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是整整30年前，1990年10月28日，横滨三泽公园体育场迎来了1990-91赛季日本足球联赛（JSL）揭幕日。

三泽公园体育场充满了年代感。

在那个日本足球职业化序幕尚未拉开的年代，JSL并没有采用主客场赛制。为了吸引更多人到现场观赛，三泽公园体育场在揭幕日安排了两场比赛——下午2点举行日产汽车队对东芝队，紧接着4点则是读卖新闻队对日本钢管队。

日产汽车与读卖新闻都是当年日本足坛的异类，两队的教练和球员都得到了专职合同，与大多数JSL球队的“企业雇员+兼职足球合同”模式截然不同，两队也理所当然地成为日本国内强队。日产汽车公司总部正在横滨，球队是前两个赛季的冠军，而读卖新闻是该队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两支队伍同一天出赛达到了不错的效果，三泽公园体育场涌入了1万名球迷，这对当年的日本足坛而言，已是一个值得额手称庆的数字。

1990年日本联赛看台一角。

比起拥有“主场”之利的卫冕冠军日产汽车，读卖新闻的星味更足一些：这支绿衣军由前巴西国家队主帅卡洛斯·阿尔贝托执教，防线上有荷兰门将迪多·哈维纳尔（正是日本前国脚迈克尔·哈维纳尔的父亲）等多位外援，攻击线上则有刚刚完成归化的巴西裔日本国脚拉莫斯·瑠伟。

那一天对日本钢管的比赛中，读卖新闻队的锋线上出现了一位23岁的新人。尽管此人在一个月的北京亚运会上已代表日本国家队出战，但绝大多数日本人并不认识他，听到名字不禁会有困惑——三浦知良？MIURA Kazuyoshi？难道是那位枪杀老婆、骗了上亿日元保险金的三浦和义吗？（注：三浦和义与三浦知良的名字读法完全一样，他是日本上世纪80年代发生的杀妻悬案主角，该案堪称日本最大悬案之一。）

事实上，这是三浦知良在日本足坛所踢的第一场比赛。未满16岁时从高中休学，三浦知良独自前往巴西学习足球，期间他打过数次退堂鼓，但最终坚持了下来。1990年，已能在贝利母队桑托斯占据一席之地的三浦知良，接受了读卖新闻的邀约，决定回国发展，7月签约，而10月28日，是他回国的首秀。

年轻的三浦知良曾与日本足球名宿奥寺康彦同场竞技。

30年前，日本经济很疯狂，日本足球很业余

1990年的世界，与今天大为不同。

1989年年底，日经指数飞到了历史最高点；全球市值前20位的企业中，日本占去了14家；三菱地产收购洛克菲勒中心，索尼收购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梵高的多幅作品被日本公司接连以创纪录的高价拍下；日本的金钱撒向全世界。

1990年10月时，股价已经开始回落，但绝大多数日本人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漫长的衰退时代的开始。众多家庭购买山间的度假别墅；银座的高级酒吧里人满为患；大叔开着豪车载着萝莉，呼啸而过；深夜闹市的街边站满刚喝完酒的上班族，挥舞着万元纸钞招呼出租车停下……

当年的日本经济已经处于泡沫破裂边缘。

就在30年前的这个10月，《灌篮高手》开始在《周刊少年Jump》连载，铃木亚久里成为第一位登上F1分站赛领奖台的亚洲车手，那么，当年的日本足球又是如何模样？有些业余。

尽管比起上世纪70年代的寒冬时代，日本国内联赛的关注度有了些起色，甚至已有两支球队夺得了亚俱杯冠军（1986年古河电工、1987年读卖新闻），但1990-91赛季JSL的场均上座人数也只有5700人。

多数日本球队是隶属于一家大企业的足球部，多数球员仍是企业的员工。日本足球界明白应该推行职业化，在1990年日本足协所做的内部调查问卷中，八成球员同意足球职业化的想法，但是——当被问及“如果有职业联赛，你会选择成为职业球员吗”，只有三成球员选择了“会”。这又是日本足球界的另一个主流观点，足球很难被做成一门生意、一项职业。职业化并非天然地受到欢迎，许多日本足球人选择了放弃。日本第一位归化球员吉村大志郎（内尔森·吉村）当年执教大阪洋马电机队，但球队转职业成为大阪樱花队时，他毅然选择辞职，留在洋马电机领一份安稳的工资。

