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萧府,北苑。
“咳……咳咳……”
赵七月的旧疾犯了,坐在床边,手执丝帕轻掩口鼻费力咳嗽,另一只手腕系着一条红绳,延伸至屏风外,悬丝诊脉。
许久,徐成收起丝线,神色复杂。
赵七月身子畏寒,将手缩进袖里,轻声问:“徐太医有话就直说吧。”
徐成隔着屏风瞧了她纤瘦的身型一眼,沉重道:“公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体内的寒气已经入骨,倘若再蔓延至心肺,便药石无医。”
赵七月轻笑:“除此呢?可还有别的?”
徐成猛然站起,不顾身份之别,绕过屏风来到赵七月面前俯首作揖,诚恳道:“恳请公主随卑职回宫,相信皇上定会召集全城最好的太医为公主诊治,到时定能……”
“阿青。”赵七月打断徐成的话,招手唤来侍女,吩咐道:“去把徐太医的诊金拿过来。”
徐成脸色一沉,直接喊她名字:“赵七月!”
赵七月顿住,抬眸看向他。
徐成深吸口气,放轻了语气:“你这样为了那个萧泽渊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这不是徐太医应该关心的事。”
赵七月对徐成的怒意视而不见,待阿青拿着银子过来了,便吩咐道:“老规矩,带徐太医从后门走,别让人发现了。”
“喏。”侍女阿青上前,将银子递徐成,“徐太医,请吧。”
徐成生气,一把撞掉阿青手上的银两,背起药箱踏出房门,身后传来赵七月微弱带着恳求的声音:“别告诉父皇……”
他微微顿住,眼眸一沉,带着沉重快步朝后门走去。
阿青将地上的银子捡起,回到赵七月身边,小脸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赵七月岂会不知这丫头的心思:“他又去万花楼了?”
阿青嘟着嘴,一脸委屈:“嗯,驸马爷昨夜烂醉倒在路上还差点掉进湖里,被下人们发现给抬了回来。可今日一早,这酒还没完全醒呢,转眼间又去了。”
“咳咳……”这些话,赵七月听得多了,也就没有起初那么动怒,可心底还是微微地牵动着,抽疼着。
阿青继续说:“奴婢不懂,公主为何一直如此纵容驸马,就算当年阿玲的死那也是……”
听到这个名字,赵七月神色一变:“闭嘴!”
阿青赶紧跪下:“奴婢该死!可今天就算公主打死奴婢,奴婢也要说,驸马不知好歹,公主何其尊贵不计身份下嫁于他。可他明知道公主体虚身患寒疾,竟还要让公主住在北边的院子,还故意在南边种下青竹,使本就阴暗潮湿的屋子更是连日光都照不到,这才导致公主旧疾日渐加重!奴婢替公主感到委屈,驸马不但不体恤公主,还要公主抛下身份在家替他洗衣做羹照顾挑剔的婆婆,甚至还要替他照顾那个女人留下的哑巴儿子!”
赵七月倏地站起来,怒喝:“够了!”
阿青红了眼,昂着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赵七月心有不忍别过头,可怒意难收,指着门口道:“去领杖三十,今晚不准吃饭。”
“喏。”阿青弯着腰,退了出去。
赵七月无力地坐在床上,心里何尝不知阿青说的委屈。
众人皆知楚国长公主赵七月害死萧不离的生母叶玲,欠了萧家一条命,屈尊下嫁萧泽渊是为了还债。
却没人知道,赵七月现在用的这双眼原先是叶玲的!
