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邦群:山道弯弯(小说)

太阳西沉。高文斌和村支书李杰顺着弯弯的山道往村部赶。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革命老区六安地区就开展了大规模的扶贫工作,单位包村、干部包户。高文斌就是地直单位刚刚派到包保的李冲村驻村扶贫的。李冲村位于响洪甸水库上游,是典型的深山区库区一线村。

最近几天,高文斌在村支书李杰的陪同下,走访村里的贫困户。余老傻是今天走访的最后一户。走访结束,转过山咀,余老傻那双天真烂漫的孩子撅着屁股玩泥巴的场景,还在高文斌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在想那两个孩子的事?”李杰见高文斌闷头不吱声,知道他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李杰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曾在县缫丝厂当厂长,因为对工厂的发展与县分管领导意见不合,被纠住小辫子发配到乡镇,而且行政降半级。李杰一气之下,就要求回到家乡当了村支书。

“是啊,”高文斌见李杰问,回过神来,“你说余老傻那个蔫巴巴的小老头,怎么生了那么两个可爱的又胞胎?”

李杰一听哈哈大笑,“那哪是他的孩子,他是斑鸠窝里出鹞子——养的是人家的仔。”

“怎么讲?”

“唉。说起来话长了。”李杰边走边介绍起来。

“南巡讲话后,掀起了打工潮。孩子的母亲桂香当年也就十八九岁,跟着家门口的人一道去了深圳,在一家电器厂打工。

“都说我们这水库水养人,把桂香养得水红细白,眉清目秀。细挑挑的身材,乌独独的头发,扎一束马尾辫子,比城里的姑娘还俏巴呢。今天你没见到,桂香帮人采茶去了。

李杰拧开从不离手的玻璃杯盖,呷了一口茶,清清嗓子接着说:“那家电器厂是香港老板开的,老板姓沈,叫沈祥,三十开外,也是个英俊的青年。桂香进厂不久就让沈祥看上了。山里的姑娘没见过世面,禁不住老板的花言巧语,就和沈祥搞起了对象。

“桂香很快就搬出了职工宿舍,住进了沈祥的别墅,班也不上了,整天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打扮得更时髦了,还经常往家里寄钱寄物,让一起出去打工的小姐妹们羡慕得要死。门口邻居都说桂香父母养了个好女儿,老俩口将来有福享了。又夸桂香命好,终于飞出穷山沟了。

“听着邻居的啧啧声,桂香父母也是打心里往外乐。看人看相,从小看长,桂香虽然生在他们穷家,但长相十分标致,念书也很要强,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冒尖,他们也相信女儿不是受穷的命。要不是为了省钱让弟弟上学,让她念完高中,考个学校,恐怕更胜些。提到上学,桂香父母对桂香多少有点愧疚。

“那年春节,桂香还把香港老板带回了家。从合肥骆岗机场租了一辆小轿车,一直开到镇政府。从镇政府到桂香家全是弯弯的山路,只好雇个三轮车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家驮。

“听说桂香带个女婿回来,桂香弟弟特地跑到小卖部买了一挂炮仗放。村里村外的人都赶来道喜、看热闹,路边上、家门口,簇拥着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无不露出羡慕的神情。有的回家就埋怨起自己的女儿没出息,同样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带不回来几个钱,更别说是乘龙快婿了。

说到这里,李杰停了停,叹了一口气。“唉!好景不长啊。在桂香带着男朋友回来过春节第二年冬季,答应给父母盖的楼房还没影子,桂香却一个人腆着大肚子,灰溜溜地回到家中,把桂香父母气得半死,哭闹了好几天才渐渐平静下去。

“周围的邻居从他家门前过都低着头匆匆离开,生怕沾惹上什么东西。其实,邻居们比桂香父母更早知道,桂香被香港老板骗了,还怀了孩子。

“发达地区的大老板*养包**女人的事不少见,可是不该发生在桂香身上。山里的女孩子多单纯多可怜啊。”高文斌紧走几步跟上李杰。“那个沈老板真不是个东西。”

“其实啊,那个香港沈老板原先也是个内地去的打工仔,而且在家已经结婚,还有孩子。因为长得英俊,被电器厂的女老板看上了。那个女老板是香港的大富婆,四十出头死了老公,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在深圳开了这家电器厂。一天,女老板把沈祥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给他50万元,让他回家把老婆离了,然后跟她结婚,跟她享受荣华富贵。

“一边是穷乡僻壤,糟糠之妻,一边是荣华富贵,风骚富婆。沈祥把自己关在宿舍三天没出门,人瘦了一圈,两眼充满血丝。第四天头上,沈祥冲到富婆办公室,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沈祥就留在电器厂当起了老板,富婆回到香港当起甩手老板,遥控指挥。

“沈祥中间也偷偷回过两次老家,想看看孩子。但,都被父母和老丈人家赶了出来,骂他是陈世美,与他断绝一切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沈祥讨个大没趣,从此以后也就断了回家探望的念想,像哈巴狗一样死心踏地地听从富婆的使唤,内地香港两头跑。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吃软饭的家伙。”高文斌愤愤地骂道。

