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老屋(大连市沙河口区联合西一街七号)

我魂牵梦绕的老屋,在原大连市沙河口区联合西一街七号。

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日式瓦房。瓦房有近两米高的基座,有两个拉门相隔的玄关,有一条横贯东西的走廊,有两间南屋和一间东屋,还有厨房、洗澡间和带洗手间的厕所。房间都是松木地板,上面铺榻榻米(被房产拉走),走廊是南柳地板,地板下有一米多高的空间,并设有通风口。在一场雨过天晴后,见过一条大黄鼠狼领着一群小黄鼠狼,从通风口鱼贯地跑出来。

20世纪50年代初,我家是随父亲调干进城搬进老屋的,印象最深刻的是拉门多。两间相邻南屋之间是拉门相隔,各屋与走廊之间也是拉门相隔。各屋凡是靠外墙一侧全是大拉门洞,有的拉门洞里还有小拉门洞,有的有隔板,有的拉门洞壁涂黑色沙子,可能是用来供奉神灵和祭奠先祖。在分隔两间相邻南屋拉门的上方与天棚之间,镶嵌一整块木板,上面雕刻一幅镂空的山水画,在相邻房间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一个刚进城的农村稚童,不论是对城市还是老屋,都是既陌生又好奇。觉得那幅木板雕画很神奇,晚上睡觉躺在床铺上,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拉门很好玩,可以拉开任意一扇,从这屋到那屋,从屋里到走廊,东窜西窜,里出外进,常常受到母亲斥责。

老屋坐北朝南,正向微坡,交通和购物都很方便。总体上母亲比较满意,只是不习惯用煤气、仍怀念农村的大锅灶和火炕,觉得房间只有拉门,没有墙壁和房门不正规。父亲请人,曾在朝南的东屋砌过一个大锅灶和一个连通大锅灶的火炕,还请房产师傅搬走大部分拉门。房产师傅在原拉门的位置上,首先用长木方、木板条和掺有麻刀(麻纤维)的灰浆,间上夹层中空的墙壁,然后安上房门。那幅木板雕画,也被钉上木条,抹上灰浆,覆盖了。母亲满意了,我却有些不舍得。记得房产师傅足足拉走了一卡车拉门。

各屋靠外墙一侧的拉门洞和拉门,基本都保留下来了。这些足有1.2米宽的拉门洞,在以后的日子里派上了大用场。一是可以放物品,父亲还将一个大站柜和一个大堂箱,分别放进两个落地大拉门洞里。二是可以睡觉,为了解决五个弟兄的睡觉问题,父亲先是请木匠,在朝南的东屋打了一个大通铺,弟兄五个按长幼次序一字排开,整整睡了一铺,后来,叔叔结婚占用了一间屋,父亲又把我和弟弟分散到各拉门洞里睡觉。

拉门洞,也给我的婚后生活,提供了很多方便。我是在东屋结的婚,后来父亲随继母搬走,我又挪到朝南的西屋住。这个屋不仅靠西外墙一侧全是拉门洞,靠北走廊一侧还有一个大拉门洞。儿子长大以后,我改造了西侧一个连通北侧拉门洞的空间,让儿子睡在上面,并请房产师傅,把北侧拉门洞按上一扇门和一扇小窗户,儿子竟然独门独户,有了自己的一个袖珍天地。后来,我和妻子也睡进拉门洞,并撤走双人床,屋里几乎全空出来了。

想做几件家俱。不同的年代,人们对家俱的需求不同。在那个年代,大多数人家不是买家俱,而是买木料请木匠(当时民间涌现出许多土木匠)做家俱,这样,能省下不少钱。一般是做三大件:站柜、高低柜、酒柜或五斗橱。我当年喝的酒,主要是现喝现买的散酒,因此,压根就不需要酒柜。我觉得,即使有瓶装酒,也实在没有必要专门为酒做一个柜。我有一些书,不仅确实需要一个书柜,而且我还特别喜爱书柜,尤其是那种带玻璃拉门的书柜。我和妻子都是教师,儿子当时正在读初中,备课、写作业,还是写字台更适用。妻子一直希望能有一个站柜。于是,请木匠利用学校分给的木料,做了一张写字台、一个站柜和两个带玻璃拉门的书柜(给好友郭辉老师代做一个)。

家俱具有时代特征。当年社会上流传“搞原*弹子**的,不如卖茶蛋的”,知识分子被贬为“臭老九”,“知识无用论”甚嚣尘上,而代表知识尊严的书柜则被冷落。酒柜风靡一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酒柜作为一种象征,体现了当时的人们对物质的渴望和追求。

我先把房间和拉门都粉刷上我所喜爱的海蓝色,再摆上三件新家俱,还有自己做的一对单人沙发和一个茶几,屋内没有任何累赘,焕然一新,有模有样,在那个年代,算是可以的。没有拉门,哪会有这般光景。

