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宇翔
足球传奇经纪人拉伊奥拉前不久去世。他俨如华尔街金融大鳄操盘球员买卖，为达成交易不择手段，被球会恨之入骨，但他极为球员的福利著想，深受球员敬重。
改变足球历史的，除了技术过人的球员、巧思无匹的领队，更有球员买卖的操盘手的经纪人，新近过世的金牌经纪人拉伊奥拉（Mino Raiola）就是九十年代以来足球产业全球化、资本化的弄潮儿，他超群的谈判技巧为球员争取到最好的待遇；也冲击了以忠诚为本的球会文化。足球世界改变了出身贫寒的他，他也改变了球员在足球产业的地位，喜欢他的球员视为父母般的亲人，憎恨他的球会、英国传媒视他为贪婪魔鬼。不论如何，根据福布斯（Forbes）二零二零年的统计，估计他的个人资产达到八千四百七十万美元，在体育经纪人当中排名第四位，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足球经纪人之一。
拉伊奥拉生前叱咤风云，他的死亡也充满传奇色彩，死前多次误传死讯，拉伊奥拉无奈地说道：“这是他们在四个月内第二次想杀死我”、“每个人都想我死！”调侃那些屡次误传他死讯的传媒，但最终在四月三十日撒手人寰，享年五十四岁。拉伊奥拉在足球经纪人中以谈判技巧知名，也擅于创造球员交易的技术，他曾说，“我从不在市场交易，我就是市场”（I don't trade in the market, I am the market），俨如华尔街的金融大鳄。
拉伊奥拉个人崛起的历史，也是足球产业全球化、资本化的历史缩影。经过数十年的演化，根据《全球体育市场机遇与战略二零三零：新冠肺炎影响及其复苏》统计，全球足球产业总值已达到约二千亿美元，在二零三零年更可能达到三千亿美元，但在九十年代初，足球产业远没有今天发达，牵涉金额也没今天夸张。
足球全球化的宠儿
以球会转会费为例，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阿根廷球王马勒当拿转会到意大利南部球会拿玻里的费用是九百万美元，打破了世界纪录，但按今天标准来说，只是英超中下游球队中型收购的价钱而已。到了二零零九年葡萄牙球星C罗纳尔多转会皇家马德里的转会费打破历史纪录，已涨了约十倍，达到约一亿美元；到了二零一六年拉伊奥拉亲手推动博格巴（Paul Pogba）由祖云达斯巴转会曼联，转会费再打破纪录，又涨到了一亿一千万美元，从球会转会费在三十年间的十数倍升幅，可以看见足球半市场资本化，变成一项全球化产业，在此当中，拉伊奥拉是主要推手之一，他推动了球员交易的全球化，更是球员交易的主要造市商（Market Maker）之一。
拉伊奥拉的第一桶金是将荷兰球员卖到意大利。今天世界上商业、竞技最激烈的是英超联赛，但在九十年代至二千年代初则是意大利甲级联赛，AC米兰、国际米兰、祖云达斯和拉素等七支球队号称“意甲七姐妹”，实力平均，都有能力竞逐意大利甚至欧洲顶级比赛，由于竞技水平高，球会班主也愿意大洒金钱吸引球星，使得意甲也被称为“小世界杯”，是第一个全球化的足球联赛，意甲球队的球迷遍布欧洲以至远东的中国。这个全球化、资本化的野蛮生长市场自然成为经理人的天堂。
掌七门语言纵横列国
拉伊奥拉自幼随著家族从意大利南部搬往荷兰开披萨餐馆，幼年便在餐厅里充当服务员，据其自述因此从小就学习到谈判、讨价还价的技巧，还在语言多元的环境中成长，会说意大利语、英语、德语、西班牙语、法语、葡萄牙语和荷兰语合共七门语言，也使得他可以纵横捭阖列国，以发掘球员。获得高中文凭后，他在荷兰的小球会踢球，但天份有限，在一九八七年，才满二十岁退役，转职成为经纪人，一开始他为体育经纪公司Sports Promotions工作，主要是帮作为欧洲次级联赛的荷兰球员转会到意大利的富豪俱乐部，次级联赛的荷兰由于不容易受到传媒曝光，球员价格较低廉，但荷兰具有“全能足球”（Total Football）传统，也是盛产足球明星的国家，价廉物美的特性就让荷兰球员成为足球市场上的抢手货。
手段恐怖的谈判大师
拉伊奥拉在Sports Promotions期间，著名的案例就是在一九九三年将日后的巨星博格坎普从阿贾克斯引进到国际米兰，转会费约七百五十万美元。获得第一桶金后，拉伊奥拉谈判技巧开始声名远扬，于是在一九九五年单飞，创立自己的经纪人公司，同年欧洲足协通过了“波士文裁决”，规定欧盟区内所有球员在合约期满之后，可在欧盟成员国内自由转会，让球员的“自主性”大幅提高，为免球员合约到期“人财两失”，球会普遍愿意在球员的合约到期前一年以较低价格将球员出售，拉伊奥拉把握住这个历史机会，将相关谈判技术渐渐建立成熟，《金融时报》对拉伊奥拉的讣文因此写到他的人生“体现了经纪人在现代足球体制里的崛起”。
