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恋爱两年的男友单方面甩了我之后消失了。
都说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六年后重遇,我又栽了。
1
我被幼儿园园长派去*警武**支队对接七夕相亲大会的脚本,没想到和六年前扔了一句「分手吧」就把我拉黑删除的初恋男友再次相遇了。
「跑什么?」陆征长腿一跨,挡住落荒而逃的我,「那天不是在直播间里喊着洗干净了在床上等我?还喊我老公?」
我颤抖着声线:「你是1号床?」直播里睡午觉的时候露着两条大长腿,引发满屏哥哥的腿不是腿,塞纳河绊的春水那个1号床?
陆征面容清淡地点点头。
我裂开了。前段时间本市*警武**支队在电视台搞了一场「*警武**24小时」直播,从清晨操练到午睡到下午健身房锻炼再到晚上拉练,整整24小时的直播有超过一千多万的观看六百多条弹幕。
那天中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睡着了,我抽空进了一下直播间正好看到他们在午睡,1号床大长腿卷着被子侧着身,弹幕全在喊老公,气氛都渲染到这儿了,我也跟风发了几条弹幕。
现在知道那人是陆征,我就跟活吞了两只广州大蟑螂一样恶心。
这辈子的脸已经丢完了,下辈子注意点。
陆征是我大学时的初恋男友,是我追的他,我们交往了两年。
那时候我们是院里人人羡慕的金童玉女,出双入对到哪儿都能招惹一堆目光。
陆征的辅导员都开我们玩笑,说以后喜糖不要忘了他那份。我大二那年暑假陆征毕业,回了老家之后发来一条微信说要分手,我当他开玩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回过去,显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被雷劈了都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
从此陆征消失在我的生命中,距今整整六年。
半年的时间,我一米六的个子,从110斤暴瘦到80斤,还落下了胃病。
在无数个彻夜流泪的日子里,我幻想过每一种和陆征重逢的可能。
但绝不是这种。
我满脸花痴,他清风拂月。
我一身矫揉造作的黄色碎花连衣裙,精心打理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孔雀开屏的味道。
他一身军装,小白杨都没他挺拔。我输得太惨烈了。
2
那场爆红的直播给了一直热心于解决我们幼儿园单身老师婚姻问题的园长灵感,跟*警武**支队一联系,双方一拍即合,决定搞一场相亲大会。
当时我为园长的这个灵感拍手叫好,现在我只想把自己的手打断。
会议室里静悄悄,陆征坐在我对面,逐字逐句审阅我熬了两个夜赶出来的方案。
他穿着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挺括的衣领,健康的肤色,衬得下颌线分外硬朗。
上大学那会儿陆征挺白的,像个小白脸。
可我发现他黑了更好看。
相比之下,我双目无神眼圈发黑,擦了粉都盖不住被工作和生活摧残的痕迹。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前男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我的心情有些哀怨。
「不行。」陆征的眼皮子终于抬起来,将方案往我面前一推。
我努力微笑:「哪里不行,您圈出来,我回去马上修改。」
「全部。」
我差点当场口吐芬芳。
我忍了。
收起方案准备回去加班,走廊里正好碰上政委,背着手笑眯眯地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领导,我叫张影影。」
领导想了一下,看看陆征。陆征站得笔直。
领导笑了笑:「这么晚了,张老师一个人回家危险,小陆,你送一下。」
?
不必了领导,不必这么客气。
太阳还在西山上挂着呢喂!
十分钟后,我坐在了陆征的副驾驶座。
怀里抱着包,靠着车门,浑身上下写着「莫挨老子」,一路沉默。
我让陆征把我放在巷子口。
下车的时候,陆征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见」。
这三个字让我彻夜难眠。
「爱怎会输给了时间,我的耳边再听不见,我以为永远不会变,最习惯的明天见。」
王心凌的歌,陪我度过了那无数个彻夜流泪的日子。
夏日的晚风吹得人鼻子酸酸痒痒的。
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若无其事地擦掉脸颊上的眼泪。
3
那夜我辗转难眠。
上大学的时候,是我倒追的陆征。
那时候他是机电学院的高岭之花,我是教育学院的路人甲。
大一的圣诞节,我和室友在城里过完节打车回学校,正好跟陆征和他的同伴拼了一辆车。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晕车严重,只好打开车窗透气。寒冷的冬夜开着车窗呼呼吹冷风,引得陆征的同伴直抱怨。
是陆征替我说话还安抚我,替我揉摁神门穴缓解不适,还把他的耳塞塞给我让我听听音乐,说这样会好受些。
至今我还记得那首歌,也记得那时怦然心动的感觉。
一直都没忘过。
后来我开始倒追陆征。
用她们的话说就是「异想天开」 。
天开不开我不知道,但陆征的心真的被我敲开了。
其实他蛮好追的,第二年的情人节就被我拿下了,跌破所有人都眼镜。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陆征单方面甩了我之后,我成了整个海大的笑话。当初有多轰轰烈烈,退场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第二天一早,我对园长说,这个项目我不想跟了。
园长脸色严肃:「张影影,你为人师表,做事怎么可以这么有头无尾?昨天不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要接这个活动吗?」
想起这事我真想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
「这事既然你接手了,没有合理的理由就不能随便换人,免得让对方觉得我们幼儿园做事不靠谱」领导语重心长,「你跟人家好好磨合。」
领导,这哪是磨合,这是折磨。
我打电话给陆征,说留个邮箱吧,稿子改好了我发给你。
陆征说,发微信就行。
我冷冷一笑:「陆队长,或许你忘记了,你已经拉黑了我的微信。」
陆征说,你发过来试试。
挂了电话,纠结再三,尝试着翻出那个尘封在我好友列表里的对话框,将文档发了过去。
没有红色的感叹号。
我怔住。难怪他能从直播间的留言里认出我,明明我已经换了无数遍头像和昵称。
陆征回复:「收到」。紧跟着又是一条:「张影影,六年里你一次都没想过我。」
有病啊,明明是他甩了我,现在在我面前扮演什么情圣?
