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玫瑰香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涯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范仲淹《御街行》 聚会是由罗莉莉发起并组织的,地点在她新购置的家里。我们几个从小城来的寻到这气派的花园小区时,老远就见到罗莉莉穿着件闪亮的皮毛在冷风中张望。她比十年前漂亮多了,浑身显露着生活的幸福感。我们大声地欢呼,下了车奔到一起握手,拥抱。她逐一打量我们,直率地评论岁月对我们的刻画。是的,有人胖了,有人很显老了,然而罗莉莉确实比十年前更漂亮。何波忍不住夸赞她的容貌。她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望了何波一眼,对他娇媚地笑了。这笑使得大家轻松而愉快。 我们是第一拔来的。罗莉莉说电话联系过,有几位在路上,芷清下午才能到,宇文龙则会更晚些,说是忙,不知忙些什么。 “人人都在为生活奔命,”罗莉莉叹息,有点怜悯的味道,“真不可思议!为什么不愿意享受呀!用不着那么拼命嘛!” 她家装修得比大家想象的还华美。四室两厅,整个屋子里一应俱全。丈夫在国外工作,这大房子里只住着她和三岁的儿子。儿子托给幼儿园,晚上才送回。 “一个人,该多寂寞啊!”何波倾身嗅嗅客厅角的一捧鲜花,环顾四周后说。 一直少说话的吴琴听后大笑不止,使得她的另一半耀祖很是尴尬。何波也脸红了。罗莉莉笑眯眯地说:“我可从没觉得寂寞过。因为我很知足,知足的人永远不会感到寂寞。” 罗莉莉拉了吴琴去厨房里准备午饭,我们几个在客厅里边听音乐边闲聊。十年前,我们聚过一次,是在中川家。记得那次似乎有些伤感的情调,我们大都默默无语,只为多已感觉到各自的生活道路的差别。那天诗人读了一首他的作品,搞得大家泪眼相对的。诗人梦想做成名动天下的伟人,直到二十七岁时死在他那一无所有的家里。年少无知吗?说不清,今时分明已不再有那种纯洁的离愁别绪了。我们散漫地坐在沙发上,开始津津乐道于自己的琐碎的快乐与烦恼。 因为刘朗步步高升,老婆漂亮,老丈人又有权势,都再次恭贺他。他笑得却勉强。远不如大家想的好,他说,真的,总感觉把自己作价卖了。至于婚姻,从结婚那天起他就后悔了。 “当时真想一个人撤。比罗莉莉还俗:这位俗得可爱,那个简直可厌。真可惜了那张脸。”他叹息说,早知今日,当初宁可选择一个个恭顺的傻妞,也不至于现在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蓄满了怡人的芬芳。 耀祖同情地看着刘朗,喃喃自语道,不幸的家庭果然各有各的不幸,他们是因为生活拮据而感痛苦,也不是不能克服;有钱有势的人果然也不见得比谁更快乐。显然,刘朗的几句话冲淡了耀祖内心积淀的种种情绪。他甚至有点兴奋了,伸出手去握住刘朗的手使劲捏了捏以示理解或者鼓励。 “别不知足了!”何波举着一杯茶,看茶形根根如鹊舌,汤色澄黄透亮若玉液,嗅嗅,清香撩人,“多少年才能爬到你那阶儿上?甚至一辈子也不会!就算是买卖也值回了。要是个丑八怪还有点儿理由闹别扭。” “既然如此痛苦,为什么不干脆离了呢?”林森问,“别夸大无聊时的感受了。我见过她,没你说的那么糟糕。我倒觉得她蛮招人疼的。” 耀祖吃惊地往两边张望。刘朗微微一笑,说刺在肉里长着,疼痛各人自知。误觉如果能让林森认恶俗为高雅,那么也能使他视悲剧为闹剧。这毫不奇怪。他没想过离婚吗?当然想过,想得太多。问题是,离了又能怎样?离了就能保证生活更轻松?他不想赌那没影儿的东西。 “痛苦不是虚假的,只是我慢慢习惯了。” 耀祖又待鼓励刘朗,刘朗没有合作,使耀祖热情的大手落了空,讪讪地缩回去。林森说:“我要是你,我可习惯不了什么。如果真习惯了,也不大可能意识到那些不良情绪。怎么,对芷清还恋恋不忘?” 刘朗不答,仰面躺着,一只脚伸到茶几上。总觉得累,活得没一点儿精神,他慢慢说,一个人的时候就感到孤单,只愿想想过去的事,青春的大好时光;尽管三十不到,却没了年轻时的心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老想着正无所作为地一步步走近终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一切才刚开始呢,你装的哪门子深沉!”何波不满地叫道。 耀祖握紧拳头挥动一下,正色说:“别泄气!” 每个人都有危机感,尤其我们这一代,林森说,我们真是幸运的一代人!老想着能有所作为决非好事,平平安安过日子最重要。中国还有多少老百姓在饥饿线上挣扎,偏偏先富裕起来的一些人,一如刘朗,苦恼于白胖躯壳内的灵魂无所依附。为什么不把一些白白耗费的时间花在帮助贫者身上? “幸运儿,你得意吧!”何波说,“捞了一票,中了大奖,倒说丧气话!” 刘朗看看何波,又看看林森,“嘿!我说那些干嘛!从现在开始,只讲快乐。首先,我是个快乐的人了。”有个问题,他胖不过林森,白不过何波,为什么说他又白又胖?他可不是只肉乎乎的蛆。 林森忍俊不禁地笑道:“我胖而不白,何波白而不胖,你自然就是又白又胖了。耀祖正好给你衬着。” 耀祖赶紧挪离远了刘朗。他分辨自己长得并不太瘦,一米七八的个子,体重一百二十八斤,相当标准。他要脱掉毛衣向大家展示他的胸肌。刘朗阻止他。何波讥笑道,胸肌发达有什么用,另一个地方发达兴许有点救。耀祖愣愣地问是什么地方。林森截住说:“有你就没正经!刚才问人家寂不寂寞,是不是存心不良?你避着我们问呀!” 刘朗作证,何波远在十年前就将罗莉莉假想为情人了,为她不知做了多少白日梦。 “我承认,”何波不以为然地说,“我为什么这么瘦啊?青春期沉溺于手淫的结果。为什么手淫?也许只是喜欢,也许为了想她。不在一阶儿上,配不上人家,只能意淫。你也为芷清而手淫吧?没有吗?那我可不能理解了。我认为那样再正常不过。要不给憋爆了!”他双手一张,作爆炸状。 耀祖恍然大悟地说,另一个应该发达的地方是头脑。
很对,何波不等林森他们发笑就说,一个人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头脑,没翻身的最基本条件。他就这么想的,没别的下流意思。实际上他也可以正襟危坐,谈些斯文的话题,可他不想那样,那样的对话充斥了日常生活,他早没兴趣了。他注视着刘朗说,聚会的目的决不会是戴着面具表演,也不仅仅是倾吐,更重要的是获得一份喜悦和快乐。其实,谁会过得顺心如意?就一个罗莉莉,粗枝大叶地碰见个能挣钱的男人,不信她不寂寞。她要不寂寞,费劲不小地搞什么聚会?这次聚会够她享受半年的!都不容易,索性忘掉自己的生活,哪怕暂时也好,放松一下自己。同学聚会本当是个单纯的活动,总有些人借机来这里炫耀自身的优越。 “痛苦也算是种优越?”刘朗不动声色地问。 “也许你真痛苦——那就不算吧,”何波仍盯着他说,“优雅、气度算不算呢?我不喜欢你们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就笑,想说就说吧!” 林森帮刘朗说何波的不是。他们欣赏何波的坦率及无所顾忌,甚至当这是何波的优点,可还没到应当模仿他的地步。何波的言语习惯并不是每个人天生的,而且,这一大群人中,有一个何波就够了。“那是你的真性情,你的符号,而不是刘朗或者我的。” “也不是我的,”耀祖肯定地说;他撇嘴微笑了。 刘朗笑望着何波。只有女人才爱炫耀,众所周知,这和动物恰恰相反。实际上谁又有什么值得向人炫耀的地方?事业还是爱情?人一旦沾沾自喜地向人展示,说明你偏离了同它的关系,它就会消失了。“我又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我没有任何优越感。当然,我也不想做个萎缩的人。” 何波站起来,摆摆手,又坐下。他说他不是想要大家学他一样,决不是;只想人人都能畅所欲言,无拘无束一回。难得这么个机会,以后知道还能不能聚一起——说着说着流起泪来,便不再作声。
刘朗过去揽住他说:“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能聚拢的。你伤心什么?” 林森呆呆地看着何波。 “我很想做个快乐的人过完一生。谁真正快乐过呢?我不知道。我倒是见过太多的——”隐忍了老半天,何波才接着说,“人生就那么回事儿,一眨眼就完结了。诗人死了——中川在那么远的地方安了家——知道明天我们几个又会怎样!” 刘朗揩揩眼角,说:“又是没影儿的事。不至于太糟的,权且往光明里想,或者干脆别想,都不可预测。” “可我觉得好些事都能预测到,想多了,总能想到一种结局,象在给自己写故事。”何波双手捂住脸,揉了揉,红着眼看着几子上的几枝玫瑰,花儿在一大篷绿草的衬托下显得非常娇艳。 罗莉莉端了硕大一个果盘出来,见气氛不对劲儿,忙问怎么了。耀祖呜呜地哭了,说刚才何波的话太伤感,太让他感动,他第一次想放声大哭。 “到底为什么呀?”罗莉莉笑嘻嘻地说,“高兴,高兴,别自寻烦恼!男儿有泪不轻掸!” “只因未到伤心处!”耀祖反驳道。 “行,吃点水果再伤心吧!”罗莉莉眉飞色舞地作一请势,蹦去厨房了。 门铃响起,林森去开门,是马仲纯和徐婉芬拎着一大堆东西来了。女主人跑来,惊呼,与徐婉芬拥抱,与马仲纯开玩笑,然后责怪他们不该买东西来。朋友们一一寒喧过,徐婉芬加入了厨房的工作,马仲纯来到客厅坐下。 马仲纯也不再是过去的马仲纯了,他变得风度翩翩,明显有别于我们这些小城市人的作派。他摆出一个只可在电视上才见得到的潇洒造型,眉目飘笑。都没变,他随意地巡视我们一遍后说,都没变!还是老样子:林森象大灰熊,耀祖一副忠厚样,刘朗相貌堂堂,何波秀气斯文。十年的时间并不算短,怎么都没在外表上有所转变呐!他惊奇乃至于惊叹。也许大城市更消磨人,更容易使人苍老吧。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何波冷笑着说:“倒是你确实变了。过去你胆小怕事,常挨小四川他们一伙欺负,某个秀气斯文的人帮你打过多少次架?当年你要有今天这架势,估计也没人敢小觑你。是不是中足彩大奖啦!” “还那么爱损人!怎么让你不顺眼了?”马仲纯换了坐姿,不高兴的问。 “有本事外人面前摆去!装什么象!算我们不如你又怎样?刘朗是见过世面的,你在他面前绷腰板儿真是十足可笑。” 马仲纯懈下劲儿来。他忽而问何波是否也买彩票,有什么心得体会。何波想应不应的。刘朗打圆儿说,*彩博**纯粹靠运气,千万别信什么心得不心得的。若果真有管用的心得,人人都能中奖,最后也无奖可中了。那些专门在报纸上谈心得的人,怎么不自己中去?无非骗几文稿费。运气,人生的很多事都在这两个字的撑握中。 除了刘朗,我们或多或少都买过彩票,都做过中大奖后的青天白日梦。何波要陪着母亲环游世界;林森会让老婆去美国生个儿子,买一辆*口车进**;耀祖则会置换一切新的,当然吴琴是不能换的;马仲纯要开公司做老板,向亿万富翁的行列进军。彩票的话题让大家高兴起来,都争着说些没边儿的话。刘朗说,这就是他反感彩票的一个原因,鼓励和利用老百姓的发横财心理,使很多人惰于工作,结果穷人越来越穷;资本主义式的掠夺,若还拒斥承认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实在是可耻的。那些“合法”偷去的钱到底用在了哪儿,谁清楚?足球这一块儿,许多球迷把没中奖后的遗憾幻化为支持中国足球事业的高尚情感,尽管真诚度可以存疑,然而还是该问问:值得吗?刘朗也爱看足球,但他肯定的是,有了中国队参加的世界杯必会黯然失色。这样的中国队,或者包括其它低水平的球队,呆在自己家里好点儿。 林森不能同意刘朗的观点:“打入世界杯是多少年来的梦想,这是国家走向强盛的标志!每一个中国人都该感到振奋和骄傲!” “你未来的儿子一定会自卑了!”刘朗对林森说。 何波使劲拍了几下巴掌,故意对马仲纯说,芷清就快来了,还记不记得写给人家的情书,那些东拼西凑的肉麻歌词。马仲纯的脸一下子臊红了,不好意思地笑着。何波瞟了刘朗一眼,刘朗没表情地看着他。何波来劲了,一定要马仲纯讲讲念书时爱慕芷清的故事。耀祖不知道这档子事儿,说原来马仲纯也喜欢芷清,看来芷清的魅力不小。林森说,有几个男生不喜欢芷清?他也暗恋过她,没说出来罢了。何波哈哈大笑,摧着马仲纯快讲。马仲纯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他被芷清拒绝后,心思就在学习上了,听说她爱上了谁,也没结果。年轻,率性而为,也不大可能有什么结果。倒真盼着她好,不受什么委屈。却不知而今她生活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常笑得那么甜美而无忧。他很想见到她,即便一句话不说。 “还有一个比你更想见到她!”何波大声说;他端茶泯了一口,继续说,“甚至只为听说芷清要来他才赶来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对吗?”他捌眼对着刘朗问。 “你武断了些,”刘朗面现悲色,“我不否认想见到她,见见而已。现在已经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都有家庭的人了,谈那些未免幼稚。” “我没结婚,我就是幼稚!” “我是说芷清和我。” 林森作笑说,正是各有家庭了才可放开来谈,谈出火花重燃旧情也无关紧要,保密工作做好就行了。他很希望在婚姻外有所留连,认为那是保持年轻进取心态的最佳方式。就是说,他需要情人。 罗莉莉出听了林森的言论抚手称赞。她崇尚欧美文化,尤其是人家对爱情的尊崇。为什么人家拍出的爱情电影那么真实感人?人家骨子里就浪漫!这一套是虚伪的中国人学不来的。她进而谈到东欧女人的狂放,对爱情的万丈热情,她欣赏那些,歌颂那些。她认为她实在不该出生在中国。何波大咧咧地说:“如果你说的是实话,你一定会因为丈夫在外而感寂寞;如果恰如你自己所说并不感觉寂寞,那你一定有个情人;如果你没有情人,你就是个虚伪的中国人,刚才那些话就没价值可言。分析得有没有道理?” “我有点爱上你了,”罗莉莉甜甜地对何波一笑,扭动腰肢又去了厨房。