了,你要是愿意......”
“不愿意。”
“为什么?”小雨爸爸嘴上不说话,心里却高兴。
“奶奶还在,我得守着她,我不走。”小雨坚定的说。
一听要让小雨去哈尔滨,老太太坐不住了:“让人家拐走了,又来拐我孙子,不去不去,那边天寒地冻的,出门尿尿都能冻成冰溜子,不去!”
“……”
小雨爸爸说:“那不去了。”
(五)
后来不久的一天,小雨的母亲来了,那是我唯一一回见她。
她站在学校门口,精致的妆容,漂亮的衣裳,在晦涩平淡的家长群中格外鲜艳。少年们经过她身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时候,少年们懵懂,父母们传统教育观念的输出,是不可翻越的天花板。少年们讲不出“不过日子”这样的烟火词儿,只觉得这样的女人不是好女人,好像分分钟能够从胸前掏出两只硕大的乳房,呲出一大口毒奶,夺走少年们的贞操。
小雨妈妈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衣服在门口站着,小雨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小雨。小雨故意把头压得很低,躲在我们身后,混在人群中走了很远。她也不上来叫他,保持着大概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小雨身后,直到小雨停住步子。
小雨停住步子,对我们说:“你们先走吧,我妈来接我了。”
我们回头看了看小雨妈妈,她冲我们的挥挥手,我们拍拍小雨的肩,骑上车子走了。
王可菲推着车子经过小雨身边,站在小雨妈妈和小雨之间,盯着小雨的妈妈一步三回头的走到小雨身边,很惊讶的对小雨说了一句:“小雨,那是你妈妈?”小雨抬起头盯着王可菲,空气中飘荡着飞来飞去的微尘,阳光透过微尘打在王可菲的脸上,连她脸上的绒毛都泛着青春期的圣光,她穿着白色的蓬裙,一双眼睛像沾着露水的葡萄,葡萄上还贴着长长的睫毛。王可菲高我们一级,比我们也就打个一两岁。这可怕的一两岁让她完成了青春期的第一次发育;这可怕的一两岁和我们同级别的干瘪瘦小的女生比起来她简直就是一个饱满的大白萝卜;这可怕的一两岁让我们看她的时候像在看港台明星画报里的明星美人儿。
小雨盯着王可菲,面对着他有这样一个妈妈的现实,羞愧的红了脸。
少年的自尊心让他第一次觉得,他的妈妈给他丢了脸。
王可菲见小雨不说话,自己骑上车追上等红灯的我们,问:“那是小雨他妈?”
阿龙抢一嘴道:“对呀,穿成那样,肯定不是好人。”
绿灯亮了,王可菲说:“他妈妈真漂亮。”说完,她骑车去了对面的马路。
阿龙愣了愣,骑车追了上去。
小雨的妈妈这次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小雨班主任打电话叫不来小雨爸爸,就把难题甩给了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就把电话打给了小雨妈妈。
小雨妈妈带着小雨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教导主任的脑袋四周长毛儿,中央“部长”,腆着油水撑起来九月怀胎的肚子,当着小雨妈妈的面,把小雨批评的一文不值,他那副样子真的像仗着怀孕蛮不讲理的泼妇。
“你看理的这头发,有一点学生样子吗?!上课睡觉,往老师水杯里吐痰,给女同学写情书,学生该干的事情不干,不该干的事情一样不落!”
“自己不学习也就罢了,还带着其他学生瞎胡闹,简直是害群之马!”
“学校能容忍的限度是有限的,如果以后还是不思悔改,我想教务处应该考虑是否让他继续留校的问题了!”
……
小雨倚着墙,双手背在身后,倔强的朝斜上方扬着头。目光不时的瞥一眼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妈妈。小雨妈妈半鞠着身子,提着包的双手交在体前。虽然他的妈妈刚才让他在王可菲面前没有脸面,但是如此低三下四的面对眼前这只肥猪,这让小雨看着,心里很不舒服。
“这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学生!”教导主任仍旧不依不饶。
“*你操**妈!”小雨一声炸雷,把妈妈和教导主任都骂醒了。
教导主任似乎没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看看小雨妈妈,再看看小雨。
“*你操**妈!”小雨冲着教导主任,又骂了一句。
“你再说一句?!”教导主任有些恼羞成怒,一边说,一边向小雨走过来,想要捉住他。
“*你操**妈!你妈了个逼!大*逼傻**!”小雨又骂完,闪身跑了。
小雨吃完了她带来的所有零食,又从她手里接过用来招安的几百块零花钱,在火车开动前的一分钟,从火车上跳了下来,隔着窗户和妈妈挥手再见。
第二天,小雨爬上墙头,“中央部长”厉声呵道:“你给我滚下来!”他对“中央部长”的大声喊话:“滚你大爷的!”迎着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他冲我咧开嘴笑了,像刑满释放获得新生的囚,然后一跃出墙,纵身投入尔虞我诈的自由新世界。
小雨从墙上一跃而下之后,老师们找不到他,小雨妈妈也就找不到他了。在一段时间之内,他靠这招金蝉脱壳成功摆脱了她对他的追捕。
小雨从学校离开后,变得叛逆跋扈,追着那条叫做时尚的狗尾巴,染了一个焦黄的狮子头,招摇过市,心成不系之舟,身也居无定所。他最常出没的地方是学校外不远处一个偏僻菜市场角落里的一家网吧,一包八喜烟、一桶康师傅、一瓶百事,能过一天。他太沉迷网络游戏了,很快花光了身上的零花钱,负担不起上网的费用。他认识了一个叫田鸡的人,因为游戏同服,在一个大区,更因为同样顶着一个焦黄的狮子头,他们自称双喜丸子,两人很快熟络起来。
不多久,田鸡介绍小雨也做了网吧的网管,他值白班,小雨值晚班。
石头
(一)
猴子在维和部队集训时给我打电话,说消失五六年的石头给他打电话了。猴子打电话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大约晚上七点半,我无处可去,留在办公室里呆着,拿办公室肖大姐的糖炒栗子逗狗。
猴子说,石头给他打电话了,对他以往的所做感到抱歉,打算把当初借走的钱一并归还,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谅解。他嘴里说着“大家”,却只要了我一人的电话号码。猴子说等会儿他肯定会给我打电话,问我打算怎么办。我心里忐忑,没有回答。我打开视频聊天,给猴子看我正在逗的那只狗。那条狗狡黠的上蹿下跳,丝毫的意图却全然教人看在眼里,仍旧陪着他逗乐嬉戏,
这只狗好像一条自作聪明的人。
我说:“他是不是要结婚了,来凑分子钱?”