我没理他。
4
相亲大会的脚本敲定,地点选在城郊外的网红露营地。现场气氛热烈。我故意没报名,以工作人员的身份站在场外,远远看着陆征在一群年轻小姑娘中间如鱼得水。
有点酸。
就算抛开初恋滤镜,加上被甩之仇,我也不能不承认陆征是这群兵里长得最挺拔,最好看的,自然也是最受欢迎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政委和园长站在我身后。
「小张老师结婚了?」政委目光慈祥。
园长抢答:「她呀,连男朋友都没有,养只猫都是母的!」
政委笑了:「那怎么不参加相亲呢?我们的战士你看不上?来来来,我给你安排个最帅的!」
他的手往陆征一指:「就他了。」
谢谢了,领导,不用,真的不用。政委又说,小张老师,陆征这小子是真不错,立功的证书都有一大摞了。
我被园长摁在陆征对面。
陆征原本正跟人聊天,见我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往裤兜子一插,只是笑,不说话。
这家伙从前不爱笑,对谁都冷冷的,现在当了兵,不笑的时候严肃,笑起来却一股兵痞子的劲儿,比从前还惹眼。
有人问了一句:「陆队长,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陆征眉眼微挑,半真半假:「小张老师这样的。」
周围一阵起哄声,尤其是他那帮部下。
有个稚气的小战士从隔壁冲过来:「那小张老师呢?」陆征注视着我,目光灼灼。
我故意不看他,提高音量大声:「我喜欢你这样白白净净的小鲜肉。」
哄堂大笑,大家都觉得我在搞气氛,没有在意。
后面的才艺表演环节,女老师们拱陆征表演搏击,陆征也没推辞,点了那个小战士。
小战士的脸都垮了。
政委背着手:「小陆,你这可有点公报私仇了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脸都红透了。
5
烧烤的时候,同事小唐老师用手指戳了戳我:「小张老师,我觉得那个陆队长对你有意思哦,他一直在看你呢!你的老桃树要开花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认真烤鸡翅。
什么桃花运,过期的烂桃花。
烤好鸡翅膀,顺手递给边上一个小战士,对方手都伸出来了,抬眼一看是我,哇哇大叫退避三舍:「小张老师,我可不想挨揍啊!」
一群迷彩服齐刷刷地往后退一步:「小张老师,我们也不想挨揍!」
现场一阵只哇乱叫,暧昧的目光在我和陆征之间来回流动。
我尴尬极了,又不能发作,否则把场面搞僵了,回去又得挨园长批。拿着烤鸡翅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走鸡翅。「别闹。」他眼一瞪,「小张老师生气了。」
6
小张老师确实生气了。
那晚露营,睡在帐篷里,小唐老师的呼噜声在我耳边响了一个多小时了,我还睡意全无。
胸口就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六年前突然单方面提了分手人间蒸发,六年后重逢,他就真的一句解释都没有。
这算什么?
