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家父谈兵生前所著《亲切的回忆》中一个章节。为了继承和发扬,我们必须了解前辈所走过的道路和经历的苦难与辉煌。精神血脉,初心所在。铭记历史,砥砺奋进!——谈正衡注)
在皖江联立中学
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产党共**领导抗日军民独立自主地开展武装斗争,使无为发展成为全国十九块抗日根据地之一——皖江抗日根据地的中心区。全县计有无为、临江、湖东、无南4个县行政区和一个准县级的江流行政办事处,隶属皖江行政公署领导。
由无为抗日民主政府创办的联立中学,校址在巢湖南岸距高林桥镇约五华里的蒋家冲及其邻村——山西丁,两村相距约一华里。据说这蒋姓上代有人当过知府,告老还乡在这里起了几幢大房子,楼台亭阁,林苑花园,村周沟渠环绕,独桥出进。山西丁村有清末海军提督丁汝昌府第,坐落在龙骨山西侧,故名山西丁。丁府楼宇一字摆开,三扇朱漆大门对外,靠左首大门上沿横额悬有“圣旨”二字金匾,斗粗的两根旗杆竖在八字门两边,伸向天空。数十间屋宇,后有花园荷池。门前山脚下为几百步纵横广场,场中有一排浓荫大树。在当时的条件下,这里的确是难找的好校舍,不够理想的,是这里处在我方根据地的边缘,偏近敌站区,距日本人据点散兵镇约十五华里。
联立中学创立于一九四二年三月,始名“无为中学”,仅学生数十人。一九四二年七月,解放区无为县政府扩建为“皖中行署”,“无为中学”就易名为“皖中联立中学”,后皖中行署改名为皖江行署,学校亦随之改称“皖江联立中学”。
我的家乡靠近汤沟镇,属无为下东乡,与当时根据地中心恍城区相距百余华里,距山西丁近两百华里。直到一九四二年六七月间,我才听到联立中学成立的消息。我就与张天香等三人于该年农历七月踏上投奔学校的路途。炎夏暑热,当天走了五六十华里,晚上在农民家借宿了一夜。翌日,通过村政干部安排,一位熟悉沿路情况的农民(当时称“递步哨”)为我们领路,很警惕地负责我们安全,他把我们三人送过无为县城到仓头镇日本人的*锁封**线,天黑了赶到皖中行署所在地恍城区,安排了食宿。第三天又走了一天,下午翻过龙骨山,终于到达学校,我住进蒋家冲。这时因大批追求进步、投奔革命的青年涌入,学生陡增百余名,原来老生一部分升为初中二年级,新生中一部分年龄小的,编入附设小学。校方拟增设初一班,凭测试卷分数录取。参加考试的男女生五六十名,测验结果,入选正读生10人,试读生为9人,我系正读生第5名。因人数太少,校方停了几天,降低试卷难度,又第二次开考测验,始得降高就低开设了一个五六十人的初中一年级班,我为该班学生。
后弈斋(芜湖市人)、刘芳(据说为安庆市人)夫妇,皆毕业于安徽大学,都是根据地领导干部,奉命着手创办皖江联立中学中学,后弈斋为校长,刘芳为教务主任。后弈斋于一九四二年五月调任新四军第七师*战统**部长,刘芳接手,升为校长。一九四二年冬,于山野间,我们学生队伍同武装部队集合一起听了后弈斋一场才华洋溢很开眼界的“西安事变”六周年的生动报告。
刘芳校长负责讲政治常识科,讲社会发展史和《新民主主义论》、《论持久战》。教导主任吴海若原是四川某中学教师,刚由大后方来根据地的,很有思想修养和文学水平,他教初中语文,为我们讲解古典散文《苛政猛于虎》、《捕蛇者说》、《石壕吏》、《卖炭翁》以及鲁迅的《阿Q正传》等。教我们英语教师姓郭,抗战前在芜湖市某中学教书,芜湖沦陷后回故乡“巢南”,校方把他请来,他很高兴能为抗日民主政府工作。他还懂得医术,兼代校医,可惜来迟了,仅教会我们26个英语字母和少量单词,学期就结束了。训育主任名姜景,系湖南大学数学系肄业生,兼教我们数学。还有几位教师,已忘记他们姓名了。
