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和三棵树 作家陈辉

三和三棵树

文/陈 辉

关中的村堡就像是孪生兄弟一般,从远处打眼一看似乎长的一模一样,不太熟悉的人有时候真的搞不清楚。但是走进去一看,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个村子就有些特别之处,一个自然村由三个更小的堡子组成。围绕着一个大涝池呈品字形布局,各自独立又成为一体。这样,围绕涝池就有了东堡子、后堡子、涝池岸三个堡子。涝池不大人口就不多,五六百人的村落,在平原上算是一个中不溜堡子。到了一千多人口时,已经是多年以后的现在了。

三是一个很吉利的数字,而这个数字似乎和这个村子有些缘分。由三个小堡子组成的大堡子,它的名字也是三个字,叫白杨寨。其实,说与三有缘分是很牵强的。三足鼎立的堡子自成体系又互不相干,东堡子自西往东是陈、马、魏三姓,再没有其他的姓。后堡子和涝池岸全都姓周,但好像户族之间没有太深的渊源。

三和三棵树作家陈辉

人给地方起名字,大致上主要有几种考虑,一是以地理面貌的特征、二是以居住人口的姓氏,三是以活动行为的特点,当然也有其他的一些情况。平原地区一马平川差别不大,大多以村里住户的姓氏取名。然而奇怪的是,这个村里没有一家姓白的,也没有一家姓杨的。

传说唐朝时就有了这个堡子,里面全部住着杨姓人家。那时的村子大部分以寨称谓,好像与军事防守有关系。因为位置处在驻军大营的北面,习惯上就叫北杨寨。时间一长被人叫转音了,就叫成了白杨寨。再后来,杨姓的家族迁徙他处去了,现在的人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倏忽之间,往事越千年。终归是传说,没有人仔细考究过,也考究不清。对于这个村堡的来历与过往,村里的老人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我也说不清楚,其实这些事情也不必要完全清楚。历史有时候是清晰的,有时候也是模糊的,这种吊在半空中的悬念感,反而会增强人们的追寻意识与惦记心理。

三和三棵树作家陈辉

我一般比较注重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但这不一定是好习惯。曾经一个作家朋友就批评过我,说我是缺乏逻辑思维和空间意识,他这样一说我反而更加糊涂了。我依然偏执在意近前的事情,自从结缘了这个地方以来,几十年的时光虽然过去,她的面貌也有着很大的变化,但我早年最初的印象,还是记忆犹新的。

三棵树是这个村子最显著的标志,东堡子的一条街上,自东向西有三棵古老的树,谁也不知道它们多大年龄了。村东头是老槐树,中间是老榆树,西头是一个皂角树,村里的人都说它们是镇村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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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长在村口的东壕岸边,没有人知道它多大岁数。枝繁叶茂的身躯,空朽的树洞是玩童的好去处。但村人们仍把它视为神树,每当遇到了福祸喜哀的事情,老婆婆们就会烧香敬拜,祈祷保佑村人平安无事;

老榆树是正树,那个地方是生产队的指挥部,但凡大小事情那里就是聚会的场所。它上面挂了一口铁钟,在这个一村三堡子里,那是唯一正规的报时工具,其余两个堡子各自只有犁铧或者铁片当钟用。也许是有这么一口像样的铁钟,东堡子的人就好像神气一些。

在生产队集体劳动的时代,每当铁钟一响,所有的劳力都得上地出工。时间一长,另外两个堡子的铁片子敲不敲也不要紧了。东堡子队里的钟声一敲,三个堡子里的人都能听见,也就都把握了时间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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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的皂角树是宝树,虽然长得虬枝龙爪,但是它却最有温情。粗壮的树干两个小伙搂抱不住,约一丈高处三股枝叉分开了,树冠密实蓬大像一个巨型绿球。尽管沧桑却结出繁多的皂角,成熟落地竟有近一尺之长。这是全村女人们喜爱的宝贝,每当去到涝池里洗洗刷刷,先来树下采几枚皂角。一树大皂角,洗净了一村三堡的日月光景。

那一年兴修水利开始了,老队长天不亮就把铁钟敲的“当当当”,全村的男女老少拿上工具去村西边干活。从秋天到冬天整整几个月,硬是全凭人力把任务完成了,它就是宝鸡峡引渭工程的重点项目——白杨寨抽水站。至今,抽水站还在正常运行发挥着作用,使周边几个乡镇的几十个村子,成为旱涝保丰收的水浇地。由此,白杨寨人的生活慢慢地少了很多恓惶。

