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足球场的那段路,发现看台已经夷为平地。足球场看台被拆了,它曾经的硕大的身影在遍地瓦砾中闪现。它的骤然消失使我后悔以前居然没有留存过它的任何照片。
很多东西在猝不及防中再也看不见。我出生时的老房子,童年里的两棵梨树,还有一个旧村庄的天井和屋檐,统统没有一张照片留下来。如今的足球场看台,又在我眼前上演了同样的故事。

它现在的样子,让我心生怅然。当天晚上我特别想去看一眼。出门时在阳台看了南边的天空,天幕在黑夜显出微蓝,明显可看见几朵白云。下楼却发现在下雨,雨不大。就是要淋一场雨也没什么,一些别离不就是这样的情景吗?雨飘,风冷。我家到足球场,要经过一条长长的香樟林荫道,香樟的香味里满是溪水潺潺的欢愉。前几天天气还特别热,闻不到香樟的香味。香樟取代梧桐成为行道树以后,夜深人静的秋风中再也听不见梧桐叶落坠地的声响。梧桐被连根拔起后让我不习惯了很多年,直到香樟树在夏日里搭起绿荫的城堡。
挖掘机在看台轰然倒下的废墟上发出巨大的嘶吼。看台巨大立柱的柱墩还没有来得及清除,一根根粗大的罗纹钢无比苍凉而悲壮地从柱墩直指天空。柱墩排成长的两排,数起来有约四十个,像戈壁上的灌木丛。那个军舰一般威武雄壮的看台不见了!我曾经童心勃发地数过它的台阶,可惜已经记不清数字。

常在那些台阶上走来走去,上上下下。没有房子的那些年,这个高高的看台是我在这座小城里能够站得最高的地方。站在高的地方能让人生出很多的遐想,比如说什么时候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我坐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对自己的提问。
也常带着孩子来看台这里玩。孩子更喜欢在这种又宽又长的台阶上一时爬上爬下,一时来来回回从这头走到那头,把她的世界变得宽阔和有趣。累了时她就跟我并排坐在台阶上,开心地摆动着她吊在半空中的小脚。
在这个看台夜色笼罩的台阶上,我见过静*坐静**在一角一动不动的孤单身影,也见过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少男少女,还有抱着足球的少年。孤单、爱情和青春都是台上风景。看台腾空形成的巨大空间,成为天然的遮风挡雨的高檐,使看台外墙那条马路夏天凉爽无比。铜山口矿的通勤车就停在那里等人。那个地方被新下陆人称为桥洞,桥洞下有过一个长发污脸的流浪汉,晚上铺一床破棉被在下面睡觉。还有补自行车轮胎和补鞋的人。风经过桥洞时总是长驱直入,因而显得特别有力量,在寒冷的冬夜如利剑出鞘。
我走到足球场东边的围栏外继续看挖掘机力拔山川不屈不挠的工作。一位老人也静立着望向对面。她在足球场旁边生活了很多年。我问她足球场看台拆了可不可惜。她说有什么可惜的,反正有色公司也不放烟花了。

说起来是有好多年没有在这里放过烟花了,似乎是在禁鞭以后。以前每年元宵节有色公司都要放烟花,是公司的一大盛事,公司经理要在看台上发表讲话。有一年,有几个外国人穿过人丛费力地从看台的入口上到看台去,我刚刚学了几句英语的女儿在人潮中兴奋地朝他们喊:“Hellow,hellow……”谁能听得见?这些外国人是公司请来的技术人员,正好碰上中国的元宵节。台下人群摩肩接踵,下陆大道人流川流不息,交警要特意派人出来维持交通秩序。焰火的光焰把每一个人的脸都闪耀得流光溢彩。烟花的往事,依稀笑语盈盈灯火阑珊处。
这个庞大的看台,据说是有色公司为四十年大庆建造的,至如今已近30年。有色公司在一些年里,在新下陆拥有过学校、医院、生活服务公司、建筑公司、体育馆、游泳池等。以前有人形容一个企业的完备,会说:“除了殡仪馆没有什么都有。”而在有色公司曾经的职工医院的一角,现在还保留有告别厅。
近几年,看台周边的小学、中学、技校、电大等都已旧貌换新颜并脱离有色公司母体。看台旁边那两栋堪称“古董”的红墙红瓦三层老房子,已经在国家老城区改造中变成了具有浓郁西式风格的民居,方窗上方悬着镂空的窗檐,统一制式的铁艺院门透着高雅华贵的神韵,土黄色的院墙外立着典雅的照明灯。静谧的夜色使经常在这里流连的我有徜徉异域的感觉。而我,也已经移植于这个小城20多年,看过中秋夜的月光流淌在看台上面,也看过烟花冰冷的灰烬在看台上飘落。
看台终究是没有了。很多东西,无论你如何不舍,它还是会消失,然后被新的东西所取代,新东西又成为一代人新的精神家园。这种更替在日新月异的今天尤甚,也许有的东西还来不及走进人的记忆就已经踪影全无。
雨,越来越大,我跟老婆婆道别各自离开。明天或者后天,看台将不再有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