我们印象最深的是教音乐的女教师李夷,是从行署“大江剧团”调来的。她教会我们不少歌,如《跟着您,*产党共**》、《黎明前的黑暗》、《巢湖渔夫曲》、《黄河大合唱》、《吕梁山赞》、《新四军军歌》、《八路军军歌》等等。这些诗一般灼热的歌词,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中,直到六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不但能背诵如流,还喜欢暗暗地慷慨吟唱。当时校部觉得延安“抗大”校歌能表达同学们的革命感情,唱出战斗的心声,就把“黄河之滨”那一句改为:“巢湖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因此学校里常常响起慷慨激昂令人热血沸腾的歌声。我们最爱齐声高唱《新四军军歌》:“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千百次抗争,风雪饥寒;千里转战,穷山野营……为了社会的幸福,为了民族的生存……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有时,我们列队至部队驻地开联欢会或是听师*长首**作报告,如傅秋涛师长作欧洲战场形势报告,师参某长孙仲德作抗日形势报告等。每次,我们联中就成了各单位啦啦队重点照顾对象:“联中唱一个!联中来一个!”呼声此落彼起,欢声震动山野。联中这边便会走上一个人挥臂打起拍子,大家放开嗓子唱,总是唱了一支又一支,将气氛顶到热点。
当时对我们影响启发很大的,还有一位名叫张玉田的教官,兼任大队长,江西人,老红军,调来学校前是正规部队一位营长。张教官中等身材,三十余岁,每天武装整齐,打绑腿,腰系皮带,讲军事课之外,严肃少语。他把学校6个班编成两个中队,下设分队与班,俨然是一个战斗集体,按部队的队列、内务、纪律三大条令,对我们进行准军事化训练。
学校大墙上张贴着“团结紧张活泼严肃”八个大字醒目标语。大树上吊着一口敲起来声达数里的大钟,还有大队、中队、分队与各班的警笛声传达号令,统一执行作息制度。按时上课下课、上操吃饭、起床和息灯就寝,吃饭时和息灯后不准说话和看书。纪律上容不得半点马虎懈怠,谁违犯作息制度就要受到批评并在会上作检讨。
每天黎明闻铃起床,包括穿衣叠被便溺洗漱一共十五分钟,时间一到,就要赶到操场,入队出操。一天三餐吃饭铃响了,也按排按班于门外操场上列队唱歌。一班由一个轮流值日生于室内装饭装菜,然后按次序入室各就各饭碗食用。有时还限定稀饭五分钟、干饭三分钟食毕。
限于当时条件,我们按班排睡通铺,每人只有一尺八寸宽的面积可供躺倒,起床后全体被条折叠整齐一线摆放。每人都发一根打背包索带,洗漱餐具都挂在床头固定位置上。
一次夜里,我们于睡梦中突然被刺耳的警笛声惊醒,只听各班排长一阵阵低沉催促声:“快!快……有敌情!有敌情!”同学们个个都紧张地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捆好背包,赶到操场集合。张玉田教官简短地介绍了敌情,然后宣布夜行军的纪律:不准讲话、不准掉队、传口令要小声、身上携物不能有撞击声、每人左臂扎一条白巾,掉了队,跌了跤不准喊叫……然后带领我们在高高低低漆黑的山野小路上急行军。累了半夜,天麻麻亮一看,竟然走回到学校的操场!原来是紧急集合夜行军演习。这时张教官从队列里把那些衣着不整的、丢鞋失袜的、背包无形的同学们都叫出来亮相,批评,又从寝室里捡来了同学们起床的慌乱中遗下的衣杂,认物领取,一一训斥。
在张教官操练下,我们不但锻炼到在两三分钟内就能按班排站好队列,学会集体和单人各种步型,有时还在山坡上操演卧倒、匍匐行进。一次野操回来,同学们累了,队形不整,披衣散服,走回操场。张教官看着不能容忍,吹响警笛,喊列队,随即一声口令:立正!同学们自动拼好队形个个头直颈伸、两眼平视、两手并拢、中指贴于裤缝。这时张教官一手拿着水瓢,一手持着剪刀,满面寒霜地走到那些没有来得急扣好衣纽扣的同学面前,举起剪刀“咔嚓”“咔嚓”就将他们纽扣都剪落在水瓢里。一次深刻教训。