更没人知道赵七月爱萧泽渊爱了整整十年,这份隐忍跟屈辱,皆是因爱他胜过爱自己。
夜晚,雕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骤现。
赵七月和衣躺在床上一宿都没有暖和,随着开门的那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宛若见缝插针无孔不入进入身体,直达四肢百骸,如坠冰窖。
她抖动着被子,试图将身体捂紧,忽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赵七月才惊觉萧泽渊站在床边。
“阿渊,你回来啦。”
男人不说话,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等会我去给你煮醒酒汤。”赵七月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却被大掌扼住了手腕,“你……”
颈项一片湿濡温热,逐渐延伸至她眼角眉梢,耳边一声温柔的低沉:“阿玲……”
赵七月心头一震,原来萧泽渊是把她当成叶玲了,难怪会对她做出此举。
眼眸逐渐氤氲雾气,五年了,他们成亲五年了,至今还不是真正的夫妻。
她无论怎样做,怎样放下昔日的尊贵与尊严,怎样卑微屈辱,他视而不见,甚至弃之如履。
在萧泽渊的心里,就只有萧不离的生母叶玲一人。
赵七月忽然别过头,使得他落了空,方才的温度荡然无存。
赵七月冷然道:“萧泽渊,你看清楚,我是谁?”
她可以容忍一切,但无法容忍成为替身。
萧泽渊怔住,逐渐回神发现那个女人是赵七月,立即宛如被烫了似的将她推开,掉头就要走。
“站住!”
赵七月坐起来,忍住眼眶的泪水,颤抖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都无法说出过激的话,只因太清楚,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言语有所顾忌,更不会因她的丝毫委屈而妥协。
萧泽渊瞥了她一眼,说:“只要不是有你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他的话,宛若寒冰利刃狠狠刺入她的心。
手,兀自攥紧被褥,赵七月看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强忍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勇气,可以挥霍在这段卑微的情感里。
次日。
阿青端着洗脸盆,一瘸一拐走进来,没见着赵七月起身更衣,便过去掀开床边的垂帘道:“公主,该起了。今日是十五,要去祠堂进香,若公主晚到了,老夫人铁定又会借此说事了。”
赵七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低声道:“好,我这就起来。”
阿青看着她坐了起来,又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知定是又犯病了,慌忙上前扶着:“公主,你脸色很不好,要不……今日就别去了?”
赵七月摆手:“无碍,本宫可以起来。”
萧泽渊的母亲是个什么角色,她比谁都清楚,自打进了萧家门的那一刻,她就起誓,不管如何都要尽到妻子的责任,这祠堂进香历年来从未断过,自然今日也不许断了这香火。
只是她没想到今日萧泽渊也会在祠堂里,而且身边还站着个女人。
赵七月走了进去,先给萧夫人行了个礼,又去给灵牌上了柱香,然后朝萧泽渊走去,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发现她长相竟有几分与阿玲相似。
女人身着一席水袖红衣,浓厚的胭脂花粉味儿,以及那头上的发簪都是以大红大紫的花骨朵为主,显而易见,这女人来自烟花之地。
赵七月收回目光,来到萧泽渊面前,问:“不知这位是?”
红衣女人立即自报姓名:“奴家叫红梅,是万花楼……”
“本宫没问你话。”赵七月打断女人的话,目光直逼萧泽渊,她要的,只是他的答案,自持“本宫”二字,也表明不接纳这个女人。
萧泽渊眼眸轻转,眼前的她纵然没有明显表态,可那双眼底蕴藏的怒意骗不了人,呵,终于要装不下去了吗?
他当着她的面,一把将女人揽入怀中,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笑道:“如你所见,她能站在这里,就足以表明她将是我萧泽渊的女人,我要纳红梅为妾。”
“不可以!”赵七月怒喝,眼睛骤然红了起来。
萧泽渊有些错愕,她向来善于隐藏情绪,不管如何挑剔都会在明面上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让人从外表的角度根本找不到她的不是。
今天,竟然为了这事动怒。
这个认识,让萧泽渊觉得意外同时还有些欣喜。
“公主莫非忘了当初许下的承诺?进了萧家的门,一切就要按照萧家的规矩来做,如若公主不愿意我纳红梅为妾,也行,公主可随时给我一张和离书,带上您那丰厚的嫁妆离开萧家,回到您那金碧辉煌的公主府,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赵七月饶是再好的脾气,也被这番话伤得体无完肤,手紧紧攥着,咬牙道:“萧泽渊,你这是在羞辱我!”