及后，拉伊奥拉发掘了几名顶级球星，由小球会带到意甲，包括捷克名将内德维德、瑞典足球新星伊布拉希莫维奇。时至今日，“伊布”被称为“球坛吕布”，也是拉伊奥拉经纪人生涯里最具代表性的客户，伊布效力过意甲三大世仇般的豪门：AC米兰、国际米兰以及祖云达斯，对球会毫无长期的忠诚可言，更效力过欧洲五大顶级联赛，但每到一个球会都奉献出职业态度，他的累计转会费达到一亿七千八百万美元，一度是累计转会费最多的球员。
拉伊奥拉为了达成谈判目的——将球员利益最大化，几近不择手段，会挑动球员罢训、抗议，让球员向传媒爆出球会内幕，甚至瞒著球会，私自与对方球会达成了球员条款协议，再逼迫球会放人，凡此种种，每每能让拉伊奥拉的客户达成最大利益，但却让球会蒙上损失，例如AC米兰门将多纳鲁马在二零二一年自由转会巴黎圣日耳曼，年薪达到一千二百六十四万美元，是世界年薪最高的廿一岁以下门将，但由于是自由转会，AC米兰一分钱的转会费都没有收到，多纳鲁马在转会期间也多次向传媒透露球会内幕，使得球员与母会关系极其恶劣。
拉伊奥拉经纪人模式依赖个人关系和魅力，因此公司只需要十数人就可以运转自如，作为年收入纯利达到过亿欧元的公司来说，规模著实太少。与拉伊奥拉不同，另一个葡萄牙经理人巨头文迪斯（Jorge Mendes）自己则是球会营运的一分子，也更考虑合作球会的利益，尤其是足球以外的商业合作利益。
复星集团的创办人之一郭广昌与文迪斯在二零一六年收购狼队前，就已经宣布合作成立足球合资企业，复星集团旗下的复娱文化也为C罗纳尔多、穆里尼奥等明星寻找到来自中国商品的代言赞助，文迪斯为狼队物色到价廉质优的葡萄牙青年球员，也得以参与球会营运，两者也合作将复星集团的业务进军葡萄牙，二零一四至一七年以来复星已入股了银行、保险和医疗等领域的龙头企业，成为Fidelidade、Luz Saude和BCP银行的大股东，堪称葡萄牙最具影响力的华资企业。
因此，文迪斯的谈判策略较注重足球的界外利益，拉伊奥拉则专注回足球本身的交易佣金，拉伊奥拉光从二零一七年博格巴的转会费就获得了约二千一百万美元的佣金，占了他现时资产的四分之一，因此甚至被意大利足总进行纪律听证，被视为“吸血鬼经理人”，相较之下，文迪斯的交易策略更受到大球会的欢迎与合作。
粉碎足球的神圣性
足球俱乐部流行以来，除了作为体育竞技以及大众娱乐以外，更是一种精神价值的寄托，具有一定的宗教性，球迷和球会希望好的球员一生只效力一支球队，对球会无条件地忠诚，足球俱乐部的对抗更被赋予了地域、政治的斗争意义，英超的死敌球队相遇在八十年代就经常引发球迷骚动，利物浦名帅香克利就曾说，“足球无关生死，足球高于生死”（Some people believe football is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 I am very disappointed with that attitude. I can assure you it is much, much more important than that），道出足球运动对于人心影响的特殊性，但是拉伊奥拉卸下足球这层神秘的面纱，他只为足球员的利益服务，不惜开罪球会。
足球成就超卓的领队，如曼城领队哥迪奥拿、前曼联领队费格逊都对拉伊奥拉评价极其负面，费格逊更称呼他为“屎袋子”，哥迪奥拿也曾和拉伊奥拉隔空对骂，拉伊奥拉更嘲讽哥帅是狗。这都源于拉伊奥拉把足球强调的忠诚卸下，露出背后是不平等的游戏：球会要求球员无条件忠诚，但当球员老去又毫不留情地抛弃，不如让球员在有限的十数年足球生涯尽量多赚点钱，使他们不致退休后生活无依无靠，实际上根据英国球员工会的统计，退役球员里有百分之十至二十最终会破产。
拉伊奥拉因此也为球员计划退休后的生活规划。他建议球员将钱投资在物业或放在银行收息，不要投资不懂的行业和股票，为每位球员都规划周到。这种周到让他在球员和球会有两极评价，正如他的自传所说，“对运动员来说，他是最慷慨的人，因为他为球员争取到最优厚的合约，但他也是球会要害里最深刻的痛”，由此可见拉伊奥拉复杂、矛盾的金元足球弄潮儿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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