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尼文《环形世界》(新版)试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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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易·吴

深夜时分的贝鲁特1市中心,矗立着一排通用地址传送亭。路易·吴闪闪烁烁的身影出现在了其中的一间。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留着一尺多长的辫子,又白又亮,像人造雪,头皮和身上的皮肤呈铬黄色,虹膜则是金色的。他身穿一件皇家蓝的袍子,上面层层叠叠地绣着一条金龙。路易现身时,正咧着嘴笑,露出珍珠般的、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完美牙齿。他边笑边挥手,但随着笑容的收起,他的脸立刻变得松弛而下垂,仿佛是一张正在融化的橡皮面具。看得出来,路易·吴已经上了年纪。

他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川流不息的贝鲁特大街——不知哪儿来的人们纷纷在传送亭中现身,然后从他身边走过。现在已是深夜,估计自行道已经关闭了。二十三时的钟声响起,路易·吴挺直了身板,迈步进入了眼前的世界。

在拉什特2,他的生日派对闹得正欢。当地时间已是他生日过后的第二天凌晨了,但贝鲁特比拉什特迟一个小时。路易来到一家舒适的露天餐厅,请大家喝了几轮拉基酒1,还招呼他们一起用阿拉伯语和星际语唱了几首歌。午夜来临之前,他起身前往布达佩斯2。

不知大家是否已经察觉他从自己的生日派对上消失了。他们大概会以为他不过是跟哪个女人走了,过几个小时就会回来。但路易·吴是独自一人离开的,他不停地跳到午夜时间线之前,生怕被新的一天追上。对一个两百岁的人来说,只有二十四个小时的生日实在太短了。

没有他,大家也会玩得很好。只要是路易的朋友,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在择友方面,路易的标准一向很严。

路易在布达佩斯喝着酒,跳起健身舞。当地人以为他是个有钱的游客,而游客又把他当成有钱的原住民。他*情纵**跳舞,放胆喝酒,然后在午夜来临前又匆匆离去。

他来到慕尼黑,在街头漫步。

这里空气清新、暖风习习,让他的头脑清醒起来。他踏上照明充足的自行道,在这条速度每小时十英里的道上继续迈步前进。他想起来,世界上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自行道,而且都是以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在运行。

想到这儿他顿时觉得什么都没劲。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今天想起来觉得特别乏味。路易·吴发现,慕尼黑跟开罗、拉什特多么像啊……而且旧金山、托皮卡、伦敦和阿姆斯特丹也是这样。全世界甭管哪个城市中,自行道两侧的商店都卖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就连那些今晚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长得一模一样,着装也一模一样。地球上不再有美国人、德国人、埃及人了,只有平地人1而已。

仅仅三个半世纪,“通用地址传送亭”就把多姿多彩的地球变成了这副模样。它们覆盖全球,把世界各地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可瞬时旅行的网络,从莫斯科到悉尼只需要片刻时间外加十分之一星币。几个世纪过去后,所有的城市都不可避免地混在了一起,连地名都变成了*物文**。旧金山和圣迭戈不过是一个海滨城市的南北两端——可又有几个人知道哪头是哪头呢?这年头,知道的人简直少得没天理2。

今天可是他两百岁的生日,还想这些,未免也太悲观了点儿。

但城市的融合是真真切切的。路易亲眼看见了这一切。甭管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样的风俗,非理性的一切如今都融合成一座巨大的理性之都,像一团单调的灰色面糊,糊得到处都是。今天还有谁说德语、英语、法语或者西班牙语?大家都在说星际语。就连人体彩绘的风格也一下子全变了,全世界一起变,就像一个巨浪袭来,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莫非又该休假了?独自一人,驾一艘单人飞船,飞进未知空间,让皮肤、眼睛、头发都保持原色,任胡子在脸上疯长……

“疯子,”路易对自己说道,“我才刚刚休完假呢。”——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向午夜逼近。路易·吴找了一间传送亭,把信用卡插进卡槽里,然后拨了塞维利亚3的号码。

他出现在一间充满阳光的房间里。

“没天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疑惑不解地眨眨眼。一定是传送亭的载波系统烧掉了。塞维利亚此时不应该有阳光。路易·吴转身打算重新拨号,但马上又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房间。