萧泽渊皱了皱眉:“草民怎敢,您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我只是市井之徒,一个浑身充满铜臭味的盐商罢了。”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插入她的心窝里。
这时,萧老夫人忽然走出来站在灵堂中间,双手合十,大声说:“萧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身为萧家的当家主母,要为我儿讨个公道。长公主入门五年至今无出,阿渊虽有一子萧不离,但这孩子五岁了至今都未开口一言,萧家偌大的家业总不能交给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手里,幸好老天有眼,让萧家再添子嗣。”
说着,萧老夫人瞥了赵七月一眼,继续说:“可有些人,就是善妒,竟要阻拦萧家骨血入门,还想仗着身份在萧家只手遮天!”
赵七月胸口一堵,解释道:“婆婆,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为什么不准红梅进门!红梅的肚子里怀的可是我萧家的骨血,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对不允许萧家的骨血流落在外任人欺负!”萧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吼,把赵七月骂得里外不是人。
阿青在外边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火冒三丈,不顾身份,也不顾昨日挨了三十大板屁股还痛着,冲进来就推了萧老夫人一把。
老夫人不慎朝地上倒去,额头当场磕到摆放灵牌的桌角,额头瞬间冒起了血珠子。
这一幕,直接让众人惊呼!
阿青却在气头上,指着萧老夫人怒斥:“放肆!公主身份何其尊贵,你竟让她与这样的女子共侍一夫,你知不知道这不但是羞辱公主,还是羞辱皇家的脸面,你们是想被诛九族吗?”
一番话,把萧老夫人说的直接没敢吱声,特别是那红梅那女人,吓得脸都吓白了,往后退了许多步。
萧泽渊赶紧将地上母亲扶起:“娘,你怎么样?”
而萧老夫人显然受了点惊吓,颤巍巍地抓紧萧泽渊的手。
阿青心有不甘,趁热打铁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当初……”
话没说完,阿青就被赵七月拉住胳膊,扭头就挨了一巴掌。
“啪——!”
赵七月的力度之大,阿青的脸都被打肿了,巴掌印清晰可见。
“跪下!”
阿青咬牙,抬眸看了赵七月一眼,心有不甘。
赵七月怒喝:“本宫让你跪下!”
阿青倏地跪在地上,目视前方,一声不吭,紧接着,赵七月也一把跪了下去,对着萧老夫人:“婆婆息怒,是儿媳教导无方,望婆婆恕罪。”
突然的转变,让萧泽渊有些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萧老夫人却因为赵七月的忍让,方才消失的气焰顿时就回来了,赶紧起来指着赵七月的鼻子说:“好啊!仗着身份要*反造**了是不是?”
说着,萧老夫人又来到灵牌前,捶胸顿足道:“苍天啊!列祖列祖啊!你们看看,我们萧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娶了这么恶婆娘回来,先是害死了不离的生母叶玲,如今又要将我萧家的骨血赶尽杀绝,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赵七月咬着牙,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攥成麻花状,指骨分明,心底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哎哟~!我对不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赵七月在萧老夫人的持续哀嚎中闭上了眼,绝望道:“既然怀了,那就收为偏房吧。”
阿青惊呼:“公主!”
萧泽渊皱眉,神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女人,想不到她连尊严都不要了,竟然会真的同意他娶一个*楼青**女人回来,心里有些愠怒。
呵,果然是不要脸,才会做出这等事。
不过也好,也省得他还在为如何将红梅接进府中的事烦心。
萧老夫人立即消停下来:“此话可当真?”
赵七月深吸一口气,才睁眼道:“一言九鼎!”
萧老夫人却生怕她会反口似的,揪着不放,得寸进尺道:“那好,只要你对着萧家的列祖列宗起誓,愿意接纳红梅进萧家的门,成为你夫君的妾室,并且承诺不得仗着你公主的身份找红梅麻烦!”
