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庭院内,天井南侧厢房屋檐下的鸡笼里,大红冠子绿尾巴的大雄鸡,刚刚引颈高亢地唱过三遍啼明曲,屋顶亮瓦上便渐渐泛起了黎明前的淡淡鱼肚白。这时,悄悄透进亮瓦的缕缕晨曦,映照得满屋子里一片清新,遍地光亮。
间壁房间里,两位老人起床开门的微微响动,惊醒了我。我轻轻地拍了拍沉睡在我枕畔的潘晓芸:“哎哎,晓芸,醒醒呀,天已大亮了,咱俩该起床啦!”
潘晓芸睡眼蒙眬地“嗯”了一声,翻了一下身子,脸朝床内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忙凑近她耳根,轻声道:“晓芸,古人云:‘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爸爸、幺幺都起床了呢!”
“嗯,好,知道啦……”潘晓芸睡意浓浓。她好像根本就没听见我在催她起床似的,口里含混不清地嘟哝了一句,“我好困啊,还想睡一会儿呢!”她仍然沉沉地闭着一双秀目。
说实话,这几天,我和潘晓芸因赶时间走亲戚,六十多家四天时间跑下来,真快累趴下了。潘晓芸累得比我更够呛!
我垂首疼爱地瞅了瞅满脸倦容的潘晓芸,“唉!——”我从心灵深处长叹了一声,“好啊,就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吧。”我边思忖边披衣下床,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动作后,才独自轻轻地走出了房门。
我径自走到厨门口。洗脸架上木脸盆内盛着热水,浸着新毛巾。我往厨房里瞄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不见两位老人的身影儿。只见灶膛内正往外冒着火熄柴烬的缕缕青烟。我走到大门口,一眼瞅见憨爹在挑水,盼弟妈在浇园。两位老人正赶着早儿在大门口稻场边的菜园地里忙碌着呢!
盼弟妈抬头刚好瞅见了我。她连忙直起腰,用袖口拭了一把脸上淌着的汗水,冲着我高声道:“何为,你起床啦!咋不多睡一会儿呢?唉,老天爷老不下雨,园子里的菜都快干死了。我只好跟你幺幺商量,咱俩起个早吧。晓芸和何为,这几天走亲戚太累了,就让他俩多睡会儿吧……哎,何为,洗脸水在厨门口洗脸架上,牙膏、牙刷、漱口缸放在梳妆台上,你看见了吗?哎,还有,面条煮在锅里,你和晓芸吃了面条去上工。”
我急忙应道:“知道啦,爸爸。爸爸,你与幺幺忙了一大早,快回来休息休息吧。”
“好的,我俩马上就回来。你们洗了脸,就先吃吧。”盼弟妈边答话边低头继续去浇园。
刹那间,盼弟妈像呵护襁褓中婴儿似的浓浓关爱,让我感动得鼻子发酸,泪花在眼窝里直打转转。望着盼弟妈躬身劳作的身影,我心里充满了温馨,充满了甜蜜。我和潘晓芸虽然已经长大结婚了,可在盼弟妈眼里,总觉得我俩和两个小妹妹一样,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是啊,人,永远是母亲的孩子。天下父母往往视儿女如自己生命,倍加珍爱。
“没有母亲,就不会有诗人,也不会有英雄。”俄国著名文学家高尔基的至理名言,我还在读小学时就能倒背如流。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积累,知识的升华,心理的成熟使我更加理解其深刻内涵:只要妈妈在,儿女们就有力量;只要妈妈在,儿女们就有信心;只要妈妈在,儿女们就有安全感。亲爱的妈妈,您用博大宽厚的胸怀温暖着儿女们;您用朴实、细腻、绵长的母爱呵护着儿女们去迎接未来;您用善良、美好的心灵赢得儿女们的爱戴和敬重!
法国大文学家雨果说:“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心。”我还要说,比人心更广阔的是母亲的胸怀、母亲的爱。人间母爱,那是无边无际的爱,是无法丈量的爱。我为我和潘晓芸今生拥有盼弟妈这样平凡而伟大的母亲自豪,为我俩拥有盼弟妈这样无私奉献的母亲骄傲。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敬爱的妈妈,我今生一定要像你一样,活到老,奋斗到老。为了母亲的希望,为了潘家兴盛发达,为了下一代的幸福,我将尽我所能,倾我所力,竭我所学,用令世人歆慕的佳绩来回报您给予我的爱。
想到这里,我赶紧用手背揉了揉泪水欲溢的双眼……
我迅疾地洗漱完毕,心里思忖道:“我要等二老回来一块吃。”我拾起扫帚,开始清扫、整理庭院。
三妹灵灵起床后,从北面厢房里走出来。她一眼看见我在庭院里忙得满头大汗,急忙跑到我跟前,忽闪着一对灵动的眼睛,满脸的纯真、无瑕和稚气,冲我顽皮笑道:“哥,你好早啊!哥,你忙了这么一大阵子,歇会儿吧。我会扫地,让我来换你扫。”
“三妹,扫地这活儿并不太累,就让我扫。你快去洗脸吧。”
“不,爸爸给我们嘱咐过啦。往后,家务活儿让我和四妹敏敏多做些。爸爸说,你和小姐要上队里去干活儿,干队里活儿挺累人的。她还说,你是湖里人,山里活儿你干起来挺吃力的。让你回到家里多歇着,怕累坏了你的身体呢!”
“三妹,你真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心疼人啦!不过,哥哥的话,你和四妹也要听。你俩人还小,有些家务活,还干不了。必须由我和你小姐去干。尤其是我,应该带头多干些才是啊!”
“不呢!爸爸叮嘱过的话,我和四妹不能不听!……”
敏敏也不知啥时候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后,趁我和灵灵说话没留神儿,一把从我手里夺去了扫帚。她一下子跳上北面厢房台阶上,对着我傻傻地痴笑,连声嚷道:“三姐,快,扫帚给你!”
“哈哈!哈哈!”看着这两个天真、可爱小妹妹的顽皮劲,一时惹得我畅怀大笑起来……
“三妹,你快进来替我拿件衣服。听见了吗?快点!”灵灵听见潘晓芸在房间里叫她,只好将手里扫帚又递给我,扭身疾步地往里屋跑去。我凝视着灵灵稚嫩机灵的身影闪进屋里去。蓦然,一股爱怜情愫涌上了我的心头:多懂事的好妹妹啊!我又扭头瞅了一眼正向我满脸灿烂笑着的敏敏,心头一热:多可爱的小妹妹啊!
忽然,生产队里的专职广播员雄浑、粗犷的男高音,打破了沉睡一夜的山村黎明前的宁静:“上工啦!——男的带锹修堰塘;上工啦!——女的带铲子积田边草皮肥。上工啦!——”
广播员“上工啦”的话音还没落地,憨爹挑着溢出桶沿的两桶清水,匆匆地从外面走进大门。盼弟妈已先憨爹一步走进厨房里,她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热面条,递给走进厨房的我:“何为,常言道:催工,不催食。但是,你和晓是婚后第一天去上工,要早点去。千万不能迟到啊。再说,队里明文规定,上工迟到五分钟,就要扣全天出勤日。小队制度严得很呢!”
我知道盼弟妈心里在着急,从她手里接过面条,忙着吃起来。
潘晓芸在房间里梳洗、穿戴整齐后,俊俏脸上洋溢着新婚燕尔的喜色走进厨房里。
盼弟妈看见潘晓芸走进厨房,忙着盛了碗面条递给她。潘晓芸边接面碗边说:“爸爸,您吃,让我自己来盛。”
盼弟妈忙推辞道:“晓,一家人么,讲啥礼节?”她站在灶台后,看着我和潘晓芸津津有味地吃面条,清秀光洁的脸上绽开了桃花般的灿烂笑靥。
灵灵和敏敏两个小妹妹,端着面条站在盼弟妈左右侧低头吃着。全家六口人,就只盼弟妈一人没有吃。
我见了,心里委实不忍:“爸爸,您老人家怎不吃呢?”
盼弟妈莞尔一笑:“你俩和幺幺吃了去上工,两个妹妹吃了去上学。我一不上工,二不上学,忙啥呢?”
潘晓芸接嘴道:“我爸爸就是这样一个人,尽是心疼别人,就是不知道心疼她自己。爸爸,我建议:您今后还要顾惜一下您自己。这个家如果没有您了,还有谁来心疼我们呢!”
灵灵和敏敏异口同声:“爸爸,小姐说得是。今后,您不吃,您烧的东西再香、再好吃,我俩也不吃。看您心里疼不疼?”
“好的,好的。以后我改正。今早,你俩快吃了去上学吧。不然迟到了,教师要罚你俩站在教室门外不让进去的。”盼弟妈温厚慈祥地劝着两个小妹妹。
忽然,盼弟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愣了愣神,看着潘晓芸叮嘱道:“晓,昨夜,我一宿没有睡好觉。心里头总觉得有一些话要给你与何为叮嘱叮嘱。这下子我想起来了。我想给你提个醒:何为今天是第一次上咱队里干活。他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你要多长个心眼,多费些唇舌呀!好让何为尽快熟悉队里人际关系,地理环境。你幺幺一生不管啥事,你不能老指望他。我想,你今天最好是陪何为一块儿去修堰塘,好么?”盼弟妈说到这里,用征询的眼神盯着潘晓芸脸上的变化。
潘晓芸连连颔首,微笑道:“好的,爸爸。我今早一上工后,就去请示老队长。我要陪何为去干一个星期的男人活,当好何为的‘护汉神’。”她说着笑起来,多情地睃了我一眼,我羞涩得脸一红。
盼弟妈听了,十分满意。接着,她又用爱怜的眼神望着我:“何为,我也给你提个醒:你刚来我们队,对队里人际关系,你不太知根底。平常与人打交道,尽量少开口、慢出言,免得日后惹些麻烦……何为,还有,以后在路上遇到小队里的社员和熟人,要主动打招呼,说话要谦虚、平和、客气,免得让人在背后说长道短,落个什么‘艮古’‘不近人情’的孬名声。”
盼弟妈这番叮嘱我的话意,我完全明白:谨言慎行,是为了让我这个上门女婿能“适者生存”。
一直闷着头在灶间只顾往嘴里挑面条吃的憨爹,这时抬起头来,看着盼弟妈,圆睁着双目,极不耐烦地说:“囡囡妈,你能不能少啰嗦几句?让晓和何为快点吃了,好去上工。”
我忙替盼弟妈打圆场:“幺幺,爸爸嘱咐我俩没有错。她老人家这是教我俩今后怎样去为人处世。”
“咦!囡囡爸,你这个人还真有点儿怪呢!你自己,平时尺厚的木板都压不出来一个屁。啥事都不过问不说,我这阵子给娃子们交代交代,碍着你啥事啦?你还指责我啰嗦。说我啰嗦,我就啰嗦给你看看吧。今天,当着何为的面,我还要给你提个醒: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像小孩子啦!你还要学做做大人呢!何为刚进门,还没领过啥事。你不要啥事靠我分,靠我派,或指望何为去干。何为,是我俩今生的终身之靠。对他,我俩还要多多照顾他一些……”
憨爹一声不吭地吃完了面条,从灶间站起来。他将空面碗往盼弟妈面前的灶台上一搁,愣了好一会儿没言声儿,狠狠地瞪了盼弟妈一眼,悻悻地走出了厨房。
盼弟妈急忙追出厨房,朝着憨爹背影急急叮嘱道:“哎,囡囡爸,你给何为把锹一块带上。”
憨爹刚迈出大门,马上驻足返身进门,一声不吭地从大门墙旮旯里寻出铁锹,扛上肩走了。
“何为,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你幺幺一辈子就这么个德性,真叫人拿他没法子哟!”盼弟妈说着,歉疚地望着我,脸上显露出万般无奈的神色。
憨爹,你说他憨,他真憨得有点儿出奇。憨爹一生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为人厚道,没有坑过人,骗过人,更没有伤害过人。他在队里是憨出了名的。据说土改前一年夏天,天降百年未遇的大雨。堂族大伯与憨爹为水路走向发生了争端。在相互争辩中,大伯理屈。大伯一时性起,他恼怒地用他手里的铁锹狠狠地砸了憨爹一下。当时,殷红鲜血从憨爹右肩胛如泉喷涌出来,染红了憨爹浑身上下的衣服。憨爹浑身血淋淋的。他低眉垂首地站在年迈奶奶跟前,奶奶神色讶然地问他:“你这是怎么啦?……是谁欺辱了你?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模样啦?你快说呀!你,你……”憨爹愣着神,像没有听见似的,连吭也没吭一声。老奶奶气得直摇头“:你呀,你呀,你太憨过了头啊!”后来,登门调解的地方绅士,也因问不出个啥由来,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走了。大伯在他家里一直心神不宁地等着受惩罚,结果老不见憨爹有任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动静,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胳肢窝里了。大伯经过自省,可能是良心发现,他至死(他四十岁那年殁于食道癌)再没有与憨爹发生过任何纠葛……
憨爹在队里干活,愿吃苦、肯下力,从不投机耍滑。从孩提时代记事起,他曾先后在农村修过水库,筑过梯田,挖过水渠,种过庄稼,什么样的农活都干过。他像头老黄牛,队里的脏活、重活、累活样样他都干,样样他都能干。队长派他干啥,他就干啥,从不讨价还价。他是全队出了名的说老实话、干老实事、做老实人的“三老”社员。小队干部、社员都很信任他。一九五八年修漳河,憨爹一去三年没回家过一个除夕夜。三年三个除夕夜,全小队里,他都是主动申请一人留守大坝。第三年春插结束后,盼弟妈只好向老队长请了一个周的探亲假,抱着刚满三岁的灵灵,跋山涉水步行一百多里路,到工地上去探望憨爹。憨爹连半天假也没请,也没和盼弟妈独处过。盼弟妈和灵灵滚了一宿窝棚通铺。翌日清晨,盼弟妈早早起来,连早饭也没吃一口,抱着灵灵含着委屈的泪水返回了乡下。在漳河三年时间里,憨爹连年被评为红旗手或标兵。他曾在抢筑大坝的最后决战中,一天连夺十面红旗。一时间轰动了整个漳河大坝,为当时八角营部赢得了最高荣誉,也在憨爹一生中写下了最辉煌的一页历史。后来,宝陵团部派了一位干部去工地找憨爹谈话,动员他火线入*党**。憨爹朝坐在他对面的干部咧开嘴一个劲儿“嘿嘿嘿嘿”地憨笑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同志,我想问:入了*党**,还让不让我干活?”
