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5月23日中国足协公布新赛季中超、中甲、中乙三级职业联赛准入球队名单,辽宁足球俱乐部等11家职业俱乐部因为“存在欠薪行为且未能解决”而被取消了注册资格。这意味着拥有近70年历史的辽宁队正式消亡。
理论上,辽足仍能以业余俱乐部身份参赛中冠联赛,并一步步回到职业联赛序列,但由于欠薪、欠债、欠税高达数亿元,让作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辽宁足球俱乐部破产接盘,几乎成了主事者们的唯一选择。而就在上周,辽足部分被欠薪球员与家属向辽宁省体育主管部门反映情况,双方闹得并不愉快。
关于辽宁队消亡这段极不愉快的记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还将成为舆论的谈资。而这支在前职业化时代创造了十冠王伟业的球队,这支早早踏出专业足球队体制改革的先行者,又是如何一步步滑落深渊?这段历史的背后,藏着太多令人唏嘘的遗憾。

专业时代的中国足球最强者
1951年12月1日至9日,全国足球比赛大会在天津举行,这是新中国建立后的首次全国性足球大赛,亦被体育史界认为是第一届全国联赛。参加比赛的单位为华北、东北、西北、中南、华东、西南等六大行政区和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国铁路工会。东北队在八支队中脱颖而出,最终以6胜1平、进31球失0球的佳绩轻松夺冠。当年的东北队整体实力高出其他队一筹,这支队正是辽宁队的前身。
1951年到1954年的三届全国足球比赛大会中(1952年停办),东北队共夺两冠一亚,可谓实力超群。随着各地行政区划和体育系统的改变,东北体训班队此后先后改名为东北体育学院队、沈阳体育学院队和沈阳队参加全国大赛。而辽宁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全国性正式比赛中,正是1959年举行的全运会,从此以后,辽宁队驰骋于国内赛场。
辽宁队于1966年、1978年夺得全国甲级联赛冠军,而辽足的巅峰时期始于1985年,在名帅李应发的率领下,球队在10年内夺得10项重要冠军,分别是甲级联赛(或甲A联赛)6次(1985、1987、1988、1990、1991、1992年)、足协杯赛2次(1984、1986年)、全运会1次(1993年)以及亚洲俱乐部杯赛1次(1990年)。毫无疑问,辽宁队是中国足球专业时代的最强地方队,没有之一。
辽足的十冠头衔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亚俱杯冠军。亚洲俱乐部杯赛即亚洲冠军联赛的前身,于1984年创办,代表了亚洲俱乐部(地方队)层面的最高竞技水平。辽宁队此前两次参加亚俱杯,均铩羽而归:1985-86赛季,初来乍到的辽足与香港精工队、朝鲜4·25队同组,以1平3负惨遭小组赛垫底;1986赛季(该赛季未跨年度),二度参赛的辽宁队甚至放弃参加全国甲级联赛,以便全力备战亚俱杯,连过三关跻身决赛阶段小组赛,以1平2负获得季军。
1989-90赛季,第三次参赛的辽足一路杀出重围,闯入决赛,对阵曾在第一阶段小组赛中邂逅过的日本尼桑队(职业化改制后为横滨水手队)。面对拥有三名巴西外援、并由巴西教练执教的尼桑队,辽宁队先在客场2比1力擒对手(进球者为傅博、黄崇),随后于1990年4月29日举行的第二回合主场比赛中1比1战平尼桑(进球者为徐晖),以3比2的总比分捧回冠军。这也是中国地方足球队第一次在正式洲际比赛中夺冠。
就在半年前,高丰文执教的中国国家队在新加坡举行的世界杯预赛中连续两次遭遇“黑色三分钟”,导致无缘意大利世界杯,在这样灰色的大背景下,辽宁队在亚俱杯上的胜利令球迷们得到了些许安慰……此情此景,与20多年后广州恒大称雄亚冠时何其相似。