1990年的日本足球仍处于企业足球阶段，古河电工即为日后的市原千叶，住友金属则为鹿岛鹿角。

国家队更惨。1988年在家门口，日本队不敌中国队，失去进军汉城奥运会的资格。1989年的世界杯预赛，与中国香港、朝鲜、印度尼西亚同组的日本队，没能从第一阶段小组赛中出线（2胜3平1负）。日本队那届世预赛唯一一场大胜，是主场5比0击败印尼。比赛被安排在东京西丘体育场举行，这场没有安排电视直播的世预赛只吸引了9000名观众。西丘的场地条件异常糟糕，几乎见不到草皮，加之阴雨的条件，令这场比赛的观感极差。而大败的印尼主帅赛后非常恼怒，“我们是在赛马场上踢比赛。”

足球在那时的日本，不是一项受欢迎的体育项目。

偶像球员、明星球队，在新时代来临时振臂高呼

三浦知良和拉莫斯·瑠伟是当年日本足坛的绝对偶像。

回到1990年10月28日的那场比赛。读卖新闻以4比0胜得兵不血刃，三浦知良在自己的日本足坛处子秀中就打入一球。有了他和拉莫斯·瑠伟等人的读卖新闻，成了日本足坛第一支“明星球队”、第一支“受到广泛欢迎的球队”。

1990-91赛季，读卖新闻没有任何意外地夺得冠军。他们最大的成功在于将更多人吸引进了球场。有读卖新闻参加的联赛，场均观众达到1.4万人，远高于联赛平均值，也将日本国家队抛在了身后。

随后那个赛季，读卖新闻卫冕成功。1991-92赛季的最后一战，3月29日，东京国立竞技场涌入了6万名观众，只为亲睹读卖新闻队的比赛。对日本足球而言，这是一个梦幻般的场景，也兑现了三浦知良在回国后第一次召开新闻发布会时所许下的一个诺言——

“总有一天，我们会让国立竞技场座无虚席。”

偶像的出现，球队的成功，球迷的增长，这给了日本足球职业化注入了最有效的强心剂。

偶像懂得如何面对镜头，如何传递自己的形象。

日本资深足球记者川端康生回忆了自己当年与三浦知良交往的一个细节。“一次在读卖球队驻地里，他突然问我：‘那篇采访什么时候会发表？’其实是一篇针对另一位球员的采访。‘我只是想知道，从采访到发表，这个流程会需要多少时间。’”一位日本球员关心媒体报道的流程，关心向球迷展现形象的过程，这对于那个时代的日本足球实在太过特别了。

“我不会说三浦知良一个人改变了这一切。他始终站在日本足球成长的最前沿。如果没有三浦知良，有些事就不可能在那时候发生。”川端康生这么说：“他主动担当了新时代来临时振臂高呼的那个人。”

三浦和拉莫斯力荐，川渊三郎决定聘请日本队首位外教

三浦知良确实振臂高呼了，对象是日本足球职业化之父川渊三郎。

1991年11月，56岁的川渊三郎正式从服务了30年的古河电工辞职，以全职身份成为J联盟第一任理事长，同时还兼任日本足协技术委员会主任一职。

川渊三郎（左）和三浦知良这些初代明星们，一同奠定了职业化的基础。

川渊三郎是极有主见之人，这从他在选择1993年首届职业联赛的参赛球队中就可以看出——没有任何财团背景的清水FC（日后的清水心跳）和此前只是JSL乙级队、并且没有夺得过天皇杯冠军的住友金属（日后的鹿岛鹿角），在川渊的力排众议之下，入围J联赛十元老之列。