学校的宗旨,是吸收进步知识青年,培养革命干部。所以都是供给待遇,吃公粮,烧公草。根据地条件艰苦,基本上吃素。素菜也难办到,就经常炒大米加八角茴香磨粉打糊做菜吃。逢节日也能吃到一点鱼鲜和猪肉。后来成立学生会,下设伙食委员会,自己动手种菜养猪,改善生活。
生活紧张有序,学习风气更是浓烈。政治课,经常是采取上大课的方法,一二年级集合在一起由校长主讲,一般都是自编讲义。语文课,除上课外,一星期一篇作文、一日一篇日记。每星期六各班有一次生活检讨会,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班级和学校都设有“挑战栏” “应战栏”,互相提问磨砺,促进学习,共同提高。学校还编有“墙报”,插图活泼,内容多样,鼓励和启发学生对大事时事思考并写文章,经常换刊。
在教科书方面,初始则完全依赖讲义和抄笔记,很困难,不方便。后来听群众说在敌占区散兵镇附近一村庄上堆有满满一屋书籍,这书籍,是三四年前芜湖市一书商欲经巢湖运至大后方,遇风浪险阻,遂将这些书藏在这村子。经打听属实。校方报请专署,指派武装部队配合,于漆黑的夜晚发动学生和群众七八十人,带了箩筐安全地将这些书全部运回学校。内有各种教科书,足够让我们读到高中毕业,还有字典、地图等工具书和一些中外小说,特别是还有鲁迅、茅盾、巴金等人的作品,如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我就是那是阅读到的。
为了充分发挥这些书籍的作用,学校于附近山坡上建了三间草房,取名“竺冰图书馆”,向学生开放。用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无为地区德高望重的硕儒胡竺冰先生。图书馆是我最爱去的地方,我在那里获取了不少知识,开阔了眼界。很可惜,一九四三年春,日本人扫荡我们根据地时,“竺冰图书馆”被烧毁了。
一九四二年冬,学校利用寒假期将学生和教师编成四队,分赴农村办冬学。我编入我家所在的临江工作队。我们一队五六十人当天赶到皖江专署所在地——恍城区。晚上由一个连的武装护送我们过了日本人的*锁封**线,回到了无为东乡游击根据地,分组深入到各地各村,晚上组织农民办冬学,白天于路口插上字牌,教来往过路人认字启智,宣传抗日。临近春节,学生各自回家过年。
春节后我们正准备赶赴学校,哪知环境发生变化,形势紧张起来。这期间,日本人妄图一举消灭我新四军七师领导机关和主力部队,遂从南京、芜湖、铜陵、安庆等地纠集万余人,配备辎重部队,于1943年3月17日,由巢县、东关、开城桥、盛家桥、黄姑闸、散兵镇等地四面八方拉大网式的向我巢无中心根据地实施“铁壁合围”,包围扫荡,烧杀抢掳,我们学校被摧毁了。扫荡后,日本人占据距我们校址仅五华里高林桥,作为固定驻兵据点。鉴于此种形势,学校不得不宣布停办。经过近一个月的艰苦卓绝的对敌斗争,终于粉碎了日寇对我七师中心根据地的“大扫荡”。1943年4月中旬,新四军七师领导机关在严家桥召开庆祝反扫荡斗争取得胜利的总结大会,取得了反扫荡斗争的伟大胜利。我们东乡同学,于该年农历6月间,由上级宣布集中到临江办事处(相当县机构)成立文化工作队。约一两个月后,我们这文化工作队又改为“临江地方干部训练班”。
一九四四年春,联立中学又重新开学,而我已于“临江地方干部训练班”结业后,分配在临江办事处财粮科为现金及粮草票出纳员了。虽有复学继续深造的向往,但已身处火热斗争中,成为一名肩负重任的职业革命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