猴子说:“不知道。”
我说:“他是不是又作啥事儿,又没钱了?”
猴子说:“嗯,保不齐,他嘴里没句实话。”
……
果不其然,挂掉猴子的电话,那边石头的来电连珠炮似的打进来。
不接,还打。
不接,继续打。
不接,仍旧打。
第一天有九个未接来电,第二天有八个未接来电,第三天有十三个未接来电。第四天,第五天,再没有打进来过。
令我措手不及的是,除了石头,最近突然出现好多年前消失不联系的甲乙丙丁,欠钱的还钱,欠人情的还人情,欠抽的赔不是。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让他们还要给他们当年的自己道歉。所以人啊,守着本心比较重要。所亏欠的,终将偿还。
第六天,猴子从部队打来电话说:“*操我**!他不是说把钱还给我吗,怎么又没动静了!”
(二)
你看,这世界上的关系就是这么的荒唐,爱情也好,友情也罢,不求歌功颂德,更不敢求形影不离,回味过往时,能够保持沉默、口无微词,就已是奢侈。
我不记得怎么和石头混到一个朋友圈,就像相似的人终会走到一起。他是转校生,比我们大一两岁,十六七岁的少年,大个一两岁就已接近成年,所以显得比我们成熟。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遮着半个额头,四四方方的脸,永远睁不开的小眼睛,像极了周杰伦。
二十一世纪初,周杰伦横空出世,全亚洲的少年少女芳心倾动,全民模仿他吐字不清的绕口令式唱法。石头是杰伦歌曲的人工点读机,对偶像的的每一首歌如数家珍。这个哼哼着周杰伦的少年,很快就迷倒了学校的一众花季,其中就包括王可菲。
他转校来与我临桌,因为对足球篮球都有着狂热的爱好,很快打成一片。我起初只是以为他在体育上只是爱好,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在球场上碰面,便彻底征服了我。看他踢球,我仿佛看到马拉多纳在八六年世界杯全场奔袭般的壮举,而且这种壮举在他每场球每次拿球后都能够上演。球场上其他人的我们,好比武当祖师爷张三丰脚下的梅花桩,被他随意穿梭,随意过。
在那之前,我在胜利油田华中区足球训练营受训过几年,在石头没出现之前,在同龄人中我可以昂首挺胸,石头出现以后,我才明白,我们是业余的,他才是是专业的。
二十一世纪初,南北方对九年义务教育的执行也有偏差。南方实行六三制,北方实行五四制。也就是说,南方的初一与北方的初一实际上相差着一年,当在南方读初一的石头转校到北方来读初一的时候,实际上相当于留了一级。北方初一的教科书,他在南方已经学了一遍,到北方来再读,游刃有余,成绩也名列前茅。
当一个长相漂亮、学习优秀、体育拔尖的少年郎鹤立鸡群时,女孩子们对他竟折腰的态度,让我们自惭形秽。
每次体育课或放学后的操场边,都能看到被石头迷倒的女孩们,手捧脸作鲜花状,眼中崇拜的表情像长时间便秘突然拉出屎来一样的享受。
其中就有王可菲。
小雨不会踢足球也不会打篮球,学习成绩也在班级倒数。他以为运动都是相通的。为了取得王可菲的关注,从石头那里赢回少年的尊严,每次体育课上,石头在球场上挥毫汗水的时候,小雨就会拉着我和阿康不让我们上场,在器械区域和我们比悬空倒立,或者引体向上。这让我很痛苦,避之不及。
小雨苦苦求而不得的东西,对石头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阶级斗争的矛盾诱因,大概也是如此。
(三)
我没见过十全十美的人,就像没见过白璧无瑕的玉。看似万事向好的人事局面,往往更存在骇人听闻的致命黑洞。
石头的致命黑洞,是他习惯成性的谎话连篇。
“等会儿见了我妈,别说去网吧了,就说在学校补习。”
“一会儿我说学校又要买新的复习资料,我妈问你你就说是,要了钱,咱去打红警。”
“记住,老师要是问试卷上我妈为什么没签字,我说我你昨晚不小心把我试卷带回家了,你说是就行。”
“别忘了,我跟我妈说月考成绩我考了全校前二十,你记得给我兜着点。”
“哎,我妈问起来,就说你自行车没气了,推回来的,所以回来晚了,千万别说咱们去游戏机厅了。”
“我妈电话,出去接,别说在游戏厅,就说在图书馆。”
……
可腆着大肚子的教导主任“中央部长”,和提着嗓子说话的班主任“梅超风”,似乎偏偏喜欢这种“品学兼优”的学。他也在一次次的谎言中,在老师和家长那里尝到了甜头,“梅超风”不止一次号召全班同学向石头学习。他用切身实践验证了一个真理,谎言说得多了就成了真的。
(四)
因为那个时候少年们的义气与天真,对这种谎言喜闻乐见的参与其中,并没有未来后知后觉的醒悟,原来自己是他谎言歧途的始作俑者,是否自己也被欺骗其中。
当时,最直接的受害者是石头的母亲,他以一个好少年的标准,友情绑架着少年们一起去编织谎言,将他的母亲网罗其中,使她始终认为她的儿子是同龄人中的翘楚。没有人忍心向她揭穿,这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泡沫,也不失为她不幸人生的慰借。