我曾经想过他消失的理由,甚至幻想过他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为了不让我伤心才撒谎骗我,现在看来,实属我自作多情。
人家身体健壮得很,刚刚在一群年轻女生面前表演自由搏击,可是收获尖叫连连。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六年前消失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想弄清楚。
7
*警武**支队的大门口,我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远远看着陆征和一个女孩子说说笑笑。
那个女孩子个子高挑,短头发,一身飒爽打扮,跟穿着军装的陆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女孩子把一大袋东西塞进他的手里,临走的时候,朝陆征挥挥手:「说定了,等我!」
陆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无奈又宠溺:「好。」
初夏阳光炽热,我却觉得有点冷。
8
险些又当了一次傻瓜。
有女朋友了还参加相亲,呸,渣男。周末在家,我妈又开始对我进行催婚轰炸。
我瞪着天花板,说行,那你帮我约出来见见吧。
我妈愣了一下,「你当真?」
「当真。」
当天晚上相亲就被安排好了。
对方是个法学硕士,刚毕业没几年,在海城最大的律师楼上班,未来可期。
「你好,陈州。」
白衬衫,银眼镜,很会聊天,且很体贴,为了缓和气氛,带了小外甥女来。
小姑娘甜甜的,又礼貌又可爱。
跟小朋友相处是我的长项,很快就熟络起来,小姑娘坐在我的腿上不肯下来,气氛融洽。
我看看陈州,心想这也不错。
吃完晚饭又看了电影,陈州送我回家,把我放在巷子口。小姑娘在后排冲我挥手,甜甜地大喊姐姐下次再见。
我的心情因为这个乖巧的小女孩而愉悦,一路哼着小曲回到家门口。
老式的居民楼楼梯口没灯,月光下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抽烟。
等我看清那人的脸,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明明上次他只送我到巷子口。
陆征掐灭手里的烟:「我的侦察成绩也是全队第一。」
我又气又笑:「*队军**培养你是让你用来窥探守法公民的个人隐私的吗?」陆征硬着脖子:「幼儿园培养你是让你去给别人当后妈的吗?」
??什么后妈?
「给人剥虾,帮人擦手,一起看动画电影,比亲妈还上心呢。下次再见,不喊姐姐喊妈妈了吧?」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吃饭吃一半的时候,小姑娘突然说有一个叔叔一直盯着我们。
原来是他。盯着我们吃完晚饭还跟去了电影院,真把在*队军**里学的侦察那套用在我身上了。
「喊什么关你什么事?你吃醋?你有什么资格吃醋?」
我绕开他。
陆征往前一迈,拦住我的去路,我生气地抬头,月辉如洗,他的脸背着光,只看得清消瘦的下颌线。大半个月没见,他憔悴了,挺拔的小白杨焉成了垂柳。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陆征要吻我了。让我觉得羞耻的是,事后想起来,我当时的心情并不抗拒,甚至……有点期待。
10
陆征说:「六年前的事,如果我解释,你听吗?」
我摇摇头:「没必要。」
我承认我是曾经对那个理由有过期待,但如今已经想不出什么答案能让我原谅六年前的不辞而别。再说解释了又能怎样呢?你的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不是吗?
陆征,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州打来的。我接起来,虽然没开免提,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依然清晰:「到家了吗?早点休息。」
「明天野餐,一起去吗?我来接你。」「晚安。」
我答:「好的,晚安。」
挂了电话,我和陆征都沉默了许久。
月光下陆征的目光渐渐暗下去,他站在原地,小白杨突然颓然得像棵枯木。
「那我走了。」他笑笑说,「能送我到巷子口吗,我怕黑。」
11
车水马龙的巷子口,陆征对我说:「祝你幸福,再见。」
「也祝你幸福,再见。」我微笑着挥挥手。
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有「明天见」了吧。12
这个暑假我过得挺快乐的,和同事们去了一趟*疆新**,又独自去了一趟南方的海边,剩下的时间白天在家里躲太阳,晚上出去约会吃饭看电影。
上次的相亲挺成功。
我和陈州第五次约会的时候,他带着礼物上门拜访,把我妈哄得心花怒放,喜出望外,看我也顺眼多了,以至于整个暑假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晚上半夜点烧烤奶茶都没有挨过骂。 1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我对自己说。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陈州带我去看了新房,他说这里以后会是我们的婚房,怎么装修全由我做主。
朋友们知道了直呼羡慕,可我却想,会不会太快了?我和他认识不过才几个月而已。「快什么快呀,相亲嘛,本来就是直奔结婚主题的,陈律师可是优质股。再说,你几岁了,还想谈恋爱呢?!」朋友们说。
是啊,奔三的年纪了,相亲结婚,水到渠成,不是吗?
那天和朋友逛街,路过本市最大的婚纱店,橱窗里有一件美得不像话的婚纱,我看了好久,想象着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
它的边上有配套的新郎礼服,我想陈州穿上应该会很帅。
可是看着看着,为什么那个男模特的脸却变成了陆征的样子?
正出神,身边的朋友碰了碰我,说影影,那个女孩子好像看了你很久,该不会是陈律师以前始乱终弃的女朋友找上门来了吧?
