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鄙夷地说我是“下三滥”，因为我的父亲是知名书法家，而我却是名戏剧演员。但是我不在乎，当主角是我的梦想，唱戏让我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我自尊自爱，不怕别人闲话……

——汪美珠

汪美珠今年已经78岁了。在2021年元旦这天，她早早地就起床出门到小区楼下的公园里开嗓和运动了；下午三点，在昆明市区内她还有一场戏剧演出。虽然她已不记得这是自己演出的超千场后的第几场戏了，早年的理想也已经实现，但如今的每一次登台，汪美珠还是像狂热逐梦时一般。

我的父亲是名书法家，但我是个唱戏的

昆明圆通寺大雄宝殿悬挂着的“大雄宝殿”四字，便是出自汪美珠的父亲汪时生之手，当年意气风发的汪时生宦游省城，后以“书法状元”之名入职了国民*党**昆明市政府。1943年，汪美珠出生，没有人能想到，书法名家之女，会走上一条“戏子”之路。“我的父亲一直是尊重并理解我的，虽然有些评价难听。”回忆起少年无知却对传统戏曲尤其是滇剧情有独钟的自己，想起父亲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相信与肯定，汪美珠明亮而有神的眼睛擎满泪水。

一次偶然的机会，不到10岁的汪美珠跟随爱看滇剧的母亲到村里看了出戏，众人皆以“热闹”看，唯独自己心有松。演员的唱腔优美、服饰漂亮、动作有趣，表情丰富。自此，学戏唱戏和要当主角这件事情就悄悄地在年幼的汪美珠心里埋下了种子。1953年，年仅10岁仅念到小学4年级的汪美珠从学校辍学，一举考进了昆明大观剧院。从此便开启了她长达60余年的演绎生涯。

“国家评定我为二级演员，但这不是我的顶峰。”汪美珠抬起头凝视着墙上挂着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担任主角时留下的剧照。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当主角

在汪美珠家里，摆满了她手写的剧本，就连病历本留有空白的地方都写满了字，堪称狂热。汪美珠称，幼年时期家境不好，生活拮据，因此就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在她眼中，老旧报纸、自己先生所在的医院已失效的病历本、孩子写完的家庭作业本，都可以是自己用来写剧本做笔记的本子，凡是能写字的纸张她都不舍得扔掉。

1959年，十六岁的汪美珠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26块钱。扣除当时固定要交给“公家的”作为伙食费、住宿费和用于购买供大家娱乐和运动的羽毛球拍等运动器材的15块钱外，天真可爱的汪美珠拿着剩下的这笔“巨款”激动地跑了回家，她拿出8块钱交给母亲：“我能赚钱了，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望着女儿青涩俊秀的脸，母亲脸上挂满泪水。

“每个月把该交的钱交完后，其实我只剩几块钱了，但没关系，我要当主角！”“唱戏既是我的理想又是我的谋生之路。”谈起自己与滇剧的一生，汪美珠这样简洁而笃定地总结到。

老天给了我一副好嗓子和花容月貌，我一定不能浪费

从汪美珠年轻时的照片可以看见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浓密乌黑的长头发和纤细而又凹凸有致的身材。用肤白貌美来形容半点也不为过。如今78岁的汪美珠脸上已长满了皱纹和斑，但面对镜头时，她还是会加以精心修饰；画上弯弯的眉毛，戴一顶棕黑色的假发卷发帽，换身干净衣服再配一条碎花丝巾，端坐在镜头前。“我十五六岁便能够担任多种角色了，参演剧目有风雪儿女、杨排风、穆桂英挂帅、蝴蝶泉等，从艺几十年担任主角的戏有上百场……”眼前这位年近80的老人，吐字清晰，声音洪亮地自我介绍到。

原来，汪美珠能够从几百名考生中脱颖而出，不仅是因为她天生的好容貌，更是因为她拥有一副好嗓子。刚进剧团还未名声大噪的汪美珠因为一副似乎是为唱戏而生的好嗓子和自己的刻苦勤奋，给众多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

汪美珠的行当是旦角，她既能打又能唱，中年时期以青衣为主。最初她也只能跑龙套演穿彩女、扮丫头配角，后来通过不断的学习，慢慢成为无可替代的主角。她曾在孟丽君、碧玉簪、白蛇传、龙凤金琐记、十一郎、李三娘、杨排风、沙家浜、海港、奇袭、潘金莲等五六十场戏中担任主角，到北京、上海、重庆、成都等众多城市演出；汪美珠凭借自己出色的表现获得业内专业老师的高度认可和观众们的一路追捧。

为将滇剧基本*学功**到位，汪美珠经常背剧本背到凌晨4点，勤学苦练“唱、念、做、打”，因为辍学早，剧团又只教戏，这让识字不多的汪美珠在学习戏剧表演的过程中倍感吃力。“这个字怎么读？怎么写？这句唱词什么意思？我该问谁？”是她每天都要面临的问题。据她介绍，当时还不允许“明目张胆”拜师学艺，完全就是“口传心受”，但实际上她在剧团的那些年，有固定跟随几位老师学习，比如刘菊笙、赵纪良等多位戏剧大师，在她学习唱戏的道路上给了她很多的指导和帮助。

