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巨林专栏】
老船的故事
原创作者|金巨林(安徽省寿县正阳中学)
已是夜静时分
我站在梓桐树下
仰望静静伫立在灯影里的一树繁花
任泪水肆虐
我想到了艾青笔下
那只用嘶哑的喉咙歌唱的鸟
我看到那只鸟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我看到了背着十字架
默默无声地走向各各他的耶稣
我看到他回首的那一望
然后我就哭了

五年前,你从城关的一所知名学校来到这所风雨飘摇的乡镇中学,你的身份也由一位在讲台上潇洒自如的名师变成了一个莽撞无知的校长。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没有好印象,你没有一点派头,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土老帽。你整天不厌其烦地在大会小会上说着我们不感兴趣的设想,你的点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让人眼花缭乱,无暇应对。
在那次七年级的组建会上,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要让学生动起来,让孩子们在活动中成长。我以为遇到了一位真正关心教育不要名利的校长,心里欢喜急切地想听听你有什么设想,但你转而又把话题扯到了考试上,说起升学率来又逼着我们争短论长。我心内一冷,问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稍一愣神后决绝地说:“两样我都要!”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你是个贪得无厌的坏校长。
那年元旦,别的年级都放假了,你突然宣布让我们七年级准备和城关某个学校举行联谊会,说人家城里的孩子有节目表演,让我们也预备几个。我们哪里经过这种阵势,三个班主任吓得掉了魂忙得炸了窝。好在二班的李老师平时在你的号召下利用课间时间带学生练过“小苹果”,一班的小吴老师年轻有活力带学生准备了一个“十人十一足”的小游戏,我到现在也记不得准备了什么节目,但那次被逼到死角的感觉却是记忆犹新。
那一天,天很冷,操场上有了厚厚的一层霜,为了孩子们的联谊会有一个安全的场地,几个体育组的老师大清早就到操场上去除霜。我们既盼着太阳早点升起快快融化碎冰,又担心联谊学校的师生来得太早。九点多的时候,我们迎来了精神焕发纪律严明的城里学校的师生,城里老师的从容让我们羞惭,城里孩子的大方让我们羡慕。在校多功能厅,我们举行了节目展演,我们看到城里的学生们表现得那么阳光自信秩序井然,不由自主地向他们的班主任取经。那些老师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们分组管理的方法,让我们在现场就学到了让学生管理学生的活动经验。展演不论输赢,城里的大合唱和乡下的“小苹果”带给孩子们的是同样快乐的体验。我们马不停蹄把各班学生带到了操场,太阳升起来了,操场上的冰霜已经融化了,孩子们在操场上撒了欢的跑,不一会儿就玩到了一起,小吴老师准备的游戏只是开了个场,孩子们就自发地玩起了自己的游戏,他们手拉手面对面站成两支长长的队伍,迎面跑着往一块儿撞,欢笑声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扬起,舒展了我们的心。那边的几个学生组合到一块开始玩起了英语单词的大比拼,我们学校的“英语小王子”胡凯在活动中居然战胜了城里的学霸,孩子们真开心啊!
那次的活动是对我们的第一次操练,准备很仓促,但收获很丰富,收获最大的是我们的学生,我至今也忘不了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欢呼的身影。后来我渐渐明白,活动带给孩子的从来没有压力,只有本性的释放。那一次,胡凯收获了极大的信心,又得到了你夸张的赞扬,以至他在以后的两年里英语都是名列前茅,最后以高分考入了省重点中学。
后来的你好像是尝到了逼迫人的甜头,花样不断翻新,弄了无数个活动来折腾我们这些可怜的班主任。再后来,我们好像不怕你的突然袭击了,带孩子进山看梨花啦,到省城参观科技馆啦,甚至是带孩子出省研学啦,任你出什么幺蛾子,我们总能沉稳应对。
你好像是剥削阶级出身,比周扒皮还狠,无理由地剥夺我们的休息时间,让我们下午另增加一节课给学生上活动课。所谓的活动课,就是想方设法带学生玩。你把我们班主任一个个都逼成了多面手,既会唱又会跳,玩得好游戏又上得了跑道,不准亏待一位学生,要满足每一个孩子的需要。你逼着我们老师做这一切吃力不讨好的事,只有一个不讲理的理由,就是学生在家没人管,回去早了都跑到网吧里去了。你从来没有站到老师的角度想一想,这些年,老师被你弄得有多累有多恼。
你知道骂你的人不少,但你好像被洗了脑,一心撞南墙,铁了心的要把这所学校折腾得鸡飞狗跳。你找来了社会上懂武术的、会口琴的、扭秧歌的,花学校的钱请他们给学生上课;你把学校里凡有特长的老师都安到社团里,随学生的爱好任选老师,但你给老师的只不过是从我们自己的绩效工资里克扣出来的一点点课时费。谁都知道你玩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把戏,但都拿你没办法,因为你是一个不讲理的校长。
