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藕汀(1913-2005),李群力摄于2001年
画士吴藕汀
◎范笑我
吴藕汀,谱名骥元,号药窗,嘉兴人。民国二年出生在嘉兴南湖之滨南堰小镇的商贾之家。
祖父吴兰圃,安徽休宁人,七岁遭长毛之乱,流离失所,家业荡然。十二岁由老乡荐引到嘉兴,学烧酒业生意。之後,独立经营,并通过族叔吴浚宣(紫椒)的关系,取得烧酒专卖资格。在南堰开办吴大成酒行,所营烧酒,远销台湾及东南亚。成功后的吴兰圃,承袭徽州旧习,商不弃学。
父亲吴仁,号剑寒,受家庭影响,习举子业。在科举与经商之间。吴兰圃请教了吴浚宣。吴浚宣说:“我点了翰林,尚且拮据,观其形势,还是学商。”吴剑寒虽然经商,能文会诗,藏书千卷以上。兴趣书画,广交文人墨客。吴藕汀出生后,吴剑寒从上海*楼青**带回艺妓朱珠,为其在湖边筑室,名为“红霞楼”。
朱珠,字媚川,常州人。能辨琴弦,却耽绘事。吴藕汀的生母张氏,海宁乡下村姑,身体强壮,遗传因子长寿。没有文化,生下吴藕汀之後,即大功告成。吴藕汀从小与庶母朱珠生活,受其熏陶。

吴藕汀 泼墨山水 1981年
民国初年,西装流行,风行小扇。吴剑寒花十年时间,收藏画扇五百余柄,海上名家照单全收。少年吴藕汀,喜欢金蓉镜之画,同辈之人,常常引为笑谈。金蓉镜(1855-1929),又名金殿丞,金伯子,字学范,号殿臣,又作甸丞,晚号香严居士。光绪十五年(1889)进士。历官湖南郴州、靖州直隶州知州、永州府知县等。诗文皆渊雅。喜画山水,简略荒率,在大痴,仲圭间。吴湖帆以金蓉镜等人为近代四大文人画家。金蓉镜曾对少年吴藕汀说:“画山水不容易”,并说:“总要过三十以后,才可以画山水”。当时吴藕汀并不理解金蓉镜的意思。受家庭与环境的影响和熏陶。已入新学的吴藕汀,无论是铅笔画、钢笔画,还是水彩画,总在班上第一,均为上乘。
北伐前夕,吴藕汀进入嘉兴省立二中,追随高年级同学,在玻璃窗上,廊柱上,用粉笔大写“南军大胜”之类标语。当时嘉兴正处孙传芳势力范围。教务处长张印通担心出事,善意训斥。吴藕汀因不满学校当局高压,发表过激言语。学校通过吴剑寒,劝吴藕汀退学,留与面子,实则开除。
吴藕汀在社会上混了一年,在富桐秋、邓景春两位长辈的影响下,爱上了戏剧和篆刻。有一次,庶母朱媚川命辍学在家的吴藕汀临了一张绢本李汉青双钩荷花鸳鸯,又一张钱诗庭画没骨恽派菊花。亲友看了,觉得吴藕汀可以学画。于是想到了嘉兴的绘画世家郭氏。

吴藕汀 卧薪尝胆 1983年
郭氏一门,十人会画:郭季人及夫人袁绩因、从妹郭淑清、四子郭和庭、郭起庭、郭馀庭、郭蔗庭,郭馀庭夫人屠芸莺、郭和庭子郭悦初、女郭月轩。当时,郭和庭和陈澹如正在上海张石銘适园作宾客,郭起庭正服务于庞莱臣虚斋。均不在嘉兴。吴剑寒请陈澹如出面与郭家商洽,最终决定拜郭季人为师。吴藕汀的祖母取出二百银元,作为贽见,在吴氏“馀庆堂”设宴行拜师之礼。郭季人向吴藕汀回赠了见面礼四元。此时,郭季人六十一岁,吴藕汀十六岁。
吴藕汀拜师之後,常去郭家。吴藕汀回忆说:“说句闲人难以相信的话,我未曾见过季师画过一笔,也未曾踏进季师画室一步。本来我之学画,不过是省得旁人闲话,了了门面而已,并无真心学画之意。虽然从未得过传授画法,也毫不介意。从无上进之想。” 郭季人见吴藕汀所临双钩,关照不要画双钩,改画张子祥没骨花卉,并推荐《张子祥课徒画册》。
吴藕汀曾有感叹说:“表面上郭家是书香人家,却没有书籍。我家是做生意人家,倒有书籍。可能是‘闭关’与‘开放’之故,‘闭关’并不需要知识,而‘开放’则非此不可也。”
有一次,本县前清拔贡陈藻虞,见到吴藕汀所画扇子,嘱周瑞岐带吴藕汀去他府上。陈藻虞当面勉励吴藕汀,并郑重告诫:“日后有成,切不要‘惜墨如金’。”周瑞岐说:“陈先生所说,是指你师门太看重金钱,非润不作。”陈藻虞的告诫,一直留在吴藕汀的记忆中。吴藕汀晚年,常有慕名者写信或当面讨画,吴藕汀说:“只要开口,一张必给。”

