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海角,我便天涯

你若海角,我便天涯

@Ⅰ

“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

R说这话的时候,一辆小车正飞快地自她身后掠过。

她的秀发扬起来,衬着夕阳的脉脉余晖,一抹晚霞把斑斓的光倾洒在她的肩上。

“真不像话!”我说。

“啥?”她厉声追问。

“真他妈漂亮的不像话。”

她不明白,我也闹不明白,到底是晚霞漂亮的不像话,还是她身披了霞光漂亮的实在有些太过分了。

“就算是天涯海角,也甭想阻挡我的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她翘着嘴角,认真极了。

“鱼不腥”我冲她背后大声喊道,她急切回头。

我迅速转身,以奔命的姿态火速逃亡。身后传来她的尖叫与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远,我钻进了地下铁,跟着一辆新到的四号线不知所踪。

“看把你能的,就这样就想逮住我?小样!”我不无得意。

“还天涯海角呢!其实,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我有这双腿,我就是天涯。”

@Ⅱ

正片*放播**前,每次总有几分钟广告。宽大的银幕上,邓超拿着电信手机走来走去。

前面一家伙也拿起了电话,听不清他说些什么,看样子八成是他女友打来的。

一分钟不到,邓超消失了,方太在厨房里捣弄她的油烟机,鼓捣了一会儿周杰伦开始吃薯片……

乱哄哄的广告片闹腾完,一条龙闪着光出现在了银幕正中。

“天气冷了,记得常围上我送给你的围巾,北京现在恐怕已经天寒地冻了吧?你们那儿下雪了没?下雪了可要及时拍张照给我发过来啊……”前面的电话显然一点儿想歇的意思都没。

我留意了一下,身边有几个观众都侧目看着前面那颗略低着的脑袋。

且忍一忍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银幕上的胡八一正空中玩着倒身翻,恍惚看见棺材里精绝女王妖气十足的脸。

约莫已过了几分钟,前面的电话粥兀自煲得不亦热乎,一只纤纤素手突然伸到我眼皮底下。

“你能不能出去煲粥去?”顺着这只手我看见左侧隔座上一位女孩正略躬着身子冲电话男说话。

电话男回头,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旋即目光逡巡到女孩脸上。

“你管得老子……”他嘟哝了一句。

“滚你妈蛋!”女孩大声喊道,随着这声喊,我感觉到了数十道目光正火热地向我这汇聚过来。

电话男腾地站起,左手依然握着手机,右手呼地一拳向女孩脸上飞来。

“滚出去!”我看着他一脸愤怒的表情,冷冷地说。

他试图挣脱手腕,我的手指加大了握力。

几秒钟后,在前后一大片的“滚出去”声浪中,他讪讪地扔下一句“算你狠”灰溜溜地转身走了出去。

@Ⅲ

Y球枝高超。他总能站在后场边线上,微微一扬手,就轻易地将对方打来的高远球吊到贴网的前场边角上,待对方费力将球救起,他的球拍已亮出了必杀式。

Y好鱼,尤爱鱼火锅。Y吃鱼头,说常吃鱼头让人变聪明。每次我们到愚頭記,他一人独揽所有鱼头,一边拿漏勺捞一鱼头放入自己的调味碟,一边把剩下鱼头围拢到自己面前锅里,说:“都我的啊,谁也别抢!”

甭管桌上有没有生朋友,依然我行我素,肆无忌惮加充分无耻地暴露着其吃货本色,任何人要企图伸筷子动那些鱼头,他立马瞪眼:不行。

不行,不行,我于是想叫他余不行,后来觉得这号不足以表明其爱鱼人士身份,便呼之为:鱼不腥。

Y是我的球友,更是我的死忠兄弟。

周六晚,Y约了哥几个到沙湾,并说要介绍他新近结识的女友。

“咋不到正府街呢?哥几个都熟门熟路的。”我问。

“正府街愚頭記在巷子里,不临主街,担心她不太易找到。”他说。

热,这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

我寻思着,他八成是找到了真爱。

晚七时准点到沙湾鱼頭記,哥几个都坐上了。我目光一扫,迅速锁定目标,大步走了过去。

接下Y递来的一支*彩大**黄鹤楼,正欲坐下,Y身边一白衣女子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一只纤纤素手。

