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记忆 • 情满八力寨
(8)
西北大地犹如母亲被吸干乳汁的乳房一样贫瘠和焦苦,所以那位伟大的湖南人左宗棠在西*途征**经陇中定西时发出“苦甲天下”喟叹和感慨。
数千年来在孕育了伟大文明的同时,这片广袤的西北大地也渐渐被榨干了全部的营养,森林消失,河流干涸,陕西、甘肃、宁夏三省区大部分山川被毫无养分的黄土覆盖。
黄土高原地区远离海洋,即使在盛夏季节降雨也极为稀少,在一年四季大部分时间里放眼望去田野里、山坡上都是焦黄的颜色,稀稀落落的小草贴着地皮蔫头耷脑,偶尔有一群飞鸟掠过天际,不用过多观察和猜测,不是乌鸦就很有可能是麻雀。
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陕西的关中、汉中,甘肃的陇南、甘南以及青海和*疆新**的部分地区自然条件要好一些,但总体来说与中原和东部地区优越的自然环境根本无法相比。
而正是这片最早闪现中华文明曙光的辽阔土地孕育了中国汉族最为古老的戏剧——秦腔。
秦腔起源于西周时期的关中西部(今宝鸡、凤翔),成熟于秦代,远早于被誉为“百戏之祖”的昆曲,时至今日秦腔依然是西北五省区人民最为喜爱的地方戏剧。
十多年前在北京一个民间京剧票友社团的活动中偶然结识一对夫妇,退休前都是北京京剧院的演员,妻子擅长程派表演,确有角儿的派头,比较冷艳脾气大不太好说话,丈夫姓张,唱老生,非常随和,留着两撇大胡子,总是笑眯眯的样子,是个爱说爱笑爱交流的可爱老头。
张老师曾经仔细地给我讲述了京剧的来源,特别提到京剧艺术在很大程度上也吸收了秦腔的艺术成就,我追问既然如此秦腔作为一个独立的剧种为何没有走向全国,在全国范围内影响力远不如昆曲、越剧、黄梅戏等剧种?
张老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他说你是个西北人又酷爱秦腔自己也能唱几句干嘛不自己去悟呢?
又过几年在北京怀柔求人办事,事后想感谢人家,对方却说家中老母喜欢你们西北的秦腔,你要有这份心意就给老人家送几张秦腔经典剧目的光碟吧,他的话让我心里一热,一呢他是个孝子总想着老母亲的爱好,二呢在这大北京总算有人真喜欢我们西北的秦腔啊!为此有点小激动。
当年春节探亲期间专程在西安停留一日,前往西安易俗社为老人购买了十部最经典秦腔剧目的光碟,也算了了老人一个心愿。
提到秦腔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她就是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活周仁”李爱琴老师。
相信很多西北老乡都看过或听过李爱琴老师的《周仁回府》,这是一部李爱琴老师曾经连续演出二千六百多场次的经典剧目,每个人看这部剧目时可能感受多少存在差异,我只能讲讲自己的一些心得和体会。
第一次知道李爱琴老师和听到《周仁回府》的录音应该是十二岁左右,父亲带回家一个卡带录音机,也带回来几盘秦腔磁带,平时怕影响我学习不让听,某日,家中无人,那我只好很快乐地随意了。
因为在此之前在外祖父指导下,我在八力村的舞台上已经有了三、四年的秦腔表演经历,当然主要表演拿把刀上台绕一圈然后不说话像木头一样站在两边的小卒,但这些表演经历早已让我很熟悉《周仁回府》的剧情。
很熟悉也出现意外,当卡式录音机中李爱琴唱到“李兰英秉侠义人神共鉴”这一句时,我感觉血液瞬间停止了流动,皮肉收紧,仿佛有一股电流贯通全身,头发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两行热泪奔涌而出。
以前看电影也有被感动的时候,李爱琴的《哭墓》是舞台表演艺术作品真正意义上给我少年的心最强烈直接的完虐式震撼,很多年后即使坐在北京人艺的剧院里,近距离观看梁冠华、杨立新等人表演《茶馆》这个艺术水准的剧目时,依然找不到当初的那份感动,也许剧种不同故事也不是一个类型,但舞台表演艺术是相通的,而且话剧现场艺术感染力应该更加强大才对。
换一个角度说,即使今天只要我听到李爱琴“李兰英秉侠义人神共鉴”这一句时,依然控制不住的泪如泉涌,也许这就是所谓大师的艺术吧!