吴藕汀 竹园凝思图 1986年
乡绅王甲荣,沈曾植、金蓉镜的朋友。有一次对吴剑寒说:“小子(吴藕汀)学画,应习诗词,宜先读唐宋小令。”之后,王甲荣作主,将孙女王绣之许配吴藕汀。王迈常对女婿也非常满意,王家书香门第,叔父王蘧常认为吴藕汀不读书,有恐辱没了他们的门庭。民国廿五年三月,吴藕汀迎娶了王家小姐绣之。吴藕汀恐怕辱没王家书香门第,发奋读书。之後,王蘧常与侄婿吴藕汀逐渐成了朋友,曾相约有机会联袂去台湾举办书画展览。
八年抗战,社会大变,前辈陆续凋落,吴家生意衰弱。
民国三十七年,吴藕汀宅在家里临摹了三百六十张册页。从元旦画到除夕,每日一个故事。其中人物、仕女、山水、花卉、果品、博古、翎毛、走兽、虫豸、鱼鳞、乌龙等等应有尽有。故事十之六七选取自《月令粹编》。吴藕汀乡邦观念重,嘉兴风俗习惯都入画中。
一九五一年,吴藕汀由嘉兴图书馆派往湖州南浔,整理嘉业堂藏书,本来说定四个月,不料一去就再也无法回来。五十年后,再回故乡。那是后话。选中吴藕汀,原因之一是因为学生时期参加过“革命”活动。夫人王绣之,政权更替前,是嘉兴县三青团团委骨干,培养对象。王绣之对自己的前途没抱希望。关照丈夫,不要放弃绘画。不久,吴藕汀一家老小从嘉兴迁往南浔。嘉兴酒行的数千平米房子,起先是政府替他们代租,每月可收房租三十多元。之后就充了公。五百柄成扇,多成了别家孩子的玩具或生炉子的引火柴。

吴藕汀 宋人词意册之十一、十二开 1989年
一九五四年双十日。吴藕汀有机会到杭州栖霞山下拜访了黄宾虹。吴藕汀在日记中写到:“先生年九十有一,精神健好如六十来人。授余《画学篇》。对于余所集嘉郡画史佚人(即《嘉兴三百年印画人名录》),斯望殷切,人弃我求,誉余为斯世难得之人。未尝不汗颜也。”
吴藕汀曾说:“当代论画应推宾虹先生,当年评定百年内的画家,甲是:任伯年、吴秋农、吴昌硕,乙是:陆廉夫与杨伯润。他把杨氏列入,就是突出的表现,与一般俗眼不同。”
吴藕汀在藏书楼整理编目的同时,完成了《二次世界大战纲目》《两浙神祇考》《嘉兴词录》《南堰志》《西湖名胜辞典》《怡斋自传》《烟雨楼史料集》(即《烟雨楼史话》)《词名索引》等书稿。一九五七年,《词名索引》,被陈乃乾带回北京,由中华书局出版。稿费八百。
南浔嘉业堂藏书楼后来划归浙江省图书馆,吴藕汀成了浙江省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一九五三年前后去了杭州。
丁慰长、萧山人,其外祖母是马一浮姑母,著有《宗泽》《于谦》《浙江杂谈》。与吴藕汀浙江图书馆同事,知己,无话不谈。丁慰长夫人刘钊因在《北京图书馆馆刊》发文批评浙馆,划为“*派右**”,丁亦受到牵连,一同赴京上告被逐,与幼子三人,返至无锡鼋头渚,投水自尽。丁慰长一家三口自杀,触动了吴藕汀,权衡再三,主动出局,辞去公职。离开公职的还一个原因,以为可以靠著述维持生计。吴藕汀父子到中华书局上海编辑组领了《吴三桂大传》、《大顺军年谱》两个课题。不久编辑组也被撤销。