“她是R,刚毕业到我们公司上班。”Y热情介绍说。

我跟着站起来,递出手去,握着的手忽然使食指刮了刮我手心。

看着面前的美女,我有些茫然。“电影院里电话粥。”她俏皮地冲我眨眼睛。

咦,敢情是她!我仔细看看她脸,又看了看她纤长白晰的手。

Y充分演绎了重色轻友的本性。他把围拢的鱼头划拉到自己与R的面前,一边捞起鱼头放入R的味碟,一边说多吃鱼头,吃鱼头聪明。

什么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完全是胡扯!

你若海角,我便天涯

@Ⅳ

花朵为衰败盛开,春天会沿着花朵的盛开醒来。

我们见证了Y与R的盛开。

新津梨花溪,龙泉桃花沟,金堂玉皇山……Y背着他的佳能无敌兔四处寻花问柳,S跟着薜之谦的《丑八怪》与《绅士》在姹紫嫣红中有些找不着北。

“而我是用脚趾说话的人,我一开口就踢到了石头。”我想起郁水深蓝的诗。

“现在,所有的花朵都仰起了脸,没听到,有谁喊疼。”

R站在路边,冲着我扮鬼脸。

晚间打球时,S安静地坐在椅上听音乐,R则不时高声呐喊着为我助威。

一次下山时,Y依然兴高采烈地到处举着他的无敌兔在前面奔跑,S带着耳机不紧不慢跟在后面,R忽然在身后拉了拉我衣袖。

我停下来,扭过头。她脸上好像有些心事。

“你难道不觉得,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悄声在我耳边说。

我惊异于她的胆大。S可是我的女友啊!

“我看出来了,你并不爱她。上次她要你抱着她合影时,你老大不乐意;还有,每次吃饭时她拈西红柿到你碗里,你的眉头都会皱一下。”

靠,这么心细!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有些气息透露给了她。

“你难道没发觉,其实,Y每次拉我手时,我都故意躲开了他。”

晕,我还真没发觉!

晚上在沙湾愚頭記,R直接在面前的锅里捞起一鱼头放入我的碗。

S显然没觉察什么,Y的脸色却明显绿了。

@Ⅴ

“鱼弗土,你还真是不吐啊,吃了碗里还要吃锅里,以前我没发觉你要抢我鱼头,现在才明白,你是通过这种方式跟我抢鱼头啊!”

“鱼弗土,我要和你决斗!明晚七点,老地方见。”

Y在朋友圈的发言,让我看到了他的雷霆震怒。

S问我到底怎么了,说哥几个都奔她那儿问答案呢。“不就是个鱼头么!”S为我鸣不平。

我热,真要是一鱼头那么简单就好了。

次日晚七点,我与Y面对面隔网在球场上站着。

“你吐不吐?”Y问。

“你说呢?”我反问。

“朋友妻,不可欺。”

“关键还没妻呢?真要妻了再说吧!”

我撂下这句,一抬眼,看见边上的R春风满面,浑身上下似乎散发着一种飘飘欲仙之美。S和哥几个傻楞楞看着,似乎有点明白了,却又分明糊涂。

“那还说毛,来吧!”Y举起手里的球一扬。

一小时后,Y颓丧地看了R和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哥几个及时跟了出去,S看看我,又看看R。看得出来,她有想咬R的冲动。

但R明显无动于衷,她眼光热烈地看着我,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

S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我急忙追出。

“还追个啥呢?你们那眼神,啧啧,真让我惨不忍睹啊!鱼弗土,你还真就不吐啊,你这没良心的……”

S泪流满面。“你居然为了她跟自己过命的兄弟决斗?你真不知耻,那还是你兄弟的女友。”

“男人之间的事,你不懂。我们是兄弟,永远都是。”

“那你为什么应战?”