在石头家庭问题方面,他的坦诚像不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石头兄弟两人,父亲在四川某市称得上一方恶霸,社会关系错综复杂,男女关系枝节横生。石头母亲终于忍无可忍,把婚书撕碎,带着她引以为傲的小儿子远走他乡。
我们和石头混熟以后,我和阿康经常在石头家刷夜,石头和阿康打游戏通宵,我趴在床上酣睡。这冰冷如铁的城市,远走他乡的母子,感受到陌生城市的陌生人带来的毫无企图的热情,突有一种人丁兴旺的欢喜。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思念她千里之外的大儿子。
那个时候,大家都有一个疑问,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为何她偏偏选择迁移到这个冬天会把土地也冻裂的北方城市。这是事关身与名的事情,少年们自然不会问。
有直到一天周末,我和阿康没提前打招呼,莽莽撞撞的闯入了石头家。石头妈妈看到突如其来的我俩,脸上挂着一丝不经察觉的不悦,石头也站在旁边不说话。混着刚洗完澡的石头妈妈一头洗发水的薄荷香,空气中弥漫着莫名其妙的尴尬。
突然,一个男人穿着睡衣从主卧室走出来,阿康在身后不停的扯我的衣角。
石头妈妈先开口介绍我们说:“阿康、天一,我的两个干儿子,石头最好的朋友。”
石头简短对我们说了一句:“这是杨叔叔。”一个转身,快速的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杨叔叔好。”
“你们好,你们好。”
肥头大耳的杨叔叔,站在慈祥美丽的石头妈妈身边,像只虚情假意的油腻的肥猪。
(五)
偶像力量强大起来,堪比核爆。王可菲的姐妹团,对石头的韧性绝对比警察追贼有持久性,她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尾随在我们身后。有时候给石头塞一瓶矿泉水,有时候给石头送一瓶手叠的千纸鹤,有时候给石头送一只贴了贴画的笔记本,里面写满周杰伦的歌词和关于他的日记。
石头起初看不上这无脑的花痴少女,对王可菲的殷勤总抬着一颗高傲的头颅;后来次数多了,石头竟然对王可菲有了好感,只是少年的尊严,让他表现的一副不接受也不拒绝的态度。在王可菲看来,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是一种鼓励。
阿龙在一边敲冷鼓。
“哟,石头,那无事献殷勤的可又来了啊,有啥礼品我先替你收了。”
“嘿,我跟你说,你昨天那酸奶不够我们几个人分的呀,明儿多送几瓶。”
“哎,你说要是有人每天这么给我送礼物,我绝对做他男朋友。”
“喂,我们家石头看不上你,你不如跟我好算了。”
……
有一年冬天下着雪,雪下的很大,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被车轮、脚底踩住,很快结成冰。大家小心翼翼的骑车回家,车轮很细,轧在雪上,像粗的冰刀。送完阿龙和阿康,石头也回家了,只剩下我、小雨和一步三回头的王可菲。
小雨突然狂躁起来,他扭转车头,一个刹车横在王可菲的自行车面前。王可菲只顾着回头看石头,并没有看到横冲过来的小雨,一声惨叫,王可菲连人带车摔倒在雪地上。
“小雨,你干什么,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你是不是贱?!”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人家不理你,你就别死缠烂打了!”
“要你管?!”
“我就要管!”
“我愿意,关你屁事!你有病吧!滚!”
王可菲艰难的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水,一瘸一拐的推着车子走了。
小雨看着王可菲渐渐走远的背影,少年情窦初开的怨气,像受伤后疼痛的惊兽,一声嘶吼划破天空,很快被大雪盖没在雪野中。
小雨的怨气与不快,被同样叛逆在外的好兄弟田鸡看在眼里。田鸡拍拍小雨的肩膀说:“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
田鸡说这话自然有他的底气。染着黄毛的田鸡只是个外号,他原名王可坤,与王可菲是亲兄妹。
田鸡带着三个不良少年把石头给堵了。同样不可一世的阿龙,刚巧路过。
阿龙咧着气吞山河的大嘴道:“怎么着,田鸡,欺负人欺负到我头上了,也不看看这人是谁罩的。”
田鸡见了阿龙,心里重新掂量了一下。我们这群人能够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全仗着阿龙,他的果敢和手黑不只在学校尽人皆知,即使在校外的小痞子们那里,也惧他三分。他打起架来不要命。既然亮了拳头哪有收回的道理,田鸡定了定神歪着头对阿龙道:“哟,大嘴强,这么巧。巧归巧,不过这事儿你最好别管。”
阿龙慢慢走过来,走到田鸡身边,一只指头点着田鸡的胸口道:“我管定了。”
田鸡往后退了两步,吐了一口痰,说:“我处理家事,你也要管?”