夺得亚俱杯是辽宁队的巅峰时刻,李应发(白衣)与崔大林高举奖杯。
职业化时代三次惨遭降级
1993年全运会捧杯,是辽宁队自1980年*开代**启的“十冠王”时代中的最后一个冠军。1994年职业联赛拉开序幕,谁也没料到,兵强马壮的辽宁队居然把所有的辉煌都留在了前职业化时代。
虽然没有聘请外援,傅玉斌、马林、高升、唐尧东等数位老一辈国脚不是挂靴、离队就是退居二线,但辽宁队的阵容厚度依然可谓数一数二,徐弢、姜峰、黎兵均被戚务生选入中国队出战1994年亚运会,尤其是黎兵,这位徐根宝执教的国奥队主力左后卫在这一年被辽足主帅王洪礼改造为中锋,一炮走红,成为职业化元年最抢眼的明星。
虽然1994赛季甲A联赛开局糟糕,但辽宁队从第8轮客场3比1击败上海申花起一路爆发,在11轮比赛中赢了9场,积分一路升至前三。此后为亚运会让路的甲A联赛进入了长达50天的暂歇期,联赛重启后辽宁队又一次找不到感觉,第一场比赛就以2比4输给了前三最直接的竞争者申花队。辽宁队在亚运会后的最后四场比赛仅获得1胜3负,而申花队则2胜2平保持不败,辽宁队被申花反超1分,以第四名结束了职业化的第一个赛季。
历史本是由很多偶然因素写就的。中国足球职业化以来,唯有1994年采取了“胜一场得2分”的赛制,如果按“胜一场得3分”计算,则11胜3平8负的辽宁队与10胜6平6负的申花队同积36分,两队相互成绩持平,辽宁队将因净胜球多而名列第三。更有趣的是,决定沪辽两队命运的其实是吉林三星队的国脚中卫金光柱。在联赛最后一轮,吉林队曾在第68分钟获得一次点球良机,但刚随队参加亚运会的金光柱却将球打在了门柱上。侥幸赢球的上海申花夺得第三,稳固了徐根宝岌岌可危的帅位,才有了翌年夺冠的那一幕。
1995赛季前,黎兵南投广东,徐弢、孙伟、马林纷纷加盟故乡球队大连,辽足经历了严重的失血,就在外界认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辽宁队却开始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滑坡——第13轮2比1击败广东宏远一战,竟是辽宁队这个赛季的最后一场胜仗,联赛最后9场比赛辽足仅获得3平6负,毫无保级经验的球队完全被压力压垮。倒数第二轮主场对广州太阳神,辽宁队在最后6分钟被对手连入两球反胜为败,提前一轮降级,于明、姜峰等名将泪洒赛场的那一幕,成为当年中国足坛的经典镜头。
蛰伏甲B联赛三年,辽足靠着张引带着自己调教出的一群年轻球员,重新杀回了甲A联赛,并险些于1999赛季上演“中国的凯泽斯劳滕神话”:当年身为“升班马”的辽足一路高歌猛进,李金羽、张玉宁、李铁等一批年轻球员在全国赢得了年轻拥趸的心,但在联赛末轮客场只要击败北京国安队就能赢得冠军的情况下,辽宁队被国安1比1逼平,高雷雷打入一个精彩入球,让“辽小虎”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眼睁睁看着山东鲁能以1分优势捧起了队史上首个职业顶级联赛冠军。

张玉宁、肇俊哲、李金羽、曲圣卿、李铁,“辽小虎”成为许多人的青春回忆。
而随着一代“辽小虎”球员先后被转卖,实力大打折扣的辽宁队在顶级联赛征战10年后再遭降级厄运。2008赛季因为武汉队中途退出,中超联赛其实只有一个降级名额,这场“竞争”的参与者却是中国足球职业化前十年的绝对王者辽宁队,和职业化头十年最辉煌的霸主大连队,这不禁令人唏嘘。最终辽宁队以6胜9平15负名列倒数第二,降入中甲联赛。
重返中超的辽宁队一度出现过中兴迹象,随着于汉超、杨旭等一批1987-88年龄段球员的成熟,辽足曾于2011赛季夺得中超季军,并获得了亚冠联赛入场券。但随后辽宁队以不满“亚足联规定亚冠资格赛被淘汰者必须参加亚足联杯”为由,宣布退出下赛季亚冠,成为亚冠改制后首支不战而退的中超代表,一度被球迷称为“辽跑跑”。就在同一个赛季,广州恒大队以升班马身份夺得了中超联赛冠军,实现了当年辽足未能实现的奇迹,而这也标志着中国足球正式进入新一轮的“金元足球时代”,辽宁队注定将不进而退。