赵七月气得浑身颤抖,紧攥着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中,抬眸看向站在旁边的萧泽渊。
可他却在此时勾起嘴角,仿佛在等着她做出决定,饶有兴味。
赵七月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担心下一刻就控制不住眼泪,随即站了起来,朝灵牌走去。
阿青激动地去拉赵七月的裙摆,不住地摇头:“公主,不要,你责罚阿青吧,都是阿青的错,求求你,不要……”
在阿青心里,赵七月是尊贵无瑕的长公主大人,是在宫中被人捧在手里含着金汤勺长大的明珠,怎么可以跟这*楼青**女子共侍一夫,传出去,她将在皇室中一辈子无法抬头,甚至成为世人的笑柄,遗臭万年!
可惜,赵七月用力抽离,裙摆自阿青手中,缓缓脱落……
她来到灵牌前,竖起手指与头并齐,高声道:“列祖列宗在上,赵七月今日在此起誓,同意让红梅进门纳为偏房,并且从今往后不得自持身份刁难红梅,定将红梅视为亲姐妹,与红梅伺候婆婆与夫……”
说到这,赵七月已经如鲠在喉,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说出这话,可萧老夫人却不满意:“如有违背呢?又当如何?”
赵七月咬牙,眼前视线模糊:“如若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此刻,阿青泣不成声,长公主为了他竟卑微到了如斯地步。
萧老夫人这才作罢,缓了脸色,走去拉着红梅的手:“唉哟,瞧瞧这小脸都吓白了,该不会动了胎气吧?”
说着,萧老夫人又将红梅往萧泽渊身边推去:“阿渊,你快扶红梅回房去歇息,命人去找大夫,小心仔细点,娘可是天天盼着要抱孙子的。”
萧泽渊反握住红梅的手,目光却落在灵牌前站着的女人身上,隐约可见她颤抖的双肩,忽然间,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
收回目光,萧泽渊无视心中异样,皱眉暗道一声“自作自受”便牵着红梅的手离开灵堂,没有回头。
待萧泽渊离开后,萧老夫人来到阿青面前,二话不说扬手就打下去。
“啪——!”的一声,赵七月惊觉回头,瞧见阿青一脸愤恨地捂着脸,双眼狠狠地瞪着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再度扬手:“哎呀,还敢瞪眼,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臭丫头!”
赵七月立即上前挡在阿青身前道:“婆婆息怒,是儿媳的错,没有管教好下人,您要打就打我好了。”
“呵,打你?我可不敢,万一再治我一个诛九族怎么办?”萧老夫人一脸狰狞,大有今天若不给个交代,誓不罢休之势。
赵七月岂会不知萧老夫人的意思,顿时跪了下去,面色冷清道:“儿媳会在这给列祖列宗认错思过,直至日落之时。”
萧老夫人这才作罢,甩袖冷哼了一声离去。
阿青昨日挨了三十板子,今日又挨了打,担心她身子承受不住,赵七月便吩咐其他下人将她带下去找大夫诊治,而自己继续跪在灵堂中。
不知何时,一个小小的脑袋歪着凑到她眼前,圆溜溜的眼睛仿佛藏着许多疑问,直挺挺地盯着她看。
赵七月看着眼前长得愈发与阿玲相似的男孩,心头一窒,这是阿玲留下的孩子,才诞生三天,阿玲就去了。
而这个孩子萧泽渊为其取名‘萧不离’明看着是不离,再也不要离别的意思,实则,是萧泽渊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赵七月作他的妻。
“阿离怎么会在这?”