这是一个毫无特色的旅馆房间:摆设单调乏味到让住客震惊。

在房间中央,有个东西正面对着他,那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人形机器。它三条腿站在那儿,眼睛从两个方向看着路易·吴,那两只眼睛来自两个扁扁的头,它们分别长在两条柔顺而细长的脖子上。在这副令人触目惊心的骨架表面,大部分地方覆盖着手套般柔软的白色皮肤;但两条脖子之间却长着厚厚的、粗糙的褐色鬃毛,那鬃毛顺着脊背往后长,盖住了后腿上看起来极为复杂的髋关节。它的两条前腿分得很开,这样一来,三个带爪的小蹄子几乎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路易猜想这东西大概是个外星动物。那两颗扁平的脑袋可能都容不下大脑。但路易注意到,这东西两条脖子根部之间隆起了一个大鼓包,那儿的鬃毛很厚,像一团具有保护作用的墩布……此时此刻,一段一百八十年前的往事浮现出来。

这是一个傀儡师1,也叫皮尔森星傀儡师2。它的大脑和头骨就长在那个大鼓包之下。它不是一个低级动物,智力水平至少跟人类的相当。此时,它的两只眼睛——两颗扁头的下凹骨槽里一边一只——正从两个方向紧盯着路易·吴不放。

路易想打开传送亭的门,但门是锁着的。

原来他是被锁在了这个世界之外,而不是房间里面。他可以拨个号就此消失,但他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想法。一个皮尔森星傀儡师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到的。这个物种早在路易出生前就已经离开已知空间了。

路易说:“你需要帮忙吗?”

“需要。”外星怪物回答。

怪物的嗓音足以让一个青春期少年做起*梦春**。假如路易把这个嗓音幻想为一个女人的话,那么她一定是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特洛伊城的海伦、玛丽莲·梦露和洛蕾丽·亨慈1这些美人合体的样子。

“没天理啊!”此时这句口头禅再合适不过。简直没天理啊!这样的嗓音怎么会出现在一只性别模糊的外星生物身上!“不必害怕,”怪物说,“你想跑随时都可以,这你是清楚的。”

“我上大学的时候,在教科书上见过像你这样的物种的图片。你们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至少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我的族类离开已知空间的时候,我没跟他们走。”傀儡师回答,“我一直留在已知空间里,因为我的族人需要我留在这儿。”

“那你一直在哪儿藏着呢?我们现在又是在地球的什么地方?”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是身份号码为‘MMGREWPLH’的路易·吴,对吗?”

“你还知道这个?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是的。我们发现这个星球上的传送亭系统是可以操控的。”

这确实是可能的,路易突然明白过来。要做到这点也许得花上一大笔钱行贿,但的确可行。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来话长……”

“你不打算让我从传送亭里出来了?”

傀儡师想了想,说:“我想我必须让你出来。但首先你得清楚,我是有保护装备的。如果你攻击我,我的装备会阻拦你。”

路易·吴厌恶地哼了一声,“我犯得着攻击你吗?”

傀儡师没有作答。

“我想起来了,傀儡师都是些胆小鬼,你们的整个伦理体系都是建立在胆小懦弱的本性之上的。”

“这么说并不准确,但我们可以接受这个观点。”

“嗯,其实我这观点还不算偏激。”路易找了个台阶下。每一种智慧生命都有它的怪异之处。要说起来,这傀儡师算是好对付的了,他们不像泰诺克人1那样在种族观念上偏执得要命;不像那些克孜人2一碰就炸,动不动就杀人;也不像葛罗格人3,这种待着不动的固着生物,一个个长着……替代手的爪子,恶心死了。

看到这个傀儡师,路易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被打开,仿佛阁楼间的旧物被撬动,稀里哗啦地掉了出来。这记忆有关傀儡师本身以及他们的商业帝国、跟人类的纠葛、令人错愕的突然消失等等。跟这些信息混杂在一起的是路易的记忆,第一口香烟的味道、笨拙而生疏地用手指敲打键盘的感受、一串串必须记住的星际语单词、英语的发音和说英语的体验,还有青春年少时的迷惘和窘迫。是的,大学时代,他曾在一门历史课上研读过傀儡师的历史,之后就把他们给忘了,这一忘就是一百八十年。实在不可思议,一个人的大脑竟然可以将一段记忆雪藏这么久!

