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育斌陕西兴平 (冯育斌最新视频)

关中地区的农村把夏收叫“忙天”,今天我这个闲人也回忆一下那些年的“忙天”,为逝去的日子做个记录,以便后来人了解以前的夏收,知道“忙天”到底有多忙。

冯育斌:那些年的忙天

清明过后,麦子就疯狂的上长,把积攒了半年的力量迸发出来,一改冬日那毫无生机的面貌,姿意葳蕤的模样也着实地葱郁了一回,很快的绿色就遮盖了土地的赭黄,仿佛让黄土原也增添了抖音里的美颜。此刻的老农会叼着烟袋锅默默注视着田野,然后深情地说一句:“麦起身了”。夜深人静时去给早玉米浇水,坐在田埂上你会听到麦子拔节的声音,这种声音很细微却很震撼,因为它是春的力量,是厚积薄发的力量,是大自然的力量。

紧接着,麦穗初露锋芒,在淡紫的苦楝花和蓝色的苜蓿花相继飘香的田野上,麦穗也开花了。毫不张扬,无意是看不到的,淡黄的小花辦如风铃般悬挂在小穗上,好象随时都有被风吹落的危险。麦花无香,更不会招蜂引蝶,自带双性,风为媒,爱不热烈,只为繁衍。

当绿色的麦浪在风中摇曳推波助澜时,麦田里的草也悄悄长高了,最好看的是一种俗名叫麦花萍的野菜了,细长的叶片,粉红的花朵,因花朵根部有甜味,常被孩子们拔下花朵吸吮。燕麦最多,没吐穗时和小麦很像,还有一种“然然蔓”,茎叶上都是小毛刺,粘上就不撒手,这些杂草必须拔掉,以保护小麦的纯洁和产量。这项农活是比较轻松的,多为老人干,老人用自己终生磨练的耐心来给麦田梳理。要说杂草也是生命,但在人这里只认于己有利,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世间所有生命都在遵循这个法则。

冯育斌:那些年的忙天

转瞬间杏便黄了,藏在记忆里的香甜让孩童们围着杏树望眼欲穿,主人不能再无动于衷了,举起竹竿一阵猛敲,孩子们便疯抢起来,直到把衣服口袋装满,黄里透红的杏子咬一口香气满溢,让坐在门前纳鞋底的老婆婆也口泛津液。杏黄引诱了麦子,青绿的麦子在烈日的摧促下,也慢慢地黄了麦芒。清晨,在朝阳洒金的田野间,身着彩衣的女子手挎竹篮窈窕多姿地走出村,走过青黄不接的麦田,去给邻村的娘家看“麦稍黄”了,竹篮里装着礼品,装着对亲娘亲爹的思念,来去匆匆不停不留,因为紧张的三夏大忙就要开始了。

“算黄算割”清脆的叫声在村庄上空回荡,这个学名四声杜鹃的鸟儿,一会在大椿树上与喜鹊争斗,一会又在大榆树上与黑卷尾抢窝,那些悦耳又鸹躁的叫声惊扰了农人们的午休,也凭添了村庄的生机。饲养室的牲畜在开花苜蓿的喂养下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亮,十几头牛近十匹马、骡子和驴在槽前待命只等开镰收割。

麦场就在饲养室东边,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逢雨就光场,用青石碌碡碾压外加草木灰,晒干后的麦场泛着蓝灰色的幽光,月光下吸引了很多孩童在此玩耍。大队组织有经验的老农预测每一块麦田的产量,这项工作叫“测产”,也是每个小队交出答卷的时候,那时候产量都不高,能亩产800斤就算高产了。队长还会安排能工巧匠修整放在保管室的农具,铁叉、尖叉、钐子、刮板、木锨、扫帚,都是生产队的,木叉和镰刀是私人的也要准备停当。

冯育斌:那些年的忙天

麦黄一晌蚕老一时,热烈的阳光再加上一夜的南风麦子便低下了头,这个人类最忠实的伴侣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有的麦芒松一点的麦穗随时都会被麦粒挣脱,两手揉一个麦穗,轻吹一口气,掌心里便会出现几十粒胖大饱满的麦粒。这些被阳光涂抹成褐色的颗粒,朴实无华不娇不媚,默默无言不卑不亢,奉行天职忠守使命,养育了人类无限的轮回,是苍天赐予人们维持生命的极品,难道不值得为之讴歌吗。

开镰第一刀是神圣而庄严的,大家表情凝重悦而不喜,仿佛在给麦子开一场送别会。全生产队的劳力都一字排列在地头,男劳力多拿钐子,妇女都用镰刀,只听队长一声令下,就向那金色的麦海冲将过去。用钐子钐麦就象一种舞蹈,左手拉右手推,右手掌握行程,左手拉绳成弧,腰身随手扭转,身后倒麦一线。高手钐麦气定神闲节奏稳健,观其钐麦犹如看一场表演。用镰刀割麦却不同了,有技高一筹者耍“跑镰”,全程不蹲,弯腰挥镰如飞,割倒的麦用两腿拥着向前,够多时迅速拧要成梱。不会跑镰的只有蹲着割了,这样比较慢也是最劳累的,如此慢也能一人一天一亩。