李杰冲高文斌笑了笑,继续说道:“纸迷金醉的生活无法填补精神的痛苦与空虚。当看到桂香后,沈祥两眼放光,特别是桂香身上的质朴与纯真让他心中的空虚像雾霾被一扫而光。他背着富婆悄悄*养包**起桂香。当然,他也作过长久打算,假如香港富婆有一天‘蒙灯眯了’(死了),他就和桂香结婚。所以,他对桂香的爱也是真诚的,只是这种所谓的真诚的爱在金钱与地位面前就如鸡蛋怼石头那样不堪一击。

李杰听到高文斌有点气喘,有意放慢了脚步。

见高文斌跟了上来,李杰又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一天,沈祥告诉桂香,自己要出国一个星期,洽谈一笔生意。临走时,沈祥心事重重地搂着桂香的腰,把脸贴在桂香隆起的肚子上,久久不松手,眼眶里有亮亮的东西在晃动。桂香还安慰道:‘不就一个星期嘛。我在家等你。’

“沈祥走后第三天,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操着一口广东话找上门来:‘房子我要收回了,给你一个星期搬家。’桂香懵了:‘这房子是我老公的,为什么要搬家?’‘房子是沈老板租我的。他回香港了,房子不租了。’

“桂香像被当头一棒,差点晕倒在地。清醒后,桂香慌忙打电话给一道来打工的老乡。几个老乡急忙请假赶了过来,听了桂香的话,无不义愤填膺,怒冲冲地找到电器厂。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说;‘厂子已经卖给我,手续都过完了。你们赶紧走人,否则,我就报警。’几个老乡又气鼓鼓地回到桂香的家:‘姓沈的王八蛋把你给甩了。’

“原来,沈老板与桂香好上后,经常借口生意忙,不愿回香港,而且每次回去都心不在焉,草草应付。富婆便多了个心,派人跟踪调查,果不其然。难怪几次要卖掉深圳的厂子转投东南亚,他都阻拦,好个姓沈的,吃老娘睡老娘,还吃里扒外,背着我养女人。几次争吵无果后,香港富婆一气之下来个釜底抽薪,贱卖了深圳的厂子,逼着沈祥回到香港。

“桂香像被巨浪卷进了大海,连个救命的稻草也没有。难怪他经常去香港,难怪他不愿带她回老家,难怪让他去领证总是推三阻四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谎话,都是骗人的谎言。桂香像做了一场梦。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在几个老乡这几天一直陪在她身边,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8个月了,‘七死八活,’医院不让引产。桂香其实也舍不得做掉肚子里的孩子,阵阵胎动,无不牵扯着即将做母亲的柔肠与憧憬。既然做不掉,那就留着,总有一天要向姓沈的讨个说法。于是,桂香在老乡的陪同下,带着沈祥临走时留下的一万块钱,回到了家乡。

“人是回来了,孩子怎么办?计划生育抓得这么紧,没结婚就没有生育指标,就是超生,不仅镇里书记镇长要被免职,县里也要进‘笼子’。

“桂香家刚平静下来,县里镇上和村里却紧张起来。村妇女主任带着镇上计生专干三天两头往桂香家跑。政策都懂,思想不做也通,桂香父母本来就没脸要这个孩子。可是月份大了不能引产,怎么办?还是镇计生办主任点子多,‘赶紧找个人结婚,申请下年指标。’

“于是,我们村的寡汉条子余老傻就成了最佳人选。桂香即将临盆,事不宜迟,回家半个月后,就从河对岸的张冲村嫁了过来。傻人有傻福。余老傻做梦也没想到,四十多岁的寡汉条子还能娶上媳妇,而且连马带鞍一起进了门。

朱邦群:山道弯弯(小说)

走出弯弯的山路,高文斌和李杰来到水库边,李杰掏出香烟,先递了一支给高文斌,高文斌顺手给李杰和自己的烟点上火。

脚下宽阔的水面薄雾缭绕,李杰不无感叹地说:“余老傻和水库周围的群众都属于库区移民。政府每年都给移民群众一些救济和扶持,余老傻也得了不少,所以,他逢人就讲‘感谢政府’,成了口头禅。

“余老傻就是反应有点迟钝,干活还是有把力气,桂香嫁过来后,日子越过越像样了。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一对伢们已经三岁多了,虎头虎脑,好欢喜人的。

是的,那一对双胞胎一直在高文斌脑海中闪动。听了李杰的介绍,他为桂香惋惜,更为两个孩子的命运担忧。香港已经回归,虽然实行一国两制,能否通过司法途径为孩子讨回应有的权利呢?高文斌又在想,假如有一天,桂香母子与沈老板相遇,沈老板能认两个孩子吗?

暮霭四合,高文斌与李杰䠀过一条库汊,远远地望见村部周围的农家亮起桔黄的灯光。回望河对岸,弯弯的山道已经没入黑魆魆的山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