“我就待在这里面吧。”路易跟傀儡师说,“如果这样让你舒服一些的话。”

“不行。我们必须面对面地沟通。”

傀儡师的肌肉在他乳白色的皮肤下扭动、抽搐着。他是在给自己鼓气壮胆。这时,传送亭的门打开了,路易·吴迈进了房间。

傀儡师向后退了几步。

路易坐到一把椅子上,此举更多是为了让傀儡师放松,而不是让自己舒服。坐下来会显得没太大威胁。那椅子是一把可自行调节形状的标准按摩椅,专门为人类制作的。路易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儿,像香料架抑或是化学仪器的味儿,但还算好闻。

那个怪物盘坐在后腿上,“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到这儿来。说来话长。关于我的族类,你了解多少?”

“大学时代离现在已有很长的时间了。你们曾建立过一个商业帝国,对吧?我们称作‘已知空间’的世界只是这个帝国的一部分。泰诺克人常从你们手里买东西,但我们直到二十年前才第一次见到他们。”

“没错,我们一直跟泰诺克人打交道。不过据我所知,我们基本上都是通过机器人交易的。”

“你们的商业帝国至少有几千年历史,幅员辽阔,少说也有好几个光年。然而你们却突然离开了,全都离开了,把一切都放弃了。为什么?”

“你怎么能把这事儿给忘了呢?我们是在逃避银河核心的大爆炸啊!”

“我知道这个。”路易甚至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场在银河中心发生的新星爆发,实际上其连锁反应是被别的外星人发现的。“可你们为什么当时就逃跑呢?那些核心的新星爆发是一万年前的事,但还要再等两万年,冲击波才会到达我们这里啊。”

“你们这些人啊,”傀儡师说道,“真不该放任你们不管,那只会让你们伤害自己。你们难道看不到危险吗?光是冲击波前锋的辐射就够让银河系的这一带不宜居住了!”

“两万年可是很长的时间啊。”

“可是两万年之后,灭绝也还是灭绝啊。我的族群往麦哲伦星云那边逃跑了。但我们还有一些人留了下来,以防傀儡师的迁徙遇到什么不测。眼下我们就遇到危险了。”

“哦?什么危险?”

“现在我无权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你可以看看这个。”说完,傀儡师伸手去够桌子上的一个东西。

路易刚才还在纳闷傀儡师的手长在哪儿呢,现在才发现,原来它的两张嘴就是它的两只手。

这手还挺好用的呢,路易一面想,一面看着傀儡师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来,把一张全息照片交给他。傀儡师那松软的、富有弹性的嘴唇向前凸出,离牙齿有几英寸1远。他的嘴唇像人的手指那样是干燥的,边缘还有一圈指头模样的凸起。路易还瞥见,在他坚固的牙齿后面,一条分叉的舌头忽隐忽现。

他接过那张全息照片,仔细端详。

他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继续看,等着重点慢慢显现出来。照片中有一个小圆盘,发着耀眼的白光,可能是颗亮度为G0、K9或K8的恒星,圆盘的一小部分被切掉了,留下一条笔直的黑边。但这炫目的东西不可能是颗恒星。在它的后面,映衬在太空的黑暗背景上的是一条天蓝色的带子。这蓝色的带子呈一条完美的直线,边缘清晰,坚挺结实,定是人工造物,比那个发光的圆盘要宽。

“像是一颗恒星,它的外侧还环绕着一个圆环。”路易说,“这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着慢慢琢磨。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要把你带到这里来。我想组织一个四人探险队,其中包括我,也包括你。”

“探什么险?”

“我现在还没有权力告诉你。”

“饶了我吧。除非我疯了,否则我才不会跟你去冒险呢。”

“祝你两百岁生日快乐。”傀儡师说。

“谢谢。”路易回答,有点儿不明所以。

“你为什么离开自己的生日派对?”

“这不关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满足我的好奇心吧,路易·吴。你为什么离开自己的生日派对?”

“我就是觉得二十四小时对于两百岁生日来说太短了。所以我决定跟午夜线赛跑,赶在午夜到来之前离开一个地方,这样我便延长了生日。你一个外星人是无法理解的……”

“那么,你对你做的这一切还感到满意吗?”