干部:“入了*党**,咋说不让干活?不仅让你干活,还要你带动别人也像你自己一样好好地干活呢!”
憨爹:“噢,我明白了。入了*党**,我还是干活。那不入*党**,我不照样干活吗?”
干部:“对呀!那你……”
憨爹:“只要好好干活,入*党**不入*党**,不是照样干活吗?”
干部:“但是,意义不一样。”
憨爹:“不入*党**干活,入了*党**还是干活,还什么意义不意义的?”
干部:“那你,还想……”
憨爹:“我想,懒得烦。”
憨爹几下子就把团部派来的干部给问愣住了。那位干部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了。憨爹就憨到了这个份上,那还有啥话好说呢?记得那年,憨爹刚好进入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鼎盛时期。但是,他在自己人生最辉煌的节骨眼上,就这样“懒得烦”地与属于他自己最难得的好机遇失之交臂,与*党**组织擦肩而过了。
后来,省长视察漳河时,还亲自接见过憨爹。憨爹每每回忆起那段难忘的辉煌岁月,总是眯起那对自信看破红尘的昏浊眼睛,沉浸在幸福的遐思中……在农业学大寨的年代里,他年年、季季都被评为大队、公社劳模,还出席过县劳模表彰大会呢!那时候,先进、劳模的最高物资奖励:要么是一条抹汗毛巾,要么是一把挖土铁锹。哪像现在经济社会,给劳模、英雄颁奖,动不动就发给成千上万的现钞……
队里那么多能说善道的男人,独独憨爹被选为小队贫农组长、仓库保管员。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小队作为最小独立核算单位,除了队长、会计,排在第三位便是贫农组长了。妇女队长、民兵排长、出纳会计都不在队委会干部之列。憨爹自上任之日起,他忠心耿耿、大公无私地干了三十多年,直至七十年代末,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他所担任的贫农组长、仓库保管员职务,才随着小队集体所有制自行消亡而被人们淡忘了。
憨爹虽憨得连尺厚木板也压不出来一个屁,但是,在社里他是骨干、劳模;在家里他又是顶梁柱。老姑爷常戏谑他:“憨爹,你真够憨的!人家老婆生儿子,劳碌一辈子还有一个盼头,人老了也还有一个依靠。吃了苦也值得!”老姑爷说到这儿,仰天长叹道,“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过。自古道:‘养儿防老,囤谷防饥。父养子小,子养父老。’你老婆专为你生女娃,女娃大了要嫁人。你劳劳碌碌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想,你今生专门贩了一担女娃子倒在自家门口啦!看现在把你累得多够呛!人家男娃还可替爹当个帮手,你呢?全靠你自己独撑篙,独划船啦!这些女娃子手无缚鸡之力,肩挑不动四两。里里外外的重活、累活、脏活全包给你一人了!”
憨爹往往憨憨地一笑:“女娃子咋啦?女娃子还不是我的心头肉。十个指头,我个个疼。累死累活,我乐意呗!……”
这年秋后,三妹灵灵在全区六百多名五年级小学生作文大赛中,夺了全区第一名。放学后,灵灵和敏敏欢蹦乱跳地从大门外一头闯进来。敏敏还老远就高声嚷道:“爸,三姐作文得了全区第一名啦!”边嚷边扬起她手里的奖状:“爸,你看这!学校颁给三姐的奖状!”灵灵追着敏敏一块儿跑进堂屋里。
盼弟妈正坐在堂屋织布机上,忙着织土布。她见两个小女儿跑到织机跟前,忙停下手,欣喜地说:“好啊!好啊!快给你哥看,快给你哥看。”说着,朝坐在一边看书的我努了努嘴。她仍双手不停地飞快地甩着织布梭子。
灵灵羞涩地走过来,把她获奖作文递给我。我接过作文,高兴地说:“三妹,你真是好样的。四妹,你要向三姐看齐哟!”
灵灵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敏敏向灵灵挤弄了几下眼睛:“好,哥,我还要超过三姐呢!”
盼弟妈嗔怪道:“敏敏,少把大话说在先,得了奖才算你能。”
敏敏听了,忙伸了伸舌头。我连忙看起来,作文题目竟是赫赫醒目的两个字:父亲。
我认真地往下看起来,灵灵在作文里写道——
父亲,是男人最好听的名字。
我的父亲,叫憨爹。他个子矮矮的,身体挺结实。他和母亲生养了咱五姐妹。村里人都称咱姐妹为“五朵金花”。
父亲为人敦厚老实,办事大公无私。咱姐妹可曾记得,父亲额头上的皱纹里镌刻着他秉公办事所遭遇的屈辱和被评为劳模所谱写的辉煌。父亲的白发里藏着为哺育我们所经历的艰辛和我们姐妹给他人生事业带来的欢乐。父亲长满老茧的双手,托起了我们全家一片蔚蓝的天空。
我们渐渐地长大了,父亲慢慢地苍老了。
父亲,是普天下最好的父亲。
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用优异成绩作为对父亲最好的回报。
祝父亲永远健康、快乐……
我看完后,抬起头:“三妹,你作文写得很有文彩,很有诗意啊!”
“何为,你先莫夸你三妹哟!”
“爸,三姐比赛写幺幺——《父亲》,我下次参加比赛,就写你:《母亲》。”敏敏忙插进话来。
大家都一起笑起来……
今天清早,队长亲自上门通知憨爹,让他自挑两位略通泥瓦工手艺的男社员,和他一块儿去仓库修葺漏雨仓房,准备秋后好囤粮食。
灵灵和敏敏两个妹妹胆小,畏惧老队长家门口的那只*狗黑**。她俩一见憨爹走了,慌忙丢下碗,背起各自的书包,追随憨爹身后,亦步亦趋。瞧她俩那胆战心惊的模样,让人见了油然而生怜悯之心。
“晓芸,咱俩快上工去吧。你看两个小妹妹怕狗的模样多可怜呀!我们一路同行,也好给她俩壮壮胆。”
“好的。爸爸,我俩上工去了。”潘晓芸边与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盼弟妈打招呼,边把挑土筐往我肩上一搁,“哎,幺幺把你用的锹带上了,你就替我一下,好么?”她走出大门后,回头用亲昵多情的眼光扫了我一眼。
盼弟妈从厨房里赶出大门时,我和潘晓芸已经追上了门前大路上的憨爹及两个小妹妹。
走到大路拐弯处,我回头往大门口望了一眼,只见盼弟妈和隔壁许大妈还站在稻场中央,以手加额目送着我们。许大妈不知与盼弟妈在唠嗑着什么,激动地用手指指点点的。
晚饭后,我们一家人坐在大门外稻场中央空地上纳凉。
这时,盼弟妈讲起了我们去上早工,许大妈与她站在稻场上,看着我和潘晓芸渐走渐远的背影,对盼弟妈神态讶然道:“大妹子,你和憨弟真有福气啰!你看啦!”说着,许大妈指着我的背影,啧啧称羡道:“好标致的女婿,像一株桐树秧,身材通条,和晓芸多般配啊!”
许大妈的溢美之词,倘若译成现代流行语,那就成“俊朗”“潇洒”“帅”“酷”了……
澄莹皎洁的月色下,许大妈的一席话语,说得我脸颊发起烧来。
潘晓芸温情脉脉地偎进了我怀里。她抬起那双黑亮、美丽、诱人的大眼睛,漾着蜜一样甜的柔情,娇嗔地悄声道:“何为,你听,许大妈快把你夸成‘白马王子’啦!”
我缓缓转过脸,正遇上潘晓芸那双火辣辣的、使人感到眩晕的眼睛。四目对射,默然。漆黑的夜空,月亮伴随着星星,星星围绕着月亮……
“是的,是的!哥哥本来就长得很白净啊!当然是我们家里的白马王子!小姐,你就是白雪公主啦!你和哥都长得挺漂亮的!”灵灵和敏敏躲在盼弟妈身后一齐嚷起来。
盼弟妈插进话来:“何为,你的两个小妹妹也夸你俩啦!”
憨爹没有参与进来,他独自躺在竹椅上,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了。
“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
“嘿嘿嘿嘿!”
一阵阵欢愉的笑声,飘向广袤深邃的星空。一家人乐陶陶地沉浸在溶溶的月夜里……
我后来被推荐去大队学校教书。有一天,盼弟妈给我送午饭(学校当时没食堂,教师早去晚归走教),返家途中,碰上熟友。熟友与盼弟妈同行,打听我的长相。盼弟妈掩饰不住喜悦地说:“你若去学校,教师办公室里,皮肤最白净、长相最好看的那位就是我女婿。”熟友听了很羡慕。
转眼间,八月十五中秋节快到了。屈指算来,我已经上队里干了快一个月的活计了。在这一个多月的时日里,全队三十多户人家,家家像当年社教干部下队吃派饭一样,都请我吃过饭。张家请我吃早饭,李家接我吃午饭,王家留我吃晚饭。队里大多数干部、社员都很喜欢我,把我当亲人,对我并不欺生。有时,我回家太晚,盼弟妈在家担心我月黑夜回家迷了路,发生不测之事,便赶憨爹提着若明若暗的旧马灯去半途中接我。盼弟妈和憨爹视我如己出,没把我当女婿,比亲生儿子还疼爱。
一月前,我泪别老妈妈,远离故土,来到潘家做了上门女婿。蓦然回首,故乡的月,故乡的路,故乡的人,故乡的情,全被时光老人替我梳理成一幕幕永不磨灭的片段,尘封在我记忆库里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伤感与新奇,融入新的生活、新的环境、新的集体,看到一张张新鲜面孔时的腼腆与陌生。每天清晨,我和社员们极不情愿地被广播员“上工”的喊声叫醒,匆匆忙忙去小队仓库稻场上报到,睡眼惺忪地走下地。中午时分,大伙你瞅我,我望你,焦急地等待老队长喊“吃午饭”。傍晚,村子上空炊烟袅袅,饥肠“咕咕”,害怕队长喊加夜班的忐忑心态……我就这样很快地融入到新的生活环境之中了。岁月在不经意间一晃而过,故乡生活如同一个遥远的梦境,早已定格在我的心灵深处。那些美好的记忆被岁月磨砺成一颗颗熠熠发光的珍珠,串连成牵挂的项链挂在我的记忆的窗口上……有的社员过生日了,我和潘晓芸拎上两捆面条捎去一份温馨的祝福。有的社员结婚了,我便去凑凑热闹,闹闹洞房。碰到开心事,与大伙儿小憩间共同分享。有人受批评了,有困难了,不如意了,遇上挫折时就和大家说说心事,宽宽心。祝福思念,安慰鼓励,调侃拌喊,打趣逗乐,一切仿佛回到纯真的学生时代……是啊,纵使千山万水,纵然斗转星移,我也能在新的环境中“适者生存”下来。
生命的新一天,在我面前掀开了。昨天悄然消逝,新的一天翩然落在时光的枝头。就像残雪融完,春天的韵脚绿遍荒凉的原野;就像风雨过后,瑰丽的彩虹舒展在寥廓的天空;就像枯朽倒掉,鲜活和激情亮相于生命的舞台……我掀开了新的一天,掀开了一片田野的希望,掀开了生活的曙光。
生命的新一天,一切都是新的。山坡上那一缕缕金色阳光是新的,林间那一声声鸟鸣是新的,孩子们的盈盈笑脸是新的,收割入仓的粮食是新的,握手是新的,微笑是新的,真诚是新的,机遇是新的,命运是新的,思想和心态也是新的——一切都在新的一天里生机勃勃,全新的一切都在新的一天里等待着我的开始。是啊,广阔视野里,山林是新的,小道是新的,树梢嫩芽上的绿色希望也是新的。一地明媚阳光在滚动,一片灿烂风景在荡漾。既然我告别了旧的一天,同时迎来了新的一天,那么,我就把心中朝向自卑、虚荣、贪欲的窗户统统关上。
生命的新一天已经掀开,洁白宣纸上,需要我从最简单的一笔开始着手。既然奋斗高度永无止境,那么,我就应该在生活荧屏上留下孜孜不倦的剪影。既然追求目标就在前面,那么,我就应该把宿营地安排在远方地平线。拿出关怀和友爱送给朋友,拿出宽容和公正交给对手,拿出坚毅和果敢留给自已,坚守生命的尊严和信仰。然后,放开手脚,在生命的新一天这张崭新宣纸上,用浓墨重彩的笔,去描绘最新最美的人生,向明天交上一幅最绚丽、最精彩的图画……
这天傍晚,太阳还没有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老队长便放口让社员们早早地收了工。他把队委会几个主要干部留下来,说要召开班子会。
我和潘晓芸刚走进大门,盼弟妈就连忙让灵灵和敏敏给我俩端来洗澡水,让我俩快进屋里去洗澡,然后趁早吃晚饭。还说,我这个把月来难得和家人在一起吃上一顿饭。
我和潘晓芸很快洗完澡,从房里走出来,刚在饭桌前坐下来,灵灵、敏敏两个小妹妹就抢着给我和潘晓芸盛饭。盼弟妈瞅空就用勺子往我碗里舀瘪豌子。瘪豌子混合排骨用砂罐煮成粥状,味道精美口感好,是山里一道特色菜。我很爱吃这道山乡菜。
我们正吃得津津有味,憨爹披着晚霞,从外面走进来。
盼弟妈边吃饭,边与我和潘晓芸商量:能否在最近向队里请假,争取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去石牌回门探望老妈妈。盼弟妈说:“何为,不知你老妈妈近几天在家里多盼你和潘晓芸啊!常言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啊!晓,你明天一早就上老队长家去请假吧!再不去石牌,老妈妈要骂我这个老亲家太不知事理啦!”
