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急，慢慢来，最紧要的是快！”
这是香港工程X少的口头禅，每当手办主管或组长向他抱怨时间太紧的时候，这是他给出的标准答复。久而久之，他刚说完“慢慢来”，后面其他人就接上“最紧要的是快嘛，切！”，最后在一场哄笑中作鸟兽散。
多年以后，这句话成了模具界各路大佬最喜欢引用的一句名言。甚至有学者成立协会专门研究这句话，并且取得了可喜的研究成果。学者们发现，在这句话中，“不用急”指的是动手前要仔细考虑要周全避免做错浪费时间；“慢慢来”是把上下班的时间慢下来，利用集体加班产生的强大引力扭曲工场内部的空间，从而让时间的流动速度变慢，把8小时的班上足16小时，这样就可以把需要两天时间的工作在一天内做完.而在观察者看来，时间确实只是流逝了一天，实现快的结果。学者们一致认定，这是广义相对论的正确性在模具行业得到了再一次的验证，其意义足以比肩引力波的发现，其成就足以获得诺贝尔模具学奖。
慢慢来
大陆同事称呼香港工程，都喜欢用名字最后一个字加“少”来称呼，比如东少，西少之类。这样的称呼方式一方面避免了什么什么“生”的距离感，同时又可以满足香港工程的优越感（富家大少），实际上只是沿袭了香港人自己本身的称呼方法而已。
文员通知S生找我的时候，我还在制模车间看人fit模。
尽管去过了2次S生的办公室，但这第3次去的路上依旧还是心有忐忑。
刚走到S生办公室门前，S生便开门出来了，对我说：“辉仔，跟我来，带你去见个人”，笑容挤出了眯眯眼，居然让人感觉到了慈祥。
“X少！","S生".刚推开门S生就大声和办公桌旁坐着黑大个打招呼。“这是辉仔，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交给他做；辉仔，这是X少，以后跟他多学点东西！”。
就这样，我又从一个跟模工程变成了一个手办工程。
X少是个脾气超好而不失原则的人，给人以敦厚老大哥的感觉，见人总是脸带笑容，每次推门进办公室，总能瞬间让办公室的气氛轻松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该正是如此。脾气好不等于没有能力，X少是个模具经验非常丰富的项目工程师，负责接单、手办的排摸和报价工作和跟模，手办零件上的任何可能影响模具的问题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因为部门以前没有手办工程，所以他同时还兼了部分手办工程的工作。比如帮忙设计内部的动作机构、画产品的爆炸图（分解视图）等，现在，自然就变成我接手了他这部分的工作了。
不像其他的香港工程，X少很少骂人，但如果你觉得他脾气好就可以拖他的单，那就大错特错了。X少催单，从来不会采用上急下跳问候你上下三代的方法，而是大打悲情牌。电话里先给你诉说客户如何如何催他，如何如何对他发飙如何向老板投诉，给你的感觉他前一分钟正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下摩擦，然后侥幸逃脱，后一分钟就偷偷给你打这个电话求救一样，让你觉得再不加班给他搞定无异于见死不救助纣为虐。相比其它某些自认高人一等的香港工程，作者庆幸遇到的是X少了。
说到爆炸图，因为没有受过制图训练，手办工场包括主管和组长在内，他们会觉得这是高技术，难以掌握。但这对于我们这些机械老而言其实并没啥技术含量，加上作者从小好歹也曾经乱涂乱画自学过几年画画，稍微练习一下自然能画出个像模像样的爆炸图了，而在手办工场的人看来却变成不可思议的事了。
有两个场合需要画爆炸图，第一个场合是在产品设计交给手办工场前，工程需要根据产品的拆件大概画要个产品的装配和拆件的爆炸图，当然这个是比较粗略的。第二个场合是手办做好后需要交付给跟模工程和客户时要提供完整而详细的爆炸图。当然，平时要和手办工场的工人交流和沟通设计结构，也需要简略的爆炸图来示意
典型的爆炸图（图片来自网络）