萧不离不会说话,众人都说他是个哑巴,赵七月却认为他只是不想说话而已,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被躲了过去。
萧不离甚至踹了她的胳膊一脚,然后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跑掉。
赵七月冷笑着,悲凉油然而生,就连五岁的孩子都视她为仇敌。
日头没入山涧,萧泽渊将红梅安置好后,恍惚间脑海里总是浮现她跪在灵堂的身影。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灵堂门前,下意识往里看去,那抹纤弱的身影在落日的昏黄光照下摇摇欲坠,随即宛若枯叶般往地面倒去。
萧泽渊一个健步冲上去,将赵七月从地上抱起,才惊觉她竟然消瘦到这种地步,心忽然间被什么抓了一下,狠狠地抽了抽。
屋内。
赵七月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白发苍苍的大夫隔着屏风替她悬丝诊脉。
而萧泽渊却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忍不住留下来,当年要不是她从中作梗,叶玲也不会死。
可心里方才那抹担心,却难以忽视。
萧泽渊抬眸看了眼她的容颜,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叶玲的眼睛在她那,所以自己刚刚才会情急之下做出那样的举动罢了。
大夫收起丝线,严肃道:“恕老夫直言,萧夫人的病,老夫无能为力,只能开个方子暂时缓解一下,还请另寻高明吧!”
萧泽渊皱眉,这女人不就是体虚吗?
“什么病这么严重?”
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泽渊一眼,叹息道:“萧夫人体内寒气入骨,能形成这样已是多年顽疾,王爷竟不知情?”
“寒气入骨?”这四个字于他而言简直闻所未闻,一时间也无法断定是什么情况,只是从大夫的神色来看,赵七月的情况有些严重。
可她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他没有亲手杀了她,就已经仁至义尽。
萧泽渊让下人拿了银子递给大夫,淡然道:“那就有劳大夫,先开个药方子吧。”
语罢,他转身离去,甚至不想听大夫多说一句。
赵七月醒来,已是三天后,期间,萧泽渊来瞧过一眼,不过是想确定她死了没而已,连驻足都未曾有。
阿青忧心赵七月,饶是堵着气还是放心不下,带病下床前来照顾,不敢假手他人,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房便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赵七月撑在桌边,用手帕捂着嘴费力地咳,消瘦的身子无法撑起里衣,半个肩头都露了出来,锁骨的窝深陷了下去。
阿青抿唇,无声地走了过去,却凑巧瞧见赵七月那手帕中刺眼的一抹殷红,惊得她手中的汤药撒了出来,滚烫的汤药生生烫伤手背。
赵七月听闻吸气声,赶紧将手中帕子藏在被褥下,阿青已经来到了跟前。
目光触及她被烫伤的手背,以及她那眼中嗪满的泪水,赵七月顿时内疚不已,低声道:“阿青,我……”
她生下来就是无比尊贵的公主,有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自尊,哪怕心疼自己的侍女,也无法做到亲口跟一个奴籍的人说声抱歉。
阿青岂会不懂她的心,赶紧嚷嚷:“公主快把药喝了吧,烫死奴婢了。”
赵七月赶紧接过汤碗,吹都不吹一下就仰头饮下,褐色的汤汁顺着嘴角流落,这一幕落入站在窗边的萧泽渊眼中。
他看着她将一碗苦极的汤药一口饮尽,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藏在袖中的手兀自收紧,心中异样不断扩大。
这些天,他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有意忽略心中异样,可不管他如何克制,那抹忧虑都挥之不去,甚至还愈发的强烈。
方才萧不离的蹴鞠不小心踢到了这个院子,他竟然想都没想就走了进来,当他踏入院子的那一刻,才知原来心里早就想进来看看了。
阿青端着空掉的汤碗出来,看见站在窗边的萧泽渊,错愕不已:“驸马爷,你怎么会在这?”
萧泽渊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蹴鞠拿起抛了抛,蓦然转身离去,连解释都不屑。
他走到拱门处,与背着药箱焦急而来徐成碰了个正着,蹴鞠掉落在地。
两人面照面对视片刻,心中都充斥着疑惑,但谁也没开口。
萧泽渊弯腰去捡蹴鞠,徐成却着急地忙往里走。
可这个举动却激怒了萧泽渊,他猛地拉住徐成的胳膊,沉声道:“谁让你来的?”
徐成顿住脚步,冷然道:“放手!”
萧泽渊皱眉,何时他的地盘,竟然可以随意让人自由出入了?
就算是她的人,那也不行。
萧泽渊道:“徐太医不好好呆在宫里,跑来这里是要作甚?”