“不是很满意。并不……”

路易想起来,对于今天的事情他并不满意。事实上,正好相反。不过,生日派对还算进展得顺利。

他的生日派对是从凌晨零点零一分开始的。为什么不呢?他的朋友们住在不同的时区里,不应该浪费这一天的任何一分钟。他在房子里到处放着助眠器,谁困了都可以像猫那样快速地进入深度睡眠。他为那些讨厌错过了好事的人准备了一些醒神药,那些药有的会带来有趣的副作用,有的不会。

来客当中,有的人路易已经一百年没见过了,有的则是天天都见,还有的在很多年前曾是路易·吴的死敌。有些女人他几乎一点儿都记不得了,这让他频频地感到惊讶,自己的品位变化可真大。

正如他所料,本应属于生日派对的欢乐时间都花在了互相介绍和寒暄上。事先他不得不记住好长一串来宾姓名!太多的朋友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然后在午夜来临前的几分钟,路易·吴会走进传送亭,拨号,然后消失。

“我觉得无聊透了,”路易·吴说,“‘跟我们说说你的上次休假吧,路易。’‘你一个人怎么受得了那样的孤单啊,路易?’‘瞧你多聪明哦,路易!竟然请来了泰诺克的大使!’‘好久不见,路易’‘我说啊,路易,粉刷一座摩天大楼为什么需要三个金克斯人1呢?’”

“什么为什么?”傀儡师的一颗头问。

“为什么需要金克斯人。”另一颗头补充道。

“哦,因为得有一个人拿住喷枪,另外还得有两个人上下摇晃大楼。这故事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听说过了。全是我生命中的陈年旧事、各种老掉牙的笑话,这些东西充斥了整个房子,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路易,你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你的‘休假’——是你首创的这个习俗吧?”

“我记不得是怎么开始的了,反正后来它就流行开了。现在,我的大多数朋友都会‘休假’了。”

“但他们没有你那么频繁。你差不多每四十年左右就会厌倦与他人相处。这时候你会离开有人的世界,到已知空间的边缘去探险。你会一直待在已知空间的外缘,独自一人在单人飞船里,直到你感到再次需要同伴时才会返回。你上次休假回来是二十年前,那是你的第四次休假。

“你很不安分,路易·吴。你在人类空间的每一个世界里都住过很多年,你在每个地方都可以算是当地人。可是今晚你竟然离开了自己的生日派对。是不是又开始不安分了?”

“这是我的问题,对吧?”

“是你的问题。而我的问题是要招募一名探险队员。对于我的探险队,你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你喜欢冒险,但会事先预估险情;你不害怕独处;你足够小心,也足够聪明,所以你能活到两百岁;你从不忽视个人健康,懂得保养,所以身体状况还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其实好像很喜欢跟外星人相处。”

“是这样的。”路易认识一些特别仇视外星人的人,他把他们都看作白痴。对他来说,要是只有人类可以交谈,生活会乏味到极点。

“即便如此,你也不会盲目冒险。路易·吴,有我这么个傀儡师跟你在一起,还不足以让你放心吗?如果连我都不害怕,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族类又聪明又谨慎,这可是众所周知的。”

“的确如此。”路易说。事实上,他已经上钩了。喜欢外星人、不安分,还很好奇,这三个因素加在一起,使得他下定了决心:傀儡师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不过他还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何况他还可以乘机讨价还价。一个外星人绝不会出于喜好住在一个这样的旅馆房间里。这个在地球人看来极其普通的房间,一定是为招募探险队员而特别准备的。

“既然你不告诉我要去探的是什么样的险,”路易说,“那你总该告诉我探险的地方在哪里吧?”

“在小麦哲伦星云方向上,距离这里两百光年。”

“那么远,就是以超光速飞船的速度,也要飞差不多两年啊。”

“用不了那么久。我们的飞船比传统的超光速飞船要快得多。它只需要四分之五分钟就能飞跃一个光年。”

路易瞠目结舌。一又四分之一分钟一光年?