憨爹从厨房端着饭碗走进堂屋,正好听见盼弟妈在安排我和潘晓芸请假去石牌回门的事儿。他赶紧阻拦道:“囡囡妈,何为与晓芸近几天还不能去石牌回门看老亲家呢!今晚在队委班子会上,老队长和老会计提名,让何为担任八队的出纳、会计、农技员、文化室政工员、代兼记工员呢!明天早上开社员大会,老队长要在会上宣布这个事。”
我和潘晓芸听了,都惊愕地搁下了手里的碗筷,感到很突然,不知明日是福兮,还是祸兮?
盼弟妈忧心忡忡,她连声道:“这……这……”
灵灵、敏敏年幼不懂事,她俩端着饭碗跑到我身后站着,恭贺道:“哥哥,这下咱家可好啦!看,你一来,咱们家就有人当官啦!还当了好几样官!这多好呀!”
潘晓芸十分冒火地连声嚷道:“你们小孩家,懂个啥?去去去!”
灵灵犟嘴:“你又比我们大了多少呀?不就大了十多岁?就学会了教训人!哥哥为咱家争了光,我俩高兴呗!”说完,伸伸舌头,耸耸肩,跑出了堂屋。
敏敏到底还是年幼无知些,啥也没说,也跟着跑出去了。
我蹙着眉头,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沉吟道:“幺幺,您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我刚来队里,年不长月不久,对队里的情况还不十分熟悉。我一下子身兼数职,有点心虚,怕难以胜任啊!”
憨爹埋头往嘴里扒着饭,抬头瞥了我一眼,嘟哝道:“班子会已经一致通过了,那是没啥法子改变了的。不熟悉,那你就慢慢地去熟悉……不会,那你就慢慢地去学么。”
盼弟妈嗔怪道:“你说得倒轻松!你只叫孩子去学,我问你:你在队里学了大半辈子,学了些啥名堂?还不是憨头一个。你怎么不给老队长说一声:我家何为刚来,让他只担任一样职务不行么?不是我要说你,你呀,就是憨。”盼弟妈边说边摇了摇头。
“看你说的!老队长那个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又不是没领教过?队里啥事不是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听我的?你去说,他又听你的?”
盼弟妈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垂首默默地想了想,从心底也认同了憨爹说得有道理。
潘晓芸插进话来:“既然队委班子会决定了,那我们就不必再去找老队长申请辞职了。何为,三种职务,你就一肩挑起来。不要让老队长和全队社员失望了。俗话说: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有学而知之,没有生而知之。不懂就问,不会就学。大不了再从头学起么。何为,你莫怕!我来给你当助手,没有干不好的事!你说呢?”
我信心陡增:“好吧!那就试试看!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总之,世上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盼弟妈也站在一旁宽慰我:“唉,只怪咱们队里太缺文化人啦!队里好多事,没有文化,一般人都拿不起,干不了啊!平时,都是糊涂官打糊涂百姓,一方糊里糊涂打,一方糊里糊涂挨。”
潘晓芸接着说:“何为,我看,将来社会不论怎样进化,正如你大哥在龙王顶上说的那样:文化人吃香啊!灵灵和敏敏,你们听着,从现在起,你俩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头之日!……”
我忙截住潘晓芸的话头:“两个小妹妹,只要你俩好好读书,不论你俩读多大的书,我和你们小姐都供你俩读下去。家里没钱,我们砸锅卖铁也不误你俩前程!穿在身上的衣服破旧了还有扔掉的时候,装进脑海里的知识就不一样了,是永远永远也不会扔掉的,是永远永远都属于你自已的!并且它还会让你终身受益。”
盼弟妈听了我这一席话,感动得嘴唇翕动:“灵灵,敏敏,你俩听清楚了么?记住你哥的话,在学校里好好念书,不要辜负你哥、你小姐的期望。唉,我两个老伙计是没能耐供你俩念书了。”
灵灵、敏敏异口同声道:“爸爸,我们记住了!我们记住了!”
吃过晚饭,盼弟妈进厨房里拾掇碗筷去了。灵灵、敏敏进房间里去洗澡。憨爹嘴里含着旱烟锅上大门外稻场去纳凉。我和潘晓芸早早地上了床。
夜,充满着神奇,也充满着温馨。今夜,风停了,雨住了,布满黑云的天缝里,不时冒出几颗星星,眨着眼睛注视着孕育万物的广袤大地。
月亮像刚从山溪里浮上来,慢悠悠的,封了山道,亮晶晶的;缓缓流入小河,圆润润的;从屋顶亮瓦外挤进室内,悄悄窥探着婚床上交颈相拥着的一对柔情蜜意的新婚夫妻。
我这时毫无睡意。昏黄的煤油灯将房间每个角落都照得朦朦胧胧。我不时地扫视房间,目光又收回到床上。潘晓芸头枕着我的胳膊。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潘晓芸白皙平滑光润的手臂。她需要这种细腻的触电般的感情交流,需要爱恋的情意像春风那样温柔。当然,她是凭她的聪明才赢得了我的欢心,绝非相貌的魅力使我如此倾心相爱。特别是今晚吃饭时,她“我来给你当助手”的那句话语给了我莫大鼓励和坚强支持。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女杰风度,看到了她大脑反应的敏捷。我笑在脸上,甜在心里。我为自己能最终选择这样一位才华出众、貌美超群的妻子而显得极其得意。潘晓芸对我温柔的爱抚,反应强烈,激情澎湃。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浑身颤栗,呼吸急促,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神志迷离恍惚中她说,我身上像火一样,让她有几许陶醉,几许迷恋,她的心将要飘扬起来了。俄尔,她用双臂将我的腰紧紧地箍住。我这时十分动情地说:“哎,晓芸,你给我生个男孩吧!”
潘晓芸甜甜地吻着我的脸庞。她满脸幸福地呢喃细语:“不,我想生个女孩。”
“潘家三代单传,都是女人坐堂招夫。我想从我们这一*开代**始,彻底改变一下潘家命运。还是生个男孩好。”
“女孩听话,好管教。还是生个女孩好。”
“男孩省事,好养活。我想,你还是生个男孩好。”
“生个男孩,像你一样英姿俊朗,顶天立地。”
“生个女孩,像你一样妩媚漂亮,亭亭玉立,温良娴淑。晓芸,其实啊,生男生女都一样。”
“傻瓜,真要生个女孩,你会不会生气?”
“你看我会吗?”
“人心难测哟。”
“不会的。你真要生个女孩,我马上赶荆城去给你买一套上档位的衣服,很好地将你打扮一番,让村里的小伙子们见了你馋掉眼珠子啰!”
“当真?”
“嗯。”
“好,我依了你。”
我的心啊,很甜润。她的心啊,很舒畅。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中,我和潘晓芸堕入甜蜜的爱河里。
这个恬静的月夜,我俩的梦,很幸福,很美满。
天近破晓,星星还眨着眼睛。启明星刚冒出东方地平线。床头书桌上定时小闹钟刚响了五下。大地一片沉睡,万籁俱寂。
“啊!——上工啦!——男女社员到小队部开会啦!迟到五分钟扣全天工分!上工啦!——”就在这寂静的黎明,生产队专职广播员不厌其烦地催工声,把全队社员从各自家里催起了床,催出了门。
憨爹先我们一步走了,他要赶去小队部开仓库门。我和潘晓芸慌忙地擦了一下脸,快步向小队部赶去。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小山村的各个角落,涌向小队部。一路上,有些姑娘边走路边梳头,样子慌慌忙忙的。有些贫嘴的小伙子边赶路,边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哎,今早广播员喊上工喊得咋这么急?”
“是不是老队长又要整人啦?”