“怎么?”
“王可菲是我亲妹妹,我就是想问问这小子什么意思?”
阿龙愣了一下,看着田鸡,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不再说话。阿龙这才知道,田鸡是王可菲的亲哥哥。
石头从阿龙的眼神中,分明看出他的为难。在老师家长面前装惯了好学生的石头,心里突然慌了。他深知少年的生性,动起手来不管死活。不过,他毕竟比这帮少年多吃一两年白米饭,南方人的聪明伶俐,让他他很快组织起对自己有利的措辞。
“鸡哥,这事儿有误会。”他镇定的说。
“鸡什么哥,*巴鸡**!叫他田鸡就算抬举他。”阿龙听石头叫田鸡“鸡哥”,少年心中的不悦不经大脑思索,瞬间爆发出来。
“鸡哥。”石头继续说:“我跟王可菲只是普通朋友,我们什么事儿都没有,这事儿肯定有误会。”
田鸡虽然是来为小雨出头,但如果石头这时候承认他对王可菲有意,田鸡对他还会有几分敬意。可偏偏,在事关自己安危面前,他着急的与王可菲划清了界限,这让田鸡突然没了凌辱懦夫的兴趣。
田鸡嘴角冷冷笑了一下,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阿龙也不说话,朝着田鸡离开的相反方向离开。走了一段距离,又回过头来问:“石头,你确定你对王可菲一点意思也没有?”
石头坚定的说:“没有。”
“一点也不喜欢她?”
“一点也不喜欢!”
他当然要斩钉截铁的撒谎,因为这撒谎的本事,才刚刚救了他一马。
田鸡回到网吧,把事情对小雨说了,小雨听着石头的所做所说,冷冷骂了一句:“这孙子,真*妈的他**没种。”
田鸡反问他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小雨不假思索的回答:“我要守的东西,一定会守到底。”
阿龙
(一)
说阿龙是这所中学历史上最棘手的不良少年,一点也不为过。
他进学校后没多久,仗着在校外的一帮社会青年那里拜了码头,整个学校的不良少年很快全被他荡平,像拿破仑带着他的法兰西铁骑收服欧洲一样,不可抵挡。那帮社会青年的头头被大家尊称强哥,强哥帮阿龙在学校的小坏蛋中间中立了棍,每个月会找各种理由向阿龙借钱,说是借,其实是要。这样的关系,就好像台湾黑板电影中,帮派与政要之间的政治献金关系。
阿龙没钱的时候,就找别人要,也可以说是勒索。
有时候学校发生打架斗殴事件,政教主任无从查起,即便阿龙没有参与,也会叫他来询问。他一脸的不耐烦,向上三十度斜仰着头,眼睛半眯着。在这个年龄阶段,在这个校园里,他有他的江湖,他有他的规矩。他觉得不可取的,不遵守他规矩的,他一定会交代出去;他觉得对的,即便千般恶,他也不会张嘴说一个字。
就冲他这股子劲儿,大家都服他。
我们班有个傻子叫钢嘣儿,除了学习一无是处,其余也是一无是处。没人的时候,整天嘻嘻哈哈着一张脸,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笑给谁看,在跟谁说话;遇见人的时候,像受到刺激的含羞草,马上把表情收起来,一脸严肃,像个心思缜密的科学家。
叫他钢嘣儿是因为他每天蹦蹦跳跳的,无忧无虑,像个掉在地上的钢嘣儿。钢嘣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下课铃一响,他一定是第一个蹦跳着冲出教室的,这反差有点反物理。起初的时候老师会把火箭一样冲出教室老远的他喊回来,后来也不喊了,张张嘴一脸无奈,再后来老师就对他室内百米冲刺的行为视而不见了。
有人问钢嘣儿:“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放学回家?”
他不说话。
有人说:“是不是饿了,回家吃*妈的你**奶?”
他不说话。
有人说:“是不是拉稀,回家晚了会拉裤子?”
他不说话。
只有我们知道,他听见放学铃声后,急急忙忙赶回家是为了躲避那群欺负他的高年级不良少年。
有一天放学回家,阿龙坐在我后座上听mp3,小雨、阿康、石头在我们前面走。因为考试拖堂,我、石头、阿龙从教室出来的晚,小雨、阿康在校门口等我们。我看见马路对面,钢嘣儿被一群高年级的小坏蛋围着,他拼命的往前骑车,那群高年级生前簇后拥的嗷嗷叫着追撵他,朝他吐唾沫,向他扔果核,踹他的自行车。他像草原上一匹被套马人锁定的惊马,左右尝试着突围,每次都失败。
我犹豫的间隙,阿龙一个箭步从我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冲到马路对面,逼停了那群训马人和惊马。所有人没来得及反应,小坏蛋中的一个,被阿龙提着胸前的衣襟,怒扇了几记耳光。其余的小坏蛋见是阿龙,无人敢上前,四散而去。
我问阿龙:“是不是有点过了?”