“路易·吴,你不应对此感到惊讶啊。要不是有这样的飞船,我们怎么可能送一个代表到银河的中心去考察,了解到那些新星引起的连锁反应呢?你应该推测得出来有这样的飞船存在。如果我这趟探险的使命能够顺利完成,我会把这艘船送给我的船员,附加设计图,他们可以凭此造出更多的飞船。

“那这艘船呢,就算是给你的酬劳……或者薪水,你随便怎么看都可以。当我们追赶傀儡师族的迁徙队伍时,你可以好好观察它的飞行特征。那时你自然就会知道我们探的到底是什么险了。”

追赶傀儡师族的迁徙队伍……听到这里,路易脱口而出:“算我一个。”这可是亲见整个智慧种族大迁徙的机会啊!巨大的飞船在太空飞行,每艘都承载着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的傀儡师,整个运转着的生态系统……

“好极了。”傀儡师站了起来,“探险队将有四个队员。现在我们该去挑第三个了。”说完,他快步走进了那个传送亭。

路易·吴把那张神秘的全息照片塞进口袋,跟着傀儡师进入了传送亭。路易企图看清他在拨号盘上拨的数字,这样他就能知道要去哪儿。但那傀儡师把号拨得飞快,眨眼间他们就消失了。

路易跟着傀儡师走出传送亭,来到一个光线昏暗、装修奢华的餐厅。看见黑金两色的装潢和丝毫不吝惜空间的马蹄形包间格局,路易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克鲁申科斯饭店,在纽约。

傀儡师所经之处,响起阵阵窃窃私语。一个领班走来,他是个人类,但冷静沉着得像个机器人。他把他们领到一张桌子旁入座。桌旁的一张椅子已经搬走,换成了一个方形的大坐垫,傀儡师把它拿过来夹在屁股和后蹄之间,坐了下来。

“他们知道你要来啊?”路易推断说。

“是的。我事先打过电话。克鲁申科斯经常接待外星客人。”

路易注意到其他的外星食客:邻座的桌子旁是四个克孜人,还有一个卡达特力诺人1在大堂的中央处。这样的场景倒是能解释通,因为附近就是联合国的大楼。路易拨号点了杯龙舌兰酸鸡尾酒,酒一送来他就端起喝了一口。“到这儿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说,“我快饿死了。”

“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吃饭,我们是来招募第三名队员的。”

“哦?在餐厅里?”

傀儡师提高嗓门回答他的问题,但答非所问,“你没见过我的克孜朋友——柯楚拉·瑞特吧?它是我养的一只宠物。”

路易差点儿没把酒喷出来。傀儡师后面的那张桌子旁,立着四面橘红色的长了毛的“墙”,这四面“墙”就是四个克孜人。听到傀儡师的话,他们都转过身,龇牙咧嘴露出针尖状的牙齿,看上去好像在笑,但是就克孜人来说,这种龇牙咧嘴的模样并不表示笑。

“瑞特”是克孜族长2的家族姓氏。路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心想再怎么失礼也无所谓了。刚才的*辱侮**已经是致命的了,但人只有一条命,只能被吃掉一次。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克孜人站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是厚厚的橘色绒毛,眼睛周围有几道黑色的斑纹,看起来像只八英尺3高的胖狸花猫。说他胖,但其实那不是脂肪,而是肌肉。这些肌肉群匀称结实、强劲有力,怪异地分布在一副同样怪异的骨架上。它像是套了双黑色的皮手套,尖锐的爪子打磨得发亮,从皮鞘里弹了出来。

这只重达四分之一吨的智慧型食肉动物巍然耸立在傀儡师面前。他说:“告诉我,你觉得*辱侮**了克孜族长的人还能继续活着吗?”

傀儡师立刻回答,声音中没有一丝害怕,“本人曾在天琴β星附近的星球上用后腿踢过一个克孜人的肚皮。”

“说下去。”黑眼睛的克孜人说。尽管受到其嘴唇结构的限制,但这个克孜人的星际语还真是讲得不错。他的声音并没有透出愤怒,但他一定感到愤怒了。看着克孜人和傀儡师的表情,路易感觉是在欣赏某种令时间都为之停驻的仪式。

摆在克孜人面前的那块肉还淌着热血、冒着热气——想必在送上来前刚被加热到体温的热度吧。几个克孜人都在笑。

“这个人类,还有我,”傀儡师指着路易说,“要去探险,去克孜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地方。我们还需要一个克孜人。有没有哪个克孜人胆敢跟一个傀儡师去冒险?”

