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头翁
(一)

图:赛马是港人的一项重要休閒娱乐活动\资料图片
*小平邓**在谈到香港回归、“一国两制”时,曾经高度概括,高度经典地说:“马照跑,舞照跳。”以*小平邓**的政治标準看,香港的资本主义制度五十年不变,不变的标志首先就是这两条。有人曾说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时,*小平邓**如果健在,他一定往香港;邓公去香港,第一件事可能就要去看看香港的跑马,亲眼看看香港的马是不是照跑。邓公未能去香港,没能去看看香港的跑马,估计也是他终生的遗憾。我去香港别无所看,就是要亲眼看看香港的跑马,看看那马怎麼跑?怎麼赌?怎麼赢?怎麼就把那麼多香港人“跑”得神魂颠倒,一往情深?让邓公把“一国两制”的标準定在跑马上,跑马有那麼神乎?
我们去的是沙田跑马场,宽敞、漂亮、新颖、大气,让初进跑马场的人为之一振。不大的香港愣有这麼宏大的为马而设的“运动场”,可见跑马在香港人眼中的地位,在香港称得上“全*运民**动”,“全年运动”的,首推跑马,跑马连着千万家,跑马让港人乐在其中。
我们是周日去看跑马,周六在香港大街上,买马票投注下赌的“马迷”,竟然排大队等候,曲曲弯弯的“马队”,既不见首,亦不见尾,每个人都排得心平气和,这也是香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有人云:香港人幹什麼都风风火火的,唯独排队买“马票”,绝无丝毫脾气,人人都怕“恶气”冲喜运,冲跑了财神,罪莫大焉。别人不信,港人笃信。

跑马场犹如大型田径场,但无球场,无塑胶跑道,两千米的椭圆形马道是一色的翠绿草地,据说马道上的绿草甚有讲究,一是纯种的苏格兰矮草;一是澳洲的“兔草”,与世界十大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相比,如天比地,即使如此,每场跑马跑过,都有“扶草工”,一字排开,用“扶草铲”将跑马道上踩倒的草扶起扶正,把马蹄踩的蹄窝填平,要求极其严格,一丝不苟,确保三十分鐘后的下一场跑马开赛。
跑马场的特点还在於“东边日出西边雨”,看台研究“一边座”,是一边鸣锣开赛,所有观众赌客都坐在赛场的终结线一边,所有人都关心最后一刻马过终点线,因为此前皆“变数”,瞬息万变,一切可能都有可能变为不可能,而一切不可能都极有可能变为现实,而那张长方形的粉红色的印有“香港马会赛马*彩博**有限公司”的“马票”就可能变成“港币”;当然也可能变成白纸,那些满地的废“马票”,就是被投彩者、赌客愤怒而伤心地抛到地上。它不再矜贵,不再神秘,像秋风中的落叶。港人自言之,失望也是一种情绪的发泄,要强於憋闷忧鬱千万倍,况且失望之后就是希望,希望在望,香港人的“跑马观”让人敬之。周日中午的沙田跑马场果然热闹。“车如流水人如潮”,人为财来,也为兴致所使,焉能不乐?