“听说昨晚收工后,开过队委班子会。”
一个走在前头的小伙子,扭头朝后偷瞅了我一眼,神秘兮兮地说:“小队要调整干部啦!不信,你们等下就会见分晓。”走在左侧的潘晓芸,忙向我使了个眼色,暗示我莫声张,让他们瞎猜胡诌去。我微微地点点头,表示心里明白。特别是那些上年纪的社员,都似乎感到了什么,互相之间不停地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各自心里藏着的那个“底”。
我和潘晓芸走进小队部,大院中央平台四周坐满了黑压压的男女社员。我俩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说起小队部,实际上是一个坐东朝西的宽敞大院,四面用青灰色石砖顺着山势砌起一道齐颈的围墙,蜿蜿蜒蜒,高高低低,颇有浓厚山村农舍的特色。院内前面看上去是一溜带“三角帽”的砖瓦平房,后面却是依山筑起的一通排土坯房。大院内住着两户文姓人家,人们习惯称这大院为“文家大院”。小队就是借用这两户文姓人家的空闲屋,一作小队部,二作囤粮库。文家大院在全队地处最远,地势最高,真可谓“白云深处有人家”。老队长选定文家大院作小队部,正是看中了这一“远”二“高”。他曾私下对人说:远,避免社员开会中途偷偷溜回家去干私活;高,队长站在高处作出的决定必有远见。
在绿树红花的掩映中,院内有一个十尺见方的石砖平台,平台上摆放着几只石凳。平台当中放着一张方桌。老队长同几位前来开会的队委班子成员,坐在那里垂首聚头地商议着啥事。老队长时不时抬起头,从院里眺着门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好像还在盼着谁。
这时,太阳早早地从云缝里露出圆脸来。四季青树叶在光闪闪的朝阳下显得异奇地绿,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老队长站在这株四季青树枝下,浴着红彤彤阳光,凝视着门前黑黝黝山峰那边的山道。
“宋支书来了,欢迎,欢迎!”社员堆里一阵骚动。老队长连忙站起来,把宋支书迎上平台方桌前。他面容瘦削,个子高出当地的一般男人,一头浓密的黑发留得很短,双眼炯炯有神,鼻梁很高且直,颧骨突出。他在笑声中掏出香烟,递给老队长一支,他自己点燃一支,吸了两口,坐下来。
来人就是闻名遐迩的宋胜利支书。这位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农村基层*党**支书,看上去比老队长要年轻三十多岁。早在1964年农村“四清”运动中,宋支书就和老队长结成了忘年之交。全大队十三个生产队,其他生产队有啥事,队长上门都搬不动他,唯独老队长,宋支书往往有求必应,闻信必到。
宋支书是一位很出色的农村基层*党**干部。他端坐在方桌前,身材颀长,眉清目秀,快三十岁了,嘴巴上还不见胡子。虽穿着一身常见的灰布单衣,袖口和膝盖上还打着补丁,但眉宇间透出勃勃英气,眼里闪着坦诚和智慧的光彩。宋支书没官架子,也没啥派头。与人讲话从不耍官腔,为民办事从不踢足球,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在大伙儿眼里,就像一位老大哥,平易近人,乐于助人,生性耿直,以敢说真话著称。他遇事性格爽朗,处事仗义执言,因此,一直受人们的尊敬和爱戴。老队长也很欣赏宋支书的这种为官风范。1972年,全区一百五十多个大队,主管农业的李区长选定在乐园大队试行推广种植三季稻。宋支书率领十三个生产队的小队长脚踏实地考察了全大队二千多亩水稻田,得出结论:宝陵区稻田土质、水利条件不宜种植三季稻。他在全区一百五十多位*党**支书动员大会上,冒着开除*党**籍、撤职查处的政治风险,与李区长据理力争,说服了李区长,让领导及时纠正了理论脱离实际的官僚主义错误,避免了全区一万多人重演一九*四六**年闹粮荒的悲剧。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在全区内外流传着许多有关宋支书的美谈和故事。后来,我到学校去教书,还有人时时提起宋支书的这些逸闻。
人们习惯亲昵地称他“宋支书”,唯独老队长见到他,总是“小宋”长“小宋”短的。这样称呼的本身就显示出他们之间长期的深情厚谊。
老队长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立刻从宋支书右侧石凳上站起来,两道浓眉忽闪忽闪的,板着脸举眉四扫。大院内一片叽叽喳喳说话声,戛然而止。全院陡然寂静下来。男女社员全部向他行起注目礼,生怕老队长看花了眼,漏视了自己,被误为迟到或旷工罚扣当日工分。记工员逐一点名记了考勤后,老队长宣布开会;“同志们!首先,欢迎宋支书抽空光临咱八队,参加今天的早会。”老队长讲完开场白,伸开左手,右手扳着左手大拇指讲道:“今早召开社员大会,一不是开批判会教育人,”他用力按下左手大拇指,顿了顿,在平台上边走动,边做手势,边讲道:“二不是评‘大寨工’;三不是雷打不动学《毛选》;四不是开民主生活会……”当老队长用力按下左手无名指后,剩下小拇指伸在那里,他再也想不出啥理由将它按下去了。他愣在那里冷了场。
宋支书感到有点突然,忙扭头圆睁着双眼望着老队长:“老队长,您讲完了?”
老队长神态坦然:“没有啊!你莫急,我昨晚想了一宿,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这时候不知为啥全堵在喉头处吐不出来啦!人老了,不中用了。唉,朽木不可雕也!你们大队*党**支部该替咱八队考虑考虑接班人了。咦,着啦!我脑子这时突然活泛起来了,堵住的话,怎么一下子全蹦出来了……”老队长的滑稽动作,幽默话语招来满大院一阵哄笑,会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老队长呵斥住了满院喧哗声,继续讲下去:“对,今早开会,主要是调整个别干部的职务。咱八队太缺文化人了,有些同志思想好,觉悟高,大家也很信任他。但是,他就是文化差,担任的工作搞不上去,老拖咱八队的后腿。比方说,记工员老把社员出勤日算错,整天扯皮,影响大家的生产积极性;出纳会计老闹不准支出纳入的做账常识,动不动就要上大队去搬李会计;政工员办不好文化室。文化室是无产阶级占领农村文化的阵地,是学《毛选》、政治挂帅的总窗口。上级领导下队检查工作,首先就要看文化室办得咋样。咱队原先三位同志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现在时代不同了。你们拿不起所担任的工作,可以让贤,让能者上来。这样,对咱小队集体有利,对大家个人也有利。我们队委会干部通过近一月时间的认真考察,大家一致认为潘晓芸的爱人何为,是担任这三种职务的合适人选。经大队*党**支部批准,现在向大家宣布:何为从今天起,继任八队的出纳会计、农技员、政工员兼记工员。今后上面来了啥中心任务,何为忙不过来,潘晓芸可以协助何为记记全队社员的工分。现在实行民主,大家如果有啥意见,有啥想法的话,就在会上讲。但是,丑话说在先,任何人不准会后乱讲。我讲完了。”老队长扭身低头去征询宋支书:“小宋,您有啥补充的,也讲一下吧。”
“不不,还是先让大家议一议吧。”宋支书连忙站起来推辞道。
安静,大院内出奇地安静!
老队长做梦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令人尴尬的状态。唰地,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毛主席语录》,翻了几页,朗声念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希望大家要听毛主席的话,按毛主席指示办事。会上,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有啥说啥。如果在三分钟内没有人发言,那么,我们就这么决定了。马上宣布散会,大家好回家吃早饭。现在,有人发言吗?”
社员们也没有想到老队长会来这一着,一个个都愣愣地盯住他,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发言。
会上被免职的三个干部,全耷拉着脑袋痴呆呆地垂首坐在会场角落里不吭声。
会场上一片静默。
老队长瞧了瞧手腕上的表,开始了倒计时:“三分钟,二分钟……”话音未落,这时,从社员堆里颤抖着站起来一个人,大家齐刷刷地都把目光投向他:嘿,吴章!
“怎么,他今早也来了?他不是给我打过招呼,说今早赶板车出外到塘港搞副业去了吗?记工员打考勤,怎么没有听见念他的名字?怪、怪、怪……”老队长在心里纳闷地直嘀咕道。
吴章虎着一张刀子脸,怒冲冲地奔上平台,站在老队长对面,使劲地干咳了几声,扭头往平台口啐了一口黑乎乎的浓痰。台下马上响起一声霹雳:“妈的,你瞎了狗眼啦!把臭烘烘的痰往人家脸上吐!”
顿时,院内哗然。紧接着,满院哄然大笑。
吴章毫不理会,紧逼着老队长质问:“老队长,我有言在先,咱老吴是个大老粗,说话不会绕弯弯。今天,我有个问题闹不明白,想请教一下您老人家,可以啵?”
老队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老吴,你有话就快说吧!何必还说什么请教我?咱俩不都是大老粗?”老队长边说边扭头瞅了一眼宋支书。宋支书不动声色地向老队长使了一个眼色。老队长会意地点点头:“好,老吴,你快说吧。”
台下有个队委干部粗鲁地吼道:“吴章,你还磨蹭个啥?咱们要回家吃早饭啦!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吴章扭头狠狠地瞪了台下一眼,他好像在搜寻是谁对他说话这样不恭。然后,他粗喉咙高嗓门地吼道:“刚才,台下不知是哪位说我放屁,算他说对了。我今早参加开会,就为放屁来的。我的屁管不管用,那是老队长的事。老队长,我问你:咱八队真的没人了?你非要用一个上门女婿?何为若真有能耐,他还跑一百多里路,从条件好的湖区来条件差的山沟里上门入赘?你起用他,咱没有啥好说的。可你让他一下子担任这么多职务,行么?可靠吗?你一点儿都不依靠咱们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贫下农子弟,却完全去依靠一个不知根底的外地人,你放心?咱才不放心呢!你让一个外乡人掌管咱八队的财权,一百多号社员的命运。老队长,你老人家的屁股到底坐在哪一边?……我反对,我抗议!我还要上公社去反映你用人丧失阶级立场这件事!”吴章说完,从平台上跳到地面上。因为吴章曾是八角地区“红造总”组织里的一个小头头,他说话完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反造**派咄咄逼人的口气,让人十分难堪。
会场上,又是一阵哗然。社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这时,有个别社员乘机在台下起哄,高声嚷起来。会场秩序一下子大乱了。
老队长气得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台口,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向社员们解释,才把起用我的这件事道清楚,说明白,才能扭转眼下的被动局面。我几次都冲动地想站起来,奔上平台,向社员们宣布我辞职。但是,几次都被坐在一旁的潘晓芸按着不让动。同时,我偷眼瞅见宋支书频频投来暗示我“勿动”的眼色。我只好稳住自己的情绪,静观事态的发展。
一直坐在方桌前静观动态的宋支书,见老队长年事已高,很难驾驭会议局势,八队这个早会快被吴章搅砸了。他又见大家情绪激动,快失去自控。他霍地站起来,清了清嗓门,大声开讲:“同志们,我今早来参加你们八队这个会,本来是没准备讲话的。我以为贫下中农能当家,能做主。八队的事情,应交由八队社员自主、自决。但是,事与愿违。刚才老吴质询老队长,为什么起用一个外地人担任小队三种职务?我暂时不想评议老吴该不该质问老队长。首先,我作为大队*党**支书,有责任对你们八队老队长起用何为同志这件事,给大家一个解释,还大家一个明白。”说到这里,他注目会场,双手叉起腰来。
会场又一次出现肃静。
宋支书聪明过人,善于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他自担任乐园大队*党**支书以来,不知主持了多少大大小小场合的会议,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然而,今天的会议本来就进展得十分顺利。老队长让大家提意见,他言下之意是想让社员们走走过场,作作表面文章而已。既然队委会班子成员代表全队社员一致通过,大队*党**支部又批准了的事,那就是铁板上的钉子没法改动了的。谁知,早会上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老吴这个在全大队出了名的老与干部抬杠的“杠”兄,跳出来在会上闹了一通,还狂妄地扬言要“告状”。宋支书快30岁了,古人喻30岁为“而立之年”。今年又刚好是他满8年的任期之年。如果今天栽到吴章手里,那岂不是奇耻大辱吗?不能,决不能!特别是现在,他更要坚决击败吴章,震住八队这只人人都讨厌的“*鸡叫**公”。
社员们耳闻目睹宋支书如此光明,如此磊落,如此坦诚,一个个都傻愣愣地瞪起眼睛盯牢住他不说话。大伙儿就像赛场上犯规的运动员,等候铁面无私的裁判发落一样,屏气敛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发话。宋支书用他那锐利的目光,将整个会场反反复复地扫视了足足一分钟。而后,他语锋犀利,直奔主题:“同志们,八队今早召开的社员大会,对生产队个别干部进行调整。这次干部调整是本着先民主后集中的组织原则,既有群众基础,也有干部基础,是得到了全小队干部群众拥护和支持的一次干部调整。但是,老吴刚才的发言,只能代表他自已,不能代表全队干群。大家说是不是?”
“是!”台下轰然响起了河东狮般的吼声。
“只要一个人放屁,整个大院都臭了。老吴干脆把屁憋回家去算了。在大会上放,害死人!”不知是谁随着院内的一片吼声,大声地补上了这句气话。
“同志们,我们办事也好,说话也好,都要从全局利益出发,要代表集体利益,代表贫下中农的利益,才能得到广大干部群众的支持和拥护!我今天不是压制民主,批评老吴不对。我认为老吴的发言带有观念上的片面性及严重的地方主义。毛主席经常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产党共**人在用人路线上,一定要坚持搞‘五湖四海’,不要搞地方主义,不要搞山头主义,不要搞宗派主义。我们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要用人不疑,要任人唯贤,要唯才是举。我们*党**的政策是:不拘一格起用人才,一切秉公而为,择人惟以贤愚为判。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我们*党**支部在考虑起用何为同志之前,已派人到他的母校,他的故乡去调查过了。他不论在学校,还是在生产队,表现都很出色,口碑甚佳。老队长召开队委班子成员会,实际上就是召开社员代表会。会上,大家一致举手通过了起用何为同志的决定。所以,八队起用何为同志,我们*党**支部表示同意。吴章同志刚才发表的意见,你可以保留。你说去公社反映,那是你个人的权利。不过,我在这里给你提个醒:你干脆就反映是我起用何为同志,不必牵涉老队长。至于起用何为同志丧失阶级立场的责任,直接由我来负。现在,我代表乐园大队*党**支部,欢迎何为上台来讲话。”宋支书讲完,带头鼓起掌来。
吴章一见会场形势于己不利,便乘大伙儿不留神的时候,悄悄溜出了文家大院,逃离了会场。
会场上先是出奇地安静,后来慢慢骚动起来。突然,一阵如暴风雨般的掌声席卷了整个会场。广大社员,不管是女人、男人,还是干部或是被免职的三个干部,都深感期待。
我激动得满脸发烧,红着脸穿过人群缓步朝平台走去。走近台口,我一步跃上了平台。我双手抱拳先台上,后台下致意一周,语气不卑不亢地连声道:“谢谢*党**支部对我的信任!谢谢贫下中农对我的信任!”