逐年失血的辽宁队最终坚持到了2017赛季,以4胜6平20负的糟糕战绩垫底中超,与延边富德队一同降入中甲。这一次,辽足再也回不去了……
不断卖人,不断搬迁,流浪儿命运多舛
征战职业联赛26年,辽宁队给人留下两个深刻印象——不断地卖出核心球员,不断地搬迁主场。
从1995年失去黎兵开始,辽宁队几乎年年都在卖人,而且均是麾下的明星球员:1997年姜峰被前卫寰岛挖走,1998年宋黎辉转投山东鲁能,2000年刘建生加盟上海申花,2001年曲圣卿和肖战波分投上海申花与青岛颐中,2002年李铁留洋成功加盟埃弗顿,2003年张玉宁、李尧、曲东分别被上海申花、大连实德、云南红塔招募,2004年李金羽去了山东鲁能,2005年张永海和王新欣同时转会深圳健力宝,2006年王亮加盟山东鲁能,2007年徐亮南下广州医药,2009年戴琳成为上海申花一员……
即使进入2010年代,辽宁队已经不具备完善的内部造血系统,卖人工程却不曾停歇——杨旭(山东鲁能)、于汉超(大连阿尔滨)、张鹭(天津权健)、秦升(上海申花)、杨善平(天津权健)、金泰延(北京国安)、胡延强(北京国安)等人先后离队,可以说,辽足几乎把自己可以卖出好价格的球员全部出了手。那么多年,只有肇俊哲一位核心球员孤守球队,从1998年升入一队一直坚持到2016年挂靴退役,那份“择一队而忠”的忠诚,却改变不了辽宁队实力年年下滑的残酷事实。

肇俊哲“择一队而忠”令人动容,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一支队。
不是队员们执意要走,而是辽足已经拿卖出当家球星作为生存的一种方式。自1994年起,这支前职业化时代最成功的球队始终没有过上富裕的日子。有趣的是,在上世纪80年代,辽宁队曾是市场开发做得最好的地方足球队,也是足球体制改革的探索者。
辽宁队始于1985年的十年辉煌,一直与另一个名字紧紧相连——“东药”,也就是东北制药厂。1985年4月,东北制药厂与辽宁省体委达成联办辽宁足球队的协议,东药每年拨给球队14万元,辽足以“辽宁东药队”的名义出战各级比赛。1988年12月,东北制药联合企业集团足球俱乐部应运而生,东药拨给球队的经费增至每年50万元,被称为中国第一家半职业化的足球俱乐部。
但就在职业化前夕,辽宁队与合办方却屡次闹出不愉快的事件。1993年,东药仍有意与辽足继续姻缘,并出价300万元,但此时杀出了竞争者辽宁远东集团,远东叫出的380万元令东药选择了离开。离奇的是,辽足却转身嫁给了新世界集团——1993年7月,辽宁省体育运动技术学院和中国新世界集团沈阳新世界实业有限公司共同创办的辽宁新世界俱乐部。但这次签约30年、被时任辽宁省体委副主任崔大林称为“我国足球职业化道路上突破最大、一步到位的足球俱乐部”,却只维系了五个多月即告消亡。据公开报道,新世界希望辽宁方面落实当初暗示自己可以获得的“进出口经营权、房地产经营权和五年内减免税”等优惠政策。但囿于当时国家大政策的限制,辽宁方面暂时无法解决。1994年1月下旬,高调结合的辽宁新世界俱乐部正式解体,甚至还没来得及踏上职业联赛的舞台。
当年2月,随后远东集团接盘辽足,辽宁远东队得以征战首届职业联赛。可不到一年后,辽足队员发表联名声明,宣布“1995年将不再与远东足球俱乐部续约,并从拒签之日起退出辽宁远东足球俱乐部”。辽足方面不满俱乐部的投入,而远东方面则认为球员索求过多,最终双方谈判破裂。而此后,辽足尝试过股份制俱乐部等形式,但从未获得商业上的成功,最终步入了“成绩不振、赞助难拉、没钱投入、继续卖人”的恶性循环。