“他必须战胜他自己!否则,他永远强大不起来。我不出战只会导致他将来更懦弱!”

“可你爱R,傻子都看得出来。我以前真够傻的,居然拿着一个人的天荒地老想要和你海枯石烂。”

S取下胸前的项链,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转身呜咽着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下身子,看着一年前亲手为她挂上的心型项链。那颗心已被她一脚踩碎,露出镶嵌在里面的一张小小的头像。昏黄的路灯照耀下,上面是一张写着盈盈笑意的我的脸。

一只纤纤素手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拾掇起来。

@Ⅵ

Y不见了。一月后,哥几个打球时向我提起。

还有S,一兄弟补充道。

据说是,都见不得成都入夏半边太阳半边雨的鬼天气。

这理由,靠,还真他妈让人着迷。

让他们着迷去吧,我照例地上班、打球、吃饭、穿衣,照例地对R退避三舍。

R开始对我围追堵截,一见面就向我兜售她的天荒地老加海枯石烂。

我对隐藏于哥几个中的内奸恨得牙痒痒的。可每次问时,个个都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不知情,要我怎么办?难不成真想他们像他们发过的誓言那样,被天收了或被雷轰死!

好在他们从没人出卖过我们新换的运动场地。看来他们这点还是比较明白的:如果R围追到球场上,大家就别想玩球了。

当然,还有吃鱼火锅时。我们已回到原来的阵地——正府街愚頭記店里吃去。哥几个非常默契,估计吃鱼和打球时,被R策反了的内奸还是不敢逆犯众怒的!

自然,住地和上班的地点,他们也还是守口如瓶的。否则,我估计早被R围死了。

有时,我还真怀疑自己的判断,说不定他们并未向R出卖我的消息。但每次只要我在哥几个群里答了身在哪里,办事须不少时间,倘逢周末或节假日,不一会儿准能看见R笑嘻嘻地围堵过来。

连上这次,已经三次了!

我忍无可忍,今晚打球时,一定要揪出这个内奸来!

@Ⅶ

晚上准点到达球馆,远远看见哥几个正站在3号场边。前一拨人马正收拾装备准备离开。

我放下包,正要拉开拉链取球拍。

“鱼弗土,我要和你决斗。”

我转过身,R正笑嘻嘻地看着我。她穿着球衣,英姿飒爽。

我拎起包准备离开。

“又要逃跑?鱼弗土,你真没种,有种我们就开一局。”

哥几个乐呵呵地看着我。我逐一细看,企图找出到底是谁卖了我,才发现每个家伙的脸上似乎都不怀好意。

“开”他们齐声跟着哄笑。

“开就开,输了你可别再缠着我。”我转身对R说。

“行,你得让我10球,我才学会打呢!”

我答应了。

“你要输了,就不能再躲着我。”她趁热打铁。

我心说小样,赌命都陪你,Y都让我修理了,还收拾不了你这从没在我面前打过球的丫头。

哥几个自发分成两组,每两人一组,守在两边场外,充当起了裁判。

从第一粒球开始,我就后悔不迭。看来这妞儿还系统跟人学过,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当儿,已连丢了三球。

第四球上,我终于稳住了阵脚,并仔细留意她的步法与路数。

通常初学者用不好反手,但R的反手能轻易把球高高地打到我的后场边线上。我又试了小球与高远球组合,忽左忽右组合,居然都不太奏效。

她步法明显不够娴熟,但关键时候总能笨拙地将球救起,虽然姿势难看。

无法,我只得拿出了杀手锏,利用杀球抢快,小球与高远球组合拖慢,让她无法跟上节奏,将比分一步步拉了上去。

我们从13:0到15:7再17:13,一直到20:20。双方都到了临界点。

R对我打出的这粒高远球无能为力,此时她正同我站在网前。远远看着那球吊下去,落到地上时一弹出了边线。

球出线了!两裁判大声说道。我怀疑球是在落到界内后再弹出去的,但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毕竟所视角度不一样,当以裁判所见为准。

接下来的一球,我相信自己并未眼花,R打来的球明显掉落在我的后场边线外,两个裁判再度大声宣布:界内。

我热,四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居然全已被她策反!