孔子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港人亦有言:“有马带财来,能不乐哉?”香港人实在。
原来看跑马,赌跑马也分三六九等。要进入跑马场的贵宾厅,有规矩在其上,方知邓公言之“马照跑”是向香港,也是向英国人乃至世界讲:马照跑,规矩照办。英国人定的跑马那一套,我们五十年不变。原来香港赛马会是香港高层人士的赛马俱乐部,对会员的要求近乎苛刻,有一项不达标,即被拒之门外,当然入会者还要交一笔不菲的会员费,来不来,赌不赌在己,会员要参加跑马也不是“拍马即去”,也要先登记,先预定,先发牌,凭牌入场,一个会员可以申请带三名以下亲友,发给我的“牌照”是C牌,上有日期,有马会的会徽,中英文对照,明确此证章乃根据本会入场证章及赛马日时发出,不得转让,上边有来宾姓名,房间编号,要求挂在胸前,以便证明。下面的规矩更大,有九不允许:不允许穿牛仔裤,不允许穿球鞋、旅遊鞋,不允许穿便装短袖,须着“正装”、穿皮鞋,我在北京开会也要求着“正装”,但并未要求穿什麼鞋,英国人定的规矩大。英国人要求要有绅士风度,上流社会要讲派摆谱。立则衣冠楚楚,行且佩玉传声,该是中国传统礼仪。我的一位朋友在入口处被“侍者”很友好地拒绝入场,因为他未繫领带。僵持之下我讲了一段小故事,是我经过的真事。有一次去北京人民大会堂开会,请柬上明文规定“要着正装”。有位领导着便装前去,在进入主席台区被会场警卫拦住,和蔼且严肃地对他说:“*长首**请着正装!”那位领导亦和蔼严肃地回应:“你看我的装歪吗?”会场警卫双手一摆:“请*长首**进!”但在香港马会,按英国规矩训练出来的侍者笑而不允,不按规定绝不能进场,但人家也準备下备用的,一下子拿出几条领带让他挑一条繫上再进场,未入马场,先上一课。

(二)
跑马场的贵宾厅可能是沿着其椭圆形看台淩空而架,宽广、敞亮、气派、豪华,沿跑马场一侧全是齐天落地的大玻璃窗,窗外有平台,可亲临现场直接观看跑马。大厅内一水的长条桌,一色的雪白桌布,每桌座位前,整齐规範地摆着一套套西餐餐具,雕花玻璃杯闪闪发光。只要你入座,只有你抬头,举目可见一幅幅正在现场转播的跑马比赛画面。如果需要发泄、助威、呐喊,请出厅上平台。男侍白衬衣黑领结,女侍青衣红胸花,雍雅大方。因“领带”一事进来略晚,尚未入座就被引下楼,进入一片十几平米的草地走廊。原来此处为“观马廊”,每一匹参赛的马都要从我们的眼前过,让观马人近距离地观察赛马,以决定投哪匹马,押什麼注,香港人呼之为“彩池”。
赛马果然高大健壮,雄赳赳,头高昂,栗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因为马在走动,牠身上的皮毛无时无刻不在颤动,折射的阳光也时刻在变化,滑光油润,和谐悦目,原来马的皮毛能闪出像纯金属般的光泽,你能感到这匹马是经过精心餵养,严格训练的,其一举一动,一迈步,一昂头,身上的肌肉都为之成条形,成棱状地在迅速隆起,又急速变化,赛马最突出前胸六块肌肉,呈砖型排列,其有力地抖动让人能感受到牠肌肉的爆发力,那种肌肉隆起不是在颤动,而是像拳头一样在攥起;牠前腿后腿上的腱子肌肉,随着马的步伐在跳动、繃起、聚拢、抱紧、勃发,不用去摸你就能感到那些肌肉的爆发力。四条腿细高有力,肚小胯高,这和我们传统中的千里马不同,如汉马,在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马踏飞燕”,是中国马的标準,其马明显是汗血马,大宛马,其马腹宽壮肥大,马臀半圆;又如唐马,最有名的唐昭陵的六骏马,皆肥臀阔胸,马屁股都强壮肥大,那可能是因为战马的原因,其中“特勒骠”载着李世民一昼夜连打数十仗,对战马的耐力要求可能更高;其“青骓”战马曾连中五箭而不倒不卧不减速,能耐痛不怯阵可能是对战马的基本要求,但跑马不需要这麼多优秀的品质,牠只需要快,快如闪电,快如流星,快得谁都追不上,快得能博得“彩池”来。