值得一提的是,辽宁队在职业联赛26年不长的历史中,其主场居然先后设立于沈阳、抚顺、大连(金州)、北京、鞍山、营口、锦州、盘锦等多地。1997年赛季,辽宁队第一次离开经营数十载的沈阳大本营,将主场迁往抚顺市雷锋体育场。据时任俱乐部总经理张桐坡透露,辽宁队此举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一方面沈阳球市不振、经营不力,另一方面抚顺愿出资320万元购买球队主场经营权。此外,由于沈阳还有沈阳海狮这支甲B球队,“一山难容二虎”,为了不在球市及各种利益关系上发生冲突,辽宁队应有关方面要求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为了钱不断流浪的辽足,甚至在2002赛季搬迁到了北京奥体中心,并改名为辽宁足球俱乐部北京波导战斗队,一度引发家乡球迷的强烈抗议。辽宁队的一路漂泊直到2016年才画上句号,这支苦命的队伍终于回归沈阳,但此时距离他们的谢幕只剩最后四年时光……
始终找不到“金主爸爸”,辽足的问题究竟在哪儿
辽足一连串悲剧的背后,是始终无人投资的窘迫。
在职业化初期与新世界、远东先后闹掰后,决定谁也不嫁的辽足一度捣鼓出了股份制俱乐部。时任主帅王洪礼甚至在1995年初透露了远大的计划,他称辽足筹办股份制俱乐部成功后,会力争以俱乐部的名义发行股票,筹集个2000万资金应该不成问题。但这个看似美好的设计,在中国无法落地。别说是成绩始终不佳的辽足,就是当年正处巅峰的大连实德投资人*明徐**也设想过俱乐部上市,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辽足的股份制其实也意味着没有大股东愿意为球队持续投入,在职业化中早期曾有多支国内俱乐部尝试过类似企业众筹的股份制体制,但最终无一队获得实质性的成功。更大的问题在于,在股份制的辽足俱乐部中,辽宁省体委以辽宁体育运动技术学院的名义成为第二大股东,在有关一线队的重大竞技事宜和后备梯队方面占据了绝对的话语权,反倒是作为第一大股东的华堂房地产公司和其他小股东成了球队的赞助商。
而在当年辽足与远东分手的闹剧中,也无处不体现辽宁队与俱乐部其实是互相分离的两个部分的畸形状态,作为俱乐部核心资产的球队部分仍处于体育系统的指挥之下,而俱乐部反倒更像是一个地位不高的经营部门。辽足这样两层皮的状态,与当时全国各支逐渐与体育系统剥离的职业队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辽足的坠落看似由很多偶然所铸成,但其中蕴含着必然。
连赵本山都放弃了的辽宁队,终于在2006年得到了葫芦岛宏运集团的注资,第一次有了体育系统以外的真正的“爸爸”。客观地说,宏运集团在投资早期对辽足颇为上心,而当年的中超联赛尚处低谷,每年数千万投入就可以令球队过上不错的日子。但随着中国足球于2010年前后进入新一个“金元足球”时代,加之宏运集团主营业务状况平平,辽足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新一轮的下滑期。而那么多年来,整个辽宁省既没有恒大、富力、华夏幸福这样有实力的私企投资足球,也找不到鲁能、国安那样有情怀的国企接手球队,这其中有地方经济问题,也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早在2019年初,辽宁队就被曝光欠税3.7亿元,成为沈阳市第一欠税大户,尽管仍被中国足协准入中甲联赛,但此时的辽宁队已经无药可救。无论是宏运集团还是辽宁省体育局,在主观和客观上都不愿对球队施救。对主事者们而言,让作为有限责任公司的俱乐部消亡,从而免除巨额欠税、欠债、欠薪,是最好的结局。宏远甩去了一个大包袱,甚至在足球泡沫期间还靠着卖球员实现了短期盈利,可见俱乐部早已无心继续投资足球。而体育局则可以通过向新球队授旗,以最简单的方式完成所谓的球队传承。
而那支叱咤风云数十载的辽宁队,再也回不来了,它即代表了上一个时代的辉煌与骄傲,也成了下一个时代的哀伤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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