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先生作品集 (钱穆先生简介)

钱穆先生全集,钱穆先生照片

编者按

本文选自钱穆先生《晚学盲言》。特此摘录,以飨读者。

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无憾焉者,其唯乡愿乎!”乐意追随潮流,此固不得不谓其亦属个人之自由。然孔孟儒家所重,别有狂狷之士,慕为绝群殊群拔群出群越群迈群高飞不逐群者,此亦同一种个人之自由。舍己从人,唯变是尚,固是自由。

然国有道不变塞,国无道至死不变,宁得谓其独非有一己之自由意志者之所能?近代西方,政界争选举,工商界争*工罢**,必结*党**合群而争,所争者乃谓是个人自由。然个人之在*党**,其自由亦当有限。遁世无闷,独立不惧,如伯夷之清,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此亦一种个人自由。

韩昌黎伯夷颂有云: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一国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

此亦可谓其表扬个人自由之心情之达于极致。中国人因尚群居人生,故必言仁。但在群居人生中必贵有孤立精神,故言仁又必兼及义。孔子许伯夷以仁,昌黎颂伯夷以义。

既不能有不仁之义,亦不能有无义之仁,个人自由与群居为生,乃可相得而益彰,故中国人又贵能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此中立二字大可参。所谓中者,实本于每一人内心之孤,和则是群道之公。

尊群而蔑孤,斯将有仁而无义,群道亦将丧。元好问诗:“端本一己失,孤唱谁当从。”此一孤,正即每一人之心,乃群道之大本大源所在。苟非深有会于中国传统文化之精义,亦无可以浅见薄论作阐说矣。

西方十八世纪有名小说鲁滨逊漂流记,已成为近代西方三百年来一部家喻户晓之文学名著。在西方之评论家有谓:此一书,乃为每一个人之生活写照。每一人都是命定要过孤独生活的。

鲁滨逊漂流荒岛,正是人类生活普遍经验之一种戏剧化。此正足证明本篇上文所述,西方人生之偏于孤而疏于群。亦同样可以证明西方文学之偏于人事而较缺于内心之认识。但就东方人观念读此书,鲁滨逊亦并非真能营为孤立生活者。

鲁滨逊之流落荒岛随身尚携带有铁钉长钉、大螺旋起重机、大剪刀、斧、枪、玉蜀黍和米种,以及其他物品。此诸物品,论其来历,有在其当身,并有数百千万年以上之相传。苟非其随身有此诸物品,此下在荒岛之生活,必然和本书所述,有绝大之相异。

如是言之,鲁滨逊实非能由其个人单独营生,乃是其倚仗于其当身及其以前数百千万年人类生活之共业,以完成其在荒岛之一段生活者。故中国人言人生,必首重一仁字,人不赖群,更何从营其生。

然如鲁滨逊漂流记所描述,则只描述其个人之如何奋斗努力,却不见在其内心流露怀念群居为生之情感,此则东西双方文化相异、生活性情相异一重要之证明。今我国人,几乎群认中国前代人生已死去,唯当一意追求西方人生,以为吾侪之新人生,斯诚不知其立论根据之何在。

又鲁滨逊之流落荒岛,已廿七岁。在其先廿七年中,实已接受了人类群居为生之不少训练与经验。果使鲁滨逊在十七岁或七岁时流落此荒岛,更不知将何以为生。鲁滨逊在荒岛过了廿八年,逮其回到人群中,已快近六十。

人生最重要之一段生活,恰在荒岛上度过。是不啻谓重要人生过程,乃如鲁滨逊之在荒岛。苏东坡诗,“万人如海一身藏”。就东方人之人生经验与人生理想言,即在京华宦海中,人事错杂,果其人自身有修养,仍能保留其一份孤独心情之存在,仍不失其个人内心之自由。

此乃中西双方文化人生理想上大异不同之所在。至于如伯夷之采薇首阳,亦属单独营生,与鲁滨逊之漂流荒岛,实无甚大之不同。唯鲁滨逊乃遇不得已,而仅恃个人活力,自谋生存。

在伯夷则岂不可已而不已,彼孤独之心情中,别自有一番为人类大群之怀抱。此双方之故事流传与文学想像,各自有其寄托与深义。为求了解双方文化人生之内情者所当兼取并观。终不宜仅取一面,而摒弃其另一面于不顾不议之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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