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舶来品 (国外引进中国的洋玩意)

国外引进中国的洋玩意,西方舶来品有哪些

大巴是这个故事里的中心人物,是魂。他和其他画家不一样,不是光头,也不留长发,而是留一个平头,透出干练和简洁的气质,讲究穿着,一身名牌,但看上去不“作”,不同于商场*场官**上的人,一看就是个有品位的艺术家。如果要介绍大巴,他有一段著名的自我介绍,曾经在美术界传为佳话。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巴从中国一所顶尖美院毕业,留校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他不留,一心回故乡云南画少数民族,他以为靠名气才气,再加上成就,不但可以进艺术学院,而且可以昂首挺胸地进,结果他的想法错得一塌糊涂。

那天他抱了一大堆画,认为凭这些敲门砖,就没有敲不开的门,结果门的确开了,但只是一条小缝,决定他命运的人只露出一只眼,多么珍贵的一只眼,准确说,那是一片闪着寒光的眼镜,除了从窗户映到镜片上的天光,大巴什么也没看清,他没看清镜片后面的表情,所以,大巴情绪饱满,自信得满面春风,他听到门内的人问,你是谁。

大巴忙呈上一份自我简介:大巴,昆明人,毕业于A美院油画系,作品多次在《美术》《画廊》《江苏画刊》《世界美术》等刊物发表,参加过法国秋季画展、全国美展、全国青年美展,并获奖……

那个决定他命运的人似乎笑了一下,生活中的笑,包含多种取向,有大笑微笑,有恶意的笑善意的笑,还有皮笑肉不笑,大巴感觉到了笑,但没搞清笑的内涵,以为那人很满意他的情况。那人没看完简介,扶了一下眼镜说,你就是大巴?大巴说,我就是大巴,这是我的参展证和获奖证。大巴说这话时很自豪,没有理由不自豪,他等着那人请他进门,然后对他说你是人才,我们要了。但结果出乎意料,大巴很失望,那人瘪了一下嘴,略停了一下才说,你是条大鱼,我们塘子小。

大巴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进不了艺术学院,就因为自己是条大鱼?也许不是,也许道理很简单。总之,当时中国红极一时的美术新星,高才生大巴进了歌舞团,经营起舞美这行当。舞美在舞台上的定位是背景,大巴也没有理由不成为背景,前台是大红大紫的俊男靓女,大巴说,和这些神气活现的人处长了,人会变得肤浅,别说画画儿,连人也会变得女兮兮的。

大巴在歌舞团这口大缸里,怎么也没染上颜色,整天灰灰的,和那些昂首阔步的人怎么也染不到一处,他不声张也不说话,只管干活,像个民工。那样子的确跟民工没两样,穿的衣服不仅脏,还看不出固有色,色彩斑斑点点,像迷彩服,整天爬高上低,伺弄着布景道具之类的东西,那不叫画画儿,是刷墙,整块整块的景片,整块整块的大墙。有时没耐心,他就将一盆色彩全泼上去,这样倒很干脆,而且效果不错。

一次舞台上要画个太阳,团长说大巴没画圆,大巴说我从没画圆过,团长说用圆规呀,大巴说不会使那玩意儿,从小上数学课就头晕。团长摇摇头走了。幸好画圆的时候少,不然大巴就真成阿Q了。

刚开始,没人注意刚分来的美工大巴,即使是几年后,刚进来的一个女声独唱演员,细皮嫩肉,样子比大巴小七八岁,她也没在意美工大巴。那天美工大巴弯腰干活,那独唱演员只看到他的背,不管他是美工还是勤杂工,在演员心里,这两种工种都差不多,就叫他把她的演出鞋拿过去。大巴开始没理,等那女演员再叫时,他站了起来,自然也没拿鞋,而是一脚将鞋踢了过去,不偏不歪,鞋刚好砸到那女演员脸上,只听那独唱演员惨叫一声,像是一嗓花腔女高音,从此她脸上留下了一个疤。其实,这一脚是小儿科,大巴可是足球前锋。

独唱演员叫合子,我们应该记住这个名字,因为这一脚,她和大巴就有了故事。当时合子脸上擦出了血痕,眼泪珍珠一样,一粒一粒溅到地上,然后粉碎,当大巴看清她脸时,就有些后悔,准确说是惜香怜玉,这球怎么踢的,可以踢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嘛,但不能踢到她脸上,因为,那张脸实在是太漂亮了。心高气傲的女声独唱演员,那时也心高气傲地看着大巴。她回过神来时,才看清了大巴的脸,她也同样觉得,当初不应该叫他帮自己拿鞋,因为,这是一张不但帅气,而且是不同凡俗的脸。

也许是合子的阳光普照,一场暴风骤雨的情恋之后,大巴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倾情现代艺术,他的画笔下,一改过去的古典写实风格,而是魔术般变形的女人体,难道这也是来自爱情的神力?