徐成甩开他的手,示意他看身上背着的药箱子:“王爷应该不瞎吧?”
语罢,萧成径直往里走去。
萧泽渊回头瞧了一眼院子,便快步离开,回到荷塘边,将蹴鞠交给萧不离掉头就要走,却被小手拉住了衣角。
萧泽渊低头,萧不离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便安慰道:“不离自己去玩蹴鞠好不好,爹爹有事,不能陪你了。”
怎知,萧不离嘴一瘪,竟将那蹴鞠扔进了荷塘里,转身就跑。
“你这孩子……”萧泽渊正要发火,奶妈上前道:“爷,您忘了您答应了公子,今日要在家里陪他一天的,这才午响呢。”
萧泽渊这才想起,自己确实答应了孩子要陪他一天,而且眼下,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有的只是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烦闷跟恼怒。
屋内。
徐成瞧见几日不见的赵七月,竟瘦得不成人形,心中怒火截然而起:“你这是要把自己折腾死。”
赵七月并不知道徐成会来,先是吃惊,但随即想到阿青的性子,也就想通了,暗自懊恼道:“这阿青真是的。”
徐成却怒的不行:“要不是阿青,你是不是打算死都不让我知道?”
赵七月低头,沉默不语。
徐成心头犯堵,却不再说什么,索性连丝线都不弄了,直接坐床边上手替她诊脉。
起先赵七月还有些抗拒,想将手抽离,徐成出声制止:“别动。”
赵七月这才默萧他坐在自己旁边,任由握着自己的手把脉。
许久,徐成松开她的手,摇头叹息道:“赵七月啊赵七月,你说明明是一颗掌上明珠,本应过着荣华富贵养尊处优的生活,怎就落得如斯地步!”
赵七月垂眸冷笑道:“你就直说吧,我还能活多久?”
徐成冷着脸,不作声。
赵七月指了指屋外说:“徐太医要是不说,那就请回吧。”
看似故作轻松,其实心里比谁都伤痛,自己何尝不知这具身体已经日渐愈下,油尽灯枯的地步,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徐成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都碎了,昔日风采照人的长公主,竟变成这样,怎能不心酸,在她面前弱弱地竖起了手掌。
赵七月看着他的手,沉声道:“五年?”
“是五个月!”
空气忽然寂静,安静到可以听到窗外风吹动叶子沙沙声。
赵七月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剩下的日子,竟只有这么点了,忽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无助地扯着嘴角勾起微笑:“五个月,呵……罢了,也足够了……”
只是笑着笑着,却笑出了眼泪。
徐成心痛,想安抚她,可手还没抬起来,赵七月就擦掉了眼泪,恢复了冷清:“辛苦徐太医跑了一趟,今日的诊金本宫付双倍。”
她忽然而至的疏离感,让徐成无力地将手垂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执笔写药方。
东苑,萧老夫人屋里。
“此事当真!”
红梅瞥了萧老夫人一眼,低声说:“妾身看得千真万确,当时那男的就坐在她的床上,还握着她的手,两人深情款款地对望着,不知有多眷恋呢。”
萧老夫人拍案而起:“居然敢把野男人带到家中,真是岂有此理!”
红梅上前轻抚萧老夫人胸口顺气,附和道:“想不到姐姐仪表端正,颇有母仪风范,暗地里竟做出这等龌龊之事,实在令人不耻。”
“不行,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去,长公主又如何?就能不顾道德伦理搞野男人了?今日就算豁出我这条老命,也不允许她将我萧家门风给败坏了!”萧老夫人气急,掀起袖子就要往北苑走去。
“且慢。”红梅上前,拦住萧老夫人,“常言道,抓贼拿脏……”
北苑。
徐成将写好的药方子交给阿青,便提着药箱快步离开,连道别的话都没说,更没有回头,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会不顾后果将她带走。
赵七月在徐成踏出房门口那一刻,眼泪就决了堤,丝帕如绞,声泪俱下。
萧泽渊徘徊在荷塘边,时不时往宫门处看,直到瞧见徐成背着药箱匆忙出来,才松口气,却又鬼使神差地往院子走去。
来到窗边,瞧见靠在床上的赵七月用帕子捂着嘴,双肩颤抖泣不成声,伤心到极致的样子,萧泽渊脸色一沉。
哭成这样,就这么舍不得徐成离开吗?