我笑:「你这写小说呢?」转头看去,却愣住了。是她,那个和陆征在一起的短发女孩。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她走过来问。
13
陆征没告诉我的那些事,我终于都知道了。
短发女孩叫李彤。
那年陆征毕业回家,和父母一起回乡下老家探亲,发生了意外。
也是山体滑坡,只有陆征幸存下来,救他的消防战士叫李阳,是李彤的哥哥。
和许多新闻里的故事一样,李阳来自一个贫困的山区家庭,从小没了父亲,母亲离家出走,家里只有一个年迈、残疾又重病缠身的爷爷,还有当时还在读初中的李彤。
李阳的抚恤金被还了家里的债,所剩无几,李彤几乎成了孤儿。陆征收养了李彤。
他把李彤带回自己家的城市,给她联系了学校,照顾她的生活,起初那几年,他的工资全部给了李彤和她爷爷。
「后来我才知道,他作了收养我的决定之后,就跟你提了分手。」李彤说,「因为他肩上有了我这个责任,他不要你帮他一起扛。」
那时候她不懂,只知道这个大哥哥性格冷,不爱笑,爱抽烟,每晚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阳台一包接一包地抽,有时候她早上睡醒起床去上学,他还在那里。
我闭了闭眼睛。
以前陆征从不抽烟。他该有多痛,所以才需要尼古丁来麻痹。
「后来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让你自己选,说不定你会选择跟他一起扛。你猜他怎么回答?」是啊,陆征,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跟你一起扛?
李彤笑笑,「他说他怕你选不,更怕你选是。」
从小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书包重一点都喊累,怎么忍心让她跟着自己熬。他说了分手,迅速把微信拉黑,不是怕问纠缠,是怕自己后悔。
泪水浸湿了我的脸。
「为什么现在要跟我说这些?」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因为我希望他快乐。」李彤说,「你会原谅他的,是吗?」
我沉默低头,目光落在左手食指的钻戒上。
原谅又怎样?
发生的一切不会改变。三天前,陈州向我求婚。
钻戒不大,却是我在杂志上一眼看中的款式,求婚仪式小而温馨,我的好朋友都到了。
14
九月,开学了,我叽叽喳喳的小神兽们回笼,我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我把一切烦恼的事都抛之脑后。
我的生活,似乎可以这样一直平静地幸福下去。
十月,海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连绵的阴雨让人心情抑郁,于是在一个早晨,一个精神病患者发病持刀冲进了幼儿园,砍伤了几个老师孩子之后,发现了带着孩子躲在门口的我,挥着刀冲了过来。
事后记者问我,小张老师,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让你面对凶徒挺身而出地保护孩子呢?
我坐在病床上,面对镜头义正辞严地说,因为我坐在病床上,面对镜头义正辞严地说,因为我是一名老师,保护好孩子们是我的责任与使命,家长把孩子交到我的手里,我必须保证他们每一个人的安全!
园长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我觉得年底的奖金有望了。
陆征穿着跟我一样的病号服靠在门口,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半眯着眼睛勾唇微笑。
我瞪了他一眼,心虚地躲进被子里。
直到园长带着记者走了,
他才慢悠悠地晃进来,拿起我床头柜上的苹果削起皮来。
「孩子家长们不是也给你送果篮了吗?为什么吃我的?」我不满地抗议。
陆征认真地低头削着苹果,从这个角度看,这段时间他真的清瘦了许多。
「那班小兔崽子空着手来探病,把我的果篮全吃完了。再说,我好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吃你一个苹果,不过分吧?」
我心里一动,嘴还是硬:「还有脸说呢。吹牛的时候说自己这个全队第一,那个全队第一,结果对付一个精神病人都能受伤入院……」
陆征抬起头来,用削好的苹果堵住我的嘴。
「张影影,你可真是恩将仇报。」
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要不是有人吓得腿软摔倒,我至于为了扶她分了心,被人在胳膊上划了一道,还得被那班小兔崽子嘲笑?」
我红了脸,啃着苹果不说话。
病房里静悄悄的,陆征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即便清瘦了,医院的病号服在他身上还是有些局促,袖子短了一节,包着纱布的手臂若影若现。
早上的新闻出来,标题是《精神病患者幼儿园行凶,路过*警武**将其制服》。
幼儿园离*警武**军营那么远,他路过个鬼。有些事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可那层窗户纸谁都不去捅破。
心情真复杂。
「我见过李彤了。」我说。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孩子自作主张,你别在意。」显然已经知道。
我点头。
又是沉默。
「其实……」陆征再次开口,目光闪烁。
我不由地挺直身体,认真听。
陈州却在这时候抱着花推门进来。
陆征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目光恢复了往日一贯的模样,平静坚毅,自若地与陈州交谈了几句。
知道陆征是白天救我的*警武**,陈州连连道谢,说出院了要请陆征吃饭。陆征嘴角抽了抽,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想起医院禁烟,只能又塞了回去。
「不必。部队有规定,不允许接受宴请。」他淡淡地。
「不管怎样,陆队长你救了影影,就是我们的恩人。」
陈州说着搂住了我的肩膀,「以后我和影影的婚礼,您一定要来参加。」 2
陆征的目光随之落在了我的肩上,没什么情绪,我却觉得肩膀有如火烧一样。
前男友和未婚夫,这是什么修罗场。
真不如白天死在那个精神病患者的刀下算了。
「哦,是吗。婚期是什么时候?」陆征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已经夹上了烟。