宋支书走上前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嘱咐我:“何为同志,我认为你是我们乐园大队的才子。希望你不负众望,充分施展你的才华,搞好你的本职工作,作出佳绩,让那些目光短视的人们,刮目相看。借此机会,我坦诚地希望你:做言行一致的老实人,顾全大局的明白人,一诺千金的诚信人,助人为乐的善良人。”
在言笑晏晏的背后,我仔细品味着他的讲话,从心底明白了宋支书的话意:他代表*党**支部给我构筑了人生平台,让我去肯定自己,去超越自已,去跨越人生的挑战。
我心情异常激动,深感责任重大。我已把宋支书引为我今生的知遇恩人。古人曰:士为知己者死。一阵阵激情袭上心头,顿时涌出千言万语又无从倾诉。我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只是一下子啥也说不出来。我一言未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该说什么呢?又该怎么说呢?倏然,我想起了西汉司马迁在《史记·汲黯列传》中的几句话。我转身面对宋支书:“宋支书,西汉司马迁曾经说过‘一生一死,乃思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知我者,莫如您啊!为报您的知遇之恩,我愿与您结下金兰之交。”
后来,我与宋支书一起经历了半个世纪的人生风雨:他曾在*场官**上因生性耿直,敢说真话,仕途多舛,几起几落;我被聘为民师从教后,也几经波折。但是,我俩之间不论是他*场官**遭黜,还是我教坛升迁遇挫。总之,不管是谁在人生旅途中,走红也好,落魄也罢,我俩都弟兄相待,荣辱与共。我俩这种不是手足胜似手足的亲密关系,一直延续至我被借调荆城杂志社上班后,才渐渐淡化了。这是后话。
台口有一位小伙子大声嚷道:“你们看,宋支书与何为,两个文化人碰在一起,说话文绉绉的。咱支起耳朵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出个啥名堂!”
老队长因我和宋支书说话,着急插不进话来。这时一见有了机会,忙抢白那个小伙子:“像你吊儿郎当的,一辈子也难说出一句文绉绉的话。”
宋支书见会议时间太拉长了,忙扭头对我说道:“何为同志,你对全队社员同志讲几句话吧。”
我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口,对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启唇讲道:“八队父老乡亲们,我甫到山里来,对山里的一切,都觉得新奇,也觉得陌生。但我要把这山里作为我人生的第二个故乡,作为我人生起跳的平台。为了乐园大队,为了八队贫下中农,很好地施展我的才华,尽心尽责尽力地做好我的本职工作。最后,请大家记住我的一句话:何为是骡子是马,生活是裁判,贫下中农说了算,三十年后见分晓。”
“好!”场上喊声、掌声雷动。
老队长离开石凳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子略微前倾,面孔严肃。他那深邃的目光,依次扫过与会社员,大声问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全场齐声回答。
“你们答得好,我相信你们!”他一拍桌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大声说:“何为,你从今天起,就算走马上任了。要记住:好自为之!”
老队长与宋支书聚首嘀咕了几句什么,老队长稍微抬起头来,大声喊道:“散会!”
场上沸腾起来。潘晓芸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到台口,拽了拽我的衣角,我猛然从刚才的遐思中清醒过来,与宋支书、老队长告别后,赶忙与她向文家大院门外走去。
东面天空,现出一大片灿烂的朝霞。晨霭早已退尽。东方地平线上露出来的太阳爬上了三竿高。我向东山方向眺望,只见远山层峦叠嶂,在茫茫雾海中若隐若现。近处,满山枫叶红似火,傲岸挺立,好不壮观。此情此景,使我心潮澎湃、浮想联翩。我联想到自己一踏上乐园这块陌生的热土,便受到大队*党**支部的信任,受到八队贫下中农的拥护,一下子担任了这么多职务。我扭头看了看走在身边的潘晓芸:“晓芸,你看,真是天助我也!”说着,两人四目相碰了一下,爽朗地笑了。
我就这样匆匆忙忙,走马上任。
盼弟妈天天在潘晓芸耳畔唠叨:“哎,晓,你和何为怎么还不去石牌回门呢?秀姑姐,她要骂我这个山里老妹子不懂礼数的。”我呢,身居客乡,心恋故土,思恋母亲。因为“出嫁”那天,我眼噙泪花告别母亲走后,留给她老人家的只有绵绵离情,只有殷殷挂念,只有无尽牵挂……我一直惦记着她老人家的生活,一直惦记着她老人家的健康,一直惦记着她老人家对我的思念。我化解不开的思母情结,催我归心似箭。我尽力把刚接过手的各项工作超前完成,好向老队长告假回石牌去探母。每天,我除去生产队里干活,回家里吃饭外,其余时间全被我花在办理出纳账务移交手续、秋播生产技术指导、文化室办宣传栏等工作上了。我实在忙不过来,索性请示老队长把记工员的工作交给了潘晓芸。我一门心思地扑在了工作上。家务活我无暇去插手,全被盼弟妈、幺幺和二个小妹妹包揽了。全家人竭尽全力地支持我的工作。
难怪,那些在*场官**上干了一辈子退休下来的干部,私下里发出“无官一身轻”咏叹呢!我也颇有同感。记得刚结婚那阵子,我回家吃了午饭,搬张竹床,上大门外北侧清水塘绿荫处乘凉,手捧欧阳山长篇小说《三家巷》或《苦斗》,躺在竹床上,边纳凉边悠闲地看书,一直看到生产队广播员喊了上工后才释手。当时,别提多么舒坦、多么惬意了!……可是,眼下就大不一样了。我必须强迫自己去思考一些问题。我为生产队里的一些烦心事,搅得头昏脑涨、魂不守舍,常常夜不能寐。在夫妻私生活方面,心不在焉,对潘晓芸也有些怠慢起来。她嘴里虽没流露出啥怨艾,脸上却时时露出不悦之色。
这天傍晚,我因要连夜为生产队毛*东泽**思想宣传队参加全公社“庆十一”文艺会演,赶写一个小话剧脚本,老队长放口让我提前收工回家去。路上,深山日落时大自然的柔美景色深深吸引了我的眼球:
太阳缓缓地溜到了大山背后,像做了错事的娃娃,露出半张羞红的脸,悄悄地*窥偷**着大地。天空全没有了白天的湛蓝,满目尽是耀眼的金黄、朱红、深紫……好一幅别致的暖色画!仲秋夕阳在天上投下了它一天中最后的辉煌,山山水水一片灿烂。
大自然真是一位最好的画家,为人类构思了一幅幅美轮美奂的画面。它一会儿挥毫泼墨,留下一团团浓郁的红点,慢慢渗透,弥漫整个苍穹。一会儿又细笔勾勒,构造出一个个鲜明形象:山羊、灰狼、群山、棉团……不断地变化着,让人沉醉其中,其乐无穷。天上或许住着个淘气娃娃,总爱把云朵当成橡皮泥,不停地捏呀,揉呀。要不,天上怎么无端出现了一道长长、弯弯的弧,似乎要一直延伸到地上来呢……
渐渐地,太阳沉到了山下,天空被罩上了一层厚重黑幕。夜,已经来了……
原来,我一直非常喜欢日出时雄浑壮丽的景象,却忽视了日落时柔美诡谲的景色。直至此时,我才知道,大自然的美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晚饭后,我信步走进房间里,坐在床头书桌前,忙着赶写小话剧脚本。潘晓芸进屋后,她一眼瞅见我又在忙着手上的事,嘴巴马上噘起老高,满脸不高兴。她坐在我旁边,伸着个脑袋,看我赶写小话剧脚本。她的头和我挨得很近,吐气如兰。她刚洗过的美丽长发轻轻搔弄在我脸上,痒痒的。这么近的距离,我一时心旌摇荡,也有些痒痒了。潘晓芸将嘴唇凑近我耳畔,娇嗔道:“何为,我看你呀,拿社员工分,操队长心事,整个人快着魔啦!”
我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小队兴衰,本人责重啊!”
她抢白道:“队里干部,谁像你这样不分白天与黑夜地玩命过?”
“我任职一天,就要做好每件事,尽心竭力,不可懈怠。做事要舍得吃苦,做人要舍得吃亏。吃苦、吃亏后才能吃香。”
“但是,你是不是有点太……顶真了。”
“你呀,不能这么说。一个人每当做一件事,能不能尽如人意,暂且姑置勿论,但要求无愧之心,不过,我只相信这么个事实:怀才就像怀孕,时间久了,才能让人看出来。不表现,就不能被发现;不被发现,你的才华就不能得到充分展现。”
“你力求做好是对的,但也得有张有弛、劳逸结合呀。”
“我总以为,知难而退,无功而废是一件不光彩的丑事。我最看不起那些不用心的人。如果我不用心,我会连自己也看不起。常言道:山自重,不失其威峻;海自重,不失其雄浑;人自重,不失其尊严。我或许达不到自己所定的那个要求,但那个要求一定要存在,哪怕我一辈子也做不到。”
“你是不是害怕被人指责,才这样玩命?”
“你可以批评,但不是中伤;我可以接受批评,但不是难堪。人活在世间,应该做出一定的奉献。你不奉献,我不奉献,让谁奉献?你索取,我索取,向谁索取?”
“我认为,你只喜欢别人赞扬,不喜欢别人批评。”
“告诉你,我在学校里,只爱打保龄球。因为,每次都是自己发球,所以,每个错误都不能怪别人。我是老实人,爱说老实话。”
“何为,通过这阵子思想交流,我对你有了一个全方位的了解。你是一个有思想,有抱负,有追求,很有特性的男人,是么?”
“我想,我俩晚年会很幸福的。因为,我一生不想欠别人什么,也不想损人利己。”
“在这个世界上,别人是不是和你的想法一样呢?”
“晓芸,你干吗老拿我和别人比较?我干吗要去和别人比较?在这个谋生存、图发展的世界上,别人是不会主动给你让机会的。这里,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最优秀、最强势的。做人要有志气。人生道路千万条,就看你怎么走?无论走上哪条路,都不可能一帆风顺,遇到困难怎么办?只要精神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追求虽说是一件苦差事,但我要尽力去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有句名言:只有其他人都失败,才是真正的成功。要想下好人生这盘棋,输输赢赢是常有的事。在我眼里没有虽败犹荣……”
我与潘晓芸轻松地交流着人生感悟,畅谈情感世界。语言沟通将我俩的两颗心愈谈愈近,愈贴愈紧。她读懂了我,我也读懂了她。如果你在人生旅途中,也曾碰上潘晓芸这样优秀女人,也势必会被这个蕙质兰心的女性所折服,势必会让你沉醉在幸福的海洋里。
这时,我心底闪出一种意识:今生,有潘晓芸在我身边,我的温馨家庭,我的情感生活,就会显得生机盎然;今生,有潘晓芸的佐理,我的时间充裕了,精力集中了,活力也增加了。在扎堆的女人世界里,唯独潘晓芸成了我人生追求中苦苦寻觅的、百里挑一的贤内助。
那晚,我俩聊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从学校到社会,从男女恋爱到结婚过日子。不知不觉已到了夤夜一点了。
我急着连夜把小话剧脚本赶写出来,忙伏案疾书。潘晓芸插不上手,站起身走出去,沏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给我提神。她坐在旁边一直陪着我到凌晨二点。我看她呵欠连天,忙说:“晓芸,你先睡吧。我快写完了,你不用陪我了。”她轻轻地说:“我真的好困啊!”她话语轻如春风,边说边动作麻利地替我拾掇整理桌上零乱的脚本稿。她先上了床,溢出满脸的温柔。顿时,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被她“偷”进了被窝里。
我赶紧站起来,迅速地*光脱**身上衣衫,钻进被窝里,猛地将潘晓芸拥进怀里:“晓芸,你真的很爱我,肯为我牺牲你的一切吗?”
潘晓芸委屈地嘟起小嘴:“我俩已是一家人啦,你还说两家子话?我已是你妻子了,你还不相信我?”
“不,不是,如果我今后有啥难处,你肯不肯帮我?”
“那还用说,只要是你的事,你让我做啥都成。”
“骗你是小狗。”
潘晓芸一边说着话,一边还调皮地跟我在被窝里拉钩,一副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模样。.