1992年5月，日本足协正在寻找新一任国家队主帅。当年10月，日本将在主场举办亚洲杯，如果日本队届时成绩不好，势必将对1993年开幕的首届职业联赛形成巨大的负面冲击。而在前职业化时代，日本队主帅均由日本足协从地方企业队借调，期间工资仍由企业队支付，属于兼职工作，既无名利，更无动力。直到上世纪80年代的森孝慈开始，日本队主帅才能领到每月数十万日元的额外津贴。

荷兰人奥夫特（中）成为日本队历史上第一位外籍主帅、第一位专职主帅。

三浦知良和拉莫斯·瑠伟一起，向川渊三郎力荐荷兰籍教练约翰·奥夫特出任新一任日本队主帅。专职教练比兼职教练强太多，这是职业足球界里理所当然的共识，但在当年的日本，作出这个决定需要巨大的勇气，日本队还从来没有任命过外籍主教练，即使是当年为日本队夺得墨西哥城奥运会铜牌奠定基础的德国教练迪特玛尔·克拉默，在队里的头衔只是“顾问”，工资由援助方德国足协支付。

川渊三郎接受了三浦与拉莫斯的建议，他应该能理解这建议背后的含义——川渊正是森孝慈的前任，他自己就当过无名又无利的日本队主教练。就这样，奥夫特以年薪7000万日元，成为日本足球队史上第一位全职教练。

1993年10月28日的“多哈悲剧”，阻挡不了即将燎原之火

随后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1992年亚洲杯，日本队夺冠，也为随后的职业化联赛注入了强心剂。

1992年8月，日本队夺得戴拿斯杯冠军（东亚四强赛前身），这是日本足球首个国际正式比赛冠军头衔。

1992年11月，日本队在主场捧起亚洲杯奖杯，这也是第一次。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年前的1988年亚洲杯，那是日本队首次参加这项赛事决赛阶段比赛，但由于国内各企业队队员不愿参赛，最终日本足协派出的是一支大学生选拔队，惨败而归。

在举办亚洲杯的广岛，日本队的比赛座无虚席，看台上的球迷们学会了那些从前看不到的助威歌曲，在三浦知良的率领下，日本队员们在获胜后来到看台下，与所有人一起跳起“和舞”。

1993年4月，美国世界杯预赛第一阶段小组赛开幕，在神户的主场比赛中，涌入了4万名观众，四年前西丘竞技场那冷清的场景永远成了过去。

1993年5月，首届日本足球职业联赛（J联赛）开幕，这项曾经不受待见的运动，在岛国引发了热潮……

虽然职业化刚刚拉开序幕，但日本队实力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三浦知良向川渊三郎力荐奥夫特，是带着“私心”的。他想实现回日本时所立下的另一个诺言——“我要带领日本队冲进世界杯！”这个当时被不少日本舆论认为过于自大的目标，在1993年10月曾非常接近实现——

10月28日，依然是这个日子，美国世界杯预赛亚洲区最后阶段小组赛（六强赛）最后一轮，日本队在两度领先的情况下被伊拉克队2比2逼平，伊拉克队16号贾法尔·萨尔曼的扳平进球发生在第89分钟。就这样，赛前还处于六强赛领跑位置的日本队，以2个净胜球之差被韩国队挤到了第三，以极为微弱的劣势错失了世界杯门票。

“我们一起去美国吧，一起去吧……”第一次随国家队远征的数千日本球迷，几乎歌唱了全场。在这一刻化为死寂。

“多哈悲剧”令日本队上下一时间难以接受。

日本队错过了第一次进军世界杯的机会，而瘫倒在地的三浦知良恐怕当时也绝不会想到，这是自己最接近世界杯的一次。

但星星之火已经点燃。

“西丘赛马场”也好，“多哈悲剧”也罢，如今都只是日本足球回顾历史时的段子。2020年的10月，出现了一支全部由旅欧球员组成的日本国家队，他们已经连续六次入围世界杯决赛圈；日本职业联赛已扩大为三级联赛，如果算上业余联赛，整整有十个级别，而顶层J1的参赛队从10支变成了18支……

回到故事开头的三泽公园体育场，如今这里是J1球队横滨FC的主场。横滨FC队如今的11号名叫三浦知良，他已经53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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