「没定,可能要等明年吧。」
陆征点头,却没有说话,盯着我和陈州看来一会儿。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微微笑了笑:「恭喜两位,不过我马上要调动去外地,参加不了。」
「去哪?」这句是我问的。
手里那根烟终于被点上,无视墙上大大的「禁止吸烟」四个字。「去西南,守边境。」
烟雾缭绕之后,他平静地说。
15
我始终不明白,两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人,为什么上天要安排他们一而再地相遇。
16
课间休息的时候凑在一起聊天,小唐老师说,陆队长马上要调去西南边防部队了,听说他说主动申请的,至少要去五年。
上次的相亲大会小唐老师成功配对,正跟一个*警武**中士谈恋爱,常和大家分享。
同事开玩笑:「小唐老师,你是跟你的小周中士谈恋爱,还是跟陆队长谈恋爱?天天打听陆队长,小周中士不吃醋啊?」
小唐老师脸一扬:「他比我还迷陆队长呢,说陆队长是他偶像。那可是西南边境,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呸呸呸,乌鸦嘴!保家卫国的男人真帅,是不是,小张老师?」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抽出书架上的故事书,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一只小手从后面伸过来,从我手里抽走了书,奶声奶气:「小张老师,你把书拿反了哦!」
17
我将钻戒还给陈州,说对不起。
亲戚朋友们都觉得我有病,这么好的结婚对象无缘无故就不要了。
陈州收起戒指的时候问:「是为了那个*警武**?」我点头,又摇头。
不是为了谁,我只想作出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陈州沉默片刻。
「祝福你。」他说。
18
又一次,我被陆征拦在单元楼门口。
「伤口好了?」他低头,就着昏暗的路灯仔细查看我脖子上的伤口。
他靠得那么近,身上依然有浓烈干枯的*草烟**味。
我退后:「好了。谢谢关心。有事吗?」
一低头,一地烟蒂。
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一二三、五六七,还有一个踩扁的烟盒子。
陆征沉默。
「你不说我可走了。」我说,抬脚就走。陆征连忙闪身往前一拦,我没刹住车,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那个……」他终于开口,「听说你和那个律师分手了。」
我抬眼,他的眼眸像那年情人节那样亮。
「所以我想问问,我还有没有机会。」
19
我妈在这个节骨眼上及时地出现了。
大晚上的,我家客厅灯火通明。我那个习惯了早睡的老爸也被从床上拎起来,衣着整齐睡眼惺忪陪客。
茶几上,水果点心摆得满满的,过年都没有这排场。
我坐在客厅角落的小凳子上剥橘子。
陆征被左右夹击在沙发中间,正襟危坐,态度端正地回答我妈连珠炮似的提问。
还得是我妈,三两下就把陆征的家底都问清楚了。
——29岁,单身。
那哪个短头发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中校,年薪还行。
谁稀罕呢!
——有房子,父母双亡。
我的心颤了一下,忍不住抬眼看他。我妈也愣了,下意识问:「怎么去世的?」
「意外。」陆征简短地回答。
即便是我妈这样好打听的人,也知道有些事初次见面不宜问太深,便不再追问家里的事,陆征的工作又不宜多聊,聊了一会儿,我妈也没话题了。
时间不早,陆征起身告辞,我妈推我去送他。
还是家门口这条小巷,两百多米,第二次我们并肩而行。
我就着昏暗的路灯偷偷打量他。
第一次重逢,我就清楚地感知到他不再是大学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岁月在他身上沉淀的痕迹,比许多同龄人都更加明显。
又到了巷子口。
陆征止住脚步,转身看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声音低沉,混着夜色钻进耳朵,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不是说申请调去守边境,至少去五年?」我问。
陆征皱眉:「申请不通过。」
「为什么?」
「他们嫌我过了三十岁,年纪太大。」陆征一耸肩。
我忍俊不禁。
踟蹰良久,我才说:「我考虑一下。」
陆征听到这个答案,笑了。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完又低低地骂了一声:「你知道吗,等你这句回答,我手心的汗比第一次摸*榴弹手**还多。」
伴着呼呼的晚风,声音格外清透,卷着过去的岁月钻进我的耳朵里。他摊开手,掌心一片湿亮。
20
那咣秋雨连绵,我听看窗外雨打梧桐的声音,睡得很好。
21
这年的秋天雨特别多,但我的心情却很好。
我妈的心情更好。
有了陈州这个「前车之鉴」,她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有可能成为她未来女婿的男人,好将她的女儿在三十岁之前嫁出去,于是三天两头地,她就叫陆征到家里来吃饭。
当一个星期第三次看到他出现在我家的饭桌,我终于忍不住问:「不是说*队军**是封闭式管理,不能随便出营区的吗?」
陆征一本正经:「为了让我尽快解决个人问题,队里给我特批了恋爱假。」
「……谁跟你恋爱。」我红着脸不敢看我爸妈的脸色,低头扒饭。我爸轻咳了一声,我妈喜上眉梢。
「对了,今天下午队里有足球赛,去看吗?」陆征问我。
陆征大学的时候就是学院足球队的,在球场上奔跑起来的样子风靡一大片学妹。那时候我作为他的「家属」坐在足球场旁的长凳上,抱着他的外套和毛巾,昂首挺胸接受背后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像只骄傲的公鸡。
「去啊,去去去。别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我妈抢答,并且用目光警告我不能拒绝。
我冲陆征眨眨眼,试图告诉他我被绑架了。
陆征只是微笑。
哦,我忘了他是主谋。
其实我不爱看足球。这么大一个球场,二十多个满身臭汗的男人在上面追着一个球跑,有什么好看的。到了现场我才知道,原来我人生前二十多年的足球赛都白看了。
这满足球场跑的哪是男人啊,简直就是奔跑的荷尔蒙!