阿龙说:“钢嘣儿是傻,可他是咱班的人,只要有我在,这种事就绝对不能在咱班的人身上发生。”
(二)
阿龙在学校里立了棍后,手底下有一帮跟屁虫,不是他召集的,都是闻着味道来的。打架、逃课、要钱,这其中却不包括我、小雨、石头和阿康,不是我们不参与,是他压根就不叫我们。用阿龙的话说:“我当老大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朋友不被欺负,不是为了去欺负别人。”
阿龙那个时候就谈了女朋友,他那时的成人意识或者成人片意识要早于许多少年郎。楼梯拐角处,操场角落里,教室监控死角,都留下过他公狗般的足迹。他防范意识很好,每次他和姑娘恋爱时,都会叫一个手下在外面设岗哨,宣告的意思很明确。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我在谈恋爱,你们全走开。
我少年时代的成人意识比较模糊,那时候有些事情看不懂,后来看不懂的事情越来越多。比如为什么白菜甘愿被猪拱,孙女为什么愿意跟爷爷谈恋爱,下属为什么要甘愿装孙子,喝不下去的酒为什么仍要食道里灌。
那个时候我的困惑很简单,为什么阿龙换女朋友像翻书,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女孩甘愿前赴后继的飞蛾扑火。后来,我在杂志上看到一句戏谑的话——“本想活成大哥的女人,没想到却活成了女人的大哥。”原来,女人都想成为大哥的女人。
但是,偏偏王可非不愿意做。
阿龙把追女孩能用的招数细数用了一遍,买水、送花、找人帮她写作业,他甚至把给强哥的政治献金也拿去给她零花。可惜,阿龙没有很认真的去追过女孩子,大多都是意思意思事儿就成了。就好像让一个吃惯了野猪腿的豪强,让他去吃蟹脚,囫囵把蟹壳蟹毛塞了满嘴都吞咽下去,也吃不出蟹肉的味道。
“我喜欢你。”
“我喜欢石头。”
“你看不出来吗,小雨也喜欢你。”
“我知道啊,可是我只喜欢石头。”
“石头不喜欢你,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跟你只是普通朋友。”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石头!!”
(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阿龙在王可非面前屡次碰壁的时候,他校园老大的地位,迎来了进校以来最大的的挑战。挑战者正是和小雨一起在网吧做网管的田鸡。
有一天小雨叫我放学后去网吧,给奶奶带他买的眼药水。放学后去网吧,我并不见他,也不见田鸡。当天当班的是网吧的胖老板,胖老板是个体重二百多斤的女人,不喜欢说话,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我问老板:“小雨呢,怎么没来?”
胖老板抬眼瞥了我一眼,说:“请假了。”
我问:“田鸡呢?”
老板眼睛也不抬了,顾着嗑她的瓜子,一句话也不说。
我接着问:“小雨和田鸡怎么都没来?”
胖老板太胖了,想站站不起来。她用脚撑了一下地面,屁股下的转轮老板椅,带着她的一身肉,滑到窗前。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处废弃的仓库,说:“都在那里面死着呢。”
我推开一扇玻璃门,门上的玻璃碎裂成锋利的山峰,推开门后是一床被子吊起来的门帘,被子很厚,足够遮蔽寒风。眼前看到的场景,让我想起*片鸦**战争时期躺在床上的大烟鬼。
地上胡乱堆砌着建筑废墟,从废墟中捡几块砖头摞起来,上面放一张门板,门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盖一块破布做床单,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床。大概有七八张床,所有的床环着仓库绕了一圈。仓库四壁荒萧,冰凉的水泥墙露在外,墙上开着窗户洞,洞口被刻意用塑料布封了起来,塑料布上胡乱贴着黄胶带,有缝隙,寒风就透过缝隙吹了进来,把地面上的稻草吹的乱七八糟。寒风一边吹,一边嘶嘶的哀鸣,像烧开水高压锅在尖叫。在寒风的尖叫中,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少年,少年们用单薄的破棉被裹着身子。
听见有脚步声,一个少年把被子掀开一个缝,从被缝中探一只眼睛,警惕的看着外面。
“谁?”
“我找小雨。”
“小雨——小雨——小雨找你的!”见没回应,接着喊道:“妈的,这么冷的天也能睡着!小雨——”
“操,叫什么叫,小雨上厕所了。”声音由闷变亮,从被子里探出一个焦黄色的狮子头,田鸡。“嘿,天一来了。”他接着朝黑暗处喊:“小雨,*他妈你**掉进去了吗,天一来找你!”
“妈了个巴子,喊什么喊,拉不完怎么出来?”小雨提着裤子,一边骂,一边从黑暗处的一扇门里走了进来。
“*操我**,小雨,你是不是拉屎没冲,真他妈臭!”田鸡大声喊出来,惹得屋内其他被子下的少年一阵笑骂。
“小雨,你个*逼傻**,你吃屎了吧,这么臭。”
“田鸡,明天动手前,可以让小雨先放个屁,指定能把阿龙熏晕了。”
“回头还可以用屁把‘中央部长’干掉。”
“太牛逼了,到时候小雨用屁就能当学校老大了。”
嘈杂中,我发现被子下的其他少年们,都是我们学校各个年级的小坏蛋。
“停水了,冲不了。”小雨从被子底下拿出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塑料袋,推着我走到门口的明亮处,我看见他黄色的头发已经开始褪色,没有之前的明亮了。
小雨对我说:“把这个带回去给奶奶,告诉她一天三次,一次一两滴就行,省着点用,很贵的。”
我小声对小雨说:“你们就住这儿?”
