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洗尘的诗 (潘洗尘十首经典诗)

潘洗尘人生经历,中秋诗会潘洗尘

我的微信生活

我要买10部手机

再注册10个微信号

然后 再建一个群

失眠的时候

就让自己 和另外的一些自己

聊天

有时 我也会把它们

换成一对对恋人

看他们说情话 分手

也有时 我会把它们变成

一对对仇敌

看他们剑拔弩张后 和解

而到了生日 它们就个个又成了

远在天边的朋友

清明节 少小离家的我

不知到哪儿去烧纸

就把祖父 祖母 外公和外婆

一起接到群里⋯⋯

客居大理

埋骨何须桑梓地,大理是归处

正如老哥们野夫说:

“不管我们哪个先死了,

哥几个就唱着歌

把他抬上苍山!”

肥料

我在院子里

栽种了23棵大树

银杏、樱花、樱桃、遍地黄金

紫荆、玉兰、水蜜桃、高山杜鹃

她们开花的声音

基本可以覆盖四季

每天 我都会绕着她们

转上一圈两圈儿

然后 想着有一天

自己究竟要做她们当中

哪一棵的 肥料

诺曼的凳子

昨晚在尼玛的客栈

老岳提议滴酒不沾的老潘

在大理攒一个酒吧

你凑一张桌子 他凑一只杯子

装修就交给大师们在墙上涂鸦

这时 诺曼正好为一直站着的小敏

搬过一把凳子

我说 酒吧的名字我出了

就叫:诺曼的凳子

现在我只爱一些简单的事物

从前 我的爱复杂 动荡

现在我只爱一些简单的事物

一只其貌不扬的小狗

或一朵深夜里突然绽放的小花儿

就已能带给我足够的惊喜

从前的我常常因爱而愤怒

现在 我的肝火已被雨水带入潮湿的土地

至于足球和诗歌 今后依然会是我的挚爱

但已没有什么 可以再大过我的生命

为了这份宁静 我已准备了半个世纪

就这样爱着 度过余生

在树与树之间荒废

四十年前 我在国家的北边

种下过一大片杨树

如今她们茂密的 我已爬不上去

问村里的大人或孩子

已没有人能记得当年

那个种树的少年

四十年间 树已无声地参天

我也走过轰轰烈烈的青春和壮年

写下的诗 赚过的钱 浪得的虚名

恐怕没有哪一样 再过四十年

依然能像小时候种下的树一样

即便是烟消了 云也不曾散

于是 四十年后

我决定躲到国家的南边儿继续种树

一颗一颗地种 种各种各样的树

现在 她们有的又和我一般高了

有时坐在湿润的土地上 想想自己的一生

能够从树开始 再到树结束

中间荒废的那些岁月

也就无所谓了

即便是跳楼 也要自己盖

时间高高在上

一层又一层

石头的分量已经足够

被磨损的事物

会渐渐露出 光秃秃的本质

唯有改变不可改变

想要看一看风景以外的东西

也不用再麻烦这个世界了

即便是跳楼 也要自己盖

住着诗人的小城

月亮已经升起

阳光还迟迟不肯离去

斑斓的云朵下 一束野花

从老婆婆的背篓里 探出半个头来

好奇地 对着行人张望

诗人李亚伟和宋琳

坐在各自的阳台上 聊天

我由于站的远些 看不清亚伟的手上

是茶杯还是酒杯

在香喷喷的空气中 我们只是

互相点点头

大意也无非就是 向生活

致敬!