冯育斌:那些年的忙天

我很少割麦,也怕割麦,到了夏收就忧心忡忡。我家有7分多自留地,父亲去世时我十一岁,母亲体弱多病大多农活干不了。早晨当我拿着镰刀走向自留地时,却看见麦子已被钐完了,帮忙的是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这位比父亲小22岁的忘年交给我帮了很多忙。将麦子拉到场里又是堂兄帮着套牛拉碌碡碾压,扬场也是堂兄趁晚上有风给扬好的,当我拉着一架子车晒好的麦子倒入家中的粮仓时,我感觉从粮口袋里流出的不是麦子,而是故乡人血浓于水的情义,是我此生还不完的恩情。

各家自留地的麦子都堆在麦场上,大大小小形态不一,在麦场行走仿佛走进了迷宫。场长统一安排,每天数家轮流碾晒。生产队的麦子都堆在麦场的四周,麦垛又高又长很像西安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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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地里的麦子运回麦场靠的是生产队的两辆大车,一辆橡胶轮胎的大车是骡子和马拉的,骡子架辕二马拉稍,走起来威风凛凛英姿飒爽。另一辆木*大轮**车是牛拉的,轮子是木头拼接制作,外围钉着一圈铁皮很有年代感,坐在咯吱吱慢悠悠的牛车上好象穿越到了古代。我在农村那几年夏收时主要就是给牛车装麦捆的,用铁叉把麦梱挑起来放在车上,到最后车装满时要用劲把麦梱推上去才能够着车顶。两个年长的一个赶车一个装车,两个年轻的在车的两边用铁叉给车上挑麦梱,三头牛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管鞭子抽不抽都是那个速度。端午节经常是在运麦梱时度过的,赶车的老农早年上过私塾,喜欢给我讲一些农谚,“五月端午滴一点,快到耀州买老碗,买下老碗吃米饭”(这里的米指的是小米)。意为端午这天下雨整个夏天雨多,秋粮就有收成。他还说端午这天五毒都藏起来了,刚说完我就在挑起的麦梱下看见了一只很大的癞蛤蟆。那时侯没人知道屈原,只知道吃粽子油糕,但往往吃不上,因为农村根本就没有这两样东西,能吃上生产队炸的油饼再喝一碗红红的麦仁汤就知足了。

大约一周时间,等我们把地里的麦梱运完,场里私人自留地的麦子也碾压完毕,麦场上只剩下生产队的麦垛了。全体社员投入麦场,连平时因身体原因不能出工的也要参加夏收劳动,以表示对夏收的敬畏尊从。从早晨的摊场到中午的翻场,再碾压翻场,直到下午的收场大家都不能休息连续作战,晚上回家脸已被尘土涂抹的只剩两只眼晴了。

晚上小伙子还会被指派去看场,也就是在麦场上睡觉防止偷麦,其实也根本没人偷。塬上干旱没有蚊子,在麦场上找一页苇席,仰望星空被如水的月光浸润,被不时掠过的夜风抚摸,再听老场长讲一些神秘的故事,一天的疲劳就过去了。

那时候没有机械化,若遇上多雨天,麦场上的活路有时要拖延两个月。地里的玉米苗都一尺高了,麦场上还稀稀拉拉地晒着麦草。麦草要碾压两遍,第一遍碾压收取大部分麦子,剩下的麦草再垛起来就不怕雨淋了。第二遍碾压完的麦草便可以摞麦草垛了,这也是牲畜们的草料。这个麦草垛必须由有经验的老农来摞,堆出来的麦草垛比农家的庵间房还高还长,整齐地排列在饲养室后面的大院里高大而威武,是一个生产队勤劳而富有的象征。

冯育斌:那些年的忙天

最后一道工序就是交公粮了,要把夏收70%的麦子交给国家,而且是最好的。上午摊开麦子,下午小伙子就不出工了,都怕被队长指派去交粮,队上青壮年少,而且到了粮站还乱刁难。一会过风车一会过筛子,每过一次都要把整车的麦子卸下来扛上去倒出来再装起来,几次下来人就累趴下了。过完这些坎最后还要把一大车验收合格的麦子扛到仓库的顶上去,扛着五斗麦的口袋,走在颤颤巍巍的斜梯上腿会发软,一起去的壮年社员经常会照顾我,没让我扛麻袋,一麻袋麦子有二百多斤,他们扛起来都比较吃力,每人扛完十袋麦子回家时连话都不想说。现在看见有人说给当年交过公粮的农民发退休工资我完全赞同。公粮交够了,每家每户也分得了一些口粮,可这少的可怜的麦子只够过年过节吃,平日里主要还是吃玉米和红薯。时代发展了,我们不仅吃的饱还吃的好,现在的夏收一天就进入了忙罢,老农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就割完了麦子。可我依然敬畏夏收敬畏麦子,我觉得夏收就是农业一个重要的仪式,小麦更像仪式里的祭品,我们不仅要崇尚农业,敬畏夏收,更要感恩麦子珍惜麦子。

麦子躺在囤里休息了,再过一个季节它又要被撒入田间经历下一个轮回。夏收结束了,农人们依然没有休息,他们还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治坡平地呢,在那面埋葬着西汉皇帝的塬坡上,三伏天的日头更毒。

本文经冯育斌先生同意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