厨房里旋而爆出女人们的哄然大笑。 我们都忍笑看着何波。何波皱着眉说,这小女人身上有种催发男*欲人**望的味道,她真要盯上谁,估计没有逃得了的;这就难怪为什么她丈夫那么疼爱她、纵容她了,但他一个人跑国外去工作实在大意了些,高估了金钱的力量。 “但愿没盯上你,”林森说。 “瞎开玩笑,”马仲纯“咕咕”笑着,额头上泛着丝油光,“怎么可以拿罗莉莉开玩笑呀!多单纯多热情的罗莉莉!” 何波说,没说开*爱性**派对算文明的了,估计也就他一个人有这龌龊思想。刘朗狠狠瞪了他一眼,责备他太放诞了,信口胡谄的话叫人听了难受,全不认场合。老同学间纯净朴素点儿好,千万不能辱没了那种情感。 “我说说而已!你急什么?就你和芷清的感情纯净朴素,我是垃圾,行了吧?老同学就不能开玩笑,谁定的规矩?” “少说两句吧,”耀祖着急地说。 “你不提芷清可不可以?”林森接过话,“她不是罗莉莉,她不会欣赏你这种低俗玩笑。等她来了,你最好装哑巴。” “我是低俗,可不表示我不懂你们那一套见风使舵的花招。在芷清旁边,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纯洁高尚,信不信?” 何波过去紧紧抱着刘朗,一定要他笑笑,别小心眼儿。刘朗挣开他,总算对他笑了。马仲纯看着何波“咕咕”笑着,称美何波的天真活泼。 换了张音乐,刘朗将音量调小了些。何波凑过去翻看唱片,忽然大叫一声,说有首很好的歌。刘朗看看是王菲的,不以为然。何波说一定得听听,他第一次听就很受震动,歌词好,旋律涤魂荡魄,听完后他浑身冰冷,凭这首歌他就能无条件地爱王菲。 “音乐与声音的完美结合,演绎得十分到位。” 何波小心地用王菲代替下施特劳斯,他请大家安静地听完。我们静静地听歌。歌放了一半时,罗莉莉跑来大声说,菜做得差不多了,大家先去喝酒,边喝边聊。马仲纯和耀祖先跟罗莉莉过去了。林森看刘朗没动,也捱着。余音终了。 “感觉怎么样?”何波问刘朗。 刘朗说,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令他慢慢浸入忧伤中。这很怪,听施特劳斯可以让他心静无忧,体会美好事物的纤微之意;这首歌却轻易触及到他内心敏感处,将过去的一类相似的回忆激出来。歌声听似漫不经心,却极有沧桑感。 “我都听了一百遍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厌腻。我喜欢听见有人象我一样喜欢它。你喜欢吗,林森?” 林森摇摇头,他听不出什么特别来。节凑慢了点,王菲的声音显得诡异,甜粘得象麦芽糖。他又笑着说,是麦芽糖,把何波的耳朵粘住了。可他牙不好,对糖类敬而远之。 “那你还不去喝酒,赖这儿干什么?你这人够俗!就爱听些下三滥的歌儿。什么哥哥妹妹的,乡下文盲的爱好。” “我迷的是陕北民歌,我的波哥!” “这歌什么名子?”刘朗问何波。 何波过去拉起刘朗执手相对,假声假气地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一句话给他哼了老半天,没昆曲的味儿,却引得餐厅那边几位都跑来看。罗莉莉喜眉笑眼地说:“发什么疯呢?你是不是爱上刘朗了?” “我一直都很爱他。不过,我更爱你!” 何波深情款款地说完,却突然大笑起来。罗莉莉瞪大眼睛,作出一副惊张的模样;但见何波笑了,显得有点儿失望。她说何波实在不该笑,否则她尚能陶醉一下。我们哄笑着去喝酒。何波附着刘朗说,那首歌就叫《流年》。
〈二〉花恋春风 酣酣日脚紫烟浮,妍暖破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气,午梦扶头。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彀纹愁。溶溶曳曳,东风无力,欲避还休。 ——范成大《眼儿媚》 听说芷清第一次当面约刘朗出校外散步,刘朗应了她三个字:没时间。芷清咬着嘴唇走开了。罗莉莉安慰了她半个晚上,因为她们是铁姐们儿。 刘朗是我们高中时的班长,不但仪表不俗,而且成绩优异,性格有点老成。他家里不很宽裕,父亲久病缠身,有个妹妹,母亲工作不好。那时的他却不算个沉闷的人,相反,言行倒显得乐观上进。总之,他既受老师的偏爱,又令同学们佩服,是公认的优等生。很多女生爱慕他,芷清是其中之一。可她的主动出击和别人暗恋的结果没太大区别。他的兴趣在学习上,他预备着上大学。记得他说过:“个人的命运在于如何选择——”他是希图改变的。 其实,芷清绝对不乏仰慕者。凭她的容貌和气质,愿意低服于她的男生估计能排成长龙,自然有一部分是“玩字号”差生。芷清考试时也会咬笔头搔头皮,不过她敬仰优等生,更何况班长差不多是个*男美**子。刘朗的冷漠象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使她憎恨自己的莽撞,那结果她全没预计上。罗莉莉忍着笑开导芷清。算什么呀!也许班长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也许他确是没时间,那么顶多表明他不解风情罢了。若果如此,他可够纯洁的,值得倒追十次。一次就想放弃,芷清太没恒心了。芷清说也是,不过是给小石块儿绊了一下,她就没勇气向前冲了。她太自信了,根本就不曾想过会有男生对她不感兴趣。可是怎么办?皮着脸继续靠近他? 拿出男生追女生的劲头来!罗莉莉鼓励好友。她说她要是迷恋上谁,只一招“死缠烂打”就能应付到底。在刘朗这种男生面前装淑女保准没戏。首先得吸引他的注意力。 第二天,芷清的微笑依旧迷人,她不屈不挠地走向刘朗。我们的班长正为一道物理题苦思冥想,对芷清三番两次的打扰感到光火,特别可气的是芷清并非因为学习上的问题来打断他的思路。顺便说一句,刘朗十分乐于助人,喜欢与人讨论学习难题。如果仅仅是因为无聊来找他消遣,他是很难保持风度的。他皱着眉问芷清是不是对高考很有把握,为什么她总有那么多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掉。芷清的成绩不太好,她不象班长那么渴望上大学,但她家有路子,听说大学都选好了。芷清毕竟红了脸,了敢看班长,却动手去拿他的习题本看。刘朗诧异地深深吸了口气,别过头去看窗外。
巨大的银杏树上挂满嫩绿的新芽,往外一轮一轮的万年青树支着墨绿色的大伞,伞上点缀着褚红的春枝。天空有点儿灰,又似乎泛点儿蓝色,浮云不甚分明,没层次感。微风轻扬,有鸟儿三五只掠过,余下几声脆啼。 操场上正进行着一场排球赛,是一年级的班级较量,两堆女生分踞操场两侧为各自的班级加油鼓劲。罗莉莉喜欢看那些生龙活虎的男生表演,蹭在学妹堆儿里瞎嚷嚷。当她看见宇文龙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冲进校园时,赶紧跑过去挡住他,差点儿让他从车上摔一来。她装作惊魂未定,以为宇文龙会给她道歉。但宇文龙一脸怒气地瞪着她,她只好说对不起了。她当然不是故意的,正准备去对面树林里背单词。她向他出示一本英语册子。“别象头狮子,”罗莉莉娇里娇气地说,“请客还不行吗?想吃什么?”
罗莉莉轻轻松松地坐上宇文龙的车架,一只手自然地搭住他的腰。这情景看在何波眼里。他收回眼光,背靠着窗,笑着对后座的林森说:“买东西给你吃,你跟我走吗?” “为什么?”他放下书本,揉揉眼,问道,“为什么买东西给我吃?有什么不良企图?” “高兴不行吗?能把你拐去卖了。” “你能有什么高兴事儿?” 何波乐了,他说这几句扯淡的话就很使他高兴。 “要是那一位,”何波朝另一个窗户旁的芷清呶呶嘴,小声说,“她请你出去,你也会猜疑她的企图?” 林森回头看了看芷清,她挨班长坐着。林森耸耸眉毛,不可能!芷清不可能约他,所以他毫无必要回答这假设前提的问题。何波连说无趣。 不过,何波看刘朗的神态却极有趣。班长呆呆注视着窗外,微蹙的双眉渐渐舒展开。他回过头,芷清同时垂下窥视他的眼,双手不自然地翻着习题本。 “到底怎么了?”刘朗问芷清,“至于那么闲吗?在这学校只有几个月可待了,就算不去争分夺秒,也该稍微静生地学点儿有用的知识。” 芷清自顾自地说:“整天泡在书本里该多乏味啊!适当放松放松总该不碍学习。象你这样慕在学习里不定累垮了身体,那就得不偿失了。” 刘朗冷笑着说,他不努力不行,他没有好爸爸。芷清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他。她说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她不认为她爸爸应该成为她受人嘲讽的理由。其实每一个人都希望能有个好爸爸,既然不大可能,当然只好嫉妒了。冷嘲热讽就是嫉妒的表现。 “我嫉妒你?不,一点也不。我不知道谁值得我嫉妒,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能力。这小地方,有谁拥有让人眼红的本钱呀!你未免低视了我的志向。” 芷清脸上泛起潮红,眸子有点儿朦胧。教室里只有不到一半的同学在学习,正是午休的时间。黑板上是一道数学题的繁杂演算过程。每张课桌上都堆满了有用没用的书本资料,将同学们埋没得仅剩一个黑黑的头。一切都熟视若无睹了,没什么事物能在这浓稠的学习环境里溅起多大波澜。的确如此,我们都已变得不惯于惊讶。 “我脸皮够厚!以前和男生说话都脸红,她们笑我装淑女。我没装啊,现在也没装,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倒是你怎么了?害怕我毒害了你么?” 刘朗站起来,被芷清堵着。他踏上椅子潇洒地跃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何波跟着出去了。林森扭头看看,芷清双眼噙泪呆坐在那儿。另一组的徐婉芬笑眯了眼儿,对林森挑了挑眼角。 何波撵上刘朗,问他是不是见鬼了。人家放下自尊来约他几次,好坏该应应景儿去,这么样冷酷地臊女孩儿,倒显得他毫无人性。芷清不漂亮吗?够资格当校花了!性情不佳?比罗莉莉温柔一百倍!家里条件又好,没哪一点儿配不上他刘朗的。何波说,他真弄不明白刘朗凭什么对芷清如此之狂。 “问题是我根本没心思搞那一套玩意儿!你急的什么?代我去应景儿好了。” “逗我是不是?我没你这么伟大呀!算什么呀,就挂个钩儿,不定能帮上什么忙,以后找个好工作。你还能亏什么呢!” “用得着吗?”刘朗轻蔑地说,“我只想靠我自己!走着瞧吧!” “我倒想靠靠谁又靠不上,够可怜的。十年后就有眉目了,只难说能不能站一块儿作个比较。” “怎么不能?我肯定不会太差。我有把握。” “我没把握,”何波落寞的说,“说实在的,我有些恐慌,老感觉未来一片灰暗。林森挺乐观的,他没太大奢望,他说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怎么净是他们那样的人!那个耀祖,居然有结婚的念头,太可悲了!” “我倒觉得没什么。人人都象你,这世界也美好不到哪儿去。” “总比现在好一些吧?我有我的标准。我是当今社会的优秀青年,甲等的,不是开玩笑。你笑什么?你以为就你这种类型的才算优秀的吗?” 刘朗说以为他吹牛吹晕了,问他究竟想从事何种工作。何波说他不想从事任何工作。 “正为这个苦恼呢!我喜欢‘随心所欲’这种境界,可惜爸爸不是亿万富翁。最底线得去游历世界,做旅行者。” “做旅行者还不算太离谱,并不难实现。你得努力挣钱,起码让自己有保障,先不谈家里人。没钱可别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哎哎哎!我讨厌你这么自信地教训我。我是个梦想家,为什么人总爱拿丑恶的现实来打击我?吃我一拳!” 何波话音未落,拳头已经击向刘朗的腹部。刘朗反应得快,向后一跳,躲过了。他摆了个招式,笑眯眯看着何波。何波不是班长的对手,却声称自己不是赳赳武夫,不屑以蛮力相对。正闹着,却见宇文龙带着罗莉莉从对面驶过来,两人的脸上挂着同样的兴奋而快乐的笑意。何波朝他们大声说:“买的东西有我一份吗?” 罗莉莉尖叫道:“没有!” 宇文龙则得意地对这边眨眼,边吹了极响一声口哨。罗莉莉连忙松手跳下车,姿态不自然地往教室跑去。操场上有很多目光投向宇文龙,他是最有名的帅哥,高大威猛,永远一身名牌。他很喜欢吸引众人的目光,有明星派头。据说,他读初一时就被一个学姐诱奸了;这些年让他给诱奸的女孩子少说也有三个巴掌。宇文龙常不免为自己长得太帅而烦恼,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有些同学则十分羡慕他,觉得象他这样过一辈子实在是最大的幸福:有无数少女向他贡奉贞洁,日后更不知会有多少女人会为他发昏傻。他既是偶像,也是潜在的敌人,对男人而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何波叹息着对班长说:“你小姨子的贞操不保啦!喂,去关心关心嘛!” 刘朗欺上来,扣着何波的肩头,叫他别瞎嗖。 “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没事也说出事来了。别制造麻烦让人下不了台。我可不愿意给推进这泥潭里泡着。你既然这么有责任感,为什么不毛遂自荐去做人家姐夫?” “连婚姻我都没兴趣,更何况做什么姐夫!我替你可惜罢了。看在芷清对你一往情深的份上,你也该伸伸手救罗莉莉于虎口狼穴。” “人家两情相悦,关咱们屁事!学习要紧啊,不要盯着不相关的人瞎琢磨。你可是有理想的人,把英语学精点儿,以后好环游世界。” “你这人就有点儿偏执。不过还没沦为呆板。请你吃东西,跟我出去溜溜愿意吗?” “可以考虑。” “没想到你倒回答得挺爽快。回教室看书吧,我说着玩儿的。” 何波拉了刘朗折转,刘朗不大想回去。芷清已经回自己座上了,和罗莉莉趴在一张桌子上说着话。芷清满肚子不快,一脸的失望和丧气。她告诉罗莉莉她没信心了,想放弃了,班长令她很伤心。还是暗恋的好,能保持自尊,又不致损害自己的形象。现在他会怎样看她?视之为狂蜂乱蝶? “但也许他以前对你并没印象,他会以为你就是这样的。那又有什么不好呢?也许他害差,也许有顾虑。