那个年代,现代艺术很时髦,有很多西方流派,像些招摇过市的洋玩意儿,在中国的艺术殿堂登堂入室,艺术圈大谈现代艺术,不谈就有落后之嫌。各种变形抽象的东西,出现在展览上,但很难进入中国艺术的主流,因此,大巴格外引人注目,成了现代、先锋、前卫,甚至行为艺术的代名词。一不小心,大巴成了中国现代艺术运动的领军人物,著名前卫艺术家,够成就了吧。而大巴最受人称赞的,不是他的成就,而是他的人品,他人品和成就加在一起,就等于他的地位和影响,自然大巴这个名字像块金属,在云南大地掷地有声,叮当作响,他像一块磁场,周围总有一群艺术青年,个个铁马金戈,大有为艺术赴汤蹈火的阵势。

西跳成了大巴最贴近的人,那段时间,西跳不想搞创作,只想搞粉子,大巴骂他是匹种马。西跳说,我对艺术思考得太多,思想和激情在体内咆啸澎湃,总想找女人泄放一下,这也是为了艺术嘛。

每次放纵自己,西跳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他在女人身上摸摸搞搞,也被他说成是摸骨点,专业行为。说得极是,雕塑人体写生时,允许在模特儿身上摸骨点,是研究人体,了解人体的构造。但有一次,大庭广众之下,他的臭手竟然摸到了女人胸脯上,默子对他说,那儿没有骨头,还是收敛一点为好。西跳说,那里虽然没骨头,但有温暖,艺术家需要温暖。

西跳算是玩疯了,你说他一句,他就有百个理由等着你。

那段时间,同志们的激情,金沙江一样奔腾,大家都玩命,疯狂地画画,个个玩点莫迪、达利、康定斯基,当然还有凡·高,大多是个性张扬的画风,而默子迷恋的,却是美国油画家怀斯的写实怀旧风格,那是现代人的孤独和迷茫。大巴喜欢默子怀斯式的写实风格,他说默子的画,画出了现代人的精神状态,仍然有很强的现当代意识,有了这个定位,也算是和现当代这个词搭上了边。

同志们的作品逗不得,纷纷在画展上露面,大巴画过一批画,笔触洒脱奔放,色彩绚丽灿烂,像画展上的太阳,观众说画面激情饱满,神采飞扬,同行说透过画面,我们感受到云南大地的热情,那是向日葵一样绽放的土地,凡·高也没这样燃烧过。于是向日葵画派就诞生了,大巴,理所当然成了画派的创始人。

画派成立,需要一些经费,大巴咬咬牙,自己垫付了,大伙凑在一起,激情澎湃,浮想联翩,画派的成立仪式应该这样,应该那样,诸如此类,出了很多主意。设想倒是美丽而充满创意的,但钱呢,仪式场地、酒会、广告、邀请媒体都需要钱,没钱,一切免谈。大巴叹了口气,虽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又是万万不能的,钱是什么,钱是爷,爷就是天。同志们都不是拜金主义者,但这件事对大家触动较大,大巴在想,画会应该有经费保证。

所以,画会成立没搞任何仪式,倒是同志们搓了一顿,入伙的人大多是昆明的青年艺术家。

画会应该有个场地,大巴自己掏钱租了房,专门找了昆明的一条文化街,抗战时期,西南联大的许多教授文化大师就住在此,是当年文化名流、进步青年的活动场所。附近的西仓坡,就是国民*党**枪杀闻一多的地方,可见大巴租用此房的良苦用心。

奇了怪的是,画派成立后,向日葵们的画被各种画展拒之门外,长时间以来,同志们在展厅外耗着,晾着,悠着。进不了门的苦恼,像团阴沟里的淤泥敷住脑袋,想扒也扒不掉。恼了就聚到一起牛一通,然后酒一通,再然后就个个都成大师了,那种感觉真*妈的他**。但这样像催加剂,酒一次苦恼就加深一次,次数越多越苦恼,醉着的时候还好,一旦醒来,那恼得,就不再是淤泥敷住脑袋了,直接就没淤泥。