有一条出村的路,从抽水站坝面上经过。每次我从那里路过的时候,自然就想起当年修水站的情景。那时我年龄小没有参加劳动,可是经常跑去工地上看热闹。年少时的记忆很难消失,多数都是在热闹的场合里留下的。那个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到现在仍然还历历在目。

抽水站六七十米高的坝面,全是靠人力用石夯打上去的。记得当时东堡子有一个打夯领号子的人,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干到热火处他就光着膀子,一边拉夯绳一边领号子。他领一句大伙就跟着喊一句,那宏亮好听的号子,响遍了整个坝面工地。如今,当年那些一起打夯喊号子的人大都故去,而有谁能记着那一辈人流过的汗、出过的力?又有谁还知道修水站时的那些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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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寨的人是勤劳吃苦的,庄稼人有了这股劲,就想方设法把日子往好里弄。到了七几年初的一个春天,东堡子的人去了北山的马兰林场,揽下了给林区伐木头的活。不给工钱是以劳动力抵换木材的,这也是一个好事情啊,也就是现在讲的以工代赈方式。只是伐木这活吃苦大一些,可咱农民不怕吃苦受累,生产队里有的是好劳力。

于是,两个多月下来,靠下苦出力换回来了几十方木材。又趁热打铁破土动工,一气子盖成了十二间大瓦房,赶夏收后忙罢把饲养室和库房全部般到了庄北,这也是这个村子第一次向外扩张。一下子在方圆几十里叫了号、摇了铃,都羡慕白杨寨东队制下了好家当。然而,一村三堡的涝池岸和后堡子的人坐不住了。

秋收秋种忙完了以后,后堡子的大部分劳力开往南山,去林区干活建场修路挣钱去了。就这样一个工期下来,他们队里再添了几头耕牛和两匹高头大马,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口。这一年的春节,后堡子的人过得欢天喜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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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农忙开始了,人们发现在涝池岸地里干活的人群里,多了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人。时间长了才听说是农大一个搞小麦制种的,那时知识分子不吃香,也就没有人太在意。想不到第二年涝池岸的小麦高产拔尖,打下的粮食堆在场里和山一样高,吸引着四乡八社的人来参观。涝池岸也终于翻了身,在后来的几年里,这个队连续粮食获得大丰收。

一九七七年的深秋,白杨寨传来了重大的好消息,有三个年轻人同时考上了大学,东堡子、后堡子、涝池岸各有一个。满堡子在欢天喜地的同时,也都悄悄地私下里说:“老天爷真是公道得很呀”。一个不大的堡子一下子考上了三个大学生,这又成为了一个热点话题,有人说这个一村三堡风水好、脉气旺。一个念过几天私塾的老汉来村里走亲戚,听说了这个事情后,摇头晃脑地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村里人弄不懂他说的是啥意思。多少年以后,我明白了这件事和老子的道德经没有一点关系。

社会的发展进入到了新阶段,乡村的变化也日新月异。这给有勇气、有胆识的人提供了广阔的舞台。方圆里白杨寨人最早开始种苹果,也种出了名堂、种出了成绩,优质的果品享誉四方、远销外地。他们是一批有文化、爱钻研的新型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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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这个堡子年年有发展、一年一个样。新规划的村街构成了四条主街道,再修建的房屋居住着乡村新居民;三足鼎立的居住格局,变成了东西走向方方正正的一体村庄。而三和三棵树没有了、大涝池没有了、那矗立的十二间大瓦房饲养室也没有了,只有三个字的村名还在。

后来者总是追求更加灿烂的风华,年轻人毅然承接时代赋予的使命。放飞梦想是为了更高更远,守望故土仍然会承前启后。历史的前进是需要不断赓续的,人不能把它划一刀子割裂开来。

当我常常回想三和三棵树的这个村堡时,她自然有许许多多值得回味的物事人情。有些事情你想忘记是很难的,比如说,这个村里有一代又一代精明能干的人物、有陆续考进大学的青年、这里的优质果品很受青睐、新的产业在不断兴起、那个抽水站依然风光有名。

还有,白杨寨的威风锣鼓那可是真正的威风八面,在方圆几十里地都有名气。据说它是从唐朝传下来的,是当时*队军**里的催征战鼓。也有人说这话不太可信,我觉得信不信顺其自然吧。只要舞动起来,村民们有着足够的精气神就行。

(本文图片来源网络)

三和三棵树作家陈辉

作者简介

陈辉 ,陕西乾县人。作家、评论家、刊物总编。长期从事文化工作,作品散见于各类媒体达二百多万字,并获各级多种奖项数十次。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陕西省分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