我怎能忘记,那些同我相伴了几十年的拉门和拉门洞,还有那幅曾经闪烁着亮光的木板雕画,至今仍历历在目。

老屋的院门在东面。一进门,有一个院。院中间,有一条两边镶水锈岩卵石和地面铺设水泥方砖的甬道。甬道以南,有毛边杨和两株银杏(曾有枫树和水曲);甬道以北,有北京桃、四季锦带、紫丁香、紫藤和爬墙虎。紫藤爬满雨棚,又从雨棚爬上屋顶。爬墙虎爬满相邻一座房子的整个墙面。

在东屋窗前和两个南屋的窗前,还各有一个院。院中有圆枣、梧桐、玉兰、白丁香、木瓜、榆叶梅、竹子、香椿、花椒和侧柏。种过步步高、夹桃、粉豆、地瓜花、串红、白玉簪、狗尾巴花和我在北京“八大处”采集的各色大牵牛花等,还种过菜,最多一次栽了60棵茄子和30棵辣椒。其中,毛边杨、榆叶梅、玉兰、龙柏和两株银杏等,都是好友董振水老师,分别从原周水子苗圃,用肩扛着徒步30余里送到我家的。

茂林修竹,繁花似锦。

每逢花季,有许多附近的居民结伴来院中赏花。有一个疯癫少女,在一个午夜,潜入院中采摘榆叶梅花蕾;有人采摘竹叶治病;有附近学校的老师,带领学生对照满墙的爬墙虎,讲授《爬墙虎》一文。

于志培教授、郭辉(曾用名郭恒宝)老师和孙文忠,结拜为“岁寒三友”,其中于志培是“松”,孙文忠是“竹”,郭辉是“梅”。

我喜爱那挺拔秀美的竹子,更敬仰她清高和宁折不弯的气节。为了院中也能有松、竹、梅和实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愿望,我从朋友那里求得一株纯正的榆叶梅栽在窗前。竹子,是1967年4月初,在广西桂林芦笛岩的光明山上,于志培、郭辉和我挖出一个竹根带回大连栽活的。竹根带土并用草绳*绑捆**。一路上,我定时浇水百般呵护,即使在上海至大连的轮船上,晕得天旋地转,吐得一塌糊涂,也没怠慢和丢弃。当时我住在东屋,为了能天天见着她,把她栽在窗前。这里只有半日阳光,记得当时在挖坑栽种时,土里还残留少许冰碴。竹子似乎有灵性,能记得我一路上的辛苦,领悟*日我**复一日的精心呵护,在一场春雨过后,萌发出第一棵竹笋——她活了。为了冬天保暖,我捡拾马粪将其覆盖,用草包将其包裹,她竟然适应了这遥远、陌生和寒冷的北方环境。第二年就繁生了脸盆大小一片。后来,我搬到朝南的西屋住,又把她挪到窗前与榆叶梅相伴,再加上院边的柏树,“岁寒三友”算是凑齐了。多年后,翠竹连成片,也实现了“居有竹”的愿望。

在百花中,那不畏霜寒,高洁典雅,冷香清远的玉兰是我的最爱。我从朋友那里得到一株栽在窗前。然而,这株玉兰不仅三年不开花,还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窗户。

通常,玉兰是花先于叶而生,可是在第四年的春天,她还是首先长出了叶子。心想:这株玉兰是不是没嫁接好。于是,扒开树根周围的泥土,用刀割掉一圈树皮,再培上土,想让她在毫无察觉中死去。三天以后,她不但没有死,而且还绽放出生命最后的华彩——五朵白里透绿的花朵。那可是我苦苦期待的精品啊!我用很多方法竭力挽救她的生命。她还是穷尽生命的最后力量,让这五朵圣洁而美丽的花朵,向我,向这个世界,展示了五天以后,先是叶和花瓣萎缩,继而逐片掉落——她含冤离去。满怀着无尽的眷恋留下一曲哀叹,花落似泪。

会有很多人,在一生中有这样或那样的悔不当初之事。我也因为清高和傲慢,一次次失掉唾手可得的升职机会而悔恨过。但是,没有哪一件事情能比这件事情,更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如同失去一个贞洁、美丽的情人而悔恨一生一世。

1990年,老屋在房地产狂潮中被拆除。老屋有我从儿童到壮年,将近40年的记忆。

老屋,见证了一个农村稚童,是如何一步踏进城市走进干部子弟学校……从浪子到班长大器晚成的全过程;见证了我不顾父亲反对,怀揣着入学通知书,肩背行李,夺门而逃,星夜兼程,徒步前往地处夏家河子旅大师范求学的全过程;见证了我经历了怎样的政治歧视和低工资之苦,又如何艰苦奋斗,带领学校足球队刻苦训练取得优异成绩,为国家、省、部队和体育院校,输送了大批足球后备人材,而获得优秀启蒙教练奖的全过程;见证了我从恋爱到结婚生子组建幸福家庭的全过程……

怀念老屋,怀念那些花儿和树木,怀念在老屋度过的日日夜夜。

岁月流逝,沧海桑田。

老屋不再,树木和花儿不再。在我,在心里,在一回回梦里。

文忠

2020年3月8日于大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