香港的跑马漂亮、神气、威武,昂头足有二米开外,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态,马眼炯炯,黑亮传神,可能为避免跑马四顾而分神,跑马一般戴着眼罩。
跑马身上没有一分一寸多余的配件。但从鞍到蹬,从繮到带,皆国际配标,顶级相配,皮都是美国得克萨斯州小牛皮精心製作,连马掌也是德国製造,可谓精益求精。最讲究的是练马师的马鞭子,一位知名的练马师至少拥有十条马鞭子,因为他要驾驭不同的跑马,要根据不同跑马的脾气使用不同的马鞭,马鞭是名活,名匠出一根有个性的马鞭子也要几十天。要轻便实用,又要漂亮大方,想重时要让马感到急、狠、重,又不能让马感到痛、猛、躁,马是最通情达理的,如果一鞭子下去,无情无义,无理无故,据说跑马就会崩炸,就会“*工罢**”。想起郁达夫先生一句名诗:“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后果都严重。

(三)
跑马分场,第一场跑马终於在隆重而欢乐的鼓乐声中开始了。
我不明白为什麼是直线跑,而不是在椭圆形的草地跑道上比赛。在室外的观马台上一片欢呼,一片呐喊,一片尖叫,十几匹跑马风驰电掣般“扑”过来,跑马几乎四蹄凌空,跑马看上去并非奔跑,而是在奔跑中跳跃。这就是一隻狗永远追不上兔子的道理。直场跑马似乎是内地大剧院的“帽戏”,真正争夺更剧烈,变数更大,更见角逐性,也更有悬念,更有赌头的是全场跑、弯道跑,似乎没有人去关注跑马的起跑,也没有更多的看客去关心跑马在前二百米的赛况,这似乎证实了麻将桌上的一条魔咒:前半夜赢的是纸,后半夜赢的才是钱。香港跑马也有定理:前半圈就喊的是“雏”,后半轮急的才是“客”。直到第一个弯道拐过来,马蹄翻起的草叶和泥粉已经能清晰可见时,*场赌**特有的魔力才梦幻般地挥发出来。十几匹高速奔跑的跑马,从千米之外飓风般颳来,其势如排山倒海,海啸风暴,那马蹄拚命敲打着草道,彷彿是鼓锤在奋力敲打战鼓,实为敲击着每个心悬一线的赌客的心。所有的赌客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狂奔的马群,这时候跑马场上会产生一种“海市蜃楼”一般的幻象,跑马不是在跑,也不是在飞,似乎是在漂。把“漂泊者”从遥远的“海市蜃楼”唤回来的是一阵高过一阵,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叫声。

跑马跑到最后五百米就进入拚命阶段,但见骑师个个都如火烧屁股,离鞍桥足有一尺,双腿夹蹬,双膝紧扣,提臀伏背,纵繮舞鞭,这时候的鞭扬得不高,抡得不圆,但鞭鞭都打在跑马的筋骨上。马通人意,马知人心,四蹄几乎平扬,后蹄直踏前蹄,其纵身飞奔的优美堪比非洲大草原上追捕猎物的猎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时那刻没有哪位骑师不急不躁不拚命,也没有哪匹跑马不急不兇不猛不奋勇向前。这是人与人的拚争,马与马的拚搏,人与马的奋进。
最后二百米衝刺阶段是最飘忽不定的,神鬼莫测的,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几乎都在这瞬间,这才是跑马的魅力。瞬间之前,你押注,赔“彩池”的马尚在“状元头”,尚未眨眼,已然“名落孙山”,紧跟着“群雄争霸”;几度让人眼花缭乱,几度让人难分伯仲;当自己看中押注的跑马蓦然从群尾一马当先时,那呼喊,那叫唤,发自内心直冲云霄;当你押中的那匹跑马刹那之间由头马落至马尾时,那呐喊,那呼叫,自肺腹而出;那焦躁,那着急,那愤恨,何以发泄?唯有狂呼!那种心理的变化,呼喊的变化,岂止是遊戏的投入,那也是金钱的力量,赌马其神在赌!终点线几乎就在眼前,线内马票还是真金白银,过线则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钱变成纸,有的钱能变钱,一钱生百钱,十钱生万钱,岂非《聊斋》中的神鬼故事?跑马能使神鬼变为现实。*彩博**当为先博后彩。
马跑完了,头彩马昂首挺胸走向“凯旋门”。
所有的看客都以无比钦佩,无比讚赏甚至尊敬的目光看着骑师牵着头马走过来。我谓之的“凯旋门”是由香港马会的会标组成的,那会标我初看不解其意,经明人指点方知晓,原来其设计竟然那麼直白,想必是英国人设计的,其图是由一幅形象化的马鞍子为底图,立着一根马鞭子,中间是一隻马掌。牵着头马的骑师意气风发、兴高采烈地把繮绳交给迎面而来的马主,和马主邀请前来的亲朋好友,共同牵着马繮绳,这是跑马场上的最高礼遇之一。邀我们观看跑马的高小姐不好意思地说,如果我们的七号马能跑个头彩,我们就可以下去牵马了。其实这跑马场上无处不充满着希望,又无处不落差着失望。

