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部独立纪录片刷屏了。

刷屏原因不像当年的《四个春天》靠口碑不胫而走,而是身兼导演/制片/剪辑/摄影的作者蹲在网上,有网友标记【想看】,他就一个一个人肉发私信给链接。
作者蒋能杰在“送片私信”中说:
“此片陆续跟拍八年,虽难产,还是出炉。公益题材,欢迎私下传播推荐,传播才能更好发声。打扰了,新片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有时间看完的话,观后记得反馈给我。欢迎多批评,祝好。”
这样“纯手工”的传播手段坚持了半个月。现在纪录片大约有1万人标记“看过”,还获得超过8.5的高评分。
整件事还惊动了网盘官方,获得“网盘上映”扶持。

但无论所谓“网盘上映”,还是蒋能杰诚恳的私信,听上去都既魔幻又辛酸。
一边是影片获得极高赞誉,一边是独立影人举步维艰,让人哭笑不得。
揭露贫困与底层的声音和影像,传播起来就这么难?与传播路径的艰难相比,纪录片中的贫困与底层老百姓本身更艰难。
《矿民、马夫、尘肺病》以导演湖南老家的矿民牵牛、马夫蒋美林、邻村尘肺病晚期患者赵品凤为主角。导演记录下这些湘西大山沟里挣扎的村民,并呼吁社会关注全国600万尘肺病群体。

看到这样的内容,让人想起迈克尔·拉毕格(Michael Rabiger)在其《纪录片创作完全手册》一书中的话:
纪录片能调查、分析、警示、控诉、发掘、观察、宣布、报道、说明、教育、推广、论断、主张、庆祝、实验、解说、宣传、讽刺、震吓、抗议、回忆、修正、预言、编年、总结、保存、解放……请注意这都是动词——也就是行动之词。纪录片存在于真实的世界,做的是动手干活的事情,为的就是要打动观众。
以上这些动词,《 矿民 、马夫、尘肺病》几乎都做到了。也许每一个“看过”标记都能为这部纪录片,甚至为最后可能的改变增加一份力量。

家里有矿,拿命换钱
赵本山在《马大帅》里的台词:“啥家庭啊,家里有矿啊”,现在已经成为一句调侃家里有钱的网络热词。
有些人家里有矿,确实也有钱。但有些人家里有矿,却在拿命换钱。
纪录片一开始,导演交代了地点。

越城岭山脉位于湖南和广西交界,绵延于湖南新宁、东安和广西全州、资源四县之间。画面中文字显示,越城岭山脉是红军长*途征**中翻过的第一座大山。
历史上确实如此,翻越越城岭是长征一开始,湘江战役后期的行军路线。入选中学语文课本的老一辈革命家陆定一文章《老山界》,讲的即是这段艰险的翻山过程。


湘江战役示意图(左上角越城岭)
我们决定要爬一座三十里高的瑶山,地图上叫越城岭,土名叫老山界。——《老山界》陆定一
文章开头寥寥数语,就为读者勾勒出这片山区的险峻难走。
这里虽然山高路险,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直是生存的最朴素规律。因为矿产资源丰富,就像片中前半段记录的,乡民靠采矿挣钱。

但是这里所谓的“家里有矿”,并不是合法化、规模化和科学化采矿,而是和管理机构打游击的非法采矿。
小矿主牵牛是导演的堂弟,雇几个广西佬当矿工,在峭壁上搭几个窝棚,就算是一个作坊式的小矿窑。这样未经调色和滤镜的粗砺镜头,看着很真实也很无奈。



由于是小作坊式经营,根本没有任何操作规范,更谈不上什么安全防护可言。挖矿基本靠手,通讯基本靠吼。
矿民面对的主要两大危险,一个是矿洞内无处不在的粉尘,另一个就是假*药炸**导致的中毒。在纪录片中提到的多起矿难,就是由假*药炸**引起的。
面对频发的矿难,开矿的人就像这里的峭壁山石一般麻木,这的人的生命好像不值钱,也好像仅仅值几个钱。



开矿死人,就像窝棚里的家常便饭,随便聊聊。矿主能挣五六十万,看上去比打工强,但出了矿难,一条人命也要或仅要赔几十万了事。
纪录片介绍,牵牛的矿也出了矿难,全家举债赔钱后只能去打工。

家里有矿,起码在这里并不代表有钱。最终结果比平进平出、白忙一场还遭,矿主负债,矿民的成本只有命一条。
肺里有尘,吸氧等死
影片在中间一段矿洞倒闭的背景介绍后,截为两段。后半段都是对邻村尘肺病晚期患者赵品凤的记录。


镜头记录的是赵品凤活着的最后日子。
他和邻居聊天、和媳妇孩子吃饭、去住院、送女儿去交学费、过五十大寿,直到最后突然去世和葬礼,这些生活琐事就这样极其平静地流动。
镜头没有刻意渲染什么,但出现在镜头中的赵品凤就能说明一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镜头,就是赵品凤办五十岁生日宴前,独自一人呼吸困难的这个表情。

赵品凤脸上微微的狰狞,并非是怨恨,而是呼吸不畅带来的痛苦,可能也夹杂一些悔恨。这个表情经常出现在他脸上,每次出现都让人揪心。
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官网显示,2013年《关于印发<职业病分类和目录>的通知》中提到,尘肺病一共有13种。

尘肺病高发的行业主要集中于煤矿、非煤矿山、冶金和建材四大行业。尤其严重的是小矿山、小水泥、小冶金、小陶瓷、小石材加工,这些防护措施不全或根本不防护的落后产能,以及像纪录片中的非法矿洞。
尘肺病是一种不可逆疾病,晚期的赵品凤只能靠吸氧缓解,最怕的就是家里停电,制氧机不能工作。

能活一天是一天,是一句绝望中找不到希望的台词。
最后,不知是导演有意选择,还是巧合,在记录片前半段开矿的影像中,出现了两个元旦的时间点。这部纪录片本身并没有在讲故事,所以这两个元旦显得格外醒目。
第一个元旦还在越城岭山上,矿民互相问着今夕是何年。牵牛看手机显示是2011年1月2日,工友有点小惊讶问道“昨天是元旦节啊?”
对这些矿民来说,元旦并不是跨年的仪式感,仅仅是他们拿命换钱的普通一天。


第二次元旦时间出现,是牵牛已经进城打工,快递组长在给大家讲话。这时也是1月2日。
此时的牵牛已经不是矿民,但元旦对他来说依然不是什么节日,同样也仅仅是付出自己劳动的普通一天。

一年又一年,元旦又到元旦,和在山上开矿又有什么区别。
贫苦劳动,直至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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