你没有忘记“两样都要”的野心,不断地让我们与别的学校联考,联考不好你就严苛地对待老师,还不许提学生基础不好,你不让分快慢班,不许让任意一个学生永远坐在角落,你要求“C”位轮着坐,理由是不准伤害任何一个孩子的自尊心,要培养每一个孩子的自信心。我们老师累够了,也受够了委屈,联名上书不愿上晚自习,你不听老师的,却跑到学生家找那些老头老奶奶调研,听他们说管不住孩子,你就冒着各样的风险硬让我们上晚自习。一个将军把自己的兵放到了两面受夹的尴尬境地,你得了民心却失了军心。
你也是本事够大,得到了什么朋友赞助,让学校里表现优异的一二十个学生参加了到上海学习的夏令营活动,学生长了见识,得了实惠,增了信心;你自己的儿子却因你疏于陪伴而没能考到理想的大学。
你下血本打造校足球队,让一个农村学校的足球队在县市级足球联赛上叱诧风云,摘金夺银;你让学生参加市县级经典诵读比赛,投大资金,买服装制道具,出尽风头;你让学生参加县春晚联欢会,参加团组织举行的各级各类活动,生怕错过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成了演员,出得了场经得了事,风光无限。
你让全校学生练习太极拳,每年还要举行太极拳展演,展演的时候还弄个无人机拍摄,美坏了学生,累坏了老师。
就连学校的一棵树你都能变出花样,考证出这棵树是正阳中学的前身羹美学堂的首任校长手植,说它是学校的活化石,是镇校之宝。你要老师带学生每年进行一次原创诗歌朗诵会,取名“梓树花开”。去年是第一届诗会,开演前,一场暴雨凋零了无数花蕾,害得我们天天惋惜;倒是唤起了无数人的诗心,老师写、学生写,还有各级的校友写:一树梓花开,满园皆诗人。诗会时简单搭了个台,你还搞了个网络直播,虽然花期已过,却也诗名远扬。
你来这个学校五年了,曾听你说过,你是为了一个梦想而来。你的梦想或许是缘于你的自信,你想从一个名师升级为一个名校,你显得太急功近利了,让很多受累的人怨你甚至恨你。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你确实改变了这所乡镇中学。我记得你来之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学校原来的池塘翻沟底了,几天之内,塘里的鱼全死了。当时学校的光景真是不堪,人心纷扰,一片混乱。去年,你改建了鱼塘,把有着严重安全隐患的深沟填平,在外围造了假山,还给这个塘取了个名字“活水来”。说实话,这个塘修得不算美,但是一想起当年那个翻着臭鱼的沟塘时我又觉得自己太健忘了;确实的,当一些原本不好的旧东西失掉时,人们往往总是会念着它的好而忽略了它的不好的。
春节过后,听说你病了,病得很严重,大家都说你这个学期可能不会来上班了。学校里安静了许多,大家的压力感一下子小了许多,想懈怠的也不用装着努力了。可是,没歇到两个月,你又回来了。你一回来看到学校里死气沉沉,各样都不顺你的心,你拖着病体开了一天的会,操心这个部门叮嘱那个部门,从教学到后勤,从正课到社团,大事小事连个打扫厕所的事你都要管,你不累才怪呢。果然,你又病倒了,病倒了你该安生了吧,你拿个手机天天遥控,居然没有忘掉梓树要开花了,还要筹备第二届诗会。
今年的诗会在你的督促下是提早布置了的,也敲定了日期;但大家真的都太忙了,每一项活动都要额外耗费太多的精力,而且做的人还吃力不讨好。在大家的观念里,还是要重视课堂教学,像举行活动这样的事又花钱又耗时,大家真的不愿做。你在的日子,一意孤行,大家不得不做;你不在的日子,谁还有信心有勇力去做呢?今年的梓桐也是奇怪,方案里定了四月十八号彩排,四月十九号演出,可都四月十七号了连一个花骨朵都看不见。我们都以为活动要推后一个星期了,都不舍得时间让学生练习,我连诗稿都没发给学生,怕耽误他们学习。可谁想到你力排众议,说是定好了的,非要如期举行。
现在,如你所愿,梓花真的如期开放,而且诗会当天开得最鲜嫩正当时。看到你心爱的学生沐浴在*光春**里,高声诵读他们自己的诗时,那个拖着瘦弱身躯戴着大口罩插着引流管的你满意了吗?你得安慰了吗?
但你还是没有坚持把诗会看完,你妻子担心你的身体,陪你来又催你走,当你站起身和你特意邀来的嘉宾握手告别时,你的朋友都是带着心疼怀着敬意望着你离开的呀!我们的孩子多幸福呀!他们的处女作能得到新生代当红作家赞叹,他们的诵读能赢得知名教授的掌声,他们是何等幸运!

傍晚时分,看到你同学写给你的字,读得我泪流满面,恕我冒昧,摘引如下:
突然想去看看春天的正阳,看看老船奉献生命的地方。
今天的正阳中学,正在书写一幅春天的篇章,在那幢古朴的苏式小楼下,老船欣赏着“正阳中学师生原创诗歌朗诵会”,仿佛享受了一场久违的饕餮大餐。一米八的英姿挺立在怒放的梓树花旁,身形消瘦,背脊刚强,面色苍白,嘴角含笑。如果不知道他已经暴瘦了40斤,如果不看到他插着丑陋的引流管,画面应该更为帅气美好。
老船到正阳任校长,成就了谁又伤害了谁?众所周知的,正阳中学在变,不为人知的,老船也在变。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均衡教育,特色教研,诗书育人,送教下乡;复兴,打造,提升,推广;邀来四海八荒高朋,照亮乡村孩子心灵……当然,体重越来越轻,头发越来越少……记得春节时候敏嫂哭着说:“咱不干了!”老船挣扎着说:“我想做点事。” 理解吗?反正我是理解的。
春风荡漾的正阳中学,老船挺立在梓树花下,桑梓情,赤子心。春风会记住,梓树会记住,正阳关会记住,孩子们会记住。
写到这的时候,眼泪又来了。刚才又去看梓树了,没有老船,梓桐当然还会开花;但是,没有老船,还会有“梓树花开”的诗会吗?孩子们还会为一棵会开花的树写诗吗?
(本文为金巨林老师原创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