手办工程日常的工作就是根据设计图进行拆件和它们之间的配合方法、设计实现玩具动作的内部机构。当时公司所做模的产品大部分都是快餐巨头的玩具，都是量特大而成本非常敏感的，同一个零件一般都需要开几十套模（完全一样的几十套模），最终生产成千万件，对于成本是非常在意的。在拆件和固定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零件本身的材料成本、装配的方便。内部空间永远是不够的，所以内部的运动机构很多并不都是利用标准的机构来实现，更多是利用塑胶件本身的形状和变形来实现，这就要求设计者不单要熟悉机构的运行原理，同时也要有足够丰富的实际经验积累才能胜任。
在起初的大部分的时间里，手办工厂主管和师傅们无疑是我老师，他们才是设计的主导者，我通常做的就是根据需要的传动和已有的齿轮，帮他们挑出合适的齿轮组合来实现传动需要，帮忙计算下连杆合适的装配位置和长度来实现一定的角度摆动之类的辅助工作。而他们丰富的经验和灵活的头脑则可以解决剩下的事情。
有时有些工作靠经验是无法完成的，因为你可能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此时，无疑是知识大展身手的时候，前提是你要具备对应的知识！
这个故事以前讲过，可能有些老用户看过，这里简略再重温下。
某一天，手办组要做一个实心足球，但要在表面上可是凹槽。但不管怎么画线都对不上，百般无奈之下找到了主管，我在旁边看到他画的线马上明白原因了。放到现在，因为画足球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所以很多用户都注意到足球的构成，但回到20年前，基本没有网络的年代，绝大部分人包括踢足球的都未必了解足球的结构，大家都是想当然地认为是全由正六边形组成的多面体，所以自然不管怎么画最终的线都对不上了。
事实上，几年后，在当时CAX技术讨论最活跃的某思论坛，也没有人知道足球怎么画（包括各个软件的用户），以致于我发帖子论证有多少个正多面体和顺便介绍足球的画法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恰好知道这点，完全是因为我在学校最后一个学期里，基本每天都要和另一个同学去实验室烧炉子，制备巴基管(碳纳米管），自然对巴基球（C60分子，碳纳米球，足球分钟）也有所了解，对足球的结构自然是非常清楚的。如果对C60不了解的同学可以自行百度下。于是我指出了问题所在，但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有些习以为常的记忆也是会骗人的，公司电脑是没有联网的，那是也还没有智能手机，所以最终我也无法说服他们。
碳纳米管（巴基管）
当天晚上回宿舍，我用硬纸皮剪了n个五边形和六边形，涂了色粘好拼成了一个足球。第二天上午上班的时候，当主管和组长看到我手中的足球时，固有的观念才开始崩塌，但还将信将疑。到下午上班的时候，主管手里已经拿着一个真足球在研究了，这才算完全信服了。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我高中数学底子还在，算好五边形和六边形之间的二面角和每条边对应的弧度。利用高度计和转盘，我和组长的配合下，终于把足球表面所有的凹槽刻好线。当最后一条线完美分割出最后的五边形和六边形时，组长高兴得迫不及待把足球拆下来，一路小跑拿去和主管一起鉴赏，亢奋溢于言表。
C60分子（巴基球）
此时距离我开始接触ProE还有一年，距离我开始使用CADKey 已经3个月了。
手办工程部办公室里就4个半人，我、M生、文员和手办主管L生，加上半个是X少，他一般一个星期会有2,3天来大陆。M生是我名义上的老大，但不管我的工作，我请假需要他签字。工作手办进度或修改事宜我要和X少对接，但具体的工作内容更多的是L生负责，所以应该说L生才是我实际的老大。
L生是W生和三老板之一H生的最得意弟子，没有之一，在厂里是也算是个知名人物，公司里心灵手巧的扛把子。年纪不大，估计也就比我大几岁。不管是想法还是做模、做办还是放样的技术应该都是顶呱呱的，否则无法得到这么多大佬的信任。
L生从我开始进了办公室后，就时不时念叨标准直立行走和四脚行走机构的实现方法，当时市面上虽然有很多直立行走的玩具，但都是通过加宽脚的支撑面积实现的，左右脚都伸出一块平板来辅助支撑，实际并不是真正的直立行走。言者无心，听者有意，L生虽然只是平时随口说，但我却记在心里了。