“好啦,我记住你的话,睡觉吧。”
潘晓芸仰起头来,一口吹灭了油灯。
我在中秋节前一天,把小话剧脚本交给老队长,让他上交公社去审稿,顺便呈递了去石牌回门探亲请假条,老队长很爽快地批了假。
农历八月十五日,是秋风送爽、夏秋交替的中秋节。
东方欲晓。
盼弟妈早早起了床。她要为我和潘晓芸张罗着去石牌的回门礼。我和潘晓芸醒来的时候,已经艳阳高照了。走出房门,看见盼弟妈正忙得脚不沾地。喜酒、白糖、月饼、红枣、鸡蛋、糕点满满地装了两大篮子。她边往篮子里装礼品,边叮嘱我俩:“今天晚上,你俩一定要陪伴着妈妈在月下,边品尝月饼边赏圆月,尽尽你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妈妈一生熬过来也挺不容易哟!我把月饼就放在最上面吧。”
盼弟妈殷殷嘱咐,震撼了我的心灵,使我萌生了诸多的人生感悟:一个“孝”字,承载了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传统美德。从西汉时缇萦上书救父,到北魏年间花木兰替父从军,“百善孝为先”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地蕴藏于中华儿女的心田。
《论语》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也许,父母想要的并不是大把的金银元宝,并不是成套的华贵服饰,他们往往想要的只是一份浓浓亲情。父亲餐桌前也许只想喝一口你亲手舀给他的热汤,母亲操劳一天后也许只想你替她洗一次碗筷。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愿望,又有多少儿女满足过自己的父母呢?
父母越对我们疼爱有加,我们越应该对自己的父母尽孝心。在父母眼里,我们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作为孩子,我们对父母有赡养的责任;作为孩子,尽孝就应该从点滴做起;作为孩子,“孝”就是人生中必读而且必须读懂的一课。
对父母,我们不能求之苛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得到的已经太多。古人曰,孝道大过天。如果对父母不孝,何谈爱家庭,爱人民,爱祖国?
尽孝应从“我”做起,从身边点滴小事做起。当然,这不包括愚孝。南北朝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写道:“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书无“孝”不成完书,人生无“孝”不为完整。我们应该及时尽孝,尽孝在当今。
然而,人生匆匆数十载,扪心自问,自己真正尽过孝道的又有几日?小时候,总想着自己没有经济实力,等将来自己独立赚钱了再赡养父母。长大了,又忙着为事业打拼,为生活奔波,想赚了大钱再尽孝也不迟。等到个人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再想给父母更多的物质享受时,恐怕年事渐高的耄耋父母已等不到那一天,就含怨作古了。恐怕我们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晓,还有,这半只煮熟的鸭子,留着你与何为路上饿了吃。”
盼弟妈的话,将我从深沉遐思中唤醒,我十分动情地说:“谢谢!爸爸。太麻烦您老人家啦!您老人家心真细,为我俩想得太周到了。”
“看你这孩子说得多见外呀,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盼弟妈说着,忍俊不禁。
潘晓芸不知从啥时起,就已悄悄地站在我身后。她见我被盼弟妈笑成了红脸关公,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窘态相,她也咯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笑声充满了清澈、透亮、流动感,像串串玻璃珠落在地板上,清脆、响亮,将门前枝头上喜鹊惊动得拍翅远翔了。她边笑边道:“爸爸,您太心疼我俩啦!您真是一位好妈妈!”
“俗话说,辈辈往下疼。这已成了父母对待孩子的老传统,我不能丢啊!”盼弟妈坦然地边说边笑了。
我和潘晓芸各自吃了一碗盼弟妈煮好的鸡蛋面,搁下碗筷,便动身启程了。
盼弟妈随后将我俩相送至门前大路口。她不住嘴地念叨着:“何为,你这次回门见了老妈妈,代我问候老妈妈好,感谢她老人家为我潘家养育了一个好儿子。队里的事儿,我和老头子在家里替你担待,你尽管放心地在老妈妈身边玩几天,不用一心挂两头……”
我连连颔首:“知道啦,爸爸。谢谢,爸爸。”
潘晓芸径直上了大路。我扭头向跟在身后的盼弟妈连连摆手,示意她转去。她仍站在路口,迎着冉冉东升的朝阳,双手加额向我俩遥行注目礼。忽然,她在背后大声喊道:“晓啊,路上没有车,一百多里路,你们要赶紧走。宁走十里亮,不摸一步黑。过了第三天,我要在家里盼你俩的……”
潘晓芸扭头回道:“知道啦,记住啦!爸爸,您快转去吧。”
盼弟妈转过身去,边往回走,边抹眼泪。世界上无私母爱,感动得我眼里噙满了泪花。路上,我大脑尽沉浸在甜蜜幸福的遐思中。
当晚,雨停,洪水平缓下来。山里人说,易涨易退山河水,易反易复小人心。山区就是这样,雨一大洪水就到,雨一停,洪水也就退了。昨夜一场大雨,将山道、树木冲洗得分外干净。迎面吹来微风,隐隐透出深秋凉意。空气里依旧未散的阴霾,给天气平添了几许沉闷。
潘晓芸默默不语地走在前头。我挑着礼担,跟在后头。走了约摸十多分钟,她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路过三角稻场,穿过杂草丛生的卧马岗,走到一条小溪前,潘晓芸站住了。太阳照在白云山上,四周奇峰异石,古树参天,溪泉飞瀑,幽谷溶洞,异彩纷呈。看着山明水秀的自然美色,潘晓芸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她弯下腰撩起裤脚,两条洁白圆浑的小腿肚,在阳光下闪亮闪亮的,让人见了心里陡然漾得满满的。她想蹚过去,我一把拽住她:“晓芸,你不知河水深浅,这样蹚过去太危险啦!我俩还是翻山过去要安全些。”
她忽闪着迷惑的眼神望着我,脸上浮起似是而非的笑靥,摇了摇头:“咦,一个大男人,胆量咋这么小?”
“不是胆小,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怎么向爸爸和幺幺交代呢?”
潘晓芸眼神里透出一丝惊讶:“噢!你是怕我蹚水,淹……”
“哎,路途中谁也不准说不吉利的话!”我慌忙用双手捂着她嘴巴,没让她说出那个令人生畏的“死”字来。
“好,听你的。”潘晓芸嘴角泛起一层甜蜜、惬意的笑波,眼里泪光闪闪。她浑身颤抖,像迷途小鹿找到了苦苦寻觅的幸福家园。
一路上,我归心似箭,巴不得马上变成一只小鸟飞到妈妈身旁。一会儿工夫,我俩爬上了枫林坡。潘晓芸驻足不前,气喘吁吁。我歇下礼担,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我俩停在初恋时曾多次坐过的那块平滑长条石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满坡枫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映红了半边天。地上落满了半尺多厚开始腐化的枫叶。经过一里多悠长的山坡攀爬,潘晓芸早已筋疲力尽。她将头枕在我大腿上,静静地调理心态。她想歇口气,调整好精神状态再赶路。计算走过的路,好比万里长征刚启步,前头的路还好长好长呢!艳阳下,我垂首盯着潘晓芸的脸,她这时好似一朵娇美盛开的牡丹花。我忽然想起了一位诗人赞美女人的名诗:“水中月,镜中花”,我忘情吟出声。潘晓芸深情地睃了我一眼:“女人如花,不错的。花有枯萎凋谢的时候,女人也不例外。白发与皱纹,是女人最大的敌人。当镜子向女人报告:你已经不再年轻、美丽不在。我真不知道,女人心态该掀起怎样的波澜。但镜子信赖之处,也正因为它毫不隐瞒。女人渐渐地不再沮丧,因为她们发现世间还有另一种美丽,它便叫沧桑。女人一生有许多时光要在镜前流连。她想把一生中的某个时刻定格,静静地端详镜中的自己。不,这哪是端详,分明是阅读。阅读凡尘俗世在额头、眉梢、嘴角、鼻尖留下的岁月印痕。这时候女人是幸福的,哪怕自己脸上像本通俗读物,她也会当世界名著来阅读。纯净、澄澈、透明……在这样的镜子面前,女人会自豪地说:流光啊,你可以偷走我的美丽和年轻,但你偷不走我满脸的幸福……”
“晓芸,我真佩服你看事物的洞察力!你这番话真有点像著名小说里的文学语言。”
“何为,你太过奖啦!”
歇了一会儿,我忙提醒道:“晓芸,爸爸叮嘱‘宁走十里亮,不摸一步黑’,咱俩快赶路吧。”潘晓芸霍地从我腿上站起来,争着要替我挑一截,我没让。
快到晌午,我俩走过了吴集道班。穿越一条窄长深巷便上了大路。路边有块红苕地,潘晓芸蹲下去快捷地挖出一个红红的大嫩苕,拿在手里并没往口里送。她说:“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孤胆英雄。英雄被敌人围困时,饿了吃草根、树皮,渴了喝自己的尿。”说着,她扭头问我:“何为,你说我能吗?”我说:“人家那是被敌人逼出来的。”我既没说她能,也没说她不能。
沿途没有饮食店。为了打消饥饿引起的食欲念头,我借用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讲道:“记得小时候,在放学路上,闻着哪家菜味都好香,炒个土豆丝儿都能知道出自哪家的厨房。要是碰上大人有什么事不在家,到隔壁邻居家吃他们的水煮豆腐,吐着热气,满嘴红红的,嘴唇旁的一个个毛孔都可以看见。那时虽然不懂得什么南北风味,但是,邻居家飘着那一阵阵葱香的煎饼,就着一碗粥,吃着就觉得像是过年一样,那种美妙的感觉别提有多爽啊……”
我俩边说话,边赶路。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河躺在了脚下。潘晓芸弯下身去喝了个饱,满脸灿烂地抬起头,莞尔道:“好甜的河水啊!”
清澈如镜的雨霖康家湖旁,一个花季少女蹲在湖畔浣衣,唱着怨扬的情歌:
我家草房缺半边, 我家门儿缺一扇, 我家闺床空一半, 姑娘,你说该怎办? …… 羊儿虽肥靠青草, 花儿香不过万里泉, 世上姑娘有的是, 只怕你害羞不去找…… ……
歌声撩拨着整个山庄,潘晓芸驻足扭头等我走上来,眼神专注地看着我:“何为,你听这个姑娘唱得多好啊!”
我出神地看着眼前将陪伴着我度过漫漫红尘,直至白发苍苍的潘晓芸,心底不由生出了许多感慨……
过了雨霖康家湖老远,花季少女的怨扬歌声,从身后飘来,是那么哀婉,那么悠扬。
我们在路上谈论了不少儿时趣事。这时意犹未尽,一路走一路兴致勃勃地继续谈着,让谈兴来淡化旅途的疲惫。
潘晓芸,她真会找背景,寻话题。
“何为,还记得新婚之夜你说的话吗?”
我惊愕地问道:“什么话?”
“你说,像父亲一样包容我,像母亲一样心疼我,像大哥一样呵护我,像儿子一样依恋我……”
“天啊!一月有余了,你的记忆力还这么好?”我啼笑皆非,“女人是不是都这样:死死记着男人婚前誓言,婚后让他一一兑现?”
“是啊,你懂吗?新婚之夜,我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当初就是看在你那些美丽誓言的字眼上,我才下决心与你结婚的嘛!以后你可不要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父母啊!”
“可是,男人不可能记得他所发的每一个誓啊!”
“不过,女人一旦爱上了谁,就变得愚蠢,不再去考虑坏的一面。因此,很多女人一结婚,便有种受骗上当之感,脾气越来越坏,男人若不体谅,两人婚姻便会出现危机,围城就会出现裂缝。”
“晓芸,男女走到一起来,组织家庭过日子,这是缘分。缘分天定,事在人为。我相信缘分,属于你的,你跑也跑不掉,不属于你的,再强求也得不到。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做夫妻,是一种天大的缘分。但人的性格千差万别,‘围城’中的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认为,即使我们今后有争吵,一定也是一种爱。可是,夫妻为什么不能在那些相爱日子里,多一份忍让,少一分争吵呢?多年的争吵,一定影响着人的情绪,长期积郁就可能导致婚变。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做夫妻相爱的日子里,相互谦让,互相包容呢?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家人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理不清,吵还乱。只有靠浓浓亲情淡化分歧与矛盾。所以,法庭只能讲‘理’,不能讲情;家庭只能讲‘情’,不能讲理。只要相爱,夫妻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选择争吵来解决呢?我现在只想通过我的努力,让全家人过上风光的日子。不过,我还要提醒天下男人们:‘婚前一定要惜诺如金,否则,后患无穷’。”
潘晓芸激动得满脸通红,用手轻盈地朝脑后掠了一下让风吹到额前的发丝:“可是男人不花言巧语,女人又不爱听呀。”她下意识地咳了一声,垂着头细声说,“我相信命,命里有时则有,命里无时不强求,一切听从命运安排。”
“什么命不命的?就看你认不认。认,就叫命;不认,就不叫命!我今生的命运,要由我自己掌握,由我自己安排,任何人不能摆布我!我保证,今生在你面前决不食言。晓芸,我有一个请求,请求你尽最大的努力帮助我。有你的帮助,我今生一定能够成功,一定能让你和家人生活得非常光彩!”