阿青被突然闯入的萧泽渊惊吓到:“驸马爷……”
萧泽渊浑身冷冽:“出去!”
阿青极少看见如此的萧泽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扭头看了赵七月一眼,得到她点头示意后,这才带着药方离开房间。
萧泽渊来绿舟到床边,居高临下,盯着她的双眼说:“阿玲的眼,不是让你拿来流泪的。”
赵七月心一窒,红肿的双胎抬眸看向他,豆大的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萧泽渊出手扼住她的下巴,沉声道:“我说不许流泪,听见没有!”
赵七月苦笑:“原来,我竟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萧泽渊忽然间有些不忍,可思及她是因那男人的离开而哭泣掉泪,怒意瞬间盖过心间那抹不忍,大掌徒然加大力度,似要将她捏碎:“从你夺了阿玲的双眼那一刻起,就失去了资格。”
赵七月心底苍凉万分,轻声问:“萧泽渊,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杀死阿玲的凶手!”
“阿玲不是我杀的!”
“可她却因你而死!”
五年了,不管她怎么解释,怎么做,怎么去恕罪,都无法摆脱杀死阿玲的罪名,更无法在他心中减轻半点罪孽。
“既然如此,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面对赵七月的质问,萧泽渊沉吟片刻,冷笑道:“娶你,是因为阿玲的眼睛在你身上,不杀你,是因为你不配!”
一句话,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赵七月心如死灰,眼泪愈发地汹涌,晶莹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萧泽渊心头一颤,上去粗鲁地擦她的眼泪,怒道:“我说了,不许哭,更不许流泪!”
赵七月情绪崩溃,一把将他推开,怒吼:“哭不哭,流不流泪,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这双眼如今在我的身上,我让它哭,它就哭,让它流泪,它就必须给我流泪,由不得你来决定!”
这是她这十年来,首次不顾萧泽渊的感受,反驳他的意愿。
萧泽渊扬手给了一巴掌。
“啪——!”
赵七月被打趴在地上,消瘦的脸颊赫然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半张脸顷刻间又红又肿,跟原本雪白的肌肤对比之下,彼时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萧泽渊怔住,懊恼自己下手狠了点,但怒意难挡:“自作孽不可活!”
他转身离去,赵七月瞬间抓住他的衣摆,绝望道:“若你心疼阿玲,不想看见她的眼睛流泪,那就把我杀了吧!”
萧泽渊低头,看着昔日尊贵的公主,此刻竟做出此举,心头莫名地烦躁,沉声道:“若是要杀你,便不会让你活到今日,况且阿玲不能白死,你若敢寻死,我决不会善罢甘休!”
他用力抽离衣摆,举步离开。
赵七月闭上眼,手紧紧攥住,企图用指甲嵌入肉中的痛来减轻心底的痛。
萧泽渊走后,阿青便急匆匆回来,瞧见赵七月倒在地上,脸颊还有赫然的巴掌印,却顾不得惊诧,上前道:“公主,不好啦!老夫人带着一帮人在后门,把徐太医给拿下了,说要打死徐太医,此刻在祠堂那呢。”
赵七月惊诧:“什么?”
阿青扶着赵七月赶到时,徐成都已经挨上了板子,臀部的布料都已经粘上了血迹。
“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等萧老夫人出声,红梅就走出来说:“此人竟鬼鬼祟祟出现在萧家后院,被管家抓住,还在身上搜出不少的银两,显然是个盗贼!”
赵七月心惊,想不到自己给的那些诊金,竟让徐成被当成盗贼,赶紧上前解释:“他不是盗贼,银两是我给的。”
红梅当众拿出一条绣花手绢:“好,既然银子是姐姐给的,那这条手绢又当如何解释?”