直立行走玩具
开始想做一个直立行走的模型，但考虑到重心的变化太难控制了，于是便把方向转向了四脚行走机构。把问题留在心头发酵，是我的一个特长，留着留着突然某一天就有想法了。
哪一天不重要了，想法说来就来，刚好有空于是开始动手，挑好齿轮箱（玩具用的塑胶牙箱，这都是供应商免费送来给手办工场用的，各种系列都有），时不时就去工场锣一块胶板，工场的人自然好奇我在干啥，但也不会多问。L生以为我是在熟悉工序，也没多管。
四足行走玩具
折腾了两天，当我把外观粗鄙，但行走姿态惟妙惟肖的模型放到L生面前时，L生眼里发了光，他马上召集了所有手办结构组的组长来一起围观。这还没完，第二天当W生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室时，L生已经迫不及待把模型放到办公桌上拉W生一起看了。W生应该是一个相当自负的技术佬，从来没有听过他当面称赞人，这一次，当然，也没有，但我也从他眼里看见了光。当我们散去的时候，他自己还玩了好一阵子，然后一声不吭又走了。从此，他就明显对我的工作关注得更多了，甚至有时会直接和我讨论起来。
要想说服别人，最好的方式是使用别人的语言，这样别人才容易理解。对于手办佬而言，手办模型就是他们的语言，一个放在眼前会动作能摆弄的模型，比你再多的图纸和高深原理更有说服力。当你能使用他们的语言来和他们进行交流了，才算是真正融入他们的世界。
说到这里，可能有读者会感到奇怪，W生作为其他车间的主任，为啥总往我们车间跑？这要从他和S生的关系说起，S生其实是W生的徒弟，基本是唯W生是从的（至少当时是的）。两人名义是两个车间的主任，但实际上两个车间的事都是W生说了算。但W生这人不喜欢管杂事也不喜欢凑热闹，所以就变成了两个车间实际行使行政管理权的人都是S生，而W生就像个散人，两个车间随便晃到处坐，有什么事就叫S生去干，看见需要出面骂人的，就交给S生去骂。S生脾气暴躁言语直接，凶起来那可是相当吓人的，属于人见人怕的类型。
在时间充足的情况，我慢慢开始使用CADKey来绘制爆炸图了，之所以是时间充足的时候，皆因用电脑画还没有手工画得快。在当时的珠三角模具界，画图普通是使用CADKey而非AutoCAD的，都是用了它的2D功能来画模具设计图，像我这样用来画3D图和爆炸视图的估计以前没有。在此之前，作者基本没接触过画图软件，AutoCAD可能打开过一两次，也仅限于此。
相比AutoCAD，CADKey更专注，界面简洁功能直接，使用起来还是很方便的，关键是程序特别小，特别是它居然还具有3D功能并且支持把模型输出igs、stp格式进行数控加工。也因此牵出了一段故事并且最终导致作者发明了人见人爱的圆轨迹可变扫描方法，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即便后来我不在公司干了，也依然喜欢用CADKey,直到后来找不到非正版了才作罢了。
你在自己的领域证明了自己会让别人信服，但你如果在领域之外证明自己却会让人印象深刻。
公司要搞ISO9001，因此需要很多带车间号文档的管控章，每个车间都需要几十个。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怕伪造，公司决定自己做这些管控印章。开始是交给另一个车间的数控部去做的，结果在尝试几番后说没法做，问题就出在管控章上的中文。现在的同学可能会疑惑，堂堂的大模具公司数控部，居然没法锣出几个中文？还真就是，看问题不能脱离时代。
ISO9001管控章
在当时，电脑远没有到普及的程度，在公司里，电脑的应用其实非常有限。客户都是海外巨头，比如麦当劳、KFC、BurgerKing、孩子宝之类的跨国集团公司，对知识产权是非常在意的，不管哪个公司和你做生意，总有一条规定：不能使用盗版软件，而且每年还真的会派人来检查。所以公司电脑里自然只允许有正版软件存在，而在那个年代，对于刚上地的老板们来说，电脑的应用是被迫的被动的，所以能够不花的钱坚决不会浪费在电脑上，所以不管是数控部还是工程部，电脑上都只有几个一定要用的软件。普通工程的电脑一般都是淘汰下来的旧电脑，NT server 4.0系统，只装有CADKey(不支持中文),基本没有其他软件，甚至连office都没有。电脑不能联外网，只能用于内部传文件和收email(电脑部转发）。对于数控部，一般也就只有个可怜巴巴的MasterCAM了，还是dos应用程序。