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我觉得他会喜欢你的。” “你还要我去讨冷眼?他讨厌我,对我没好感!” “那就忘了他吧,马促纯的情书写得多感人啊!” “不可能!”芷清恼怒地说,“为什么要忘了他?爱和遗忘能连在一块儿吗?我这是第一次有那种感觉。” 罗莉莉笑了,说:“你以为第一次就很金贵是吧?幼稚!等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恋爱就明白了,都一样,一样醉人,也一样伤人。千万别太当一回事儿了!都不是消遣吗,何必摧肝拉胃的。有把握就大胆地上,信心不足就干脆地撤,哭哭啼啼算什么。” “我认真的。他那样对我使我痛心。可我还是爱他。这是消遣吗?我想我是专一的人。” “仅仅是你想而已。我才不信谁能专一呢!除非遇见的是圣人。替我高兴高兴吧,我又恋爱了!” 罗莉莉甜美地微笑着。芷清懒得有反应,恹恹地问是谁。宇文龙当然是都认识的,芷清却不乐见他,说他是华而不实的典型,在小姑娘堆里骗吃骗喝骗眼泪的高手。罗莉莉称无所谓,她没眼泪可骗,因为她从来不哭;吃喝免不了得破费些,当作消遣的代价嘛!再者,她说她又不是找未婚夫,要实在的有什么意义?华而不实就满行了,走在一起不掉形象,有时尚感。罗莉莉贴着芷清的耳朵说:“他约我去他家玩儿,这个礼拜天他们家没人,就他一个在家里。” “你去吗?” “你说呢?”罗莉莉诡秘地笑了,“你表意见看我该不该去。” “我建议你不要去。该提防着出事儿,冒那险值得吗?宇文龙不是谦谦君子。” “多闷哪!不约会能干什么?还怕他把我怎么地!” “那就去吧,懒得劝你了。我好坏得装装样子应付高考。我爸爸要知道我来这么一出,不气得中风才怪!他一再告诫我等上完大学才能恋爱。” “为什么?”罗莉莉极为不满地说,“凭什么干涉你的自由?” “总有他的考虑吧,当然是为我好。我也没料到会这么强烈地爱上一个人。我甚至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进我心里的。心里多了一个人,感觉却老变得空落落的,象是他让你的心没限制地扩展开来,便再也缩不回原先那个饱满充实的小天地了。我觉得孤独,尤其闭上眼想他的时候。” 罗莉莉看着芷清的眼睛,清澈明净得出奇,是非常美的一双杏眼。她说她孤独时,眼神似乎飘过一抹薄雾。罗莉莉呆了呆,回神说:“等上了大学再去找他,兴许他就不会拒绝了。就怕考到外省去读书。” “不知道,”芷清茫然地说。 两个好朋友不再说话,各有各的心思。教室里只剩几个同学小声念诵的声音,应对着从窗外传入的女生啦啦队的喝彩。
〈三〉五月的气味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末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急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念奴娇》 那一年我们都各奔东西了。有上大学的,有参加工作的,也有回家后闲呆着的。班长刘朗没能去北京,只得在省城一所二类大学就读。倒是芷清,在她爸爸的安排下上了本省最好的学府,也是排在全国头几名的高校。林森和中川自费念某学院建筑系和英文系,也在大城市。没离开小城市的有几位。罗莉莉在一家商场卖化妆品,听说可以免费使用,无怪她益发香喷喷的了。耀祖和吴琴进入本市唯一一所大专混文凭,校外租间小房同居着,俨然一对夫妻。宇文龙回家帮忙打理电器行,很象个小老板。何波无所事事,悠闲自得地享受着刚刚步入成年的自由时光。有三个复读的,是诗人、马仲纯和徐婉芬。 也不知道刘朗和芷清有没有走到一起过。林森与中川倒是去找过刘朗几次。刘朗兼着一份工作,学习却依然认真。他说他必须学点真本领,努力改变被动局面。显然,他不满意那所大学。少年时,他一心想要进清华而后向科学家的名头冲刺。没有惯常的达观了,他看上去有点儿消沉,但朋友去了总使他高兴。他象个大人一样关心照顾林森和中川,用他自己挣的钱请朋友们吃饭,抽空陪他们去省城著名景点游玩。中川说过,那是他最难忘的一节时光。认识到刘朗的艰辛后,他们就不去了。芷清呢?她为什么不去找刘朗?难道她开始觉得刘朗配不上她了吗? 罗莉莉和芷清一直是铁姐们儿,她们保持着紧密的联系。除了写信通电话,每一个月她们至少可以见上二面。每隔一星期,芷清的爸爸派车去接她回家。芷清越发清秀出众了,完全具备高级人才的气质。罗莉莉十分为这个朋友骄傲,她相信芷清有资格在一大群比班长更优秀的男生中从容选择。在罗莉莉看来,芷清已经越过了刘朗。无论哪一方面刘朗都毫无道理延续他的冷漠傲慢,他应该狠狠地后悔。芷清不再提刘朗了,半个字也不提,似乎一切都已走远。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们相互联络着聚一聚。午后中川同林森回来了,并带回口讯说刘朗也会赶回小城。罗莉莉本打算好去芷清家闹闹的,一想刘朗去了尴尬,便筹算着去一家酒店订个包房。中川建议去他家,他家屋大人少,父母也都通达,不会干扰我们的活动。他打电话回家,让妈妈准备准备。他说他妈妈高兴得不得了,要我们早点过去玩。 中川他们两个去学校约诗人一等,罗莉莉和芷清往大专找耀祖和吴琴去。宇文龙家的电器行就在去大专的路边,罗莉莉站在门口往里偷望,也不进去。芷清说:“你叫他呀,他在里边呢!” 罗莉莉示意芷清别惊张,她说他爸挺可怕的,象极一头不懂礼貌的野猪。 “你和他没戏了?”芷清笑着问,“上次还说接你去他们家喝汤的,翻了?” “说我象个小妖精,一看就不是安心过日子的。可笑不可笑?” “他怎么说?他可不象听话的孩子。” “没比他更听话的了!居然要我耐心等他!玩玩罢了,以为谁真想嫁给他,可笑不可笑!不就是为几个臭钱吗?态度放硬点儿怕谁不承认他是亲儿子?我就这么说他的。看他活得多可悲!” “出来了,”芷清小声说。 宇文龙这回穿得很正规,显出文质彬彬的一面,模样成熟了许多。罗莉莉告诉他聚会的事。他迟疑了会儿,说看时间允不允许。可以看出,他对这种聚会兴趣不大。这时他爸爸走了出来,上下打量芷清,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同学。芷清被看得满脸羞红,手足无措。罗莉莉气愤已极,狠狠盯了惭愧的宇文龙一眼,拉着芷清就走。尚听得他爸在说:“看样子这个真不错,象个女孩子。” 大路两旁的广玉兰正值花期,绿油油的叶片中扶着一朵朵荷包也似的白花。樟树的密叶间繁花胜星,树冠将人行道遮得浓荫团团。罗莉莉怒气一时难消,声称永远不想再见那大小两头猪了。 “什么东西!再理这种人,我就是畜生!” “你们两个到哪一步了?我看他在你面前怎么象变了个人一样?不象装的。” “没到哪一步,你少瞎想。幸亏把握住了——他要占了便宜会这么乖吗?算是认识他了!” “好象是真的喜欢你,他看你时眼光不同。” “他爸爸看中你了,寻思着你做他们家媳妇呢!”罗莉莉忍不住大笑。 芷清也不恼,却说:“太无礼了,一副暴发户派头。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我最讨厌那副粗俗的嘴脸!千万别嫁给这种人家。” “谁说要嫁了?早着啦!够我慢慢挑的。” “跟你说实话,我——我找过他几次。” “谁?你找谁几次了?” “刘朗,还能是谁。” “没完呀!以为你早换口味了!有那么迷人吗?你就不能在大学里重新瞄准目标?” “我喜欢他,怎么办?” “他对你好了?肯说爱你了?” 芷清摇摇头。 “只一次看见了他,也没敢吭声。偷偷注视了他几个小时——挺好的,我很喜欢远远看着他,揣摩他,那感觉好极了。”她微笑了。 罗莉莉理解不了芷清的做法。这叫恋爱吗?真是发神经。 “等会儿他来了,我帮你们搓合搓合?” “最好不要,你别管我们的事。我自己跟他谈好了。” 她们进一家冷饮店要了两杯冰镇可乐。芷清细细讲述她寻找刘朗的经过。那一次次失望的经历似乎很为止她陶醉,她醉心于寻找的过程。每一次无所获地返回学校,她都会感到充实。学习开始变得有趣。她在夜里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好几回梦见了他,那些梦天马行空,既奇怪又可笑。顶好笑的是有一次梦着和他结了婚,牵着个小男孩去公园里玩。她把每一个有关他的梦都认真记录在日记本上,心情不好时就拿出来看看,立刻就会觉得快乐了。现在她学习的劲头很高,因为要和他站齐。罗莉莉懒意洋洋地听着,没插嘴一句。后来待芷清说完了,她若有所思地说,不知道宇文龙会不会去。 耀祖他们租住的是一家民居的一个单间,临街口,生活挺方便的,离学校也不远。吴琴正看书,靠着一张半大的床,床上堆着几件衣服,小录音机,几盒带子,一个棉布玩具。耀祖在窗户边准备晚饭时的菜,切得蛮认真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房间虽小却充满生活气息。当然,显得有些凌乱,说明吴琴不惯于清理,而耀祖疲于清理。老同学的到来令小夫妻惊讶,然而欢欣,然而兴奋。耀祖要去买菜,问芷清和罗莉莉爱吃什么。听说有聚会,吴琴再次大声叫起来。她说她高兴得要死,早盼着这一天了,真害怕大家再难走回到一起。 草草收拾了一下,他们带门出来。芷清看着将近黄昏时的小街上热闹的人群,眼神忽儿有些迷离。她说这种生活方式挺有意思的,甚至让她产生了羡慕的心情。她问吴琴:“你们快乐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罗莉莉似笑非笑地说,“反正隔得不是太远,居中选个小窝应该不难,省了多少无聊的时间。我去玩时也可以得个落脚的地方。” “有男朋友了?”吴琴问;耀祖说肯定有一大群仰慕者。 “听她胡诌!告诉我,感觉快乐吗?” “这看怎么说了。刚开始不错,日子长了也就淡了,没什么新奇感,有时甚至乏味。习惯了就好。总之,有快乐,也有烦恼。” “听你这么说真叫人失望。我还以为很浪漫,很有情趣呢!” “光是闻见那热烘烘的油烟味儿我就浪漫不起来!”罗莉莉发笑了。 “那就是生活!”耀祖不容置疑地说。 “我不要这样的生活。” “也能让它浪漫一些的,我试过。浪漫跟外在的东西没太大关联。生活优越的人就是更浪漫的人吗?也不见得。” “浪漫是一种闲情逸致,有抒发对象就够了。当然对象必须理会得了何谓浪漫。” “你这是有感而发呀!”罗莉莉说,“偏遇见那么一位。你浪漫了一次一次,他却什么也不知道。要是我呀——” “你不是我,别假设了。其实,你要是我就能明白我的快乐了。我很喜欢这种局面。他在明处,我在暗处。太靠近了就是一种危险。” “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试试有什么关系?不就是面子吗?早知道你还没放下,我替你去抛脸儿。看他有什么了不起。” “是班长吗?今天他来不来?” “说是要来的,也不定到中川家了。我们去买点东西。” 耀祖不愿意跟在女生后面,想先去那边。罗莉莉不许,要他当搬运工。芷清替他讨饶,说能买多少东西,一人提一些就行了,也没必要在市场上久逛耗时间。罗莉莉讥笑芷清等不及去见情郎了。问题是看见他既不能撒娇,又不能说情话,甚至不能接近他,只能干看几眼,象隔着玻璃看不相关的人,有什么意思呀!想个法子去套套他,看他有何反应,这是当务之急。决不能抱着静观其变的态度。芷清拒绝做什么试探,她说顺其自然好了。如果某一天她感觉到他愿意接受她,她会快马加鞭地向前冲的。但保持现在这样也还不差。她喜欢单相思的绚烂梦幻,喜欢那种纯真而热烈的情感。 罗莉莉叹息道:“搞不清你到底是不是爱他。爱可以是这样的吗?” “我有我的理解和想象。” “人本来就不同嘛,”吴琴见惯不怪地说。 “哎哟!”罗莉莉乍然叫道,“忘了一个人!何波,忘了何波!他要知道大家忘了他,还不哭天抢地悲痛欲绝!耀祖打车去接他来。” 耀祖乐得脱身。这三位一行走一行买,提了满满几大袋。多半是芷清付的钱,她想象着刘朗爱吃的东西装。其实刘朗几乎不吃零食,对食物从不挑剔。罗莉莉和吴琴没话说,各自挑自己爱吃的则罢。本来坐公车到中川家不费事,芷清许是太高兴,非招了出租车。罗莉莉不以为然地说:“有必要那么急吗?真急也该装出不急的样子呀!反正十分钟就到。” “怕我们提累了,怎么不知好歹,”吴琴帮芷清说。 “对呀,好心当成驴肝。我急什么,不知谁急呢!” “急了我不成!——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盼宇文龙来是吧?错了!我希望他最好别来,等翅膀硬了再说。嫩鸟一只!” 到中川家楼下时,芷清逊在后面。罗莉莉警告她不要太激动,晕了就可笑至及了。他们屋里有笑谈声,听来有好几人的。中川开的门,见这一行三个,问耀祖怎么没一起来。说去接何波了,也才记起漏了何波,中川连说难怪老觉得缺了谁。林森过来说,以为罗莉莉首先不会忘掉何波,他才没有提醒的,何波不是公开承认罗莉莉是他的梦中情人吗?罗莉莉娇嗔道:“胡说什么呀!我和他不会对上号的。他太苗条了些!” “我够魁梧吧?”林森开玩笑说。 “去!你那点儿心思我能不知道?不过看在刘朗——哎,诗人,你来了!还有人呢?” 马仲纯和徐婉芬没来,学习抓得紧。这未免令人有点失望。不过,诗人是都喜欢的,他能来又叫大家非常高兴。诗人不怎么爱说话,但善于倾听,眼神天真无邪得足令任何人对他产生信任。他很可爱。他以微笑向三个女生问好。芷清还在张望,厨房里似乎有两个人在说话。 “刘朗还没到啊?”罗莉莉问,见中川耸耸肩,有些烦燥了,“怎么这么蹭!不会是忘了这事吧?” 芷清的脸色变了,失望很明显地摆在脸上。林森看了她一眼,说:“还早着呢!不定正在上楼。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周末的交通可能挤些。另外,也有可能先得处理完工作的事,”中川说,“他肯定会来的。先去坐下喝点水吧。” “我们几个去厨房里帮帮忙,”芷清拉罗莉莉说。 “我爸我妈够了,你们去挤着反而麻烦,”中川倒了几杯水递过来,非要她们坐下,“聊聊天,听听歌,想点节目等他们几个来。” 诗人寻出一副围棋要与林森战一盘。林森不大情愿,后来把中川爸爸拉出来陪他,吴琴进厨房帮忙去。