“我的老师们很无私很善良很有耐心，只要你愿意学，他们都会不厌其烦地教你，细致到甚至教你这个人物怎么塑造、教你剧本的看、改、编等。遇到不知道的字，就画图替代，比如‘桃’字不会写就先画一个桃子替代，以此克服识字不多的短板。”说着，汪美珠还比划模仿当时老师在教她时候的动作表情，仿佛一切都是昨天。

往事历历在目，多年过去，汪美珠老了，有的老师也已经去世，她常常会烧纸祭奠恩师们。如果说敬业是一种美德，知恩图报是一种美德，那汪美珠全都具备。

曾有人说我是“下三滥”，但我自己知道我滥不滥

“几十年前，人们的思想还比较保守。那时候我呀，有着这一生最姣好的容颜和最优美的身段。虽然追求者不断，但也有难听的话传入我的耳朵；有人说我是下三滥，说我的人和我的钱都不干净。我不知道别人怎样，不排除在那个生存艰难的年代，可能有些女演员会不得已作出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情，但是我问心无愧，在我身上从未发生任何我觉得不堪的事情。”汪美珠还有着闺中女儿身上那份娇羞，她说自己很幸运，早早地就遇见了自己的先生，两人在一次巡演中结识，当时美丽又小有名气的汪美珠与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的先生认识后并热恋，两人虽然只能书信往来，但感情坚定，相互尊重，之后便步入婚姻的殿堂。

几十年来，汪美珠与先生从未因为流言蜚语受到影响，汪美珠自己也没有因为他人的误解或者恶意诋毁而放弃戏剧表演。在她心中，她是为滇剧而生的，她爱滇剧便押上了自己的一生，一旦开始则不可能放弃。汪美珠已年过古稀，但各地演出的邀约不断，虽然辛苦，但她很快乐，她爱滇剧，爱滇剧的丝弦腔、胡琴腔、襄阳腔，爱它的步法、指法、眼神、云手……有关于戏剧的所有，她都会抱以最高的热情去做。

其实无论什么时代，最主要的往往是人自己的抉择。汪美珠一直是有目标的，对自己有严格的要求和清晰的自我定位，不管有何负面评价，当她通过不懈的努力将戏演好唱好并获得内行的认可和赞扬，得到忠实观众的掌声时，一切艰辛与困难都不再沉重。

汪美珠表演滇剧，情绪饱满、感情充沛、吐字清晰、唱腔优美；从体型上来说，作为一名专业的戏剧演员，汪美珠极其注意自己身材的保持和言行举止的规范性；从装扮上来说，她演出装扮都严格按照样板戏要求来，细到不起眼的小头饰等。由于她也很喜欢其他兄弟剧种的表演艺术，如国粹京剧、越剧、川剧、黄梅戏等，因此汪美珠还自学了许多唱段，并能借鉴其中一些优美的唱腔和表演，糅合在滇剧的表演中，既保持了传统的滇戏韵味，又增添了一些新意。

对于有些滇戏，老唱腔不能很准确地表现戏中人物，汪美珠就尝试着创造一些新的唱腔，吻合人物塑造的需要，让表演达到更好的效果。汪美珠演主角时，许多唱腔都是她自己设计的，其中逼上梁山、杨排风还被省电视台实况转播；海上防线、龙凤金琐记、孟丽君、杨排风、杨娥三刺吴三桂等唱段在省广播电台“名人名校”栏目播出。

78岁而已，我还会继续为滇剧燃烧我的生命

1986年，国家开始进行技术职称评定，汪美珠被评定为国家二级演员，为当时市级剧团中的最高级别职称，直到退休时，她所在的剧团中仍没有比她的更高级别的职称存在。在职期间，除去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汪美珠还为剧团中的青年演员传授技艺，主要指导有杨卫红、吴岚、李雪梅、王凤莲、吴向阳等优秀青年演员，如今他们当中已有人是国家一级演员。

近年来，因为各种原因，传统戏曲发展不景气，原因有诸如观众减少，演员付出的心血不够等。滇剧有着近300年的历史，加之文化遗产逐渐获得了国家的重视，因而没有自生自灭。届时，汪美珠被评定为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滇剧传承人。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承担起自己该有的责任。于是自2012年起，汪美珠不间断地做了许多传承工作。

让“滇剧进校园”，结合学校全面培养学生的教学任务对小学生进行了滇剧基本功的教授；到喜爱滇剧的农村，帮助业余的爱好者学包头、换服装、念讲白、排练节目；受聘成为云南省滇剧院的艺术指导，为青年演员把关等。汪美珠对他们就像自己的恩师对自己一样，无私传授。

“我希望省市领导更加重视滇剧老艺术家的寻找和滇剧艺术的挖掘，挽救滇剧的优秀传统剧目；要让滇剧继续活下去！”汪美珠泪眼汪汪地握着手中已经泛黄变脆的剧本，目光渐渐移到窗外……

（文 / 朱静 图 / 徐烽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