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说：“神话是远古时代的人们，对其所接触的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所不自觉地幻想出来的、具有艺术意味的集体的口头描述和解释。”

这个定义简单来说，就是：神话在远古时代出现。它用艺术化的手法，主要解释两种现象，其一是自然现象；其二是社会现象。我们来具体理解一下——

首先来谈谈神话出现的时间：远古时代。

所谓的“远古”，指的是有文字记载以前的时代。因为没有文字，所以发生的事件只能口耳相传；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出现误差、又不能考证，就渐渐失真。等到文字出现的时候，这些对远古时代的回忆已经带有神话色彩，所以我们也把“远古时代”直接叫做“神话时代”。

既然文字的出现是划定远古时代的依据，那么对不同文明来说，远古时代的时间节点就不一样：比如中国，出土的甲骨文最早在商朝，而学术界普遍认为夏朝已经出现了汉字，所以中国的远古时代要追溯到夏以前；比如两河流域和埃及，他们的楔形文字和象形文字在公元前4000年到3000年之间出现，所以他们的远古时代一般要追溯到公元前5000年以前。

古希腊的情况比较复杂，在它诞生的800年前，当地其实已经出现过“克里特-迈锡尼文明”和线形文字。然而多利亚人摧毁了这种文明，以至于希腊在此后的三百年里不断衰退，步入“黑暗时代”；线形文字也只遗留在稀少的泥版残片上，至今还没有被完全破译。

三百年后，希腊人用腓尼基字母重新创造了文字，他们想要了解并记录黑暗时代的历史，只能通过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荷马史诗》就是依据三百年间的神话传说所书写的、带有很大想象空间的历史。

再来谈谈艺术化手段。

神话的艺术化有两大原因：其一，远古时代的神话要便于吟诵才好流传，因此天然带有诗的节奏与歌的韵律。

其二，神话虽然是全体劳动人民共同创作的，但在传唱的过程中会经过艺术修养更高的特定人群的修饰，他们是诗人或是艺术家，会对神话进行艺术化加工。比如黑暗时代的古希腊神话，就是由四处游荡的说唱艺人和吟游诗人打磨并传承的，荷马本人就是一位吟游的眼盲诗人。

最后谈谈神话解释的两种现象：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

远古时代，我们最初开启了理性的先民，自发的产生了解释未知的愿望。比如用盘古开天解释宇宙起源、用后羿射日解释自然灾害，这是他们对自然现象的解读；比如夸父逐日，学术界一般认为是在描述一次干旱时期发生的、长距离的部族迁徙，这个部族消亡在迁徙的途中，因此夸父逐日是先民对社会现象的解释。

还有其他文明的神话，比如古希腊神话、古希伯来神话，同样存在大量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早期理解。

因此，我们可以把神话视作先民对世界的原始幻想。先民们虽然科学经验有限，却通过想象法力无边的人物、超自然的因果关系，给出自然规律和历史难题的第一份答卷，是伟大的尝试。即使到今天，我们的科学发现也有许多源自猜想，并最终被证实，比如上世纪四十年代关于宇宙背景辐射的预言，在六十年代被测量出来；还有许多天体，都是先计算出它有存在的可能，再被人们发现的，海王星就是一颗利用数学预测而非有计划的观测发现的行星。可见科学的猜想其实与神话的猜想，有千丝万缕的渊源。

今天我们就一起来看看特洛伊战争中，希腊第一勇士阿基琉斯与希腊联军统领阿伽门农的争端，以及特洛伊沦陷后，希腊英雄奥德修斯返回家乡途中的惊险故事。

一、特洛伊之战的渊源

《伊利亚特》取材自特洛伊战争，这场战争之所以会挑起，源自一场婚礼上的闹剧——

话说在一场人和神的婚礼上，不和女神因为没有被邀请怀恨在心。她呈上一个象征纷争的金苹果，上面写着“送给最美的女神”。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爱与美的女神阿芙罗狄忒，为了得到金苹果争执不休。

大家可能觉得很有意思——怎么女神也喜欢比美貌呢？其实读过希腊神话的朋友应该知道，希腊众神和人一样，是有七情六欲的。他们经常下界，与人间的俊男美女*欢寻**作乐，其中又以天父宙斯最为出名，创造了许多混血的“半神”。柏拉图曾经这样嘲讽宙斯这个神话人物，他说：“当神和人们都睡着时他还不去睡，在定他的计划，可是*欲色**一动，就把什么都忘到了脑后，看见赫拉，不肯等到回卧房，就要在当时当地与她交合，说他从来没有现在那样热烈的兴致。”