罗莉莉和中川他们聊得起劲,问他们在省城的学习与生活方面的一切细碎问题,听他们的绘声绘色的回答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似乎心驰神往。芷清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一粒接一粒地吃着巧克力,目光浮在客厅边墙的一幅书法上。 何波和耀祖来了。何波是个热闹人,性格直率,爱开玩笑,有他的地方决不会沉闷。听见门铃时,芷清来了点精神,及见来的是何波他们,她又颓了下来。何波见罗莉莉给他使眼色,又说刘朗还没到,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过去挨芷清坐下,盯着她的脸问:“在减肥吗?怎么瘦成这样儿?” “嗯?”芷清回过神来看着何波。 “你的样子让我忽然想起睡美人的故事,”何波痴痴地说,“从百年沉睡中醒来,爱人就在眼前——多么超凡脱俗的浪漫想象!安心地等待吧,你的王子一样会出现在你跟前。他应该是一个最适合你的王子,而不一定是刘朗。别让刘朗的形象把自己的目光填满了。” “你不会是王子吧?”罗莉莉故意喧笑道。 “我是随从,配角;我是背景材料,填充故事情节和丰富故事画面是我的唯一职责。配角是无权幻想改变身份的!” “人人都是主角!”林森争辩道。 何波摊摊手表示不能认同。如果我们的故事是同时展开的,那么只能有一个主角,他必须承担起我们灵魂的责任,否则一大堆故事情节会涣散开,象发臭的蛋令人不敢卒闻。何波苦笑道:“无论我们怎么卖力地表演,站在台前努力吸引观众的目光,我们都阻止不了人们对那个迟迟不肯出场的主角的期待和想象!” “我对他可没什么想象!”罗莉莉郑重声明,“简直一点儿也没有。我盼望他来是因为芷清盼望他来,我不想看见芷清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中川的妈妈出来问:“还要等等刘朗吗?还是你们先吃着?” 中川看看表,又跑窗边儿去望外面,已然满城灯火了。 摆好大餐桌,大家围坐起来。中川的爸爸妈妈不和我们一起吃,说是分开吃两方自在,搞得大家都不好意思。男生喝啤酒,量也不多;女生喝饮料,自便。很丰盛的一桌菜,中川妈妈的厨艺相当不错。除开何波,每个人吃相都斯斯文文的。因又聊到做饭的事,都问耀祖他们两个的同居生活,哪个的家务事做得多些。耀祖说当然是吴琴,她蛮能干的,没事就在家里清理。然而这和罗莉莉看到的不符,她不客气地揭穿所见的真相。吴琴承认,她几乎不做家务的;怨不得她,耀祖太勤快了,什么事儿都抢着去做。 耀祖的脸象炸虾一样红,也不知是羞愧是高兴。何波说他是掏心掏肝儿地同情耀祖,并且为耀祖的勇气而吃惊。在他,是绝不敢面对那样的生活的。这话得了罗莉莉的赞成。 芷清不太理会他们说的什么,她专心致志吃着跟前的一盘虾。麻辣虾球,辣得她直流清涕。她甚至给呛出了泪花儿。诗人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来给她。她一气喝了大半,然后道谢诗人。诗人笑了,笑容正象五月的阳光。芷清环顾众人,自我解嘲地说:“太好吃了,就是辣过了些。” 吃完饭帮忙撤了碗筷,芷清上洗手间,罗莉莉跟了来。罗莉莉显得不大开心,责备道:“至于吗?不是仅仅因为他要来你才来的吧?把我们都当什么人了?统统抵不上一个他?别这么重色轻友行不行?” “我觉得他不会来了,”芷清自顾自地为着,“一定什么事不能脱身。会不会路上有事啊,莉莉?赶忙是最易出事故的,倒是别回来的好。能不能打电话联系一下?谁有他们学校的电话号码?” “你不要胡思乱想,能出什么事儿呢!刘朗没那么大的彩头!你看你,真可笑知道吗?象思春的初中生。怪道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见着呢,他要不留神乌呼哀哉了,你也不指望活下去。不该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贱,懂吗?天下的好男人还没绝种呢!” “可能再碰上一个吗?错过了,也许一辈子就空了!我老想,他爱的是怎样的女孩子?一定不是我这样的,我是配不上他的。”
“别傻!他配不上你!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才退缩的。只能这么解释。再要么他心理不健全。不要净往好处想他,他不是伟人,更不是什么圣人!” “不需要他是伟人或是圣人,他只是他就够了。我爱他。” “他要真的不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办?” 芷清没应的,怔怔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大家都等待着门铃声,一直没有。宇文龙也没有来。罗莉莉有意夸大自己的失望,以为可以缓冲一下芷清的落寞心绪,结果大家都添了些伤感的调子,气氛于是变得郁闷。连何波也不再嘻嘻哈哈地鬼谈了。没人能够改变这种离愁别恨式的局面。除非——后来诗人给大家读了一首新写的短诗。有音乐轻绕,加之诗人情感投入得很到位,那首诗*象真**一个忧郁的梦。 芷清闭着眼睛聆听,感觉到一丝儿困倦。
〈四〉凉风起天末 晚雨未摧宫树,可怜闲叶,犹抱凉蝉。短景归秋,吟思又接愁边。漏初长`梦魂难禁,人渐老、风月俱寒。想幽欢土垣花庭,虫网阑干。无端啼蛄搅夜,恨随团扇,苦近秋莲。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喧。隔苍烟、楚香罗袖,谁伴婵娟。
——史达祖《玉蝴蝶》
芷清大三那一年,校园里桂花开得格外稠密香浓。她打电话给罗莉莉,要罗莉莉到学校一起玩赏玩赏,因为依着桂花有些文艺活动开展,校园里挺热闹。两年来,罗莉莉换了好几个工作,还去过深圳,末了回省城在一个电脑专卖店里搞销售。接到好友的邀请,她立即请了假,也不管走得开走不开。看样子她不在乎这份工作。 那一片桂树林生长茂盛,高大的树冠连成满满总总一整幕。清凉的风一阵压一阵地将花香散播得很远。有些爱花的闲适老人结了伴到校园里来欣赏,在花香底下流连,吸呐清新愉快的甜甜气息。桂花淡雅缠绵的香味真似可令人超脱凡俗,进入旷远宁静的境界。 芷清说,每天晚上这片林子里就不知有几多恋爱的情侣,害得她无法单独享受夜中花气里的小小梦幻,仿佛她无权进入这片属于他们的世界。但她也向往夜色中的呢哝,向往那种相互间的甜言蜜语,并且能想象凉凉秋风扑落下一朵朵小花儿触在情人的面颊与肌肤上。 学习的缘故,芷清的眼睛开始有些近视。她大变了,文化味十足,不再象高中时罗莉莉眼中那个矜持、清秀或者有点傲气的女孩子。她衣着素净得体,举止端庄,言语轻柔而富感染力,神色中却别有一股凛然之气。她拒斥所有向她套近乎的男生,甚至不愿正视别人一眼。只有埋头学习,才可能减轻思念的痛苦,她想象他在注视自己,鼓励着自己努力学习知识,为自己有所获得而点头称赞。她不知道他会走到怎样的高度,正是这种未可知促使她向前摸索。她希望有一天能和他比肩站在一起,没有沟通上的距离,他爱她正如她爱他。现实中的芷清是个优秀学生了,认真刻苦,惜时如金。然而她还有另一个充满诗意的想象的世界,那实在是支撑她未来理想的整个骨架。她静静蜷伏在自造的梦幻中,竟然已成习惯,不再那般渴望早日实现什么了。伤痛如今象*品毒**一样使她上了瘾。 来往的是三三五五的大学生,男女混杂,多半喜逐颜开。观察了半天,罗莉莉发现,没有一个给人留有联想余地的男孩子,要么面目可憎,要么矮小瘦弱,果然没资格同刘朗比去。她寻芷清嘻嘻一笑。看男孩子应该去运动场上。芷清没有理会这极有见地的建议。 桂花儿的香气真好闻,人要能永远活在这样的气味中真也不错。他身上似乎就是这种味道,淡淡的,淡得难以捕捉。那年她大胆走到他身边坐下时,就似乎嗅到了源自他身体的这种香气,令她很难忘怀。芷清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仿佛回味和刘朗肩并肩坐得那么近的情形。那是最靠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此她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了。就这么着也是有定时的,上大学后,统共不过十数次。已经够了。时间隔得越久,她发现自己越爱他,对他的想念也越美越纯炽。学习之余,她沉缅于对他的容貌的回忆,对他的体息的相思。 全是虚的,没一点儿意义!罗莉莉至今还无法理解芷清的爱情。但她也认同了这场恋爱,因为她根本阻止不了。芷清深爱刘朗,以至于完全有理由将他整个儿地随心所欲地改整一翻;嗅觉甚或大于视觉,芷清既然没胆子扑进他的怀里,当然能臆测他的体息:春天他有芝兰的芬芳,秋天他的味道自然而然变换为月桂了。为什么不是夏天时男生们湿淋淋的汗臭呢?罗莉莉笑着说,到球场上去见识见识那股生猛味儿吧!那最接近刘朗的本质。 芷清一向反感运动型男生,称他们是头脑简单的驴。她欣赏儒雅,而刘朗确是非常儒雅的一个人。可以想见,依着他的好学劲儿,他将会变得越来越有气质,也更有内涵更有修养,最终或会成为受人尊敬的科学家。她则必须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学者。是他完善了她,托举起了她。 那么她们的友谊呢?如果芷清成为学者,两个社会地位差距极大的人还能维持友谊吗?罗莉莉担心这份感情会无所适从。芷清显然是严肃的,她一定会学有所成,做有作为的人。日后她们还能亲密无间地聊到一块么?芷清可能要瞧不起她这个朋友的。 芷清说,她决不会放弃友谊,一如她不可能放弃对刘朗的爱。无论结局怎样,她都要把感情所得象宝贝一样藏起来。她不是对感情满不在乎的人。莉莉也好,刘朗也好,都是她生命中的珍宝,她将它们盛放在心底,谁也争夺不去。是的,谁也争夺不去——她喃喃说着,泪水忽就溢了出来。 刘朗是不是谈恋爱了?罗莉莉问。极有可能,每所大学里都不乏女生,朝夕相处乃至日久生情——罗莉莉的嘴生气地噘起来。芷清或许在某一次看望他时窥见了他和别人——她问芷清是不是。 芷清摇头。她真的不知道刘朗的一切。她所知的乃是源于内心的愿望。她伤感的原因是隐约感到自己将一无所有,最终只是做个孤独的旁观者。真的,她内心其实毫无把握,常有深深的恐慌在她清醒时来包围她。她讨厌作理性的思考(对她和刘朗的关系),那些屠刀一样锐利的分析会无情地肢解掉她的好梦。她不是不恨爱无所偿,而是不允许自己去恨。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说:这样就非常好,好过奔到他面前被他一脚踢开。谁也不可以强迫别人爱自己,谁也不可以。她却也满足于香花清风中的小梦。 这样也很不错啊!罗莉莉安慰芷清说,每一个人都不能没有梦想,自己觉得值就行了。尽管如此,也不能太过损伤了自己。她觉得芷清贻误了自身,刘朗的冷漠使芷清变成一个畏缩不前的、缺失掉根本自信心的人。她象极了一只预备冬眠的松鼠,隐蔽的窠穴里藏满了虚幻的坚果。罗莉莉有些担心好友的未来,担心她的感情生活。她看不出刘朗和芷清走到一起的希望。可以结论,刘朗是有野心的人,他总想出人头地,因此他绝不会在意恋爱这回事,婚姻完全可以当成一个有重量的法码。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大于一切,他的目的是彻底改变家庭面貌,这迫使他必须谨慎选择。也许他对芷清并无恶感,甚至于喜欢芷清,但与理想有违,他只有放弃。他的笑脸温暖人心,实际上是个残忍的家伙。罗莉莉提示:芷清家也算有钱,可惜无权,这对野心勃勃的男人而言不具备足够吸引力;他是有资本的,他清楚自己就是一颗巨大的钻石,稍经琢磨就能放出夺目的光芒,他需要借助外在的力量,然而芷清无法给他那样的力量。爱情的魔力只显现于对未来无所希求的平凡故事中,志存高远的人没义务去如何希罕它。
一朵桂花落在芷清的头发上。罗莉莉给她拣下,两根指头捏扁了它,嗅了嗅,气味不甚分明。旁边不远处有个老头在摇头晃脑地念诵古诗。 她爱他的野心勃勃,芷清说,真的,她早就清楚这一点。他的不甘于现状的言论每常回荡在她的耳边,令她止不住浮想连翩。而她确实帮不了他什么,为此她深感沮丧。只能远远地注视他,做只怯懦的松鼠。她愿意一辈子做这只松鼠。 罗莉莉不安地看着芷清。婚姻并不妨碍她对他的幻想啊!而且有可能帮她走出他的影子。 那她更加不会让婚姻来骚扰她。芷清说,她一点儿也不想结婚,一点儿也不想。如果新郎不是她所深爱的人,试问她能忍得住恶心吗?没必要违心嫁人,她宁愿一个人过日子。她会过得很好的,完全不必为她操心。真的,有时觉得心灰意冷,只想一个人清静地过一生。尚有事业是她有能力掌控的,这足令她平慰。 可是往后上了年纪怎么办?指不住那时后悔莫及。还有,父母那一关过得了吗?碰见个好的权且试试看,以后结了婚还可以离呢!也省了乱七八糟的闲话,对父母也有交待。 近几年还无妨,她能以读书作掩护。等读完博士估计也快三十了,有时间编些理由搪塞父母,再不行就只有想办法出国,远离这个话语圈,或终生不回算了。 又是胡思乱想,芷清不是个狠心的人,她不可能不顾及父母。父母亲以她为荣,怕不仅仅指望她做个高级知识分子吧?如此出色的女儿,她的未来必会是符合每个人的幸福理念的。独身?因独身而出国?她爸爸听见得一头栽死。 夸张!她爸爸不是迂腐的人,现在已变得十分尊重她的想法。 尊重不代表放任!人越老越乐意见到儿孙满堂,如果芷清嫁到外国,生一堆小杂拌儿回来,她爸爸只得没脾气;如果是躲到外国去安心当个老姑婆,严重虚耗国有资源,恐怕全中国人都不会答应。 她当不当老姑婆或在什么地方当顶多跟父母有点牵扯,关全中国人什么事?但她很在乎父母亲的感受,只想把对他们的伤害减低到最小程度。开始就知道错了,没办法,她转不过头去。没有什么可怪怨的,她愿意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当一个人相信命运后,一切都好解释了,对一切也都能安之若素。 相信命运也没什么不好,怎么不试图改变它呢? 改变得了吗?人有多大的力量足以抗衡命运那可惧的魔力,那深邃的黑洞? 