“我一直听说傀儡师是吃草根树叶的,他们一般都会远离战场,而不是走向战场。”

“是不是这么回事到时自会见分晓。假如你能活下来,你的酬劳将会是一艘崭新的、昂贵的太空飞行器的设计图,还有那艘船本身。你可以把这笔费用看作是从事极端危险活动的津贴。”

在路易看来,傀儡师是在尽其所能地*辱侮**克孜人。你绝不能跟克孜人提危险津贴。真正的克孜人根本就不知道啥是危险!

但这个克孜人只说了一句:“我接受。”

其他三个克孜人对他咆哮起来。

这个克孜人立刻咆哮着回敬他们。

如果说一个克孜人的咆哮听起来像猫打架时发出的声音,那么四个克孜人的剧烈争吵听起来就像一场猫科动物大战。餐厅的消音设备随之自动开启,使咆哮声显得遥远,但争吵还在继续。

路易又点了一杯喝的。根据他对克孜历史的了解,这四个家伙的克制力已经是顶尖儿的了。瞧,起码那傀儡师还好好活着呢。

争吵终于平息了下来,四个克孜人转过身。眼睛上有黑纹的那个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人类世界的名字是涅索斯1,”傀儡师说,“我本来的名字叫……”一段交响乐般美妙的声音从傀儡师奇异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嗯,很好,涅索斯,你必须清楚,我们四个是代表克孜帝国驻地球的大使。这位是哈奇,那位是弗坦斯,有着黄色条纹的那位是赫罗斯。我本人嘛,只是一个实习生,出身低贱,没有名字。你们可以用我所从事职业的名字来称呼我:动物对话官2。”

路易生气地抬了抬下巴。

“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处理一些伤脑筋的谈判……不过这不关你的事。我们已经决定,我个人的工作可以由别人来代替。如果你们那艘新船的确值价,我就加入你的探险,否则,我一定会通过其他方式来证明我有种。”

“非常好,就这么定了。”傀儡师说完站起身来。

路易仍坐着不动,他问那个克孜人:“你的头衔在克孜语里怎么说来着?”

“是英雄语!”克孜人提高嗓门吼起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用英雄语说出你的头衔?这是一种故意*辱侮**吗?”

“是的。”动物对话官回答道,“我很生气。”

这是路易始料未及的。他以己度人,原本以为这个克孜人会撒谎,那样的话,路易就干脆佯装相信他,以后这个克孜人也会礼貌一些……可现在他没台阶下了。路易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那按规矩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徒手搏斗——只要你提出挑战。否则我们当中有一人必须道歉。”

路易站了起来。这样做无疑是在自杀;但他太他妈清楚这个习俗了。“我向你挑战,”他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反正我们也无法在同一个宇宙中和平共处。”

那个叫赫罗斯的克孜人头都没抬,突然发话:“我必须为我的同僚——动物对话官——向你道歉。”

路易感到很意外,“什么?”

“这是我的职责,”有着黄色条纹的克孜人说,“要么道歉,要么战斗,这是克孜人的本性。我们知道我们选择战斗会是什么结果。现在我们的数量还不到我们第一次遭遇人类时的八分之一。我们的领地变成了你们的领地,我们的奴隶族类被解放了,去学习和接受人类的技术和道德准则。每当我们面临道歉或战斗的选择,我的职责是提出道歉。”

路易坐了下来。看起来他的命是保住了。他说:“你的工作我可做不来。”

“就冲你宁肯赤手空拳跟一个克孜人搏斗也不愿低头道歉的性子,显然你做不来。不过,我们族长认为我在其他方面一无是处:我的智力水平不高、健康状况不好、协调性很差。如果不做这个,我还能靠什么立足呢?”

路易咂了口酒,希望有人能换个话题,他觉得这个卑微的克孜人很令人尴尬。

“如果我们的任务不紧迫的话,”那个动物对话官说,“我们接着吃吧。涅索斯,你说呢?”

“一点儿都不着急。我们的队员还没有凑齐呢。我的同事找到第四位合适的人选的话,他们会通知我的。总之,我们开吃吧。”

动物对话官在返回自己的座位之前又补充了一句:“路易,我觉得你的挑战太啰唆了。挑战一个克孜人,一个怒吼就够了。就这么简单,大吼一声,直接扑过去。”

“大吼一声,直接扑过去。”路易说,“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