所以，生成中文文字的图形，对于现在的我们显而易举的事，在当时确实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大部分数控部的都是从操机工人上来的，对电脑技术的掌握实际也非常有限。
数控部门既然搞不定，无奈就只好交给手办部门通过手工方法雕刻实现了，想必S生也是硬着头皮接了下来的。但面对100多个不同的印章里数百个不同文字，做好了也没啥钱赚的活，做差了肯定要背锅，手办主管L生也有点不想做，但却又不得不做。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问了下我，帮忙想想有没好办法。
在学校里，大好光阴大部分交给了游戏，万幸的是还顺便学习了点C语言编程研究了点图像格式，而这成了解决问题的关键。电脑的状况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公司电脑就连装个带VBA的Office都不行，想要找电脑部装一个语言编译器那是不可能的。
正在山穷水尽之时，想起了Dos下的QBasic，现在的同学估计很少人知道这东西了。作者当年是94年同一宿舍6个人凑钱买了一台电脑开始学习的，当时Windows3.1还没诞生，操作系统就是DOS，所以我对dos是相当熟悉的。QBasic是dos下的一个简易basic编辑器，dos系统可以解释运行basic程序。
QBasic
天下语言是一家，有了语言编辑器那就好办了，我让文员帮我输入印章所需要的所有文字（公司用的是仓颉输入法，我不会），转成BMP格式图片，然后编写basic程序识别文字的轮廓，并转化成一系列的点坐标数据输出，CADKey也支持类似AutoCAD的lisp语言，通过lisp把这些点数据输入CADKey生成点后，在CADKey进行描线和排版，再交给车间数控部锣出，搞定！虽然描线的工作还是个不小的体力活，但至少解决了。
没想到这事在公司引起了震动，估计是老板在高层会议上说过这事，其它车间纷纷找S生去问解决办法。那几天，S生和W生的情绪明显高涨，步伐都比平常轻盈了许多。隔壁车间的老板把他的车间主任大骂了一顿，最后让他们好好向我们部门请教，学习下怎么处理。于是就有了下面的事。
正如前文所说，不同车间之间是存在竞争关系的，所以私底下肯定有不少较劲和交锋，现在碰到这样扬眉吐气的事，高兴可想而知。那天，S生带上了我，迈着得意洋洋的步伐，去了隔壁车间数控部，没错，那确实是得意洋洋的步伐，我看得出。去到办公室，隔壁车间主任和数控部主管已经在那，一番寒暄后四人坐定，隔壁车间主任先是一番数落数控主管，然后就让我帮忙讲解解决办法了。我怎么讲的也不记得了，但显然讲了也和没讲一样，大家也知道是形式上的事。数控主管应该也很无语，对于不懂电脑的人来说，凡是电脑上实现的事，用电脑的人都应该懂，所以你要向这些老大们解释清楚为啥能为啥不能，也是枉费心机了。
此时，距离我用上Pro/Desktop还有3个月，距离开始接触Pro/E还有9个月。
至此，我所有的老大基本都已经登场，和他们融洽的关系无疑让我在公司的日子变得自在起来。这对有着社交恐惧症而刚入职场的作者而已，无疑是非常幸运的，对此也心存感激。
“辉仔，我们对电脑方面一窍不通，今后你就是我们的盲 公竹 ”。
从隔壁车间回来后，W生特意跑来我座位，兴奋地对我说。（盲公竹在粤语指盲人的拐杖、探路竹杖）
知识的力量往往在润物无声中逐渐改变一切。慢慢来，不要急。
本文为黄光辉IceFai原创内容，是【模具行业往事】系列第三篇，如果您没有看过前面第1,2篇，请戳下面链接或点击文章下方了解更多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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