太简单了!忘掉刘朗,毕业后找个稳当点儿的把自己嫁了,万事大吉。想些神秘的东西很危险,可别没做老姑婆倒先成个老巫婆!罗莉莉焦躁地说,就不能把刘朗往臭粪坑里想想?他一定有他的缺点——说不准还是个缺德的小人! 别当着她的面*辱侮**刘朗,那无济于事。芷清皱着眉说,刘朗在她心中是个完美的形象,即使有他的缺点,也无碍整体的完美。 罗莉莉叹息了。现在连她也不禁觉得刘朗是个近于完美的人,可那是虚假的。没有完美的人,甚至没有靠近完美的人,因为人的本质是有丑陋凶恶的一面的。有些人受文明的约束而抑制住了坏的本性,但抑制不表示根除。一旦熟悉了他,就发现得了从他体内渗出的毒汁。芷清这么急于把他完美化,难道真是仅仅出于爱他? 芷清惊讶地看着罗莉莉。 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要误会。她觉得这种爱法儿挺荒唐的,让人难以置信。似乎不完全是因为爱他,还有别的原因在芷清自己身上。芷清不自觉地膨胀了爱的形式(纯洁的单相思),且又往这块爱情大海绵里注满水分(相思如水),巨大而沉重似乎就是她内心所需。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显得病态,或者就是病态也未可知。有一点,如果一个人如常结婚生育,然后等个几十年再说出对某个人的不渝爱恋,大众多会受到感动,认为其人值得表扬;如果拒绝婚姻,拒绝随众,便会收获仅有的二字评语:病态,甚至于“变态”。这又是为什么?婚姻真有那么伟大吗? 伟大不伟大的谁管它,至少它是有必要存在的。罗莉莉肯定自己会期待它,她希望稳定下来,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安乐小窝。目标已经有了,她对自己的眼光有数。可惜的是,有了家庭以后就瞎疯不得了,真叫有得必有失。希望得大于失就好。她又说她才真是有点变态,看见健壮英挺的男孩就会想入非非。她说着大笑起来,完了忍着笑说,如此完美的刘朗就很是引诱她,她真想见识见识*光脱**了衣服的班长是什么样子,究竟是不是那么完美,那么地不同凡响。她对芷清说,这方面最难说了,很容易令人失望的。 刘朗要是跟中川他们这样说——芷清脸红了,象做了错事一样。 而她会无比欢欣喜悦,罗莉莉说,能让一个近于完美的人对自己产生兴趣,在他的臆想中轻解罗裳,实乃荣幸之至的事。刘朗会这样吗?不大可能,他随时都记着自己是个正人君子。有种印象形成已久,她想象他是个一心成佛的苦行僧,摒弃声色犬马,在某个黑暗的小山洞里念诵经文,心里浸淫着成佛后的愉悦。总的说来,他也是个意淫者。人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意淫,只不过对象不尽相同,目的基本上是一致的。 芷清的脸更红了,象正在发着高烧。她当然否认不了,先前她已和盘托出对刘朗的各种想念。意淫这种词语有些招她反感,使她觉得不洁。 都什么时代了!十几岁的小女孩都踊跃和男生同居了,芷清却象从中世纪走进现代社会的古董。现在谁还在乎这个呀!什么洁不洁的,快乐至上!能使人快乐的就是好的,无论何种形式的淫。芷清已经是成人了,大可不必为听见什么而脸红。学校这么个新思潮的发源地,芷清应该见过各种各样的新鲜事,怎么还害羞呢?没有大三学生的气派和风范,以后如何睥睨天下? 她可没那么大的抱负。她顶多在学问方面做出点成绩就心满意足了,睥睨天下也许是他的梦想。他象是那样的人,她也希望如此。她改变不了害羞的本性,渐渐也不认为害羞就不好。尽管对他有意淫之嫌,可是她的本心是向往那种纯净无垢的爱情的。她不是反感*爱性**,而是常常忽略了它。*爱性**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罗莉莉毫不迟疑地说。看来芷清太缺乏经验了,当务之急是寻找一次放纵的机会。她招架住芷清的手,喘喘笑道,弄点儿*香迷**把刘朗上了怎么样?生米煮成熟饭,看他拿她怎么办! 芷清站起来,有些急地瞪了罗莉莉一下。近处有几个学生在朝她们叽咕。可能刚才太放肆了些,罗莉莉的声音没控制住,给他们听着点儿了。罗莉莉瞟了那边一眼,两个傻妞三个青头围在一起,长相都酸里八叽的。她撇了撇嘴。一个瘦脸的男生突然冲向一棵不太粗的桂花树狠狠蹬了一脚,树猛颤了几颤,一阵花雨随风飘落。他们抄着嗓门儿尖叫起来,拍着巴掌,在落花中欢蹦乱跳。有个女生张着裙子轻盈地转了一圈,大有仙女的感觉。然而她又惊叫了,一只虫子掉进她的领口。 性激素分泌旺盛,当年她也一样,总爱和男生混在一起。罗莉莉问芷清可曾这么骚动过。芷清摇头,她只迷恋刘朗一个,对其它任何男孩都不抱幻想。她早说过,她是个专一的人,爱一个人要爱到底。 罗莉莉理解的专一不是这样的。她认识的爱是一份一份的,对每一份爱能在属于它的时间内专一就够了。自始至终爱一人,可能吗?不过她很高兴朋友间的不同,这使人想起来觉得相当有趣味。人生是多彩的,就象各种材质的杯子里装的水不应该全是白开水。 有许多人的人生正如白开水,波澜不惊地呆在各样容器里待以蒸发消散,既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并且永远不会改变特征直至结束。芷清感觉自己的人生同样如此。可是因为对刘朗的爱,她的人生有变化了,就仿佛往水中投掷了一粒微苦的蓝色药丸。苦味在扩散,并非不可承受;颜色源源不断地释放开,允人以无限幻想的可能。 想不想去找他?约他来闻闻桂花香,和他谈谈内心的话语,让蓝色的爱恋变为现实。如果芷清怕遭冷眼,她可以代为邀请,代为倾诉也没问题。行动重于空想,就和她一起去吧!难道芷清没想到过他会被别人俘虏去,和别人生米煮成熟饭了? 极有可能已经那样了。她想过各种可能,既然已不惮于当老姑婆了,在他那边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再可怕。伤心当然是免不了的。芷清抽泣了,她说有些可能发生的故事情节宛如钝刀割肉般令她痛苦。 她明白这意思。她总想帮帮芷清,却不知道从哪儿插手,听之任之又有不甘。这事在她是简单不过的,一刀两断,果决地跟单恋告别。想来想去,芷清原来是陶醉于这种方式,难说清她心坎儿里是怎么想的。芷清明白自己想得到的是什么吗?她很怀疑。 芷清一手扶树,怅怅地望着远处。在香气中笼久了,嗅觉中已不再那般芬芳沁脾。有月亮的夜晚,她抑制不住地去找过他,难得月光给她充足的勇气。可他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打听,寻找,等待,一无所获。后来听他的一个同学说,他可能给谁过生日去了,那是他的女友,学习成绩很好。她觉得一阵冷意,顿感秋色无边。月光似乎是哀愁的预兆,好不该选这么个日子去找他的。她留连在街上,极想看见他们处在怎样一种程度,还想看看那个女孩。多么无聊!可她真的只想看那女孩一眼,只看一眼,偷偷地,完了偷偷地离开。 看到了吗?长得怎么样? 其实他们学校也有桂花的,也那么粗大的几棵树,只不成林。他们不缺美好的东西,几处好景致都堪月下徜徉。无论如何,她不再想去打扰他,给自己又一次自责的机会。别人的话也许不可信,当作一种警告也未为不可。 罗莉莉说,她不会再过问了,只当从不知道这回事。太过复杂的爱情使她这个旁观者也被搅得稀里糊涂。要不是芷清,她才没闲心了解这些个。她只要个结局,等结局成型时告诉她一声就行,不管是好是坏。越早越好,她能少替芷清担忧些。只望这场梦魇快点儿过去。 风劲了些,天空涌现出大团大团的云朵。看来会变天。
〈五〉桔色满园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负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柳永《八声甘州》
罗莉莉是九六年国庆节结的婚,她嫁去了省城。我们都没被通知,可能除了芷清。依她那么个爱热闹的性格,结婚不大肆张扬倒称得上意外。同年元旦,耀祖和吴琴终于也办了喜事,有些寒酸,朋友们闹得也还开心。刘朗这回也来了,难得见他有笑容,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按邀约每个人都要带亲密朋友的,但除了何波谁也没带,都说没有。何波带来的小姑娘很不懂事,和他一样大大咧咧的,是个“见面熟”,不是正经谈恋爱的朋友。被问及时,刘朗否认他有女友,他说他尊重对自己的承诺,待事业有眉目后再论家庭。他觉得早早陷入爱情里谈不上是好事,尽管他也萌发过恋爱的冲动。对象是谁?这是大家都关心的问题。是谁有什么关系?他不想说。 刘朗是十一月从省城回来的,就在小城工作了。尽管他到了个好单位,选择回小城还是令大家吃惊。我们原本以为他至少会留在省城工作的,看来他那宏伟的理想落空了。踌躇满志的班长而今成为中国中部一个小城市的公务员。他的落落寡合不是没有原因的,从政不是他的愿望,几乎可说是背道而驰了。在这方面更是命运未卜。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似乎注定要在某个固定的小圈圈里碌碌一生。有志者如刘朗,该当是多么失落啊!为什么要回来?难道无路可走了吗? 比起刘朗,林森又更不如,他在一家私营企业打工,同那里的文盲、小学中学程度的人、中专毕业生一样辛苦而廉价,没有任何保障。不求铁饭碗,但愿工资待遇差不多也暂且满足了,他们四处找门路。刘朗无力帮助林森,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不装聋作哑叫人痛苦。林森也去过南方,没三天就折返了;又去过北京,实在过不惯那边的生活;还是觉得小城好,比哪儿都美,都令人安心。然而年龄一大,就望着有个安稳优越的工作,这才后悔起学生时代的不学无术,也真正明白了刘朗读研的决心与勇气何在。刘朗还是那句话:个人的命运在于如何选择。失落归失落,信念不致轻易丧却。 何波的信念却已不复存在。容不得他空想下去了,至少他得养活自己,这是响当当的现实,父母不能养他一辈子。他无精打采地到他爸爸的单位上了半年的班,效益不好给裁了;不情不愿地帮人家守店,听了二句刻薄话就打了店主一顿,险些给拘留;自己开店当老板吧,三天新鲜劲儿一过,懈下来了,恹恹懒懒地,不到一年也关了。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恨不能做件一劳永逸的大事。白费了父母无数口水和汗水,他与不觉得心疼,他说他不责怪爸爸不是富翁已经算他高尚的了。而今他是个混混,跟一个乡下来的发廊妹纠缠着,一边伙了一群二流子做着欺行霸市的勾当,搞了几个小钱。他也没法子,只能这么活。 并非理想主义者的中川悄悄去了*藏西**的一个山区,当了一名教师,不打算回来了。他在信中说,他爱那里纯净的天空,雄伟的山脉,憨钝的人们,和贫困的生活。那种近乎原始的状态毕竟使他产生了极强的优越感,这很重要,因为籍此他能看见自己的价值。他不愿被淹没在唯利是图的人潮里,在故乡的喧杂中他是一钱不值的。现在他感觉向所未有地充实和快乐,闲暇的时间多,可以看书或劳动,以及同藏民聊家常。大家都很尊敬他,说他是个谦逊的人。唯一可惜的是学非所用,他教孩子们数学和中文,甚至音乐。孩子们可爱极了,象石头缝里的一丛丛羞涩的小花儿。尽管他有机会去县城里,但他根本不想去。他希望自己能安安静静的守在那片干净的地方。如果有朝一*他日**耐不住寂寞,或许会回来,不知道那时大家会成为什么样子。但愿没那天。中川的父母亲没有太阻止他,一来为尊重儿子,二来认为是磨练的机会,三来想他吃不消时会自己跑回来,从此踏实地过日子。到底还年轻,生活中充满变数,人生的机会散落在各个地方。他们单单心疼儿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吃苦,竟也能以苦为乐。中川写信恭贺耀祖和吴琴,真挚进祝福他们,为不能回来参加婚礼而遗憾。他说他想念我们每一个人,大家也不能忘了他。作为同行,耀祖和吴琴一直为工资微薄而怨气连连,得了中川的信后平缓了许多,既伤心又惭愧。生活会越来越好的,中川这么写道。他要刘朗给他复信,哪怕三言两语,可别推没时间。信件能让他觉得大家还在一起。 刘朗是在参加完婚礼后给中川回的信。已经是九七年,香港即将回归,刘朗也即将带薪读研,重回省城的大学。他选择了芷清的学校,然而芷清已经去了北京某名牌大学。她真的越过刘朗的天空了。 在婚宴上,大家都不知道刘朗带薪读研的事。芷清的情况亦知之甚少,以为她在省城工作了,联系不上。芷清的将来显然会比我们这些呆在小城市的高几个层次,嫁个上流社会的人不为难事。她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子,有资格宣布退出。我们几乎下意识地将她排除开了,所以喝酒闲聊时,也没人提起她。当然,这不是我们的意愿。何波端着酒对刘朗说,总有一天他会去抢银行,有了钱大家都不用活得这么可怜了。他带来的小丫头兴奋地大叫道:去呀!去呀!你是英雄!得了手可别忘了妹妹我哟!林森苦笑着说,抢银行要是不犯法就好了,能稳稳当当地过一生就知足啦!他从没奢望大富大贵。 刘朗说,以前他也不在乎金钱,现在想法不同了。有钱比没钱不知好多少倍,钱是好东西。他想起一个人说过的话:其实每个人都希望有个好爸爸,当时很觉反感,然而是有大道理的。靠自己?再滑稽不过了!偌大个中国,有几个人是完完全全靠自己拼出天地来的?便纵有济世之才,先得有用武之地。而所谓“用武之地”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踏进去了。见得少吗?被庸碌之辈掌控的地盘何其之多,被营营小人填塞的位置又是何其之多!远没有到以才取人的地步。人不能尽其才,物不能尽其用,权却可以尽其欲!他看透了,不再企望做个纯粹而有尊严的人了。一有机会,他会奋力扑逐,象只臭苍蝇一样。何波笑着说,早该这么想啦!提升起对政治的兴趣,把工作当工作认真地对待,不要跟理想混在一起,凭刘朗的仪表与学识,早晚干出一翻大事业。不过入*党**是前提,刘朗必须按一个真正的*产党共**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处处给人好印象,千万别去想周围那些老资格新资格的下流本质。