吴藕汀 王者香 1989年
吴藕汀晚年在嘉兴,笑我曾当面问过吴藕汀。吴藕汀说:“那个时候,我工资五十多元,一家十一口,夫妻俩八个孩子,还有母亲。每次国家补助七十多元。这样可以维持一家的最低生活。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有消息说,大家可以涨工资了,翻一倍。我想这样就不必再补助了。有一次单位领导去开会,我们都认为加工资可以就此敲定。不料上面的指示,不但不加,原有的工资也要推倒重来。内人和我都预感到不妙。如果不能坐着吃饭,可以站着吃,决不能跪着吃。于是我提出了辞职。领导不同意,多次上门劝我,一直八个月之后才批准我的要求。丁慰长是我的同事,他也提出辞职,批不准。之后在运动中,他带着老婆孩子自沉在无锡鼋头渚。我是浙江图书馆辞的职。当时在杭州,不在嘉业堂。离职之后,一家的生活靠变卖家当来维持。我想把自己的藏书卖给原单位。他们不要。我只有卖给严宝善。严宝善再把这些书卖给浙江省图书馆。我有一对红蓝宝石戒子。红宝石一般,蓝宝石倘若放在现在,了不得的价钱。卖掉,大约维持了全家半年的生活。”
一九五九年,吴藕汀的母亲去世,第二年妻子王绣之去世,第三年幼子献儿去世。吴藕汀在《乳燕飞·哭献儿》一词中写到:“天道何为者。把人间、诸般患难,集吾身也。痛悼黄门未两载,又折兰枝庭下。真比似、心头肉剐。四壁徒然无葬殓,耐西风、兄姊寒衣卸。挥不尽,泪珠洒。生才十月娘尘化。更孱躯、那堪无乳,哭啼昼夜。剔尽残釭常达旦,阿父声吞喑哑。这怨恨、千言难写。但愿吾儿泉下去,试追寻、汝母同欢话。傍墓侧,有依藉。”
一九六一年,吴藕汀创造了词牌“烟雨楼慢”自度曲本意写到:水皱鱼鳞片。开镜奁、倒浸楼台波软。兰桡轻唤荡烟痕,谁识前时鸥鹭伴。凭高望、最是怕春深,叶底残红满眼。慵桃困李恨东皇,伤心泪、不由今泫。叹息浮云易散。指麦陇葵丘,荒亭败院。飘零身世感沧桑,千古江山天不管。记当日、贳酒醉壶中,闲了晶灯玉碗。如今祗爱听渔歌,偏沙外、笳音吹转。寄托了对故乡嘉兴的浓郁思念之情。

吴藕汀 秀洲十景册之一、二景 1997年
“*革文**”初期,在“红色恐怖万岁”的强大宣传下。吴藕汀烧毁了藏书,手稿《二次世界大战纲目》《两浙神祇考》《嘉兴词录》《南堰志》《西湖名胜辞典》《怡斋自传》和所藏字画,还包括所临的三百六十张册页。吴藕汀晚年说:“小汀(吴藕汀长子)说,倘使这部册页还在,你一定还在这里打圈。没有了,倒是可以另起炉灶,摆脱了前人窠臼。” 吴藕汀奇迹般成了“*革文**”旁观者。在这期间,吴藕汀父子收集了各种*反造**派小报和传单。近年,吴小汀编成《文化大革命词语汇编》(未刊)。与此同时,嘉兴却讹传吴藕汀已经去世。诗人庄一拂写下律诗《悼吴藕汀词人》,为才华出众的吴藕汀惋惜。
一九七三年初,评弹演员胡天如到南浔演出。故友沈侗廔托胡打探吴藕汀下落。吴藕汀画了一张山水扇面,请胡天如带到嘉兴,作为仍旧在世的依据。从此吴藕汀恢复了画画,并与沈侗廔开始了长达十七年的书信往来。吴藕汀去信不少于四百五十封。他们谈人生、谈文学、谈艺术、谈社会,无所不谈。交流碰撞,触发了吴藕汀的独特思考和感悟。

