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逛超市买袜子,随手拿起一双,标价十五。正要买,男朋友说:太贵了,天桥上十块钱八双!
于是就去天桥上。
正是黄昏,北京南三环某过街天桥上,沿一侧摆了一溜小摊,卖手机壳手机充电线的,回收旧手机的,卖帽子手套围巾的,卖咔嚓咔嚓自己转圈的玩具汽车的,夹着卖袜子鞋垫的。
袜子三种颜色,黑白灰,八双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旁边斜一纸箱片:十元八双,不还价!
一边让老板娘拿袜子,四双灰的四双黑的,一边闲聊几句。
原来这位卖袜子的大姐叫陈福君,五十二岁,就住在旁边一片杂乱的小区里。这片小区里的人大都做些小买卖,卖卖水果,卖卖小吃,陈大姐原来开一家小麻辣烫店,巷子深又脏乱,来吃的人并不多,不久就倒闭了,还房租的钱都不够。
邻居大嫂卖帽子,鼓动她一起批发点东西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卖两顶帽子,一家人的菜钱就有了!陈福君心里一动,想要不试一试?但不能跟别的摊位卖的一样,卖什么呢?去批发市场转一遭,就决定了:卖袜子好了。卖袜子成本不高,不用投多少本钱进去,而且人人每天都都穿,卖出去的概率大。
袜子进的都是男式的,陈福君想,女的都挑剔,自然都买好的,男的没那么讲究,来买的也许会多一些。袜子打着Adidas的标,但织得稀薄,一看就是冒牌货,不过来天桥买袜子的才不会管什么冒牌不冒牌,比如我们。
“你们也是上学还是上班了啊?”陈福君问我们。我们说上班。“我儿子也刚大学毕业,在中关村呢!”陈福君说起来满都是骄傲。再一聊又不由得忧虑:“我儿子还没成家,我这当妈的着急啊,着急也没办法,现在在北京别说买房了,租房都只能跟人合租。我这也没什么工作,卖卖袜子换个菜钱吧,省一点是一点儿。”
袜子挑好,我找零钱,零钱只有八块,不够,只好拿一百的,“大姐,我这只有一百的了”。陈福君连忙说“一百我能找得开,能找开!”一百块钱还没递过去,突然旁边的摊主都卷起包袱跑起来,还没来得及抬头,陈福君的摊位被几个小伙子堵住了。
是穿制服的城(祥瑞御免)管,五六个人,迅速把陈福君的摊儿摁住了,还有人拽住了陈福君的胳膊。陈福君对这阵势好似已经熟稔于心,也迅速地抱起一堆袜子就跑,两个小伙子作势追她几步,口中吓唬训斥着:“别跑!看你再敢来!”
陈福君也没跑多远,就在天桥拐角台阶上停下来,看着那伙人带着战利品离开。周围的行人驻足看几眼,没人说什么,就各自走开了。一双袜子在陈福君逃跑中落在了天桥上,被一位路过的大姐捡起来:咦,看了一下就捡了一双袜子。拍拍灰装进了口袋里,陈福君就在不远处,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风卷残云一般,人群散去,天桥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心里有些不安,陈福君大姐的摊位被城(祥瑞御免)管收走的大概有一半多,她抢回来的不过三分之一,如果不是我们在那儿买袜子闲聊,她可以提前跑掉,至少可以多抢救一部分回来。
于是我们也在天桥一端等着,看人都已经走了,问陈福君还卖不卖?陈福君探头再确认一遍:他们都走了吧?我们确认人都走了,她才强作镇定地说:卖。就地把怀中的袜子放下,四双灰的四双黑的,灰的掉了一双,陈福君又从捆着的袜子中扒拉,想找双灰的补上。大概还是有些紧张,手有些微微颤抖。我说不用四双灰的了,就三双吧。陈福君又扯出一双黑的,反复数了几遍才数清,递给我,又找零钱。
卖完这一单,陈福君并没有回家。她就在天桥拐角那儿,继续摆摊儿了。

抱着十元八双的便宜袜子,我并不知道,我的买卖行为到底是不是贪便宜,从而促进了不法商贩占据道路阻碍交通,从而给首都添乱抹黑。可这个城市里有很多没有技术的人需要自食其力,租房开店房价高没本钱,进公司单位没那么多职位,她们能做的可能就是摆小摊做小贩了,一定程度上,她们也给周围居民提供了生活方便。
民生多艰,如果自食其力都被制止,陈福君们该怎么办?
谁能给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