何波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他现在就无比下流丑陋,为生活所迫,不是出于他的本心,活着的多数显得卑贱;他何尝不愿做个品德高尚的人!想永远归于想,他没能力也没条件让自己“好”。他并不是天生乐于“坏”的那种人。 林森发笑,以为没有天生乐于“坏”的人,但何波不必自责。小丫头无所顾忌地说,何波同他爸爸干了一架,就老说自己坏了;其实他坏的地方可多了,简直不是个东西!何波摔下酒杯,顺手给了女友一巴掌,骂道,*子婊**养的怎么说话?这是什么场合!小丫头也不还手,噙着泪大嚼大喝,再不作声。刘朗诧异地问,怎么这么凶?怎么能打呢?何波认真地说,这种玩意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林森不高兴地说,也算英雄!难怪说自己卑鄙下流。这时耀祖和吴琴过来敬酒,因为都是同学,也不好胡闹。何波没忘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森一脚。林森看那小丫头,已经笑嘻嘻替何波挟菜了,果然非常之贱。 刘朗先向中川问了好,老一套的问候方式没有摒弃,因为是第一次写信。他可以想见中川身处的环境,很美,象干干净净一幅画。中川的快乐定然是真实可信的。而且,他也给故乡的朋友们传递回了快乐的气息。大家都想他,有机会一定结伙去看他,先要他寄回几张相片。 他回小城的原因不是在外面找不到好的工作,现在的工作不差。他不想说什么,觉得很没意思。如果中川不是这么老远的,他也不会对他说。象交易,他听从了别人的建议,工作不到半年,就能有机会读研了,花的是国家的钱,一边工资还能接济家里。妹妹为了他,早早休学去了南方打工;妈妈没日没夜地操劳,眼见衰老下去;爸爸成了个酒鬼,三餐断不得酒,更加一身的毛病,宛若家中一颗毒瘤。爸爸也不年轻了,看架式不是个长寿的人,他也懒得规劝些什么,可怜他。容不得他不去寻求依靠。喜欢他的女孩是大学同学,长相还行。他和她走到一起不过是因为她有个好爸爸,现在他看重这个,顾不了尊严了。她也答应了,等他拿了硕士学位再议婚事。她比芷清自信多了,这更使他怀念芷清。 他怀念芷清,她的模样常萦绕他的脑海。时光易逝,一切都已不再可能,细细思想过去的事,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何其珍贵。开始他没在意她,确实因为心在学习上,他向往无忧无虑的生活,学习显然是取得那些的唯一途径。他幼稚地反感有钱人,认为先富起来的尽是那种不义之人。当芷清第二次来到他身边时,他心跳难抑,唇干舌燥;他感到害怕,只有躲开。花了好几天他才渐渐平静下来,把芷清的约请当成一场恶作剧。他不停地告诫自己,学习比她重要一百倍,一定有更好的女孩在更高的山上等待他。芷清却影响到了他,使他做梦也有梦见她。可能正是这些波纹漾及他,让他在最后关头分了心,以至于没能去成北京。他不是怪芷清,只怪自己懦弱胆小,空让恋情折磨而不敢接受她,更没能力迫使自己轻松面对高考。他是爱她的,爱一点一滴渗透他的心灵。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怕芷清瞧不起他。他本打算考上理想的学府再找她的。 他对芷清的爱越是不可能也就越深。芷清现在倒去北京了,她正儿八经地搞起学问来了。也许她早忘了他,根本记不起曾经差点儿走到一起的这么个人。她是对的,应该寻求高层次的生活。如果象耀祖他们,他和芷清会是什么状况?至少现在两个人都有机会提高自己,终算可慰。他宁愿遗憾也不要陷入那样的情形,也不想芷清象吴琴那般委屈。他一直以为芷清是该过最优裕的生活的,早年他若有把握也必应承了她。他现在把这当成一个好梦,争取在四十岁之前过上想过的生活,那时假如有机会的话,他要亲口对芷清说他爱她。梦形成得也许迟了些,但终称圆满。到时候芷清会圆睁双眼问他是谁吗? 他远远不是个果断刚强的人,这需要澄清。事实上他常常顾虑重重,给人造成稳重成熟的误觉。人不是有意做成什么样的人,而是能成什么样的人,这是有区别的。听见有人称扬他的气度他就可笑,外在的一切溢美之词其实均可置疑。他总在鼓励自己,原因就是他抛不掉自卑的心理,摆脱不了贫困家庭的暗影。从家庭环境对照,他配不上芷清,这也是最关健的。不象何波说的,他处处不如别人。他清楚自己的长处。 他不是后悔少年时对自己的压抑或远离了恋爱的激情,不是的。他现在有时间回顾过去,检省过去,悼念过去。成年的烦恼象浸透的纸一层一层蒙在他的脸上,令他窒息;如果有爱,倘能以爱麻痹自己。为这个,他也不能不怀念芷清。 谁也体会不到他的失望。他本是厌恶政治的,如今在靠政治吃饭;他憎恨官僚,却籍此深造;反感满脸拔扈气的女孩,这种女孩竟成了他的女友。什么都令他失望,包括他自己的灵魂。 没人能体会他的失望。那年五月的聚会,他赶到中川家时已是深夜,都走了。他听中川讲着刚过去的聚会,心里象个巨大的空空的洞穴,中川的声音在里面回荡。芷清来过,她是想见他刘朗来着。她最先走,她爸来接走的。罗莉莉气呼呼地骂他不守信用,跟着也走了。然后一个个都走了,包括诗人。他赶时间了,不管用。他想也不曾想过把承诺不当一回事。为什么没人相信他,不等等他呢?虽然中川说坚信他会来,可最后中川也不想等了,要不何波他们不会走。都走了,一相也不剩。中川睡意朦胧地看着他,问他走不走,或就在那儿住一夜。中川睡着了。他一点也不困,一个人到阳台坐着。晴空的星星很多,忽闪着*象真**会坠下。他抽烟了。他极少抽烟的,心情坏的时候就想狠狠地吸几口,喷几团烟。芷清真的想见他吗?抑或她是想见见他的颓丧相或显显她的优越感?那一刻他没劲之至。 后来他也想要去找芷清,每每临到她的学校,他又退缩。如果芷清还象从前那么爱他,怎么不见她去找他呢?隔得不是太远,她随时可以去的。他总在等待她的出现。慢慢他绝望了。对芷清的爱难道不是他空想出来的?得不到了,所以才能放任想象拥有。 不管怎么说,芷清在他心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他爱她,假想她是去异国他乡留学了的爱人,不可见面,不可断了思念。他保持着同女生们的距离,在学习和工作中劳累自己。累了就会少些痛心的回顾,少些伤神的想念。 可是今天,他背叛了思念,把芷清弃于一边。首先得顾及父母和妹妹,那个家需要他的支撑。爱情得让步。他让别的女孩牵了他的手,他第一次牵的不是芷清的手。从那一瞬间起,他就知道自己开始售卖自己了。他发誓要卖个好价,否则一头撞死在豆腐上。 还没结婚,他就考虑积累离婚的本钱了。他会拖着,等博士学位拿到手再结婚。免不了结婚,那是交易的一项主要条款。他不想过早和别人站在一起照结婚像,然后被责任塞进一个女人的被窝。他对她爱不起来,所以尚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履行义务。不排除对她的厌恶感,或者结婚后还不能淡忘芷清的话,他相信自己最终会成为一个阳萎患者,彻头彻尾的。 说白了,这几年来他一直是个心理上的阳萎者,他清楚得很。有各样的欲望,却畏缩不前,对自己撒谎说算了吧算了吧,没办法取得的,一切都是无能为力的。为什么不能鼓起勇气试试去?什么也不会损失。他偏偏做不到。 生活太艰辛了,使得人们多半也丧失了欢笑的理由。他更懂得也有人会因为悲哀而笑,那区别得用一颗悲悯的心去发现。他也幻想共产主义的大同世界,人人能尽其职,取其需。现实呢?无职可尽,有需何取?弱肉强食的群体只适于凶残的啮齿类动物生存。不谈人性,先把自己变成一匹狼,结些同伙去围捕。连羊群也赞成这种竞争呢!羊自有羊的聪明劲儿,担心草不够多,水不够足。他可不想继续做羊,假张狼皮也得装狼去!这就是他的选择。 写了满满五六张,刘朗才收笔。他把林森、何波他们的情况也大概说了说。写到诗人,他多加了几笔。耀祖的婚宴上也缺了诗人,他去北京参加某个笔会了,也不知谁邀请的他,因为他至今连一首小诗也没有发表过。劝他别去上当,他不听,说有个很出名的诗人会辅导他帮助他,费用也不昂贵。诗人一直在写诗,那简直可以说是他的生活的全部。白天他去派出所上班,晚上回家里看书写作,极少出门玩的。也不知道他写了多少诗,都安分地躺在他的书桌上。他最大的愿望当然是名垂青史,但当前能出本诗集就够他幸福一年的了。刘朗说他不懂诗,看了也不最评论是好是坏。他却担心诗人的自负。受骗上当后能明白写诗的不易倒是件好事,安心做个民警,很多人不也这么过的么?可也不能断定他就成不了大诗人。没人敢打击诗人的那颗纯净热烈的心。 刘朗最后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幻想,都值得尊重。正如中川的远遁,尽管难以理解,但他不想为此发表什么高论。只要是自己想做的,都有必要去试试,当然不包括何波的异想天开。趁着年轻,一切都来得及后悔,回头不算太难;等上了年龄,就会连幻想也不敢了,回首一生能有多大意义? 信不知得多久才能到中川手中。 关于罗莉莉的婚礼。 芷清在北京读书没有回来,但她和罗莉莉通了话。北京远不如她所想的那么好,那些闻名遐迩的古迹建筑都是名不符实的,掠一眼就饱了。她也过不惯北京的生活,不敢想怎么度过这几年。幸在有看不完的书,聊可遣发闲寂。 谁让你跑那么远的?北京是人住的地方吗? 本来可以留在省内读研的,她选择北京只为圆他当年的梦。她乐于将他的想法儿作成自己的想法儿。 他配吗?别死心眼儿了!现在什么条件的男人不随你选?他算老几?除了外表他一无所有!记住,找个有实力的,别光顾着看长相。趁年轻可以挑别人,等往后只有将就剩货,好萝卜让人拔光光!看你上哪儿哭冤去! 结婚真那么好吗?可是见谁婚后说幸福了? 也没说都不幸福啊!不过说说而已,生活有保障就行了。依这国情,女人也没脸要求得太高。 所谓的保障——? 花钱不用心疼吧?每年至少能出国转转吧?房子和屋里该有的不提。随时得有高点小浪漫的心情吧?不要以为浪漫起来很容易呀! 静静地对视就是一种浪漫,只要是和自己爱的人。 天真哪!单纯哟!还象个幼儿!快找个安稳的定下来吧!等都结了婚,去做他的情人也不赖。那时他八成不会拒绝。结了婚的男人才不肯放过任何机会。 是吗?要等到他结婚——不是要你寂寞地等,是一边过自己的婚姻生活,一边寻机会给他下饵。 *引勾**他? ——叫爱他好听一些。没准他找上门*引勾**你呢!听着快乐吧? 他会是那种人吗? 是或不是,一半一半。等后不就知道了?希望他是,对吧?想想,他*引勾**起女孩子来会是什么样儿?这种人最不可琢磨,搞不好比*狼色**还色。 芷清笑了,轻斥罗莉莉胡唆。罗莉莉说既然芷清都不回来喝她的喜酒,别人给请来作什么?恰如芷清所说,其实没什么可恭贺的,因为搞不清楚结婚是幸或不幸。不过罗莉莉想去北京渡所谓的蜜月。她说她很挂念芷清,一定要和芷清去长城上发发疯,透透气。
〈六〉霜华无垠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卜算子》
入*党**,拿硕士学位,升职,自修博士课程,订婚,购新房,迈入千禧年,刘朗准备向单身生活作别。生活是如此完美,他刚满二十七岁。 去小城七十公里就是大山老区。再往山里去寻,有一座寺庙,没什么香火,显得残败破损不堪。环境倒也清幽,依着山梯挤满了野树杂草,鸟兽在里面恣意放荡。一脉细泉自上泻下,蓄在一个石堰的浅潭里,溢出的清水蜿蜒流放到山脚一条小河沟里,再往外汇合去河滩。远远望去,孤零零的庙宇象附在山腰上的一只不规则的木盒子;站在庙中却可俯瞰山下的细微渺小景象,盘青叠翠的竹林,脉络般的河流,仰面又是危耸的巨石和纷杂的藤萝林丛。规格小,不堂皇也不精致,缺乏使信徒敬仰的种种因素,兼之无人吹捧,它象一幢废墟被弃置在荒野中。也有三二僧人守着这份产业,也并没省略晨钟暮鼓。 刘朗一个人来到山里。天色晦暗,万木凋零,大山显示出苍莽气象。浅灰的云在山梁上绕,点点寒鸦飞掠过山庙隐入丛林,留下几声脆啼。前年和几个同事来过一回,是作春游,漫山的杜鹃花儿和野梨花儿叫人欣喜,蓝天白云使人动容;山影横叠,河水泛流,竹林曼舞轻歌。第一次他就爱上这地方了,这怡神养目的秀山秀水,还有镇日永宁的寺庙。此次是别一番景象,以秋末的枯萎对应阳春的繁盛。然而萧条冷郁的风格更使人心动,更有一种难予表白的壮美。 只有河滩两岸的片片竹林依旧翠色逼眼,在冷风中起伏对抗。宽宽的河滩只剩容窄窄几道水流,河床中满是卵石,向两岸为黄沙所掩埋。河堤上延宕着数十株苍老扭曲的黄杨,树顶或有鸟窝,硕大浑圆,无比招人眼又似与大树合为一体。顺应曲折的路向,依稀见得几户人家伏在折转处的坡边,却极少见人的踪影。苍朦的山顶上,似有大雨在半空里凝聚。万物阙静,风语凄清。 寺庙内没有大的店堂,供奉佛祖的是一间稍大的正房,也挂有匾额悬有盈对。佛像祥和仁爱,面目虽有些斑驳痕迹,佛衣亦旧损严重,但无灰蔽肮脏感觉。不复昔日雕梁画栋的新鲜俗艳,正是这种将欲消逝难以挽留的沧桑感让人沉迷。檀香气袅袅,息烦恼于无地;木鱼声笃笃,牵宁思至胜天。心胸忽似开阔,呼吸清新冷湿的空气,回首清晰简明的足迹,他看见自己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如同一幕别人的电影故事。 有很多问题留待自问。当然也可以不去想那些,真作成与己无关。他喜欢内心的世界,那更为真实。他不承认自己有任何改变,象这高山只在置换林木的色彩,象这河滩只是更易流水的深浅。他依然是他,早于成为一名*产党共**员之前的那个刘朗。很多人把入*党**看作捞取政治资本,是向上爬的第一张通行证,他无语可辨。对着*党**旗宣誓时,他深觉汗颜。那不是他的意愿,虽然他没有政*党**偏见。一切都有人安排,他上台宣誓就够了。那一大堆预备*党**员中,会有几个不象他呢?可是人家能朗朗宣誓,他却嗫嚅含混,背脊淋漓。有什么可羞惭的?不认那为真实的世界不就行了!入*党**并非可耻的事,若成为一名*产党共**员后完全不顾*产党共***党**章的要求,不能律己而服务于他人,那才是真正可耻的。他觉得自己离合格太远了,不配进入这个团体,这庞大的政团也不缺少他这么个思想后进的人。想是这么想的,不容说出来。