潘晓芸停下脚步,专情注视着我:“何为,你说吧,我能帮你什么?我爱你,你要我生命我都可以给你!”
说话间,我俩不知不觉走近了坐落在汉江之滨的钟山县石牌镇。石牌镇,是一座以明清建筑为主体的商业古镇,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底蕴。据史料记载:石牌镇汉朝时名为兰水城;三国时是蜀将关羽屯兵的荆城;隋朝年间改为荆台县;唐宋以来名为荆台镇;明嘉靖十年(1531年)更名为石牌镇;清朝又改名为石牌市。居住在这座两千多年古镇上的居民们,没有人怀疑它已经历千年风雨,没有人怀疑它曾坐拥钟鸣鼎食,没有人怀疑它承载得起千古文明的浩浩风度,没有人怀疑它铸就了青铜文明、金声玉振的蔼蔼华彩。虽说每天看一根根雕梁画栋,一处处残墙破壁,从视觉里慢慢消逝,没有在意古镇昔日的辉煌骄傲,也没有追溯古镇那段不寻常的悠久历史。但是,石牌镇是一座具有文化底蕴和厚重历史的古镇,明清时期商贾云集、经济繁荣,是汉江平原较有影响的商业集散地,曾有“小汉口”之称,已成不争的事实。小时候,听父亲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石牌还是钟山、荆城、当阳、荆州、宜城、天门、沔阳、襄樊八县通商的口岸重镇,经济十分发达。时代变迁,石牌这座闻名遐迩的通商口岸重镇一下子萧条冷落起来了……走进红岭大队,广袤平畴、沃野千里的湖乡,浓浓宁静安详的氛围迎面扑来。满目秋色把心儿早已浸醉。没有嘈杂与烦恼,没有喇叭声声,没有都市喧闹,没有行人熙攘;只有微风轻柔地拂过脸庞,索绕耳边,似乎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我知道,它们在为我的回归欢呼歌唱。
“野人怀土,小草恋山。”大凡远离家乡的游子,都会对自己土生土长的故乡有着特殊的眷念情感,我也挣脱不了乡情“桎梏”。借这中秋佳节大好时光,一路红尘,一路劳顿,携妻回石牌来亲近*日我**思夜想的故乡。我可以说:光阴荏苒,怎样让我浮沉变幻;沧海桑田,怎样让我改变容颜;故乡、母亲、亲情,仍然会在我痴情未改的时光隧道里轮回!故乡、母亲、亲情啊,那时,你将会张开双臂拥我入怀,两情相悦,妍笑春桃,蹁跹袅娜……
前头不远,便是家乡绕村而过的殷浲河。清澈的河水顺着九曲十八弯的河道,跳着欢快的舞步潺潺流淌,穿过石牌闸,汇入浩渺的汉江。
小河两岸洁白如银的棉田绵延不尽,林木间棉农的村舍依稀可见。步行在这样一个翠林秀水的美丽村庄里,不禁让人产生走进了陶渊明笔下桃花源里的幻觉。
母亲说,1958年前,殷浲小河两岸是芦苇遍地,荆棘、灌木丛生的荒蛮沼泽滩地。地上的腐烂落叶一尺多深,土质肥沃,水源充足,面积近万顷。在轰轰烈烈的“*跃进大**”年代里,钟山县委发出了“斗笠大,扁担长,块块种上革命粮”的号召。在1959年冰天雪地的隆冬季节里,南湖公社近五千男女青年打响了开垦小河两岸大荒滩的战斗。
革命青年激情奔放。那时,没有先进科学的动力机械,没有精良的拓荒工具,甚至没有充足的肉食口粮。青年们终日光着膀子,弓着腰,瞪圆眼,举着镐头,挥洒着青春的血汗和生命的活力。青年们的血汗和激情滋养了小河两岸荒蛮的大荒滩。经过一冬日以继夜、艰苦卓绝地奋战,芦苇、荆棘、灌木丛绝迹了。大片大片的荒滩地被开垦成良田,种了庄稼,植了棉花。昔日殷浲河两岸莽莽苍苍的大荒滩,变成了“陕北的好江南”。
如今,踏上这片一望无垠的万顷棉田,在20年前那段激情燃烧的艰难岁月里,男女青年胼手胝足向大荒滩宣战的轰轰烈烈的场面,宛如过电影似的又重闪在人们眼前……
一望无垠的万顷棉田里,分不清男女的棉农们戴着草帽,穿着盛棉护兜,挽着袖头,谈笑着将棉秆上皑皑似雪的棉花一朵朵摘下来,装入护兜,再倒进竹筐里,一担担搬回家去。他们满脸喜悦的神情告诉行人们,仿佛搬运的不是一担担棉花,而是一担担的金砖。
夕阳西坠,田头地垅怒放着一束束黄灿灿的金菊花。收工了,姑娘们争相采下一束插在秀发间,抒发她们对新生活的憧憬和追求。小伙子们缚一束插在草帽上,表达他们建设美好家园的豪气壮怀。还有那些被岁月刀斧雕刻得满脸皱褶的老爷子、大娘们,也凑趣儿俯身掐一朵如兰之馨的金菊,放在鼻下闻一闻,金菊的缕缕芬芳令他们如痴如醉地沉酣在劳动后的欢畅中……
缓缓西沉的夕阳宛若娇艳的少女,红着脸羞答答地闪躲到西山背后,向暮色苍茫中的广袤大地抛下一片朦胧,一片迷茫。
上苍已经为十五的月亮今宵上演“中秋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人间大团圆的喜剧,徐徐地拉开了绛色帷幔。
苍茫暮色,暮霭沉沉。湖乡月夜,四周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静谧,那么神秘。没有华灯璀璨,没有时尚靓丽,没有都市浮华,没有市民喧闹。只有秋天的金色,秋色的斑斓,秋季的成熟,秋收的繁忙,秋实的丰硕,秋获的喜悦。一群群身着蓝衫“下夕阳”的晚归棉农们,与美不胜收的湖光山色勾勒出一幅深秋“夕阳蕴诗情,黄昏藏画意”的田园风光画卷。
我俩穿行在无垠无际棉田间的阡陌上,蒙蒙暮霭中,细细品味眼前不是苏杭胜似苏杭的园林神韵,我触景生情,诗兴勃发:“晓芸,你爱古诗吗?你最喜欢哪位诗人的名诗佳句?”
潘晓芸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回眸一笑:“何为,看见山坡上,田埂上,小路旁的野草,在瑟瑟秋风中渐渐枯黄,最后被付之一炬,我油然想起了唐代诗人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名诗。哎,何为,你看过《野火春风斗古城》么?作家在这部小说中借喻古诗之内涵,尽情讴歌了无数革命仁人志士不怕牺牲,前仆后继为人民打江山的英雄事迹。”
我频频颔首,赞许道:“说得好!晓芸,你用《野火春风斗古城》这部小说来诠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古诗佳句的深邃内涵,可以说见解独到!晓芸,我颇为欣赏‘自古雄才多磨难,纨绔子弟少伟男’名句。翻开中国历史,中华上下五千年,大凡成才的贤人哲士,哪一位不是经历了一世艰辛?屈原流放赋《离骚》,左丘失明传《春秋》,司马迁受刑著《史记》,曹雪芹举家食粥写出鸿篇巨制《红楼梦》……古今中外,无数不争的实例向我们揭示了一条人生真谛——在逆境中发愤图强的人,脚下路只会越走越宽。”
潘晓芸激动地靠近我,一把攥紧我的手,美目流盼,忘情地说:“何为,你说得好!人生之路,谁也难料没有坎坷,没有低谷,就看你敢不敢大胆地往前走……”
老家渐行渐近了。茫茫夜色中,我扬手指向前面不远处一片柳林掩映的袅袅炊烟升起的草屋,惊叫起来:“晓芸,你看,老家快到了,妈妈已经在为我俩生火做晚饭啦!”说着,我狂喜地喊道,“妈妈,您的儿子、儿媳回来啦!”
潘晓芸流露出满脸欣喜,满眼幸福:“何为,过一会儿,我俩就要见到她老人家啦!此时,我心里如小鹿撞怀,高兴地快要蹦起来啦!……”
“是呀,此时,我心态和你一样哟!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辛苦了一生,也操劳了一世。唉,父亲含冤去世早,妈妈一个啥也没图,就图把我们四兄妹拉扯成人。妈妈花在我们几个身上的心血最多。她付出的太多啦!她把一生都给了我们兄妹几个。我总觉得她像是一位逆水行舟的勇士,时时刻刻都在与她命途多舛的人生抗争,拼搏。记得在筹备我‘出嫁’那段时间,妈妈头发还是黑的,等把我‘出嫁’的事安排就绪,她头发就白了许多。那时,我整日忙于自己的婚事,忽略了对妈妈的照顾……相反,妈妈还照顾我。尤其是我在跑结婚证明那阵子,妈妈只要听说我回来吃饭,就是再晚也等着我。我因找人办事难,心情常常焦躁不安,对妈妈态度不好,有时还很粗暴……可妈妈都默默地承受着。我‘出嫁’那天,伤了妈妈的心……妈妈已风烛残年,正需要我照顾时,我却狠心走了……过去,我没尽孝;将来,也不能常守在她左右。唉,只要一想起这些,我就……这真是:自有疼爱在心上,白发倚门盼儿归。这次回门探望她,要好好地劝劝她,不要再为我伤心。她今生经历的磨难,满肚子的苦水,让我们做儿女的,几天几夜也道不完啊!晓芸,人生苦短,小小苦楚等于激励,世事有变,世事常变,变化永恒……妈妈一生的最大功劳,就是她在人前活出了真正的女人形象,给儿女树立了永不言败的强者楷模。有一次,妈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老二呀,人生百年谁无死,生老病死是难免的,只不过是走早或走晚。活着时,就要活出个人模人样,死了后,要给后人留个念叨,也算没枉来人世一遭。”
妈妈这番话,曾让我在日后的生活里对人生有了更深层面的顿悟:是呀,活着的人终有一天要走的。但是,在离开这个世界时,能给后人留下哪些人生旋律?将来的某一天,再次被后人深深忆起呢?……
“现在,妈妈已是六十多岁的花甲老人了,耳不聋,眼不花,头脑清晰,思维敏捷,身体还挺硬朗。只是近两年,她患上了气管炎,一着凉就咳嗽不止。我心里时时牵挂着她这个毛病……总是放心不下……”我潸然泪下,抽泣声声。
潘晓芸半是宽慰半是责备地说:“呦,妈妈患气管炎,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不过,妈妈的病,你也不必过分担忧。往后,我俩要常回家看看。这次回去后,我上供销社托熟人称两斤羊毛线,晚上加班给妈妈织一件毛衣送来,让她老人家穿上御寒保暖。还有,请假上荆城人民医院去买治气管炎药送来给她口服。身体保养,药物治疗,*管双**齐下,她老人家就不会发病了……”她边往前走,边一古脑儿地说出了她心里打算。
我听了感动得唏嘘不已,一股融融暖流从我心底涌出:妈妈呀,您老人家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修上了潘晓芸这样好心肠、会心疼人、会体贴人、有孝心的好媳妇,您老人家真幸运啊!
我泪眼婆娑:“晓芸,你真好!妈妈好福气,修上了你这个好媳妇!晓芸,你听说过吗?有一种鸟,叫‘慈鸟’。初生时,其母哺育60日,在其羽毛丰满长大后,四出觅食反哺其母60日。后人常用‘反哺’来形容子女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回报。我的童年,是苦涩的童年。那时,家境贫寒,生活清苦。妈妈无奈于手头拮据,只能照顾两头,放松了对我这个排行老二的呵护。平时,让我穿大哥不穿了的旧裳破裤;吃弟妹不吃了的残菜剩饭。但是,我那时很体谅妈妈的难处,我从不怨恨她没给我多少人间母爱,没给我多少家庭温馨。我常想,如果不是母亲哺育,很难猜想我现在将会怎样?对于母亲的养育之恩,我要涌泉相报,终生不忘。我要学‘慈鸟’那样,做一个懂得报恩、‘反哺’的人。”
不论将来世事沧桑,变幻莫测,我都要经常回归故里,看望母亲。即使她老人家有一天离世作古了,我也要回归故里,上她坟头去添一抔土、焚化冥钞,感念她生前给予我的厚重恩惠和浓浓母爱。因为,故乡是我今生永远无法割舍的情结,永远无法割舍的根。
虽然故乡太贫穷,太落后,给了我童年太多不愉快的回忆,又使我付出了离乡背井、男到女家、蒙羞人生的巨大代价。我也曾埋怨过少时艰辛,也曾刻骨思念过故乡一草一木。但我只知道,面对故乡:穷,我也爱她;富,我也爱她。
正因为儿时贫穷,才更显父母高尚和伟大。他们吃尽世间苦头,勒紧裤带过日子,供我读书深造。正因为落后,我的童年才有刻骨铭心的追忆,才更加珍惜我们今天拥有的幸福生活。正因为贫穷和落后,我们才要努力奋斗,用知识改变她。我们祖辈带着简单行囊走到这片热土上时,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芦苇、荆棘、灌木丛的荒滩洼地。他们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开发这片湖泊,倒下的是一片片芦苇,站起来的是一畦畦麦子,一垅垅棉花。消失的是一片片沼泽,展现的是一条条平坦机耕道。洒下的是血汗,收获的是喜悦,是富裕,是未来。经过几代人努力,今天的故乡,不是已经旧貌变新颜了么?