今日大雪,大雪小雪又一年,年年如此,日子总在越忙越穷越穷越忙中流逝,每年都是穷忙活到腊月二十七、八的年根回家,而每次回家途经西安,如果开车总要马上在电台中搜寻秦腔频道,希望能够听到李爱琴老师的声音。
安排好住宿后也总要赶往易俗社剧院的门口看看有没有李爱琴老师演出的海报,尽管无数次失望后依旧在下一次前往时热切盼望能够有幸看到李爱琴老师演出的剧目,哪怕仅仅是一折戏呢。
就这点愿望几十年来也未曾实现,实为人生一大憾事。
对于秦腔的执着一方面肯定是受李爱琴老师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来自于八力乡村秦腔舞台最初的人生表演。
乡下人并没有舞台表演这种文绉绉的词汇,我们把演戏叫唱戏,把舞台叫戏楼,1980年前后宕昌下八力村是没有戏楼的。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尽管已经改革开放,很多政策尚不能及时传播到偏远的八力,修建戏楼是要承担政治风险的,不管怎样,下八力村的第一座戏楼就在今日八力小学南边的河滩地上在观望犹疑中渐渐开工建设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入学,因为建戏楼的场地距离学校不足百米,所以上课时我总惦记戏楼建设的进度,今天又到了几根木头啦?什么时候砌墙啦?什么时候立柱架梁啦?演员化妆室多大啊?这些统统是我内心分外关注的事情。
因为上课老走神结果数学考了四十多分,张老师让我站到最后一排以示惩戒,我以为不就是罚站嘛那就站吧,哪里知道张老师绕到我身后冲我后背猛地一个降龙十八掌,然后我就踉踉跄跄、晃晃悠悠、飘飘荡荡地扎向讲台,然后无法控制毫不犹豫地一头顶翻了讲桌,然后张老师的粉笔、教案、课本撒了一地,然后同学们幸灾乐祸的坏笑经久不息。
亲爱的数学张老师,如果你有缘看到学生的这段文字千万别多想,我记忆力是很好但从不记仇,相反很感谢你那超级猛掌,要不是你那旷世一击,估计这辈子我也就是在八力刨地的命,所以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修建戏楼无论如何都是非常浩大的工程,肯定是这样,你想想村里谁家房子能有戏楼高大?能有戏楼壮观,戏楼一定是本村最宏伟的建筑,戏楼当然也一定是全村人民都很关注的超级生活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戏楼的建设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同时又代表了一个新时代的真正开始。
在那个吃饱肚子还需要救济粮的时代,虽然戏楼建设存在着许多困难,比如设计方案,比如所需木料,比如石材砖瓦等等都是问题,但不知何故当修建戏楼与“神事”联系起来后,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宕昌地区最早为羌人故地,战国时并入秦国,再经强汉盛唐后吐蕃统治三百年之久,宋代王韶熙河开边,宕昌回归中原王朝,仅仅数十年后便又成为宋金交战的第一线,再后来的元、明、清数朝被吐蕃政权延续的唃厮啰统治集团后裔以土司身份统治数百年(宕昌马土司除外)。
频繁的战乱与朝代更迭带来的是深度民族融合,又因为民族融合的缘故宕昌地区民间宗教信仰与中原地区大不一样,山神爷、凤凰神、土地神、灶神、关老爷、九天玄女、黄飞虎、十八路湫神、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大耳朵神、各种小神,当然还有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甘肃宕昌八力,在那个已经遥远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没有我们不信的神。
我家供奉有一部与关圣有关的经卷,二十多岁时与弟弟小东每天净手焚香花数天时间抄写了一遍,据说以这样恭敬的方式可以获得关老爷的庇佑。
因为经卷经数代人传抄,经文中有很多字的笔画出现了错误,联系上下文意思我改正了部分,实在改不了的就照抄上去,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这部经卷竟然与书籍一样有前言部分。
前言中非常清楚的叙述说明此部经文是由某代先祖从北京马驹桥地区寺庙中千里迢迢请回甘肃宕昌八力老家的,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每当我途经车水马龙的北京马驹桥地区时总想知道先祖请回经卷的那个寺庙应该在哪个方位?是否还在?
因为这部经文在我家代代相传的缘故,乡亲们都说我家供着“佛爷”,并把说唱经文称之为“念佛爷”,就这样关老爷在遥远的宕昌八力慢慢演变为乡民口中的“佛爷”。
据传家中某代祖先乐善好施,有大善人之名,在他出资和主持之下,率领乡亲翻修了洞福寺,并且邀请数十位和尚常住诵经,成为当地香火最为旺盛的佛教寺院。
这个寺院利用天然洞穴修筑而成,可容纳数百人之众,虽然在*革文**中遭受重大破坏,但我在七、八岁随大舅前往参观时仍十分壮丽,寺院外草木葱茏,洞内三世佛祖依次前后排列,八百罗汉栩栩如生。
就在我凝神屏息抬头仰望佛祖残缺的头像时,一根足有五公分粗的菜花蛇爬过我没穿袜子的脚背,大舅见状示意我做到纹丝不动待蛇自行离开,于是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忍着那一丝透骨的凉意,看着那条菜花蛇游过我的脚背扬长而去,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意志力的全面考验,幸运的是我经受住了考验,非常成功和完美。
因为上述大大小小神灵的存在,乡亲们把自觉出工出力乃至捐献材料建造戏楼作为一份功德,所以在建造戏楼的过程中始终的热火朝天,笑意盈盈,没有一个人偷懒,比干自家活还卖力气。
就这样下八力村的第一座戏楼在原始宗教信仰的鼓舞激励下,在外祖父等老人们的共同指导下,在大舅等一干青壮年们热心、精心组织和带领下,在乡亲们公而忘私的积极努力下,在和煦温暖的改革开放春风的吹拂下终于完工落成。
有了戏楼自然是要唱戏的,但唱戏是有日子的不能想唱就唱,关键是戏本在哪里?谁来唱?如何唱?蟒袍玉带等戏装从哪里来?这都成了新的问题,不管咋样,距离下八力村第一场秦腔戏的开锣时间越来越近,我的内心对此充满了万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