为什么古希腊的神会充满人性的弱点，而我们印象中的神很多都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呢？这里其实涉及到神话创作的时间问题：远古时代的神话，众神普遍个性十足、没有禁欲色彩的。比如中国的先秦古籍《山海经》，刑天与黄帝争神位，黄帝很不高兴，“断其首，葬之於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列子·汤问》里，共工与颛顼不合爆发大战，战败的共工怒触不周之山，结果“折天柱，绝地维”。比如北欧神话里，主神奥丁的妻子打破了奥丁的金像，奥丁负气出走，结果被面目神似的兄弟篡窃了王位；美索不达米亚神话里，女神爱上了人王，因为求爱不成，一怒之下流血千里。这都是远古神话人物没有禁欲色彩的例证。

禁欲的神、以及禁欲背后的道德规范，是人类的社会生活发展到一定阶段、思想意识也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慢慢形成的。马哲是这样解释道德的产生的：“首先，社会关系的形成是道德赖以产生的客观条件······其次，人类自我意识的形成与发展是道德产生的主观条件。当人们意识到自己作为社会的成员与其他动物的根本区别，意识到自己与他人或集体的不同利益关系以及产生了调解利益矛盾的迫切要求时，道德才得以产生。”

简单说来就是：随着生产和生活复杂化，利益冲突开始出现，人们不得不想办法应对复杂化了的社会关系。久而久之，头脑越来越灵活、思路越来越明晰，产生了圆滑处世的能力。为了实现更好的合作共赢，圆滑的人们建立了道德规范。

没有人性的神，就是道德规范建立之后的产物，禁欲的神成为了道德力量极端的化身。

再说回金苹果。三位女神请牧羊少年帕里斯做裁判，评判谁有资格得到“最美女神”的金苹果。帕里斯把金苹果送给了阿芙罗狄忒，阿芙罗狄忒承诺会“帮他娶到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在阿芙罗狄忒的唆使下，帕里斯拐走了斯巴达国王的王后、绝色美女海伦。

这个牧羊少年帕里斯，其实是特洛伊国王的儿子。在他带走海伦后，斯巴达国王深感受到*辱侮**，请求希腊诸王之王、他的哥哥阿伽门农向特洛伊复仇。阿伽门农立刻召集希腊诸国国王，组成希腊联军进攻特洛伊，十年攻城之战由此展开。

看起来，特洛伊战争很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味道，英语中说“红颜祸水”是“Helen of Troy”，就出自这个故事，它的背后是“女祸论”思想，比如中国的褒姒、妲己，还有这里的海伦，都是“女祸”的代表。

其实“女祸”归根究底是当权者“玩物丧志”的一种形式，他不沉迷于女色，也要沉迷于游艺的。

一个人如果全天下都奉承他，很难不走向“死于安乐”的必然结局。有一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中国古代王朝的兴衰循环，说的是：开国杀功臣、私*党**乱朝政、老臣挽狂澜、大乱复大治、腐败行于世、名臣欲中兴、国力渐衰微、社会大崩溃、江湖再一统、开国杀功臣······这从本质上反映了统治者是如何重蹈“死于安乐”的覆辙。

黑格尔说：“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得到任何教训。”毕竟每个人的神经止于肌肤，只能从自己的经历里获取经验。所以战争年代看起来幸福安逸的现代生活，在现代人看来同样充斥着不快，比如原生家庭不幸、社会压力大、人际竞争激烈等等。

从历史中吸取不了教训是无可奈何的事，唯一真正让我们成长的，是读更多书或亲眼看更多的人、经历更多事。当我们眼界开阔了，心胸也会开阔；能对世间的痛苦感同身受，过去难以跨越的问题也不再成为问题，这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义。