陆征笑不出来了。
板着脸走过来,捡起衣服朝我满眼兴奋的脸上丢过来。我眼前一黑,耳朵边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全体都有——着装!」
后来一个小战士苦着脸大着胆子对我说:「嫂子,你下次可别来看球赛了,我们真不习惯穿着衣服踢球。你看我这衣服,拧了一脸盆的汗。」
嫂子也不习惯看着你们穿衣服踢球啊。
不对,谁是你们嫂子!?
小战士说完就跑了,陆征黑着脸从对面大步流星走过来:「他跟你说什么?」我据实相告:「他让我以后别来看球赛了。」
陆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帮新兵蛋子,身材跟面团似的,有什么好看?」他手叉腰,弯腰低头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不如看我的。」
周围有压抑的低笑。
我耳尖立刻就烫到了极致。
陆征扭过脸:「笑什么?出去负重5公里,我看谁还笑得出来?」
一哄而散。
陆征笑着骂了两句,转过头,却收了笑,一双眼睛乌沉沉的,「考虑得怎么样?」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考虑什么?
「要不要看我的?」陆征说着,作势要去扯自己的上衣衣摆。
我吓了一跳。
他疯了,在这里?大庭广众?!
「不要!」连忙伸手去按。
然后——
陆征笑了,那笑里透着坏,简直就像一把火,把我的脸烧得滚烫。
「手感如何?」他问。
我收回手,藏进外套口袋里,别开脸:「普普通通。」
心却扑通扑通地疯跳。
这个怀抱六年前我哪里没碰过,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命。
22
我好像渐渐习惯陆征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仿佛这六年时光他不曾缺席。
有时候陆征也会去幼儿园门口等我下班,因私外出不能穿军装,但他往幼儿园蘑菇屋造型的门卫室门口一站,连蘑菇都透着点挺拔的英气。
来往的家长纷纷打趣:「小张老师好事近了哦!」
起初我还解释,但家长们嘴巴上应着,眼神里全然都是「我懂的」。
我终于忍不住。
「你这分明是在打舆论战。」我气呼呼。
陆征也不否认,略一点头:「民心是最大的政治,正义是最强的力量。小张老师,你看群众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歪理。」我转身就走。
陆征慢慢跟在我身边,他腿长,步子又大,这是当兵的习惯,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等我,我一看,更气了,铆足劲一路小跑,一回头,人真没了。
我的大脑「嗡」地一下,瞬间空白。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是他。
六年前他突然消失,有一段时间我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哪里都是他,拐角的奶茶店,人工湖畔的阅读角,可每次走近,都是幻觉一场。
我突然害怕,这段时间所有的「他」又是一次我的幻觉。
「给你。」陆征从身后突然冒出来,丢过来一个热乎乎的纸袋子。
糖炒栗子的温度从指尖传来,我微微失神。
从前在学校,每到秋分起,大学城的路口就会摆出三四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我爱吃栗子,又懒得剥,陆征就总给我买,一颗颗剥好了塞进我嘴里。
我撑着下巴看着给我剥栗子的他,金色的秋阳落在他的发梢上,身后的教室窗外是足球场,刚才骂他「见色忘友」的那群伙伴正在球场上飞奔……
那时候我真觉得,我是陆征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现在呢?
23
我问陆征,这次你还会突然消失吗?