众人吃惊,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出现在后院,身上不但有银子,还有秀花手绢,显而易见,这里面有奸-情。
赵七月看着手绢面色铁青,因为手绢是她的,目光落在板凳上的徐成身上,只见他咬牙怒目,愤怒到了极致。
彼时,萧泽渊也闻声赶到,偌大的萧府几十口人几乎全在这看着。
赵七月目光向徐成示意,祈求他不要将她身患隐疾之事暴露出来,这里几十口人看着,若是走漏了风声传到宫里,那萧家的人将一个都活不了!
赵七月有口难言之态,使得萧老夫人认定煞有其事,站起来怒斥:“好一个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人啊!”
“婆婆,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赵七月心都提了起来,下意识朝萧泽渊看去,可他眼底除了冷漠以外,半点情绪都没有,风轻云淡之态。
红梅走到赵七月面前,笑着问:“姐姐口口声声说没有偷人,可妹妹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这男人坐在姐姐的床榻上,与姐姐手拉着手!”
赵七月脸上血色尽失,摇摇欲坠踉跄地*退倒**几步差点跌倒,阿青立即搀扶住。
萧老夫人面色铁青,愤然地指着赵七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七月捂着胸口,不住地摇头:“不是这样的……”
这时,萧泽渊突然站出来问:“那又是怎样的?”
她想不到萧泽渊竟然也会质问,一时间无言以对,错愕地看着他。
“不是否认吗?那就说说你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最起码得让人心服口服吧?”萧泽渊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他们的关系,只知道从他知道赵七月存在,徐成就一直围绕她的身边,哪怕嫁入了萧家也未曾间断过。
“我……我跟他……”赵七月不知如何解释,如果说出他来给自己看病,那么病情就瞒不住了,倒是若是父皇发怒,萧家的人都要遭殃。
她不想看见萧家因自己受到牵累,更不想看见萧泽渊受到半点伤害。
萧泽渊眼眸一沉,往前一步,站到跟前:“怎么,找不到借口吗?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借口,说他只是来给你看病的,说你在我萧家这些年熬坏了身子,而你却体恤萧家故意隐瞒病情,好让你这个长公主的形象再长高一点,以此弘扬你贤良淑德?”
“你……”赵七月被堵得哑口无言,本来是事实,可从萧泽渊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她伪装的面具,如今就算她当众说实情,也没有可信度。
徐成实在看不下去,咬牙道:“够了!我说行了吧!”
赵七月惊诧,还没来得及阻止,阿青忽然当众跪了下去,抢先道:“是我!手绢是我的,银子也是我给的,跟他坐在床上牵手的人也是我!”
“阿青!你胡说什么?”赵七月惊呆了,想不到阿青为了维护她的声誉,竟然自己揽身上了。
阿青咬牙,大声道:“公主,对不起,我知道你心疼我,不想让我这个未出阁的姑娘丢了贞洁,失了声誉。是阿青负了您的好意,阿青无颜以对,唯有以死明志!”
说着,阿青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向柱子。
“不要!”赵七月惊呼,可为时已晚。
阿青撞上柱子鲜血涌现,倒地不起,众人惊呼。
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查看,发现还有一口气,连忙欣喜汇报。
谁知老夫人居然气得指的阿青吼道:“我们萧家绝不允许出这等龌龊之事,拖出去给我浸猪笼!!!”
众人一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抬去浸猪笼,这比杀了她还要痛苦万倍,不仅会遗臭万年,就连族人也会连带着被耻笑,并且死后是没有资格进族谱,只能被抛尸荒野当游魂野鬼!
奴才们看着这些主子,心底那是叫苦连天。
赵七月来到萧泽渊面前,第一次觉得,十年了,她真的好累。
“你明知道徐成是来给我看病的,他跟阿青也是清白的,你当真要不分青红皂白眼睁睁看着阿青去死吗?”
转载自公众号:小西看书
主角名: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