大巴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本不抽烟,烟却自己找上门来,苦闷啊,不抽行吗,一向乐观自信的大巴,刚毅坚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迷茫。默子对大伙说,都咋了,个个霜打似的,不就是上不了画展吗。

大伙扎在一起时都默着,空气酒着,心情阴着,画出的画不再向日葵,而是巫婆的脸。

那天一顿饭,大巴半月的工资牺牲了,酒精在他们体内东奔西窜,同志们七八个人搂肩搭脖,互助掺扶,来到黄昏的盘龙江边。大巴站在前面,面对一江的污流浊水,心情也像一江污流浊水,太阳掉下江里,就被漂浮的垃圾网住,网住的好像不是太阳,而是一群乱糟糟的人影。默子站在最后,醉眼看去,城市楼歪影斜地映在江面,一朵乌云飘过来。

灰亮的江水衬托出几个浓重的身影,悲壮得可以,西跳说这是一九二七年,革命志士屹立黄浦滩头,大革命处于低潮时期。

后来大巴的一句话,成了燎原的星星之火。

大巴说这话的时候,天空闪出一条白光,就像天被撕开一条缝,所以大巴的话,像天空中沉闷的雷声,从同志们心中滚过,从同志们的头顶炸过:展不了画,就卖画,利用我们的专业开公司,以专业养专业,画会应该有资金支撑,找钱,然后把画展到国外去。

找钱,找钱,这个声音成了那个时候的最强音。

成立画会简单,成立公司困难就更大了,六十万的注册资金,就够大巴喝一壶的,同志们跟着大巴折腾,俗话说有锅的凑锅,有勺的凑勺,没钱没锅没勺的,就把自己人凑上,像时装模特儿,不唱不跳就上了前台,要钱没钱只有人一条,凑个人数吧。

话又说回来,谁有钱也得考虑一下,谁敢说这不是打水漂呢,大家可以有理想,可以有激情,可以动嘴,可以策划,可以做梦,但面对六十万的注册资金像面对个*药炸**包,绕开吧,哥们儿不是二百五。最后西跳出了十万,又借来十万,说三个月就得还,其余四十万大巴自己扛了。

还好,大巴卖过一些画,有点积蓄,但其中三万也是讨来的,为了这三万,大巴耗上了个款姐,款姐是他中学的同桌媚角。大巴开口要三万,媚角说给三十万行吗。大巴笑笑:你在说明你有钱,我很穷,是吧。媚角说你还老脾气,敏感,都四十岁的人了,怎么就不见长进呢。大巴说,我就一破牛车,没办法。她说,我是真心帮你。大巴说,我知道你很富有,但请不要戏耍老同学。

时间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媚角望了望天空,叹了口气,这一叹有两层含义,其一是大巴误解了她,其二是大巴说她富有触动了她,所以她说,其实我很穷,穷得只剩下钱了。大巴问什么意思?她说,你会明白的。

她望着天,眼里有片潮湿的蓝。

大巴没想到媚角如此伤感,什么意思嘛,时代先锋,巾帼英雄,人民楷模,天之骄子,社会栋梁,这些金光闪闪的帽子都可以戴在她头上,还有什么不满足,人这东西就是怪。

大巴从媚角手中接过三万块钱,有一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大巴记得中学时,一次演讲比赛,媚角送了礼物给评委主任,结果媚角得了第一名,此事被大巴知道,媚角知道大巴的脾气,如果此事被捅出去,媚角这团支书还怎样当?中学生很单纯,容不了这等事,媚角担心大巴讲出去,就请大巴吃德克士,当然媚角知道,大巴不吃这一套,不能跟他直说,就编了个理由,说放了学去看望一个病重在家的同学,要大巴陪她去,这同学和大巴关系较好,大巴自然答应了。那时已是晚饭时分,肚子很饿了,经过德克士店铺时,媚角说,先饱肚子,我请客。

德克士是昆明最早的西式快餐店,大巴也没品尝过,显然,拒绝这样的邀请等于愚蠢。结果吃到中途,媚角就把送东西给评委主任的事说了,大巴正吃得高兴,自然也明白媚角的意思,就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巴说完,媚角大笑起来,媚角的笑声刺激了大巴,大巴有一种被收买的感觉。所以,这一次,大巴接过媚角的钱时,内心感慨,并且酸楚。这三万人民币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事,媚角慢慢浸润了大巴的生活,并改变了大巴的生活。