故乡的冬天

即便是用显微镜 也很难分辨

故乡的位置了

雪 覆盖了整个村庄

白茫茫 白茫茫 白茫茫

我的舌头发冷 连吐出的词

也被冻得僵硬

走不出去 也回不来

这才是心灵的末日

写在辛亥革命纪念日

一些词 和岁月

现在只有怀念的份了

比如志士 比如革命

与一个好的时代相遇是多么幸运

只要冲天一怒 就可以歃血为盟

而我的肝胆 早已成碳

写于某月某日

一夜之间满山遍野的杜鹃

无声绽放

我相信这土地上 只要还有一种

红色的花

血 就不会白流

此刻 天空依然静默

只有星星在看不见的地方

拨动着时间的指针

咔咔 咔咔

一粒米的简单境界 练成了吗

这些年夹杂在乡亲们中间

操同样的口音和口味

在粗话连篇的日子里喷云吐雾

这些人除了称谓不同

大多时我分不清甲乙丙丁

瞧 这些乡下人

几十年前如果听人这么说我会心怀愤怒

那时的我还只是吃自己收割的粮食

去村边的小泥塘扎猛子就是洗澡了

几十年后当我再次打量干净这个词

才知道一个人的脏有时用再清的水

也是洗不净的

现在 我偶尔也会和乡亲们一起耕种

听他们笑骂着盘算用怎样的收成

供孩子们念书或讨老婆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比我年轻多了

但在我被理想狂热地追赶背井离乡时

他们还只知道守着这片黝黑的土地讨生活

到头来躬耕者背未驼我却成了一棵空壳的稻穗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扪心自问

一粒米的简单境界 练成了吗

而父亲 却早已拥有了一片稻黍的高贵

在时间的重压之下 永远只是笑着

不言不语

距离产生距离

距离产生美 多么扯淡的逻辑

距离其实什么都不产生

——除了距离

我们

这些年我们絮絮叨叨地写诗

拼尽一生 连一张纸都没他妈写满

那些残酷的爱情 那些现实

如今 惟有想象浪漫的死亡

这成了我们 唯一的权利

想想被X光一遍遍射伤的五脏六腑吧

曾经经历的屈辱也许正是将要遭受的屈辱

不仅仅是践踏 连根都在随风飘摆

我们找谁去算命 又如何把一快快剩下的骨头

当上上签

好在我们自己的骨头还完好无损

但无论到了哪朝哪代

山脚下发现一堆大大小小的骨头

能说明什么

没有人会关心我们是谁

尤其是我说的我们

仅仅是一个前朝诗人

和他的一条爱犬

这亲切的 我并不喜欢

这凛冽的空气 单纯的色彩以及

辽阔的视野 这荡气回肠的

吱吱嘎嘎的脚步 雪地上弓腰行走的人群

大汉子心里的小阴谋 这乡音

热情深处藏着的冷漠 好大喜功与夸夸其谈

还有披在身上的虚荣 这记忆

仿佛只有父亲一直是沉默的 沉默的父亲

教会我的是怎样的格格不入 这温柔的敦厚的

躲避与退却 不动声色的怀念与热爱

除此之外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这亲切的

我并不喜欢

“铁证”

1963年10月27日

是我的生日

但一张被村干部后来随意填写的身份证

硬生生改变了我的属相

这真是生命中百口莫辩的一处硬伤

我不想年轻一岁 更不需要晚退休一年

我只想活得来路清楚

做一只真实的兔子

而不是一条虚妄的龙

相信许多现在还不想说清楚的事儿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惟有我的年龄 那些曾用过的护照保险单病历本

以及学生证工作证驾驶证死亡证

所有的伪证

都将成为“铁证”

回家

没做过父母的人 惶惶不可终日

年复一年地在路上——回家的路

而所谓的回家 就是不停地

来来回回 这符合一个孩子的天性

血浓于水却无话可说

这恐怕是父母和孩子们都老了的缘故吧

清明的细雨中 我看见年近八旬的父亲

仍和我一样 佝偻着

跪在祖父的坟前磕头

再想想自己 最终也要和烟波浩渺的往事一起

安卧在这一撮黑土里

这就是我的家 我的每一个家人的家

世上所有人的家

忽然夜半醒来 被独坐床前的母亲

吓了一跳 母亲的眼神

犹如五十年前 看自己怀抱里的婴儿

这一刻我暗自庆幸 到了这把岁数

父母依然健在 自己仍是一个

来路清楚的人

去年的窗前

逆光中的稻穗 她们

弯腰的姿态提醒我

此情此景不是往日重现

我 还一直坐在

去年的窗前

坐在去年的窗前 看过往的车辆

行驶在今年的秋天

我伸出一只手去 想摸一摸

被虚度的光阴

这时 电话响起

我的手 并没有触到时间

只是从去年伸过来

接了一个今年的电话

被宽恕的时间

我紧贴着大地 沉默的无声无息

任凭这冬天 寒风刺骨

但土地的沉默是另一种雷霆

春天你将看到 沉默之美会渐次苏醒

土地无恨 恨也无痕

心已西出阳关 何须枕戈待旦

沉默和遗忘都是土地的馈赠

再冷的冬天也留不住 被宽恕的时间

潘洗尘,当代诗人。1963 年生于黑龙江省,1986 年毕业于哈尔滨 师范大学中文系。上世纪 80 年*开代**始诗歌创作,有诗作《饮九月初九的酒》《六月我们看海去》等入选普通高中语文课本和大学语文教材,作品曾 被译为英、法、俄等多种文字,先后出版诗集、随笔集 7 部。曾获《绿风》 奔马奖、柔刚诗歌奖、《上海文学》奖等多种诗歌奖项。2009 年以来,先后创办并主编《诗歌 EMS》周刊《读诗》《译诗》《评诗》等多种诗歌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