(四)
香港人赌马讲究“兆头”,这是*彩博**人的心理。讲究财运、气运、神运、天运。我看香港跑马,十匹就有九匹是栗色、红棕色或者棕色,极少见黑马,绝少见白马,问一老港客,他说看过几千场跑马,从未见白马,此翁果然有学问,言之“马作的卢飞快”,“的卢”马先妨张武,再妨刘备,最后妨庞统,其马即为白色。白色似乎不太吉祥,所以在选马时就不选了。
香港人跑马,绝非全靠运气。无论谁看到他们那麼认真地做功课,就知香港人赌马与内地有些人“砸金花”、“鬥地主”、“摸牌九”、“掷*子骰**”,甚至打麻将都不相同。
不少买马下注的人会手持一份“马经”、“*报马**”、“马资料”等,其中《爱赛马》有中英文版的。每个人不是简单地看看报、翻翻报,而是精读,一字一行地看;是研究,细心地审阅、查询,手边就是手提电脑、笔记本、手机。

很少见那麼全神贯注,精心研究报纸、杂志的,原来他们在字裏行间能看见两个字:金钱。失之即去,得之倍增。人非神仙,焉能不下功夫?既使是投注,也还有很多名堂,是投独赢还是连赢?是投位置?是买三重彩、四重彩?是买爆棚,还是买“黑马”?那学问可就大了,因为每一买,每一押,背后都有彩金的派分,分派的机率、概率是多少?怎麼赔?*率赔**的基数、基準、倍数都不是陌生人能準确理会的。有时候水静则深,有时候水流不腐,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浅水游得大鱼来;也有时候水深则无底,有时候水落则石出。香港跑马人的心态经过日月考验,既赢得起,也输得起;遇有小胜当归兴,偶有大获如过年。
其实大厅内的交易押赌并未山呼海啸,也没有鼓噪喧哗,似乎一切都在悄悄地进行,这裏的一切静悄悄,连说话都低声,笑是会心的微笑,侍者的来去皆似风吹莲叶,几近无声。但能见到三三两两的“玩家”在盘点布阵,据陪我们来的刘总言,这些“大家”的交易动辄可能数十万、数百万。讲有一新年,跑马人有近二十万人,“彩池”也高达近二十亿港元,那真有呼风唤雨的“神仙”,一张一弛,一进一出,几十万元也是“湿湿碎”(广东俗语,意为小意思)。那赌进赌出,真可谓“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跑马厉害,未见过成千上万人同时下*场赌**,同赌一场跑马的,即便是世界盃足球开赛间的*球赌**,千急万急地要忍着性子等九十分鐘之后见分晓,在香港看跑马,几十秒后就见输赢,真乃惊心动魄!到香港,不能不看跑马。


白头翁新作《历史的气质》,全书收录其近期创作的历史散文40余篇。
读史使人明智,这就是历史的气质。不同的历史故事,反映不同历史时期的独特气质。《历史的气质》视野感十分鲜明,思想深邃,故事细腻,激情澎湃,异彩纷呈,读之酣畅淋漓,使人既有历史的现场感,又洋溢着家国之思、民族之情,令人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