岁月荣枯,行囊如洗。遥远离别,艰难奋斗。多少个日夜辗转难眠,多少次热切企盼,多少个思念藏匿心底,多少次母亲听不见的梦里哭泣……百听不厌的是那首《可爱的家乡》,百行不倦的是那条故乡路。踏入家门,叫一声妈妈热泪淌,给兄妹一个拥抱喜泪流。团团围坐饭桌前,用简洁的语言概述累赘的日子,用啰唆的文字描述精彩的生活。这时,亲人泪水,是稀释了的欢乐和笑声;这时,亲人姿势,是人间至亲臻爱的经典。
一沙一尘一世界,一山一水总关情。有什么能改变我似箭的归心,有什么能阻挡我回家的脚步?看,那袅袅炊烟升起的地方,不正是老家的方向么?
“何为,你苦难的童年,我听了好心酸……你小时候好懂事呀,倘若是我,恐怕很难像你一样。”潘晓芸一颗善良的心,被我刚才的一番话深深打动了。她走近我,挽起我的手,把我从深远遐想的海底拽上来,将头依偎在我胸前,呢喃细语道。
“晓芸,你知道吗?那时,妈妈守寡拉扯我们兄妹几个多难啊!她为了让我们兄妹几个吃饱饭,自己经常都是饿着肚子去队里干活,好几次昏倒在庄稼地里。她为了让我们兄妹几个穿暖,她好多年没缝过衣服,衣衫褴褛,顾不了羞耻……人们常说,母爱似海,父爱如山。在困难面前,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坚强地作出牺牲。她是母爱融合父爱,统统无私地奉献给我们兄妹几个了……”
往事越千年,吾母爱无边。我结婚以后,常常在梦里梦见母亲,醒时,枕头上已是一片泪痕。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有关母亲的往事便不期而遇地走进我的心田,而且时间愈久,母亲的点点滴滴愈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母亲一生,没有大起大落的传奇色彩。她刚15岁时,就嫁给了父亲。娘家与婆家仅隔丈宽村巷,近在咫尺。母亲一走进何家门,她就凭借自己的一副稚嫩孱弱肩膀,挑起了养家糊口生活重担。庄稼地里耕田、耙地、赶耖、耨草、割麦、挖沟,样样少不了她。家务料理洗衣、做饭、喂猪、拾掇菜园、侍候公婆全靠她动手。她白天忙了地里活,晚上还忙家务活。年头忙到年尾,没一刻休闲过。她成了何家里里外外“一把手”。
婆婆35岁那年,生下父亲。父亲上无兄姊,下无弟妹,成了何家一根独苗苗。父亲还未出世,爷爷就病故了。婆婆悲恸欲绝,哭瞎了双眼。婆婆中年得子,虽然那时家里穷得锅底朝天,但是她依然十分宠爱父亲。婆婆守寡把父亲拉扯成人,娶上媳妇。父亲结婚后,婆婆从不让父亲下地干活,怕累坏了父亲。所以,地里、家里一揽子活,全靠母亲一人去干。母亲总是任劳任怨,从不在公婆、丈夫面前发牢骚、耍脾气,从不抱怨自己命苦。
父亲年轻时,长相帅气,脑子灵活,虽没钱上学不识字,但见啥学啥会啥。母亲一生感到欣慰的是,父亲很有经济头脑,很会挣钱。挣钱、花钱,母亲从不操心。父亲在世时,我们日子过得很舒心,家庭生活很温馨。母亲爱父亲年轻、帅气、聪明;父亲也爱母亲勤劳、善良、正直、贤慧。但是,年轻的父亲,耐不住周边村子里那些轻薄靓女艳妇的挑逗或诱惑,时不时背着母亲,暗地里和轻佻女人做出一些感情越轨、对妻不忠的风流事来,也时不时与从地里干活回家的母亲“撞车”。母亲认为家丑不可外扬,这些风流韵事被张扬出去,既丑了丈夫,又辱了自己。她总是一味迁就父亲。夤夜,躺在被窝里,她将头偎在父亲的臂弯,用女人的温柔和善良,好言规劝父亲,希望父亲珍惜夫妻缘分,收敛一下不检点的行为。左邻右舍都夸赞母亲是“肚大能容世上难容之事”的海量人。
父亲因当过“替人受过”代伪保长的历史。一遇什么政治运动,常被民兵们斗争。母亲是贫农女儿,根正苗红出身好。不管什么运动来了,她啥都不怕。民兵们一押走父亲,母亲就丢下地里庄稼活,怀里抱着哥哥一步不离地陪护着父亲。父亲站在台上挨斗,她站在台口瞅着父亲,心疼得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只要看见民兵抬手要殴打父亲,她马上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身子护着父亲。民兵扬起的铁棍,蓦然停在空中……母亲以身护夫的勇敢之举,令与会者无不为之动容。村里有一个不顾廉耻的女人,曾多次*引勾**父亲,惹出一些风靡全村的桃色绯闻。斗争大会上,她受人暗中怂恿,上台控诉父亲强奸她。母亲愤怒地冲上去,扬手掴了她一记响亮耳光,大义凛然地骂道:“呸!你这个臭破鞋,真不要脸!”母亲宁让人辱己,不让人辱夫的义举,感化了会场上的男女老幼。大伙儿都为母亲鸣不平,异口同声地在台下喊道:“不能让破鞋女人上台控诉!把破鞋女人赶下去!”破鞋女人在众人一片唾骂声中,灰溜溜地逃离了会场。
中国自古对婚姻一直沿袭着“劝和不劝离”的传统。但是,土改时人民政府实施新婚姻法,贫协会干部想帮助母亲与父亲解脱婚姻桎梏,尽早走出封建婚姻痛苦。干部们上门做母亲的工作,劝她与父亲划清阶级界线,动员母亲与父亲离婚。母亲怕伤害了我们兄妹几个,用“家是一叶舟,一支竹篙撑上头”的古训,断然回绝了干部们的善意。母亲与父亲相守了一生,不弃不离,无怨无悔。她忍辱负重地陪护着父亲经历了历次运动。
婆婆在清匪反霸斗争中,经不起无休止的折腾,一*不起病**。不久,她便带着对父亲缱绻难舍的牵挂抱憾辞世。
母亲始终恪守着自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女人信条,坚持着自己朴实的爱情,无怨无悔地执意固守着她与父亲不尽如人意、略为缺憾的婚姻,直至父亲在“*革文**”中含冤死去,也没离婚……
岁月穿越时空隧道,飞驰至30年后(即2004年lO月25日凌晨),母亲作古于肺癌,享年90岁。母亲在世,四世同堂,孙子孙女承欢膝下。母亲如此高寿,在何家前无古人,在当地后无来者,堪称何家世纪老人。古人云:悬崖撒手,直下承当。母亲在夜与昼的交替时撒手人寰,吐出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口长气,为她平凡、平淡、平实的一生画上了圆满句号。母亲的一生,勤劳是她的本职,善良是她的品性,正直是她的标签,贤妻良母可谓她的“谥号”。母亲把家庭作为人生舞台,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女人如过江之鲫,然而母亲的特殊在于她活出了女人意境,为众多女人所折服。母亲对我来说,亦父、亦母、亦师。沧海一生笑,顿飞两行泪。我失去了一位慈母,少了一个良师。知道她离去的那一刻,我心中想起了一首歌:“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她已脱离痛苦,我相信在天国的母亲是不希望我们为她难过的。
母亲走的那天,我正患病躺在床榻上。凌晨两点钟,我接到弟弟从故乡打来的电话,惊闻母亲仙逝噩耗。顿时,我泪如泉涌。我没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也没赶上母亲葬礼。因为,政府提倡殡葬改革,母亲生前多次吐露过她“入土为安,不愿火化”的心迹。弟弟、弟媳对母亲葬礼采取了低调、简单的形式。夜阑人静,请人静悄悄地抬出母亲灵柩,将母亲静悄悄地安葬在父亲茔地旁。出殡时,没有呼天抢地的哭泣。路上,没有鸣锣开道,没有燃放鞭炮,没有丢买路钱,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母亲轰轰烈烈地活,静悄悄地走。母亲是大地的女儿,最后回归大地。母亲的茔地,就是一堆黄土,没有儿孙们摆放的“叩泣仙逝”的花圈,没有五彩缤纷的鲜花,只有焚化冥钞升起的袅袅烟雾……
等我拖着孱弱病体携妻子及三儿乘车赶到故乡,只见堂屋中央长眠灯前供着母亲的慈祥遗容。我长跪不起,悲从中来,泪流满面,暗自悲泣:妈妈,儿来迟了,儿对不起您老人家。您生前,儿没尽孝道。您患病,儿没床前侍侯。您死后,儿没亲扶灵柩送您上路……妈妈,儿午夜梦回深觉欠您太多、太多!这成了儿今生天大的缺憾!……儿是千古罪人,儿是不肖之子!待儿百年归终时,嘱咐孩子们将我的骨灰撒于您的坟头,永远守候着您老人家,为您尽孝万万年……
“何为,依我说,生活在一个贫寒清苦、母爱浓浓的家庭里,也是一种幸福。”潘晓芸泪光闪烁。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的童年是幸福的、甜蜜的,也是值得我永远回忆的。哎,晓芸,老家到了……”我乘机岔开了令人心痛不已的话题。
老家坐落在石牌南10里、瓦瓷滩北5里地的红岭大队三小队的村口。门前15米处是一口清水塘。水塘边婷婷茂竹、依依垂柳在徐徐秋风中飒飒地响。树下湿漉漉的,几只恋食不归的鸡鸭伸长着脖子,还在草地上东寻西觅着。三间草屋掩映在一片翠竹红柳中。
老家屋前,空出一块地面平整、土质硬实的禾场。禾场,是乡下人日常活动的主要场所。在乡村,倘若成家立业,另辟台基建修新屋,首先就得费一番心思规划场地,花一番功夫进行地面填整,修整出一块地皮作禾场。虽不像运动场那样讲究长宽面积,但从地势、土质、地面上也马虎不得。乡下禾场,收获时节,俨然一张天然的篾席,晒麦子、黄豆、芝麻、谷子、棉花……鸡鸭可以在禾场上自由自在地觅食。孩子们放学回家,搬了桌椅,可以在禾场上做作业,做游戏。禾场也成了乡下孩子儿时的一首童谣、一片乐土。
老家屋后,有块菜园。母亲一生在这块菜园里经营着她的苦与忧,收获着她的甜与乐。菜园是母亲一手围成的。她从野外挖来荆棘栽在菜园四周,围成了一个三分地菜园。她把菜园切成一畦畦方块,轮种不同季节的蔬菜。春天的菜园最美丽也最有生气。立春后,园子里的蔬菜被风刮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绿油油的韭菜叶厚肉肥,白茎长嫩。各种菜苗探出头来,迎着和风煦阳生长。母亲整日整日地在园子里施肥、浇水、除草、松土、架棚,十分忙碌。但是,她脸上始终挂满着笑容。夏季,菜园就进入了丰收季节,半畦翠韭,一架黄瓜,两垄青椒,数十株豆角,半分地甜玉米,还有西红柿、南瓜、丝瓜、苦瓜,全都可以采收了。深秋,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慵懒、休闲。冬天,菜园里又挤满了萝卜、白菜、香菜和大蒜。
因为母亲的能干、勤劳,菜园的产出不但满足了全家人食用,而且每年喂出两批生猪,我们兄妹的学费全都来自于此。每年两假时,我总喜欢帮母亲去拾掇菜园。劳作小憩,在夕阳的余辉下,与母亲坐在一块,看着四周的瓜菜及远景,静静地享受着劳动后的欢乐和悠闲。母亲说,土地滋生万物,却从不居功,一个热爱土地的人,要终生保持朴素、善良、宁静、谦虚及懂得回报的良好秉性。菜园里散发着醉人的馨香,暖暖的春风拂过母亲饱经岁月风霜的脸庞,她太劳累了,双目微微地合上……
岁月记忆像一本尘封太久刚被翻开的书,我总是喜欢定格在自己难以忘怀的那一章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