小雨脸上掠过一丝不容察觉的尴尬,我不再问,他强颜欢笑着说:“香港黑帮电影里的古惑仔都这样,现在是艰苦一些,可你听过一句话没,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告诉你,我们这帮兄弟迟早会崛起的。”
我又问:“田鸡要跟阿龙开战了?”
小雨不说话。
我接着问:“你站在田鸡这边?”
小雨仍旧不是说话,掀开门帘,把我推了出来。
我站在太阳底下,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明暗交界处的门槛上,不再往前迈步。他冲我摆了摆手,就缩回了他们的老鼠窝。从地狱回到人间,抬起头来,太阳照的有些眩晕,我一直走到马路对面也没敢回头再看一眼。
(四)
和小雨一样,田鸡本来只是一个不热爱学校的孩子,品行不坏。因为是单亲家庭,父亲是酒鬼,每天早上一瓶酒,轻松睡过一整天。疏于家庭的管教,他性格放任自由,不惹事不碍事,与他走得近的只有妹妹王可菲。在他有限的生活经验中,并不懂得何谓侵略,更不可能明白弱国无外交的政治真理。田鸡一次次被学校的小坏蛋截住要钱,见到小坏蛋,他总是挡在前面,让妹妹先走,他被小坏蛋们要完钱后,还要受到他们的人身攻击,软弱的人,只能被取乐。在灭亡之前,他终于发出来自尊严的怒吼。为了保护王可菲,他把其中一个小坏蛋开了瓢,发了疯一般对着其他的小坏蛋挥舞着手里的砖头。
自此他成功立棍,王可菲从此免于欺辱,小坏蛋也蜂拥而至,拥他作了首领。而被他打跑的那帮小坏蛋,投向了阿龙的阵营。随着田鸡名声逐日变得响亮,投诚阿龙的那帮小坏蛋,开始鼓吹“只有阿龙能打败田鸡”的战争宣言。
事实也确实如此,随着两方阵营的各自发展壮大,战争的硝烟日渐发酵。与一战萨拉热窝事件王储被刺杀不同,这场战争没有导火线,倒像是两个意识形态不同的苏美阵容,在持续的军备竞赛、招兵买马过后,阿龙和田鸡都明白,两人迟早会有一场战争。
阿龙与田鸡要开战了。
小雨站在田鸡那一边。
开战
(一)
两千零五年的冬天,阿龙收到了田鸡的战书,两人约定周五放学后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开战,开战人数不限,*器武**不限,生死由命。少年凶猛。
周三的时候,阿龙与我闲聊,聊到了周五的决战。
我问他说:“你准备好了?”
阿龙说:“没有。”
我说:“你觉得你能赢吗?”
阿龙说:“赢的面儿不大,咱们这边的人,最近有很多都被田鸡拉走了,他比咱有钱。”
我说:“如果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说赢的面儿不大,我可没说咱们会输。”
我说:“不管输赢,开战的时候别伤了小雨。”
他迟疑了一下,勉强笑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放心,他是咱们的朋友,我肯定不会伤害他。”
第二天星期四,半下午的时候,突然刮起了风,没多久雨就下开了,天早早的黑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大家都在埋头做笔记,我手里的铅笔尖突然断了,当我抬起头,阿龙座位上空空如也。石头从胳膊底下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阿龙让咱们放学先走,不用等他了。
放学后,因为下雨天黑,校园里的路灯早早的亮了,穿着雨衣打着伞的学生簇拥成黑压压一团挤出校园。等我和石头推着车子被人海涌到校园门口,阿康穿着墨绿色雨衣站在校门外的高台上冲我们挥手,一边挥手一边喊:“你们两个跟我走。”
我和石头在人群中跟着阿康的身影艰难的前行,从拥挤的人群到人群渐疏的马路对面,再到对面小区大门的门廊下。没等我们跟上来,阿康在门廊下并没有停留,转身浸泡在小区漆黑的夜里。跟着阿康七扭八拐,穿过几个弄堂,阿康在一个墙角停下脚步。
没等我开口,阿康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们不要出声。阿康搂着我和石头的脑袋,把三个脑袋凑到一起,能听见高压线在雨中漏电,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阿康压低声音小声说:“阿龙和强哥他们把田鸡和小雨抓过来了,就在里面。”
我听见脆耳的噼里啪啦声音,原来不是高压下漏电的声音,是在打耳光。
我趴在墙角露出半个脑袋往里看,田鸡像犯人一样,被两个社会流氓一人押着一只胳膊跪在地上,任由阿龙残暴的打耳光、踢肚子。我看见雨中对田鸡施暴的阿龙,像一只发了疯撕咬绵羊的罗威纳猎犬。小雨并没有挨打,只是被同样的姿势押在墙上,押在墙上的距离和角度,让他刚好能清楚的看清田鸡挨打的现场。
杀鸡儆猴,诛心不杀人。
(二)
田鸡被打进了医院。断了两根肋骨,颅内出血,掉了四颗牙,脸肿成猪头,不能张嘴说话。
阿龙没有遵守约定的开展时间,不宣而战,开展前率先动了手,轻易瓦解了田鸡的阵营,赢得了天王山之战。虽然胜之不武,但是结果仍旧尊崇成王败寇的规律,田鸡阵营里的小坏蛋们,没有人去医院探望田鸡。连他的酒鬼父亲也仅仅只是去了一趟,第二天就又醉得不省人事,照顾陪床全靠王可菲一个人。
田鸡被打成这样,王可菲心疼,咬着嘴唇掉眼泪儿。
她去网吧找小雨。没见过战争场面的少年,显然被震慑住还没回过神来,怯生生的问王可菲说:“田鸡现在怎么样了?”