吴藕汀 菊石仙桃 1986年
关于中国画,吴藕汀痛恨徐悲鸿用西洋画改造中国画的观点。吴藕汀的意思,可以这样理解:倘使中国画比作足球,倘若用上了手,那就是橄榄球。朱建华创造的跳高记录为两米三八,几十年不变,倘若求助竹竿超越,就成了撑杆跳。青铜器只能属于青铜器时代,后人应该将它完整保存在博物馆中,决不能将它改成电饭煲。倘若徐悲鸿的观点成立,后人将会不知道什么是中国画。
吴藕汀在致沈侗廔的信中说:“画法:用笔要正,用墨要浑。画理:以形写神,以神化形。画道:空间宜略,时间宜合。”“绘画要有文学性的渲染和戏剧性的夸张。”“说起画,我总以为要去其‘巧’而留其‘拙’。”“中国画的关键,且看谢赫的‘六法’,他的‘气韵生动’还在‘骨法用笔’之前。因为‘骨法用笔’可以传授,而‘气韵生动’是无法传授的。这种‘气韵生动’在戏剧界里的术语就是‘台风’。什么叫‘台风’,那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的,实在也是‘不可知论’。所以欣赏一种艺术非要多读书不可,否则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也不知,怎么可以来欣赏呢?”
吴藕汀还说:“对于艺术‘守旧是没出息,创新是发神经’。艺术的境界是要在其基础上稳步前进,才是正真的道路。不跑也不行,乱跑也不行,是要在跑与不跑之间,才能提高和突破。标新立异,都是*子骗**。循规蹈矩,如同木偶,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艺术不艺术呢。”“宾老有几张画,难免上了真山真水的当,做了山水的奴隶。我现在要奴隶山水,不被山水奴隶,这是我几年来绘画的体验。”吴藕汀认为:“二十世纪中国画只有一个半画家:一个,黄宾虹;半个,吴昌硕。” 其余都明显留有前人的痕迹。

吴藕汀 山居图 2002年
一九八六年,吴藕汀先生被聘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一九九〇年被聘为《嘉兴市志》特约纂稿。
一九九二年,吴藕汀填写《和吴镇〈酒泉子·嘉禾八景〉词》八阙。向元代嘉兴画家吴镇隔空喊话。十年后的二〇〇二年完成水墨《嘉禾八景图》册页。
一九九七年秋,吴藕汀完成《秀州十景》册页,为被毁的十个城市景点写照:一、濠股拏舟;二、楞严礼佛;三、灵光问井;四、晏庙扪碑;五、真如登眺;六、胥山怀古;七、朱庵赏桂;八、苧桥望月;九、三塔观帆;十、姚坟野饮。
二〇〇〇年,嘉兴政府将吴藕汀从南浔请回阔别五十年的故乡。吴藕汀将仅剩四方吴昌硕印章捐给了嘉兴博物馆。一、《质公》,边款:质公正刻,仓石吴俊。第二枚:《出入大吉》,边款:此印仿汉,余以为最得意之作,朗翁以为然否。古桃吴俊并记。三、《臣显》,边款:壬午夏俊卿。四、《老朴涂鸦》,边款:朴丈正之俊卿。吴藕汀说:“这四方章抗战前期通过杭州吴朴(厚庵)购得。我年轻时藏印丰硕,《百家印选》(徐熊飞、金仁霖、钱同春等拓编)中的80%以上是我所藏,现在只此四方。”