他能努力工作,愿意成为一个正直不阿的人,可为什么非得入*党**呢?入*党**能保证什么呢?不是*党**员就不配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了? 尤其使他惶恐的是,他至今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为谁服务过。人民似乎并不那么渴望他的服务,倒显得有些畏怕厌恶,他竟一厢情愿地自责。他讪讪地缩回了头,不再企图给谁以帮助鼓励。这种热情早已失掉了出售的市场,免费派送也没人需要。 外无以治国平天下,唯内可自省。对政治的兴趣提升不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当不成大官的。知识是他自以为抓得牢的东西,也是他认为值得拿一生的时间去觅求,但那与名利不该有必然的联系。边又是他无力反抗的。硕士学位拿得很顺利,他的职位上升得名正言顺,撇过非学识的资历,没人敢当面异议。“知识的时代,人才的时代”,多么正确的口号!不应该有愧疚,一点儿也不应该!总比所有的位置都被不学无术的人占据的好吧?可以嘲笑他入*党**是有目的的,但他读书的目的不在政治这一块,容不得冷讽。学历有助于仕途吗?那也是他极反感的。他是个得了实惠的鸣不平者。 公平原则只在菜市场的交易中得以运用,其它地主并不需要它的掺和。就象各种打击斗争一样,受到彻底打击的总不过是没根基的游猎之流。一阵作势的大风扫过,卷走的无非是几片枯叶和些些纸袋垃圾。什么也没变,肮脏的地方依然肮脏,腐臭的水流照旧腐臭。他再也不会把那一阵一阵喧嚣的风当回事儿。它们没有能力带来冲涤社会的暴雨,反而搅得满天灰尘,万民不安。 以前他对婚姻尚有一丝儿向往,现在也不把它当回事儿了。如果结婚成了必须履行的职责,那他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也不见得不好,否则不会人人趋之若骛地去抓住它。最底线它解决了人的生理问题,使每个跪拜它的人取得了*交性**的权利。原始的欲望终是无可取代的,即便自制如刘朗者,也逃不脱它的*攻围**。刘朗举起了双手,然而神情肃穆。 当他去看那个即将或已然成为他的新家的房屋时,他的神情同样肃穆。尽管他也有倾其所有,可他自始至终没有介入购房至装修完毕的繁杂过程。大约也不必经过他的审视,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很舒适,很漂亮,仅此而已;没有他的审美要求,没有他的趣味想象,也没有他梦中的颜色。选家具进他给拉去了,但他懒得表示看法,仿佛跟他没关系。他惊讶的是,自己的脸皮居然变得如此之厚,能习以为常地进居新家,从此脱离父母的家。难道他早已渴望两人世界的生活?他总想象把母亲接到未来的新家一起生活,但不能接受父亲的种种恶习,等父亲死后或许会试试。母亲会答应吗?她有必要适应一种别样的生活习惯?现在他也不那么认为了。让她一个人过可能更符合她的意愿,也让他多一条宁静熟识的小路。房子留给妹妹,指着她日后照顾母亲。不能指望另外的人了。妹妹比他是孝顺得多的,他要让妹妹过好日子,为此他不排除使用手段。妹妹后来进了银行工作,那是他与人交涉的结果。 现实生活与精神世界脱了钩,完全成为两码事,正象工作与专业知识之间的关系。等成为博士以后,情况又会如何?如果不去作专业研究,学到的所有知识会被用到一成或二成?讨生活于仕途,这些学位证书即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转行?有一天他能舍弃既得的去追求梦想的生活吗? 他知道,自己远不是一个果决勇敢的人。他担心自己迷失在*场官**的虚伪与糜烂中而不可自拔。那片沼泽吞噬了多少壮志凌云的纯洁青年啊! 他害怕思考。这是个令思考者痛心的年代,物质取代了一切价值,精神和病态链接在一起。关键是大众认同并鼓吹这种价值观。穷怕了的中国人才不去管什么精神`思想一类的玩意儿!他们前所未有地关注享乐,重视享受所有感观的刺激。当然大可不必为民众扼腕叹息,民众有民众的价值取向。为民族精神的沦丧而忧虑?似乎泛了些。倒不如说社会环境叫人整个儿地失望。倘若每个人都赞叹你年轻有为,而你却不明白到底自己在那方面有为(年轻是事实)时,你高兴得起来吗?但是当赞叹的话语被重复使用至第一百二十遍时,你就要要相信它是真实无误的了。至少刘朗听了不再有半点不自在的感觉,他的退潮般的自信又到了回涨的时间。 婚礼势在必行。如果不是父亲出车祸身亡,“五`一”节他就做新郎了。按规矩得跨过一年才能办喜事,日子推迟至元旦。他多了半年的自在时光,真得感谢爸爸。整个葬礼过程他都沉默不语,谁也不怀疑他内心的悲伤。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投入工作中去渡过,它是易于流逝的;若用于想念和思考,未免漫长了些。他的工作不算繁碌,相念又不可根除,实在是矛盾。另一人的死亡消解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聊赖,他就是诗人,然后就没起伏了,平平静静地到了周末。元旦近前了,刘朗有了种比五月前更深的失落与恐慌,外带悲情——初冬的哀伤。 诗人的死讯是何波跑去告诉刘朗的。一看见刘朗,何波就大声哭起来,把刘朗吓了一跳。待问明白了,两人赶紧坐车往诗人家奔。一路上何波都像个孩子一样地哭。太伤心了,突地就没了一个稚真的朋友。刘朗没声响地落泪,一直拉着何波的手。任谁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情发生,诗人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偏偏是他呢?何波哽咽地说他宁愿替诗人去死,他这么个没用的渣滓倒活得新鲜!他一路哭一路唠叨。刘朗泪眼模糊地想着诗人的面容和他的诗意的言语,心内自然而然浮起他躬背灯下忘我写作的模样。不管怎么样,他坚守住了自己的理想至死也没有向庸俗的现实妥协。书桌上还摊着他几天前写的文字,赞美爱情,向往未来,鄙视卑下地求祷。他已不再寄望于诗歌的发表与出版,因为他想明白了,令自己愉悦和感动就是最大的意义。在一个呆板的铜臭四溢的粗俗社会里,死亡真是所有诗人的完美结局,每一个寄望于改变的念头都是蠢傻的。他没有女友——现在的女孩更乐意嫁给乡下工头,也没有女孩配得上他——诗歌是他永恒的恋人。多么美好的结局,远胜于被某个俗不可耐的女人摧残成一个平庸市侩的警察!多一个那样的警察没半点意义,少一个这样的诗人却是遗憾的,可悲哀的。 刘朗极少有这种深切的悲痛。爱情是易使人怅惘的,友情的失却竟如刺锥插在他心深处一般。长久地忽略了他,刘朗内疚已极。他总想留给别人,也是给自己更清静的空间,认为那是一种尊重的态度。怎么不能用电话联络一下呢?问候一声多好!现在想问候也来不及了。 告别那个令人心碎的葬礼,刘朗同林森、何波还有耀祖约定,每个月起码互通一次电话,碰不碰面不打紧,各自报个平安就好。死亡吓着了他们,也加深了他们的情谊。彼此再无要求,既为各人的自尊,又为友谊的纯洁。事实上,何波是需要扶助的,他差点儿被归为市霸而入狱,出来后什么工作也没有。林森托关系调到市建筑公司搞设计,前途一片光芒。耀祖夫妇在两所普通中学教书,一般样清贫。刘朗很想帮帮何波而又不让他知道。后来何波给一家酒店用作采购员,是人家碰巧找到他的。 还一个中川,他在远方安家落户了。他写信安慰他的母亲,也许有一天他会带家携口地归来,暂时却不行,因为很多人需要他的存在。他许了个空头承诺给故乡。 刘朗也想过去看看中川,给他一份喜悦。国庆节长假他却无所适从,突然哪儿也不想去。害怕打扰别人,搅乱人家正常生活;害怕见面后没什么话可聊,枉了那份渴望的激动;害怕最后反而嫉妒中川见素抱朴式的幸福;害怕——他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除了回母亲家陪老人闲谈。母亲有些絮叨了,爱和儿子在一起说话。她不喜欢去外面逛,更不谈旅游了。 有一天,他在一家商店看见一对精巧的小小水晶兔子,中川是属兔的,他买下以大家的名义给中川寄去,并简单附上诗人的死讯。大家一直都在盘算是否帮他把诗集印出来,又感觉自费出版没什么意义。中川会怎么想? 洒起小雨来,刘朗定神仰望,一派山色空蒙。青灰的云在飘移,山岭苍黛如泼墨,他从骨子里爱这幽静冷清的景象。等老了,可否来这儿安享余生呢?甚或待日后有了基础,来这山腰上盖所简朴点的房子,自己闲暇时来住住该当不错。不必让谁知道,一个人独享孤寂。是一个人,他一个人的空间。 没有能够冲淡他的孤独感的人。这是他的爱情留下的印迹,他并不想抹去。爱情的果实有苦有甜,苦的同样值得珍惜。他紧紧捧在心里。 他避到廊下。一个脸色肌黄`长须灰白的老和尚坐在旁边一条小凳子上看着他,面无表情。刘朗既未上香,又未拜佛,他大约都看在眼里。刘朗上前搭讪,告诉老和尚他是来玩儿的,以前也来过,很欣赏这寺庙的构造形态。老和尚微微一笑,说他从没听见过对这寺庙的赞美,偶尔也有香客来,意在祈祷求拜,许下愿就走了,谁也不在意这些破旧的建筑。刘朗微赧了。 老和尚环顾一周,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已经快垮了,捱不了太长日子。谁能挽救它么?没人愿意的,在他们也没有那份力量。都有定数,存亡只好随它。也不知道是何时营造的,起初可能兴盛过,但规格所限,未见得能兴盛到哪一步。他所见的即是年愈一年的颓败,该是收场的时候了。也好,免了无数俗人来污损这好山好水。他从不奢望人流往这边涌,没人挤过来是最好的,哪怕寺庙坍塌成一堆瓦砾,也能以弃墟的形象多留存几日。他要坐在这地界,永远地陪伴青山秀水。 刘朗则希望它能保持现状到许多年之后,既不去修缮,也不至荒废。这衰败的景象好极,恰似一本线装书,有引人遐思的魅力。它使人沉缅过去,检点得失。 他们也常内省,检阅在念诵佛法经文中的得与失。老和尚的左手捏着一串木珠,深棕色中泛点儿黄的珠子反着暗淡的光芒。这是很有必要的,能广博个人的胸襟,巩固和曾长智慧。然而,至今他都做不到六根清净、心无旁骛,想来终是与佛无缘。他伤心于此。六十余年的学习和参悟,这漫长的光阴,未能令他跟定佛祖的足迹。他也有虔诚地面壁,却也有生恶的凡心;也曾无我地助人,却也曾咒人于死地。快八十岁了,他还从未领受过佛祖的启示,更感受不到他的意志。现在唯有寄望于坐化前的瞬间,他渴望享受那种为佛祖所注目的大欢喜。他早已不恋尘世了。 的确不值留恋,刘朗本也如此认为。但生老病死应顺其自然才好,自觉弃世不予提倡。刘朗记起诗人是突发死亡,原因尽在身体内部,也算得自然逝去的。他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不如这么理解,有种力量帮助他解脱于困境`释放于疲惫,维护了他的美好特质。他幻化为一尊真正的自由之像,谁也规范不了他的神态,谁也污蔑不了他的尊严。 近期内地方乡里的一些人来过,意思是要开发旅游资源,他们盯住了小寺庙,想利用这断砖残瓦。他们的目的明确,一点儿也不顾及出家人的感受和寺庙的真正意义。老和尚极力反对,寺庙不是给人看的。那些俗人意图来给这堆老房子浓妆艳抹以招睐低级的无聊游客,乞得人家几文铜板。他绝不会答应,强不过就放把火烧了干净,不能听随他们来糟蹋。 刘朗闭上眼。总有如此之多的可恶人事,简直充斥了所有空间,连这小地方都不放过。他们动起脑筋来是可怕的,拥有强大的破坏能力。开发旅游的实质是毁灭自然,*暴强**环境,以丑为美,天马行空地制造大粪。哪个阎王给他们的罪恶权利?真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寒意渐至,刘朗很想借宿一夜。想想他又改变主意。天尚早,他驱车回城。
〈七〉雪纷飞
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辜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张元斡〈石州慢〉