那时候陆征正穿着我妈那条粉紫色的围裙在我家厨房里洗碗。
秋雨暂停,久违的阳光里,陆征慢慢地把手擦干净,转身面对我。「不会。」他说,满眼认真,「除非我死。」
我的心颤了一下。「呸。」皱眉骂他,「胡说八道。」陆征笑了,眉眼里都是得意,没见过谁被骂了还这么开心的。
他干脆把围裙解了,靠在橱柜上,「那我要的答案呢?」他问,就着正午的秋日,往日总有些漫不经心的双眼,此刻格外的认真,又透着点暧昧的暖色
六年军旅生活,他黑了瘦了也结实了,容貌神态都改了许多,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有过去的影子。
六年前的陆征我喜欢,六年后的他我还是躲不开。
我不想抵抗了。
我突然仰起头,用力踮起脚去亲他。
陆征个子高我太多,即便踮脚都不够,就在我泄力要跌回去的时候,腰间突然被手一揽,我就撞进了他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反客为主,霸道地咬住了我的嘴唇。浑身酥麻得跟通了电一般。
「我……」我想说话,可那点声音全是含糊的,干脆就不说了,闭上眼睛任由他亲个够。
直到——
陆征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收到,立刻归队。」
24
章村山体滑坡。
连城多山,地质又松,早年经常有山体滑坡事故发生。今年秋天多雨,雨水浸入泥土,天灾再现。
事故是正午发生的,到傍晚官方的新闻出来,初步确认7人遇难,80余人受伤,失联人口仍有40多人,章村倒塌损毁的房屋上百间。
官方新闻报道,部队、公安、*警武**、消防、通信等各方力量均已在现场开展紧急救险,但山体滑坡形成了堰塞湖,秋雨不断,水位快速上涨,严重威胁救援作业。
各方面的消息不断传来。
有好的,有坏的,却没有我想听的。
我不断刷新手机,每条官方信息出来都要仔细阅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信息,每张现场的照片、视频都要放大,仔细搜寻我想见到的那个背影。
没有。
现场一片混乱,大部分的新闻图片都聚集在灾情和被救出的伤者身上,那些被作为背景的迷彩色被镜头的景深模糊,看不见任何有用的信息。
打电话,自然是无人接听。
发微信,无人回复。
我的心越来越慌,辗转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打车飞驰到*警武**支队,门卫值班的战士告诉我,整个支队都去章村支援,队里除了他空无一人,连炊事班都上一线了。
我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乱过。
陆征,你千万要回来。
不告而别这种事,我只能原谅你一次。
25
秋雨落尽,冬阳暖照。
政委将一叠奖状交到我手里。
「他家出事的时候,我带队支援。有一天晚上他跑到我帐篷里,跟我说他想参军。当时我没当真,没想到后来他真来报到了。」
「这几年抗洪抢险,防暴警卫……陆征这小子身上还真有咱们军人的劲儿。这些都是这些年立的功,通常战士立功,我们会把奖状寄回他老家,但陆征说他家里没人了,所以都在他自己手里留着,现在交给你保管了。」
「还有这个。」政委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砖,上面用尖锐的物体刻了三个字:张影影。
深深浅浅,新新旧旧。
「你是不知道,陆征刚到队里的时候,经常半夜溜到训练场上抽烟,被逮了好几次。后来我才发现这小子一边抽烟,一边在墙角刻了这三个字。这么些年,为了他的终身大事我真是操碎了心,好姑娘介绍了好几个,这家伙头铁,硬是一个都不肯见。我说你就真的打算守着这块砖头过日子了?要不我把这块砖头挖下来你们拜个堂得了!」
政委背着手,哈哈大笑:「你猜怎么着,这小子第二天就真的带着工具去把这块砖敲下来了,说是我特批的!这正经大学读出来的高材生,怎么也跟个野跳子似的难管……」我笑了。
真想不出来这是这家伙能干出的事。
「那天我一听到你的名字,就知道是你。后来我问他,什么想法。他说,那时候跟你提分手,以为你最多一年半载就忘了,失恋嘛,能有多大的事。可这重新遇上才知道你还单着。」
「我说那就追吧,他说不敢。这小子,枪林弹雨都闯过,天山都翻过,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比那些可怕?他又蹲到墙角去划拉这块砖,气得我让人把这块砖敲下来,我说你去追,追到了这块砖给你们当贺礼!那小子,还骂我葛朗台……」
我们一路聊着走出大楼。
训练场上枪声不断。
这一批秋季新兵入伍,陆征负责训练。
初冬季节,我已经裹了薄羽绒,他却还穿着迷彩短袖长裤,戴看钢盔,从侧后方只看到他鼻梁笔挺。
「那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你答应他考虑一下。说真的,他到我队里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政委转过身,仔细叮嘱我,「丫头,今后这野跳子就交给你管了。」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六年时光,半轮生肖。兜兜转转这么些年,终究还是他。
番外,陆征视角
26
烟戒了有三四年了,可当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直播间的评论里,那天晚上我蹲在操场的旗杆下面抽了一夜的烟。