吴藕汀 栀子花 2002年
吴藕汀回到嘉兴,笑我有机会经常接触,看他画画,听他讲“怪话”:吴藕汀将宋人词句摘录于练习簿,放在写字台的中间抽屉。要写册页,就拉开抽屉,看一句,写一张。一本册页一般为十张,从春景写到雪景,四季更替,疏密相间,一气呵成。吴藕汀反对写生,认为“写胸中自有的丘壑,要比天然的丘壑更好更美。”
二〇〇一年冬,笑我陪同陈传席拜访吴藕汀,看了吴藕汀所写的《宋人词意册页》。陈传席说:“吴藕汀的画有黄宾虹,跟黄宾虹不一样。吴藕汀的笔很随意。”嘉兴有画家知道陈传席去了吴藕汀家,对陈说:“吴藕汀,又不会画。只不过是读书人瞎搨搨而已。”


吴藕汀 笑我贩书图 2004年
二〇〇二年秋,笑我陪同包立民拜访吴藕汀。包立民邀吴藕汀为正在撰写的《百美图》画一幅自画像。二十天後,吴藕汀托笑我寄去自画像《背立图》,画上题有“瓦山野老意”五字。包立民来信说:“吴老的自画像大有梁楷遗风,画的是侧背影,可否再转身回眸点一下睛?”瓦山野老,姓吴名履,乾隆年间嘉兴人,尝作《背立图》,谓:“我看不得人,人亦看不得我。其玩世傲物如此。” 吴藕汀九十三岁时说:“黄宾虹的瑕疵是太求效果。有感于王伯敏的回忆:黄宾虹画好,贴在墙上,过几天不满,再添加笔墨。”吴藕汀说:“黄宾虹九十二岁去世。如今我比他大了,可以说了。”
二〇〇五年十月,吴藕汀在嘉兴去世。吴藕汀曾说:“我的一生十八个字:读史、填词、看戏、学画、玩印、吃酒、打牌、养猫、猜谜。前四项是主要生活,后五项是多头。我是专力则精,杂学则粗。”

吴藕汀 探梅图 2002年
第二年二月 美术评论家柯文辉来嘉兴,深情追忆吴藕汀,说:“藕老的画在齐白石之上,画中记载中国人心灵历程里,是齐白石没有达到的。齐白石只有趣味与乡土。黄宾虹的书卷和学术根底以及格局大于藕老。黄宾虹的学术是现实主义,不顺利中过于顺利;藕老是浪漫主义,不顺利中过于不顺利。黄宾虹的画进入宋元,藕老进入自己的心灵。藕老的砚就是他的心,笔就是他的麦克风。藕老清空淡远,时有灵逸的境界,又关怀着人间烟火;黄宾虹是传统中国山水的总结者,二十世纪的开山祖师,是桥,从古典走向现代,明一而现万千,是观察研究古典遗产、自然与白内障视觉奇妙结合的结果,他会聚的气浩瀚、博大,体现中国知识分子和民族性格阳刚之美。藕老的画外阴内阳,热情似火,烈骨如霜,在难以保存个性的氛围中,远离小市民趣味,保存读书人的内在火种,其实就是独立思考的人格,处境比黄宾虹艰难得多,也穷困得多。黄宾虹由小众化画家逐渐变成大众化画家,附庸风雅、追求财富、显示学问都在帮黄宾虹扩大接受队伍,但长期以来仍停留在浅层次。藕老的画难以被大众所接受,因为他画的不是画,是词,表达着抗战以后他的压抑人生,正好为健忘者所拒绝。人是健忘的。被拒绝就是藕老画的价值,而这些是黄宾虹画中所没有的。黄宾虹对山川有父爱的成份,藕老对山川是赤子的成份。黄宾虹靠长期积累与临池操练,越画越黑、越黑越厚,浑厚华滋;藕老的画更象雪地上的长虹、深秋的雁啼、梅花的微笑。黄宾虹的画鼓舞人,藕老的画抚慰人。黄宾虹的画给人更多视觉的冲击与自豪,藕老的画给人净化的力量、战胜困难和自我,在艰苦中自塑塑人。黄宾虹的画的是看到的美,藕老的画代表着他渴望出现的美。一个歌颂山河,力能扛鼎,一个自我完善,偶然也有知音少的寂寞、与睿智者的苍凉。”
吴藕汀是精神独立,思想自由的画士。
2023年2月14日
本文来源:义乌春及草庐编、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新近出版《吴藕汀作品集》序,原标题为“画士吴藕汀”。作者:范笑我,1962年生,嘉兴人。著有《笑我贩书》四编、《我来晴好》,编有《药窗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