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芷清没有到,连宇文龙也没有影信。 大家在等待芷清的当儿,窗外落起雪粒儿。不一会儿,雪粒儿稀了,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荡下来。 屋里空调开得足,非常暖和。林森他们几个搓麻将玩,多的凑阵,余刘朗和罗莉莉坐在沙发上聊。刘朗说:“很奇怪,我以前和你接触得不多,并不是太熟络你;甚至有点不喜欢你的性格,可是今天感觉和你特别亲近,*象真**知心朋友一样。是不是可笑得很?” “我有同感,”罗莉莉嫣然一笑,“千万别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她马上就要到了,见了她不要装哑巴就是。有些激动是吧?” “实话,有点儿。不知道她变化大不大,会不会认不出来了。离上次看见她都七`八年了吧?时间多快!” “唉!早干什么去了?我要早知道你对她有意思的话,何至于!挺可惜的,浪费了多少大好时光!这回看你怎么表现了。” “问问好罢了。” “可别辜负了我的美意!好不容易凑拢来,她没说不好意思,你倒先装直*男处**来了!算我知道实情了我就得管。权作弥补过去的遗憾吧!” 何波掉过头来笑道:“谁装*男处**了?有红包拿呀?” “堵住你的大耳朵!玩儿也当认真些,别误了张子。”罗莉莉又对刘朗说,“这回的主要目的是你们两个见面。要谁找谁都不现实,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况且你又不是自由人了。总有顾虑,瞧你们多累!” “我也没料想,以为她上大学后就变了。后来——她一直在前面跑,我感觉没能力追上。” “想多了。要你费什么劲呀!喊一声她就会扑进你的怀抱!等得多辛苦呀!我要是她,才不会那么傻。不懂你哪儿让她迷了魂,死心踏地地等待奇迹。听见你结婚的事,她差点儿没伤心死!不出一个礼拜,人瘦脱了形儿,看见叫人心痛。当时我真恨不能跑去抽你几耳巴子!她爸爸妈妈吓得连夜来找我问情况,我又去巴巴地守了她两天!回头想想吧,芷清的痛苦是自找的,我帮不了她,也不想同情她。天下又不是单只一个刘朗好,为什么那么死心眼儿!遇见你她就瞎了,谁也看不见。” “芷清有点偏执,偏生对刘朗抱有幻想。要知道我们的班长可是对市场经济有专门研究的,芷清自以为符合互利法则的条件吗?她太清澈了,以为爱情真那么吸引人。”何波冷言冷语地说。 罗莉莉没有吭声。刘朗沉落地说:“我知道解释是多余的。” “那也得解释给她听!她能听听为什么也不算冤。”罗莉莉说得有点激动。 “她知道我喜欢她?知道我对她的思念到了怎样的地步?” “天知道!你亲口对她说这些话呀!她会幸福死的。别忘了让她死在你的怀里就是。她愿意那么个死法儿,我清楚得很。” “我怕我没有办法说出我的感受,毕竟——” “你怕什么呢?难道还有必要隐瞒下去?怕对不住家里那位?你究竟是替别人想还是替自己想?果然自私!那就索性对她说瞧不起她,让她彻底对你死心,快快活活地过她的好日子。我们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要说我只爱过她一个,不是更加给她的想象添了一层梦幻的颜色?那更对不起她了。” “其实你也没对不起她,谁也没对不起谁。我的意思,把误会解除开了,应当释放感情。何苦压抑自己来着?她需要你,你也需要她,那就抓紧时间相爱吧!人生没有几个七年可供耗费的,再磨蹭就白头了。那时才后悔是十足可恶的,顶好闷不作声地把自己挂起来!”罗莉莉做了个吓人的勒死相,“我老想把芷清掐死,省了陪着她伤心。这么好的实例供她参考,她居然半点不羡慕我,我反而有点儿羡慕她,可气不可气!” “你羡慕她的学历还是她对刘朗的执着?”吴琴打岔问。 “你不认为她的爱是可敬的吗?我没有刻骨铭心地爱一个人的经验,因为我本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没人能令我如此伤心。我的爱情宗旨是:下一个更好。芷清不听这一套,她往死巷子里钻。我实在佩服她的勇气。总叫她试试别的男生,我敢保证,试一回就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她偏偏不肯。一个人,孤鹭似的。你守身如玉,天晓得他还干净不干净!多么天真的芷清,从来不曾想过这档子事儿!” 何波笑着说:“刘朗够难得了。我先他十年就不干净了,作何感想?” “别当作光彩的事炫耀!”林森皱着眉说。 “十几岁就破了?骗谁呢!”马仲纯“咕咕”笑着。 “看打的什么牌,利索点儿,”徐婉芬拍了一下马仲纯。 “这两位是积极分子,”何波指着耀祖和吴琴笑道,“胆儿忒大!” “说这你就来劲,”耀祖小声嘀咕。 “现在在谁还在乎这个!”罗莉莉睁大眼睛说,“别的自由没有,把握自己的自由还有谁限制不成。谁管谁一定变态!” 林森鼓掌了。何波跟着叫好,向罗莉莉竖起大拇指。刘朗神情黯然,右手食指轻轻摩着皮质沙发的扶手,坐姿慵懒。罗莉莉看着他,嘴角渐又牵起一丝笑意。 “婚姻生活愉快吗?” 刘朗抬眼望她,耸耸肩。 “有没有去渡蜜月?” “我不想谈这些,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没感情?听说不差的,才貌双全。” “哎哎,有病是不是?”何波接口道,“问那么清楚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是相亲,兴趣从何而来?你的声音里有一股危险的信号呀!” “真的吗?”罗莉莉甜甜地一笑,“不过是越来越觉得芷清有眼光,品味不俗而已。想起过去和她说的一些玩笑话,当着刘朗的面倒有点儿害臊。我替芷清高兴,看来她还有机会夺取胜利。别告诉我你不会离婚。” 大家都看着刘朗。刘朗苦笑道:“你说得太简单。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 “有小孩儿啦?” “孩子不是最关健的问题。那太复杂,你想象不到。” “说得怪吓人的。哪儿复杂了?了不起抛开一切,到这里来。凭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工作找不着?我们都有熟人的,帮这忙还不小意思。还有芷清呢,你什么事不做她也乐意呀!她养得起你的。” 刘朗的脸更沉了,他呶着嘴盯着罗莉莉。罗莉莉自顾自说:“快回去离了吧!那种小地方值得你留恋吗?熬成个市长又有多大意思,难不成想当国家领导人?没什么戏。挣钱,享受,这最要紧!” “他过得不比你差,搞清楚没有?别以为省城多么优越,不就大点儿吗?” “总要你多嘴!怎么象个婆娘!难怪没人嫁你。酸葡萄心理不是?我也是从那儿出来的,这点儿差距还看得出。省城可不是单单大点儿,哪儿都比小城好!我敢这么说。想当官也该来这里闯,岂不节省青春?搞不好就成省级人物。刘朗要是当省长一定大受欢迎,正派,有才华,形象又好,立码成为全省妇女的崇拜偶像。” “你们别拿刘朗开心,”林森忍着笑说,“两个大嘴巴凑一块,比着信口开合。没见他在怄气么?” “知道芷清爱他倒怄气?为什么?”何波问。 “没机会呗!”徐婉芬作同情状。 “谁说没机会?随时都有!看他有没有胆量,”罗莉莉说,“如果他还有浪漫的心思,铁笼也束缚不了他们。犹豫什么呀,该出手时就出手。刘朗下去接接,怎么还没来?” “她手里有电话吗?催催她嘛!” “她讨厌手机,说拿在手里象个*女妓**,害我也不敢用了。刘朗的手机号是多少?我抄下来,以后好联系。” “罗莉莉,你又有目标啦?抄我的号码呀,我又没结婚,无后顾之忧。” “小屁孩儿,怎么比我还下流!刘朗是芷清的梦中情人,芷清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不会往她的梦里钻。嗳,你们说,宇文龙他忙什么呢?他走得开的,不会是变卦不来了吧?” 罗莉莉拔电话。她先拔了芷清的,没人接。宇文龙的拔通了,罗莉莉开口就问他到了哪里。宇文龙说他突然有事,来不了。罗莉莉生气了,双眉倒竖。 “能有天大的事!不来是不是?永远别来了。” 宇文龙又说了什么。罗莉莉重又舒眉展眼,满面春风。她喜嗔道:“傻瓜!净一张嘴!三十分钟,管你够不够,一定来啊!就差你一个了,比国宝还难请。是不是已经到了?你老爱玩这招的。好了,回见。” 罗莉莉迎着何波的不解目光,问他好奇什么。何波抱着膀子连叫肉麻,他问宇文龙结婚了没有。罗莉莉坦然地说:“绕什么圈子,不就想问我和他是哪种程度的关系吗?死灰复燃的情人关系。我们很粘。这么多年,还是觉得他最好,最适合我。他结没结婚关我屁事!我才不管那一套。结了婚最好,没结也无妨。” “既然很合,怎么不争取走到一起生活呢?这样终是不妥吧?”吴琴说。 “我喜欢这种局面,多自由自在!他家里人特别让人恶心,知道不?他要是个孤儿该多好!我或许可以考虑离婚。其实没必要非要搬到一个屋檐下,那会让爱情发霉的。所以我鼓励芷清结婚,成了家找情人就名正言顺了,那时想必刘朗也会变成只猫。她偏不听,铁了心当老姑婆!” “芷清没结婚?!”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叫了。 刘朗抬头望向罗莉莉,显然很吃惊。 “谁说她结婚了?”罗莉莉也怪了,“谁说她结婚了?这不是造谣污蔑吗?她爸爸妈妈整天求她,她都顶住了;还有外人可厌的目光问询。我们替她白操心啦,她真成了家才好呢!可是她拒绝婚姻,刘朗一结婚她就彻底灰了心了。我不说了吗,她一直守身如玉。这是奇迹中的奇迹!” 何波是芷清婚事的宣传者。他推开麻将,满头沁汗地说:“我可没造谣。我亲耳听她妈妈说的。她说芷清在北京有男朋友了,年底就会结婚,还说她男朋友是本省人,博士学位,长相也好。说得很认真的,怎么会——” “然后你就跑去跟刘朗说芷清结婚了?” “有点夸大其词。不过都是为了刘朗好啊,让他安心做公仆。别怪我!不许怪我。我又不能左右他们的命运。我不说他也不能拒婚吧?一切还是这样。”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刘朗说:“听她结婚了,我就觉得自己突然象一片无所依附的轻云,没有重量,随风游荡。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根本没能力给她应得的幸福。她去北京后,身处的大环境不一样,机会更多,见识更广,优秀人物比比皆是。我只能诚心诚意祝福她。虽然我也沉缅于幻想,可是并没奢望太高。尽管如此,我也害怕听见她结婚的消息,那种消息跟毒药没有区别。我是自私的,总在堵自己的耳朵,蒙自己的眼睛,只想让过去凝固住。她到年龄了,不可能不面对婚事。我不是更早就同别人订了*身卖**协议么!拗不过命运,每个人都得妥协。可是她——” “你可别想走!”罗莉莉说,“觉得自己脏了?她要结了婚你就能和她面对面?两个蠢人!爱情的纯洁性跟身体扯上关系作什么?照这么说,我不配有真正的爱情了?事实上我有啊,说明你们两个错了。来得及补救的,芷清不会介意你离婚的事。主动点儿,拿出当年班长的作风来,不要一副失魂落魄的晚暮气象!再说,你是听她成婚后才结的婚,这么老大不小的已经对得起她啦。也是,你总不能不对现承诺吧。别人也够可怜,为你付出那么多,末了什么没有!可也不能因为感激而耗下去。长痛不如短痛,果断地踢一脚。” 林森说:“你够狼的!要刘朗做什么人?真那样,我也会阻止芷清爱他,芷清也不会再爱他。” “那怎么办?芷清不可怜吗?”罗莉莉不高兴的说。 “真是多事,”林森冷笑着说,“以为自己是谁?爱神?这种事能管吗?终是各人的感受而已,本来都已经习惯了,现在倒好,又给搅得一团浑水!难道你能保证重新拼凑的完美?以前起码都有好的回忆,捆一块儿后呢,也许什么都消失了,那更糟糕。瞧你招集聚会的目的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可是芷清怎么办?”罗莉莉怒气冲冲地问。 “我看是你怎么办的问题!穷极无聊,无所消遣,醉心于咀嚼朋友的痛苦。” “林森——”耀祖拉了拉林森,着急地看着他。马仲纯脸上浮着笑意,手里捏玩着一张麻将牌。其余的都盯着女主人,看她怎么发脾气。 罗莉莉却哭了,肆溢的眼泪说明她的伤心。她“呜呜”地哭道:“难道我是这种人?我会希望最好的朋友痛苦?不是的!我一直在努力要她成为快乐的人,她痛苦时我从没高兴过。林森怎么能这样说我呀!” “你就那么了解芷清?”林森还说,“她会是那种没脑子的女人?如果等会儿刘朗含情脉脉地向她张开双臂,而她则笑吟吟地说不,那时怎么办?有地洞让刘朗钻吗?你当然不必尴尬。” 刘朗忧郁地看着林森,嘴角抿得紧紧地。罗莉莉不哭了。她揩着眼泪。 “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何波不忍地说,“别是有什么不良居心。” “没那种可能吗?”林森问他,“我觉得你们设计的结局无比低幼,甚至于萎琐。问题是谁也理解不到芷清的真正意愿,她的想象,她的感觉,那又凭什么胡乱置她于你们的围栏中?这么轻易地帮她指路,她会接受吗?你们是不是急了点,草率了点?” “那你给她指条路得了。”罗莉莉白了林森一眼。 “我没那本事。真的,顺其自然最好了。别想着怎么样怎么样,闲时说说则罢,当什么真哪!顶好什么都别提,让过去的事永远沉淀下去。那多好啊,简直算得上美满!别自以为是地干扰人家的生活,没人需要搅局者。” “你更象个搅局者。充的哪家药王师!罗莉莉打开始就介入了,这场伟大的爱情和她不是没关系的。” 马仲纯“咕咕”笑道:“伟大的爱情。何波真逗。” “难道是渺小的爱情?”何波一本正经地说,“越看越象只斑鸠。” 徐婉芬和吴琴哈哈大笑起来,一半是真笑,一半大约是为缓解气氛。林森也笑了。何波跟着笑。然后是耀祖。马仲纯脸上的笑没掉下过。最后刘朗也笑了,笑得温柔而且斯文。罗莉莉呆呆地注视着他。 “这样子很好,都能畅所欲言。何波开始就这么提倡的。” “可是你并没有畅所欲言,”何波说,“我不喜欢你这么闷闷地。” “我说什么呢?没有想说的,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森浇了我一头冷水。” “我有个提议,在芷清到来之前,我们来瞎聊,想到什么聊什么,谁也不许生气,谁也不许哭,怎么样?” “不就是在瞎聊吗?再瞎就不成型了,你顶喜欢那套,市井上染的臭习性。” “耀祖,连你也欺负我!我干脆从凳子上跳下去摔死算了!” 林森过来按住何波,使劲捏了他几下,何波叫得眦牙咧齿。林森叫每个人都来踢他几脚或揪他几指,横竖担个欺负他的名义。罗莉莉不放过机会,首先跑过来揪何波的耳朵。何波怪叫着,让罗莉莉使劲一点,他说他情愿让罗莉莉揪个半死。 气氛开始活跃了。大家真的胡言乱语起来。 “何波,什么时候结婚呢?我们好再聚聚。” “等你们都离了,我再结不迟。错开来跳水才有意思,都扎进去谁来欣赏。”------
“马仲纯,听说你在搞商业诈骗,小心逮着!” “生活在大都会,哪个人不是*子骗**?骗来骗去都不过为一口饭。饿死也是死。”------
“林森,你有个小情人吧?” “错!我是有贼心没贼胆。等发了财再说吧,不过希望不太大。”------
“徐婉芬,你怎么嫁了那么个*货烂**?” “开始还不算太差,会他妈装的。再沾那个,我肯定跟他拜拜!”------
“耀祖,你们怎么还不生小孩儿?别是吴琴当年堕出了问题罢?” “放屁!我们才不想要孩子呢,让孩子跟我们受苦。”------
“罗莉莉,你儿子是你丈夫的还是宇文龙的?” “管他是谁的,反正亏不了我儿子。分不清最好!两个都不弱,我都喜欢!”------
“刘朗,你老婆知道芷清和你的事么?你睡迷了有没有露过馅儿?” “问她去吧。芷清来之前我得好好静静。何波,你还放那首歌听听。”------
屋子里游回起《流年》的旋律。刘朗靠在沙发上聆听,闭目凝神的样子感染了大家,都不吭气儿了。尤其是罗莉莉,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脸。 这时,门铃响了。
张正义 2002年7月10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