大学的时候我们恋爱,整个学院的人都以为是她倒追的我,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其实不是。那年的秋天,大一新生入学,我做志愿者去火车站接人,一眼看见人群中一个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顶着车站昏黄的灯光,站在一个巨大的红色行李箱边上手足无措,刚想走上去的时候边上有人先我一步,拉走了那个行李箱。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多久圣诞节,那么巧又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遇见了她。
她晕车,寒冬腊月把车窗开得老大,脑袋去呼吸清冽的空气。
路灯的光影在她的头顶上飞掠。
这些情景,多少个夜里蹲在训练场的墙角抽烟的时候,全给那忽明忽暗的星火勾出来,每一帧都恍如昨日。
后来她跑来,扬言说要追我。
嘿,多新鲜呐,兔子把自己送到了大灰狼的嘴边。我不动声色,看她笨拙又真诚地努力追自己,原本还想多逗她一阵,可情人节前一天听见她跟室友抱怨,说陆征怎么这么难追,明天再表白一次,不行拉倒。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赶紧点头了。
这傻姑娘目光里透着不可思议,到现在都觉得是自己倒追成功了。
从大三到毕业,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到一年半,可我真的想过一辈子。
27
变故发生的那个夏天,日子如炼狱。
夜半地动山摇,整个村子被埋在废墟底下。
煎熬的十几个小时过后,我被救出去。昏暗中,我拉着一个救援人员的手,求他去救我爸妈。对方拍拍我的手,让我放心,说一定帮我救出我父母。
后来堰塞湖坍塌,山洪暴发,他和我父母都没能再回来。
追悼会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李阳,才19岁,比我还小,家里只有一个抱着药罐子的爷爷和还在上初中的妹妹,都指着他那点工资过活。
夜深人静绝望的时候,真希望她在我身边。
可我不敢告诉她,我不想让她跟我一起难过。
后来我做了决定要替李阳照顾他爷爷和妹妹。
包袱太重,不能让她跟我一起背,她没这个责任。
那晚是我第一次抽烟,抽了一夜,烟辣得我眼泪横流。
活着,有时真比死了痛苦。
跟她说了分手,将她的微信拉黑那天,我把手机丢进了湖里。重新办了一张卡,买了一个老人手机,148元,只可以拨打电话收发短信。不敢给自己留任何一丝反悔的余地。
不过是一年半的恋爱而已,又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生离死别,她很快会把我忘记吧。
后来我重新买了手机,登录了微信。
再后来终于鼓起勇气将她从黑名单移出。
感谢腾讯没有开放查看朋友圈访客的功能。
她过得很好,在与我无关的世界里。
毕业了,工作了。
买了奶茶,吃到了一块好吃的蛋糕。
去旅游,在雪山顶上比「耶」,在草原上骑马,去了环球影城。
这么多年了,她就真的没有一时一刻想过我,否则她就会知道我早就将她移出了黑名单。
但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吗?我心甘情愿做一个沉默的看客,直到看到她的微信名字出现在直播的弹幕里。
旭日东升的时候,政委从身后踹了我一脚,下令让我把操场上的烟头和杂草都除干净。末了他背着手站在操场边上,说我帮你打听过了,还单身呢,要不要上你小子自己决定。
我一屁股坐在被我揪得光秃秃的操场上。
要不……就再试试吧?
28
就这样,她重新走进了我的生活。
不知道她谁什么想法,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年支援边境,排连环雷的时候心情都没这么忐忑。
直到那天在外吃饭,碰到她和别的男人相亲,忍不住追到她家门口,可解释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那晚在操场上抽烟,又被政委逮到,气得他破口大骂,骂完了又叹气,坐下来陪他抽了半宿的烟。
后来李彤来找我,说找过她,把六年前的事都说了。
我脱口就问:「她怎么说?」
李彤沉默半晌,才说:「她订婚了,戒指很漂亮。」
我愣愣了半日。
破镜终究难圆。
九月底,省总队发了通知,要调人去支援西北边境部队,虽通知一同来的还有总队长的电话,点名叫我去。
去就去吧,反正孤家寡人一个。可临走的时候,还是想去看看她。
29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巧,我在幼儿园外面,想远远地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一个持刀的凶徒闯进幼儿园,送给我一个二等功,也把她送回我身边。
政委说你可想好了,这次去西北的机会千载难逢,回来肩膀上至少再加两颗星。
我想好了。
漫天星辰不如她。
再加一道杠都不换。
那几天在章村,情况很危险,有好几次都险些出不来,但我心里有一股信念,答应了她不能再突然消失,就不能食言。
怕她不能再原谅我,更怕她这次走不出来,耽误了一辈子。不管怎样,这些过去的心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日光熹微。
秋日渐短,但我和她的日子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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