大巴接过钱时骂了一句,钱是什么,是*种杂**。

公司就这样成立了,算是股份制吧,大巴和西跳,两个股东,一个任了经理,一个当了副经理。

默子在画会是副会长,大巴是会长,按此推理,默子在公司的职务也应该匹配,所以大家推默子当副总。在默子看来,这简直是笑话,最后,默子没参加搞公司,倒不是他不愿拿钱入股,默子知道自己能干啥,自己没那能耐,搞不了公司,更当不了副总。

大巴很希望默子入伙,但他知道默子的性格。

有人说一山不容二虎,大巴搞的事,默子是不会参加的。其实不然,默子和大巴是好朋友,默子敬重他的为人,当年他俩几上圭山,同甘共苦,身上都养了圭山的虱子,肚里都装了圭山的土豆,一同睡在圭山的石头屋里,像搞同性恋,后来都靠画圭山出了名,在云南美术界传为佳话。默子不参加的原因,西跳没思考过,大巴心里清楚,默子这人天生孤僻,不喜欢热闹。显然,默子把开公司当成了热闹,一帮画画的能开公司?不被别人卖了才怪,这不是瞎折腾吗。

其实,默子不参加公司的原因,主要是模特儿事件,目前他还是一个流氓呢,哪有心思开公司?连出现在校园都怕,躲进了麻原村。

默子不再画人物,开始关在麻原村,闷着劲儿弄大风景。偶尔出现在校园,遇到熟人,对方会问进修了?默子含糊其词,笑笑,点点头。

默子认为云南这地方应该出风景大师,否则就枉对云南大好河山。西跳说,你说得对,云南就是出风景大师的地方,但不能画那个叫西双的版纳,热带雨林,太柔弱,版纳最稀奇的是什么,是奇花异草,这些玩意儿太小气,画就画香格里拉,香格里拉大气,且不说文化,就是一座梅里雪山,就是一座卡瓦格博峰,也要把你给镇了。你把香格里拉画绝了,一个大师也就诞生了,那才叫彩云南现呢。

西跳说话时,语气和表情都极度夸张,默子不想看他,闭目养神,似听非听,西跳这一说,默子突然想起什么,忙问你说什么,他说彩云南现呀。默子着魔似的自言自语,对,就画云南的云,云南,云的故乡嘛,云南的云确实太美了,那是一种美轮美奂的境界。见默子突然情绪激昂,西跳夸张地摇摇头,走了。

西跳被同志们称作小聪明,天生喜欢对粉子动脑筋,昆明画界习惯称女人为粉子,首先声明,称*女妓**为红粉是旧时的事,在这里,粉是漂亮的意思。

西跳说他离开粉子就活不成,粉子是什么,是艺术家的养分,养分都没了,还会有艺术家吗,自然就更不会有艺术品了,就像没养分的土地,自然长不出庄稼,自己作为艺术家,当然要培育自己的养分喽,鉴此理论,西跳演绎过很多风流韵事,多少花朵被他摧残。

有一个事实,必须承认,他极有艺术天赋,他的雕塑作品,简洁而生动,有很强的视觉感染力,本来他可以留校,但出了一点“生活作风”问题,就回了昆明。毕业后,默子昂首挺胸进了艺术学院,他去了工艺美术研究所,还算专业对口。什么三个代表,什么三讲教育,都跟他们不沾边,保先教育就更扯远了,所以他很少开会,西跳说,人嘛,各有各的职能,有人天天三个代表,那是工作,我们都去搞那玩意儿,谁来弄艺术?

他俨然一个社会闲杂人员。其实没事干的日子未必好过,心里闷得慌,而且,无事就生非。那天西跳突发奇想,就做了义工,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自己派上用场。有人说,他做义工是赶时髦做秀,与其为他人做这做那,不如为自己义一回,把身上的脏衣服洗了。他的衣服一般一次性使用,从不洗理,穿烂扔掉了之,他管这叫风度,女孩子喜欢着呢。大巴说没哪家闺女绕着你转呀,他说还没脏到份上。说得也是,如果脏是一种风度,越脏就越风度的理论就成立了,虽说他穿戴有些拖泥带水,头上却是干净利索的,一根毛没有,只要往你面前一站,你眼前就会为之一亮,俨然一颗灯泡,二百瓦的。

西跳很牛,牛得不知天高地厚,当然不能说他不服人,他服的人也有,但只有一个,这个人就是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