王可菲说:“你先别问他怎么样,我只想问你,你就没想过*仇报**?”
小雨说:“你没看见当晚的场景,我们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王可菲用激将法说:“你就没想打败他,自己当老大?”
小雨不敢看她的眼睛,摇摇头说:“阿龙现在是不可战胜了,我......不行。”
王可菲扔下一句:“算我看错了人。”愤怒的走了。
小雨看着喜欢的人伤心远去,内心百般悔恨痛心,只恨没有*钟金**罩铁布衫神功,不能将阿龙和强哥毙死掌下。
王可菲去找石头。
石头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王可菲对他有偶像崇拜的感情,她认为偶像的力量是伟大的,是可以依靠的。
没说话,在石头面前,王可菲就哭了。她对石头说:“我想替我哥哥*仇报**,你能不能去打败阿龙?”
石头看着楚楚可怜的王可菲,动了恻隐之心,却无奈的摇摇头说:“不可能。”石头又说:“你走吧。”严峻的脸色,不容商榷。
王可菲看着石头的脸色,一点一点往后退。她一步一步退进夜色里,他看到面前石头越来越小,而他身上的偶像光环,一点一星的褪却,终于淹没在黑暗中。
王可菲转身伤心的跑掉了。她一直跑一直跑,也许是因为她心中念念不平的愤恨,她不知不觉跑到了阿龙家楼下。
王可菲在楼下废墟里捡了半块砖头上楼,当他站在阿龙家门口的时候,她抬起手来却砸不下去,又走下楼梯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来来回回几次,阿龙家的门突然自己开了。王可菲不着痕迹的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叫他看见她手上的凶器。阿龙手里拎着垃圾袋准备下楼去丢垃圾,看到卡在楼梯半层中的王可菲,他悬即明白了王可菲出现在这儿的原因。阿龙不看她,昂首挺胸的头往楼下走,王可菲在身后跟着走出来。
阿龙把垃圾丢进垃圾桶然后往回走,王可菲仍旧在后面跟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盯着阿龙的后脑勺。
阿龙走在前面开口说话道:“你回去吧,我和你哥哥的事情是我们男生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王可菲问:“怎么就和我无关,那是我哥,我亲哥。”
阿龙说:“男生和男生之间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
王可菲把手里的砖头反复摩挲,眼睛死死盯着阿龙的后脑勺,阿龙挺着胸脯子,像个打了胜仗的高头大马,头也不回,高傲的往楼门口走。他之所以这般高傲,他认为他是胜利者,她是战败者的妹妹,在古代战败者的家眷都会成为胜利一方的战利品,包括财物,女人。走到楼门口,阿龙才停住脚步转过身,对轻蔑的口气对王可菲说:“之前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觉得你哥哥比我厉害,所以你比谁都拽啊。现在呢,你还有什么资本,你还能靠谁,你还怎么拽?”阿龙见王可菲低着头,心中突然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接着说:“你现在就是想和我好,我还得考虑考虑。”
王可菲低着头小声说:“你想怎么办?”
阿龙说:“什么怎么办,与你无关,你快回去吧。”
阿龙说罢,转身往楼道里走,当他走进黑暗中得一瞬间,王可菲将手上的砖头使劲的砸下去。
“啊——”阿龙大叫一声,左手捂着右手的肩膀,从楼道里跑出来。
王可菲的砖头没砸在阿龙的头上,砸在了他的肩膀上。阿龙恼羞成怒,拽住王可菲的头发,把她拖进楼道里,一直拖到地下室。
这一切被躲在黑暗中的石头看在眼里。王可菲从石头那儿离开以后,石头放心不下,偷偷跟在她身后,来到阿龙家楼下。
石头躲在黑暗中,眼睁睁看着阿龙拽着王可菲的头发把她拽进地下室,又眼睁睁看着王可菲衣衫不整的被阿龙扔出楼道。
(三)
石头后来对我说,那天晚上王可菲看他的眼神他一辈子忘不掉,那眼神像是对他判了刑。
王可菲被阿龙从楼道里扔出来以后,石头鼓出浑身的勇气从黑暗中站出来,而他最大勇气的援助也仅仅只是扶着她向前走了一段路。王可菲挣脱了他的搀扶,将他推出去老远,用不可置信的怀疑眼神对他判了刑。那眼神中仿佛在对他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第二天,石头没有去学校,他在小雨的网吧打CS。他把心中对阿龙的愤恨,全部从电脑中的冲锋枪中宣泄出去。他脑海中全是王可菲被玷污后对他判刑的眼神,他全然忘了时间,从白天打到晚上,从晚上打到白天。小雨去找他说话,他也不理。困了睡在网吧,饿了从小雨那里要泡面、火腿。期间,小雨给他送了五桶泡面,八根火腿肠。
就这样,三天之后的晚上,石头妈妈和班主任“梅超风”在网吧里找到了石头。没容石头张嘴说话,一个大嘴巴打在石头脸上。石头妈妈哭着说:“我们背井离乡千里之外,你就这样不争气?”