我们借助特洛伊战争的发端，引申出两个关于道德的问题：其一是人性化的神到禁欲的神的转变，其二是女祸论的本质。

道德虽然给我们提供了为人处世的规范，但不能帮助我们从内心深处成为“善”的人。一切“爱”都是推己及人，一切“同情”都是感同身受。唯有生活，是最生动的课本。

《伊利亚特》虽然取材自特洛伊战争，但是却从战争打响后第九年零十个月写起，还没有写到战争结束就结束了，时间跨度不过一个月。

故事开篇说了这样一句话：“阿基琉斯的愤怒是我的主题。”因此我们可以把阿基琉斯的愤怒视作故事的线索。

阿基琉斯前后有两次愤怒的表现，分别扭转了特洛伊战争的走向——第一次愤怒使他离开希腊联军，导致特洛伊*队军**形势大好；第二次愤怒使他回归希腊联军，使得特洛伊城破在即。

二、阿基琉斯的第一次愤怒

希腊联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得到了一个十分合意的女俘，这个女俘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祭司的女儿。阿波罗的祭司请求阿伽门农归还爱女，遭到阿伽门农的呵斥，他说：“老家伙，不要让我在深旷的海船旁边再看见你，现在立即滚开，以后也不许再来。”

要我们说：阿伽门农作为一个人间的国王，怎么敢如此任性妄为、得罪神明的祭司？马基亚维利的《君主论》不是说：君主必须狡猾如狐狸，凶猛如狮子吗？他们不是既要如狮子般强大，也要如狐狸般老谋深算、善于弄权吗？

被阿伽门农喝退的祭司，希望阿波罗降罪于阿伽门农。阿波罗立刻在希腊联军中降下瘟疫，这使得希腊第一勇士阿基琉斯困惑不解，向众将士们征询神明发怒的原因。

一位预言家说他知道真相，但他请求得到阿基琉斯庇护，他说：“你必须对我发誓，你将真心地用言语和臂膀保护我，因为我知道······对于地位低下的人，国王的发威并非儿戏，虽然当时可以咽下怒气，但仍会记恨于我，直到仇恨在胸中消失。”

要我们说：预言家委实不够聪明，告密的话私下透露就好，何必成为众矢之的？指责国王的话心里想想就好，何必把上位者逼到颜面全无的死角？职场生存指南不是说过：不要与领导发生正面冲突，否则未来会被“穿小鞋”或者“炒鱿鱼”吗？

被拆穿过错的阿伽门农深感不快，虽然归还了女俘，但是夺走了属于阿基琉斯的另一个女俘，作为给自己的补偿和对阿基琉斯的报复。阿基琉斯因此爆发了第一次愤怒：他离开了希腊联军拒绝参战，并且请求自己的母亲、女神忒提斯想方设法帮助特洛伊人，以逼迫阿伽门农低头、把他请回希腊联军。

要我们说：阿基琉斯不过和阿伽门农有几句口角，竟然就不顾国家大事，出手帮助敌人来攻打自己人？难道他不知道要公私分明、要为大义抛下个人恩怨吗？

其实，这些远古神话的人物形象，是符合当时先民的思维方式的。中国先秦的时候，不是也有尾生抱柱而死，以坚守爱情的信约；有樊於期自刎身亡，只为献上自己头颅吗？这种行为在今天看来真是傻得可爱、甚至透露着愚蠢，但对当时的人来说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因此远古时代创作的神话人物也一样。他们可能显得鲁莽、甚至是非不分，比如阿伽门农和阿基琉斯的行为便是如此；也可能显得至情至性，比如预言家的坦率就在此列。

我们有时候觉得孩子惹人喜爱，就是因为孩子感情直白、不加遮掩，远古先民和远古神话人物的思维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和孩子是接近的。

今天有很多书教我们为人处世的技巧。比如怎么扩大交际圈、怎么让爱人对自己忠心耿耿、怎么赢的上司的青睐等等。

这些书籍自然有其价值，它在传授人类几千年演化历史积累下来的技巧和经验，就和考研要买辅导书、翻译要买工具书一样。

但是什么事都过犹不及，甜言蜜语虽好，也要有真实心意；处事技巧虽有用，也要用真才实学支撑。

三、阿基琉斯的第二次愤怒

阿基琉斯离开后，阿伽门农准备再次进攻特洛伊城。整装待发前，发生了这样一个插曲——

一名士兵指责阿伽门农，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还缺少什么东西呢······也许你还需要一个美女，好同她*欢寻**作乐？不能！你身为统帅，不能因此而把阿开奥斯的儿子们推向死地！”