你若海角,我便天涯

@Ⅷ

“别跟着我!”打完球出来,我对R恶狠狠地说。

“立马反悔是不?看来你不光是吃鱼不吐,连自己说出来的话都要吃回去!”

深秋的成都夜晚,微风中已有了一丝丝黏黏的寒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打球?”

“Y走以后就开始了,每晚跟教练练习两小时。”

可真是个有心人!我心说。突然有些感动,要是Y不把鱼头匀到她碗里该多好!

“回吧!别跟了,跟也没用。”我对她说。

她抬起头来,眼里竟有些泪花。

“我知道,你是感觉自己无法面对Y,可他早没影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别说了!”我打断她。

两行泪水正沿着她光洁的脸庞,在路灯的光照下,闪着莹莹的光,自眼睑而颊,自颊而腮,蜿蜒流下。

我有些于心不忍。

其实,我想说我是天涯,天涯在哪里啊,人生一世,咫尺千里,不都是如此一瞬吗?

两年前,Y贱兮兮地对我说:“人这一辈子,能找到真爱比什么都重要,朋友,朋友算个鸟啊!”

后来,我们碰到S。我感觉Y看S的眼神有点意思,但S直奔向我。

Y没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说了:兄弟,是一辈子的!我对Y说,掩护我撤退,你同S好吧!Y坚决反对,说:S不是有那么点象你初恋情人吗?

我点燃手中的黄鹤楼,还真是有点要命地想念Y。

@Ⅸ

冬天没有来临,

亲吻就显得多余了,

大家同时坐在一棵树中,

面对面沉默,

面对面凋零,

彼此看到的,都是一片落叶。

这是郁水深蓝在《盛开以前》里的一首小诗。我感觉自己和R正如这诗中一样:沉默,心里虽有许多话,却讲不出来。而栖身于街堂巷弄、公园湖边的银杏树叶,正一片片染满金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时飞落于我们眼前。

周五晚,哥几个在R的邀请下,齐聚沙湾愚頭記。

靠窗的7号桌前,我看着窗外来往穿梭的行人,心里总抹不掉一丝郁郁寡欢。

R在桌下拉我的手,伸食指轻轻地刮我手心,我只当全无知觉。

“服务员,加两味碟,再来三斤深水大鱼头。”

犹如寒夜里发现火炉,酷暑里迎面吹上了凉风,我惊喜地回过头来。

Y正牵着S的手站在我对面,S冲着我们大方地微笑,Y已熟练地拿起漏勺将锅里的鱼头划拉到自己与S的面前,大声说:“都我俩的啊,谁也别抢!”

“他俩早暗渡陈仓了,也从未离开成都。俩人都是吃货,要是离了成都,他们吃啥去啊?”R悄悄在我耳边告诉我。

“Y一直想追S,可有你这兄弟横着,再怎么也不能夺兄弟所爱啊!他于是向他表妹求助,表妹答应了,来充他女朋友。”

“表妹的计划是让你主动移情别恋,没成想你心里原本对S就不怎么样,更想不到的是,表妹居然让自己深陷进去了!”R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在我耳边说着。

我看看一脸幸福的S,又看看兴高采烈的Y。牵起R的手起身对Y大声喊道:鱼不腥,我要和你决斗!

“别决斗了!我看出你在意我,但你更重兄弟情义,他们要是不快乐,你也不会牵我手。所以表妹又请表哥帮忙,他们可是顶着被你骂的风险才出面的啊!”R忽闪着快乐的眼睛,俏皮地冲我笑着说。

“我知道你想说你是天涯。你若是天涯,我便是海角!”说这话时,R收起了笑容。

天涯海角在一起吗?

好象海南的天涯海角相距并不远,管他呢!只要你心里认为它们在一起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