他低着头不敢看妈妈,“梅超风”在一旁帮腔道:“你知道你妈多着急吗,我们都报了警了!”石头妈妈越哭越凶,班主任“梅超风”见石头妈哭的厉害,提着嗓子命令石头说:“我们在外面等,你快收拾收拾,跟你妈回家!”然后扶石头妈走了出去。走出大门的时候,瞥了小雨一眼,顾自骂道:“害群之马。”一句话,把五好学生石头的堕落归咎到小雨身上。
小雨撇撇嘴,冷笑一声,对着“梅超风”的身影说:“有什么了不起?”然后走到小雨身边开玩笑道:“哎,五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嘿,我小半年没回过学校也没有老师来找我。你瞧瞧你,这才几天,学校、家长、派出所,*操我**,海陆空大出动啊。”
石头看“梅超风”和妈妈走出网吧在外面等他,得空对小雨说:“有烟吗?”
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石头自己点上,一屁股又坐下,一直抽一直抽,直到抽到烟屁股,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捻灭。石头站起来对小雨说:“你还喜欢王可菲?”
小雨听见王可菲的名字,“唉”一声叹了一口气说:“喜欢啊,咋不喜欢?可她现在应该不会搭理我了。”
石头说:“话是这么说,要是真有人欺负她,你咋办?”
小雨脸上的假笑难掩此时的尴尬,仍旧说:“*他干**,干死他。我要守的东西,就要守到底。”
石头沉思了一下,突然说:“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往外说。”
小雨预感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安静下来,说:“你说。”
石头说:“你保证,不能说出去。”
小雨说:“我保证。”
石头说:“王可菲被强奸了。”
好像用一只*钟金**罩住了脑袋,然后拿鼓槌用力的砸了一下,从天灵盖到脚趾头,小雨整个人被灌了顶,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回过神来,故意假笑着对石头说:“别闹,你又骗人。”
石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认真的对小雨一字一顿的说:“我,说,的,是,真,的。”
漫天的微尘像在空气中跳舞的精灵,阳光从窗棂中照进来,照在小雨身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手。接下来的时间里,小雨每天都去医院里看望田鸡,田鸡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他的酒鬼父亲,也一直趴在儿子床边,口袋里装着一只已经见底的牛栏山二锅头。小雨在医院没黑没白的守了好几天,也不见王可菲来。小雨知道,真的如石头所说,出事了。
小雨忘了这是在病床边趴守的第几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回来了,在家里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他站在家门口,妈妈在房间里冲他招手,叫他的名字,叫他进来吃饭。好久不见,他突然想妈妈了。等他迈步进屋的时候,他突然醒了。他惺忪的睁开双眼,太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田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双目空洞洞的望向窗外。他的身体还是不能动,动一下就扎心的疼。余光中看见小雨趴在床边,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小雨的名字,“小雨”、“小雨”、“小雨”......
小雨听见田鸡的呼唤,连忙把耳朵凑到田鸡的耳朵边听他说话。
“小菲呢?”
小雨撒谎说:“她刚走守了一晚上,我就让他回家了。”
田鸡看着小雨,嘴角微微一笑说:“照顾好她。”
他太虚弱了,眨眨眼睛,就又睡过去了。
半下午的时候,小雨回了趟家,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只有奶奶一个人在睡午觉。小雨把买回来的烤肠放在保温盒里,然后在奶奶床边坐下。他坐在床边,用水果刀把茶几上的苹果一个一个都削好,像摞金字塔一样摞在奶奶的床头柜上。苹果削完了,他又在奶奶床边坐了好久好久,直到日薄西山,残阳如血。
迎着残阳,他走出家门。
第二天,警察发现阿龙的尸体倒在血泊里,身上被连扎八刀。事发地点正是那天晚上田鸡和小雨被羞辱的小区巷道里。
没几天,小雨被警察从哈尔滨押解回来。
(四)
后来,因为他改造出色,小雨妈妈也花了不少钱帮他在背后打点,小雨才被提前被放了出来。即便如此,他与这个世界也错过了十多年。错过了奶奶的离世,错过了爸爸的再婚,错过了同母异父的弟弟降生。
因为与社会脱节,他出来后有过一段时间的迷茫,暴躁过一段时间,也抑郁过一段时间。大概持续了有一两年的日子,这个期间,他继续沉沦。五毒俱全,*药嗑**、抽烟、酗酒。他将之称为自由。他被他妈妈强制到东三省,半年后因为感情,自杀未遂,逃回来东营,他把苟存的一条命归功于衣服的超强抵抗性。亏得他年轻,《肖申客救赎》末尾布鲁斯上吊自杀的悲剧没有成为他的悲剧。然而,人生的开头毁了,整个一生,基本也会在沉沦中煎熬。
在他的草上飞海里游的狂乱日子的时候,他突然深爱了一个女人。爱情如春风秋阳般的温柔,平复了他的心。他攒下一笔钱,与她在基地开了一个颇有规模的服装店。然后,他来找过我一回,就是文章开头我与他的谋面。再后来几年,他偶尔给我留言,很平静的话吻,我只看不回。
我以为他会这样安稳下来,两零一五年,又生变故。他突然放弃了来之不易的一切,他像个男人一样把产权全部留给了那个女人,买了一张飞机票去了大凉山。他给我留言说,他在一期报道乡村支教老师的电视节目里,看到了王可菲。
——2017.0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