士兵的指责，其实是有理有据的。历史上，凡是野心勃勃的大政治家、战功赫赫的统治者，无不是欲壑难平的人。比如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大帝、拿破仑等等，正是因为欲望难以满足，才不断南征北战、填补内心的空虚。

卢梭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卢梭之所以认为其他人的主人比其他人更是奴隶，是因为这些*欲人**望更为强烈，而且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也很难感到快乐。

拿破仑羡慕凯撒、凯撒羡慕亚历山大大帝、亚历山大大帝希望成神。野心最强者，往往受缚于内心枷锁的越严重；相较之下，真正快乐，反而是知足常乐的普通人。

统治者的贪婪，需要经由平民和战士的鲜血才能满足；《伊利亚特》对战争场面的描写，不乏诗意的哀怜。

比如下面这段描写：“母亲在随父母牧羊，从伊达山下来之时，在西摩埃斯河畔生下了他，故起名叫西摩埃西奥斯。只可惜他不能报孝双亲······他倒在尘埃之中，如一棵长在洼地之中的黑杨，光洁的树杆长着茂密的枝叶，车匠用利刃把它砍倒，弯成木轮，装上精美的战车，如今，它平躺在滩沿之上等待风干。”

生于和平国度的和平年代，我们可能很难想象战争带给人的创痛，即使听闻二战让全世界付出了五千万生命的代价，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因为“别家人”五千万的牺牲，不会比“自己家”一位亲友的离去，更让人悲痛。

希腊联军节节败退，阿伽门农开始懊恼得罪了第一勇士阿基琉斯，派人向他求和。最初阿基琉斯余怒未消，只让好友穿戴自己的盔甲前去支援。结果好友被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尔杀死、自己的盔甲也不知所踪，阿喀琉斯由此爆发了第二次愤怒，决定与阿伽门农和解，回归战场为好友*仇报**。

在成功杀死赫克托耳之后，阿基琉斯肆意辱虐仇敌的尸体。书中描写道：“他割开了死者脚踝到脚后跟儿部位的筋腱，穿进皮带紧紧地系在战车上，让尸体拖在车后，脑袋触着地面······特洛伊全城沉浸在巨大的哀嚎之中，好象巍峨高耸，坚不可摧的伊利昂城已落入了敌人手中，任他们烧杀抢劫，无恶不作！”

最后是赫克托耳的父亲跪在阿基琉斯面前哀求，才赎回儿子的尸体，在赫克托耳葬礼的悲歌中，《伊利亚特》结束。

战争总是伴随着对俘虏的*杀虐**、对无辜平民的报复，因为对参战的人来说，每每有亲友丧命、每每感到朝不保夕的痛苦加剧，都会把帐算在敌军的头上；至于焚烧敌国的农田和商铺、抢夺平民的财富和女儿，更是发泄仇恨、顺带破坏敌国经济基础的好手段，因此才有《史记》记载的：“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乃挟诈而尽阬杀之”；有欧战中“不留俘虏、不留家畜、不留粮食、不留铁轨”的焦土政策。

一个人在神志清醒时，不会平白无故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但一群人在情绪的感染、观念的操控下，却能轻易地杀人如麻。因此战争绝不仅仅意味着物质财富清零、还意味着道德财富一扫而空，这是我们今天不断强调“珍惜和平、拒绝战争”的原因。

总结

首先，我们辨别了道德的两面作用。尽管我们不断用道德规范约束人、甚至走向“存天理灭*欲人**”的极端，但是除非人自发的认同道德、在生活中体会道德，否则不能学会真善、只能学会伪善。道德可以让君子彬彬有礼，也可以让小人学会伪装。

接着，我们说到如何把握甜言蜜语与真心实意、处事方法与真才实学之间的平衡。不管是感情的建立、还是能力的积累，也许可以偶尔探索小径的方向，但是想要达到目的地，委实没有捷径可走的。能够被套路的人，大多不值得我们侧目；真正的智者，不用小聪明，而是用大智慧让人折服。

最后，我们揭露了战争的原因和恶果。许多无意义的战争源自既得利益者贪婪的本性，每一次战争的打响都意味着对物质财富的破坏和对精神文明的摧毁，它使人性中的恶极大暴露。人人心里住着一只野兽，而道德和法律帮助我们制服了它，但战争会释放它。我们小心翼翼的回避战争，就是为了关紧野兽的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