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 力作《山本》word版分期共享(3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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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街南头的阮家,原本是兄弟俩各住一屋院,老大没儿没女,老二也仅有阮天保,老大死后两屋院合成一屋院,房子算不上多讲究,面积却是全镇的最大。那场火并没烧着门面,而前后院的厅房厢房全毁了。预备旅把门面改造后,推倒那些残垣断壁,重新盖了三进房子。周一山负责施工,他主张简单着为好,就土木结构,穿斗式梁架,单案悬空屋顶,小青瓦铺面,第一进是座厅房,中间做大堂,东西厢房分别是寝屋、书斋,厨房和茶舍,第一进第三进都是平房,第二进隔出三间,算是干事们的办公室,第三进一半是杂物间一半是打杂工的住处。井宗秀觉得办公室是不是太少,周一山说咱还要那么多机构吗?把麻县长伺候好就是了。井宗秀也笑了笑,说:聋子也得有耳朵啊。周一山就把第二进平房隔成八小间,至于伺候人要腿脚勒的,眼里有活的,选来选去,选出了六人,其中有叫王喜儒的,这名字好,让他做六个人的领班。整个房子的里外墙还没搪好,井宗秀就先把门牌挂出来了,门牌很大,上面没写平川,也没写涡镇,只是五个字:县国民政府。

选择了初八那天县政府入驻,涡镇一大早城门楼上、城墙的垛台上就插上了黑旗,锣鼓钹镲一齐敲打,几乎所有的人都拥在中街上。周一山在吆喝着人群往街两边靠,那店铺的台阶上,住户的屋檐下,就站不下了,有人爬到树上,坐在了房顶,前边却有了鞭炮声。周一山发脾气:有粉往脸上搽,这会放了一会县长来了放啥啊?!蚯蚓就跑了去用脚把燃着的鞭炮踩灭,而一群孩子在一团烟雾中捡拾未炸响的炮仗,有的将一枚再点着就又往人群里扔,但太紧张,扔出的是火柴盒,而炮仗就在手里炸了。

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黎明时分,一群鸟飞到镇上,中午了仍还在空中飞翔。它们个头差不多一样,身子一抹左右,却有着比身子长五六倍的长尾,通体为栗色,头颈和羽冠深红,而两根尾纯白。人们都往街面上看热闹,只有陆菊人牵着剩剩走过来了,她往天上看,看到了这些鸟,对剩剩说:看,多漂亮的鸟!她这么一喊,人们才往天上看。确实是漂亮的鸟,却不知道这是些什么鸟,说是棕背伯劳,说是凤头百灵,说是血雉或朱鹮,好像又都不是。而同样在街上看热闹的花生和她爹也往天上看,刘老庚说他在深山老林割漆时见过这种鸟,这鸟叫绶带。花生却难以明白了,虎山上飞来的鸟都是白鹭、黑鹳、斑鸠、酒红朱雀、金雕、红脚隼,而深山老林里的绶带鸟怎么就在今天飞到了涡镇,这是给谁绶带呢,是给那个麻县长,还是给井宗秀?或者是井宗秀给麻县长的,还是麻县长给井宗秀的?

麻县长终于来到了镇北门口,他是坐着两个人抬的滑竿来的,跟随的是一行人和六七个毛驴,毛驴驮着几十个木箱子。麻县长到了北门洞就不坐滑竿了,他也不要敲锣打鼓鸣放鞭炮,甚至不要那么多人在街道上欢迎他,给井宗秀说:我这又不是初上任,万万不可扰民。你知道慈禧从北京西逃西安吗?欢迎的不该是我,而是我要感谢你,感谢涡镇民众的。他同井宗秀一道,步行走过中街,面带微笑地给两边的人群招手致意。他们路过十字街口的老皂角树下,绶带在枝股间缓慢飞翔,长尾摇曳,如是风筝。麻县长驻足观望,说:有这么大的皂角树啊这是什么鸟?井宗秀说:这我还叫不上名。麻县长说:吉祥!吉祥!井宗秀说:我在这里土生土长,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鸟,今天这么热闹,它们竟能待在树上?麻县长说:梧桐招凤凰么,得好好保护这棵皂角树。突然就说道: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为什么留下杜鲁成而没留下你吗?井宗秀说:记得呀,我一直纳闷你让我说过三种动物,怎么就不肯留下我呢?麻县长说:我告诉你吧,让你们说三个动物,是我测究用人的办法。第一个动物的形容词是表示你自己对自己的评价,第二个动物的形容词是表示外人如何看待你,自我评价和外人的看法常常是不准的,第三个动物的形容词才表示了你的根本。你那天说的第一个动物是龙,形容龙是神秘的升腾的能大能小的,第二个动物是狐,形容狐媚,聪明,皮毛好看,第三个动物是蟒,形容能忍耐,静寂,大智若愚。大致是这样吧?我那时就觉得你不是平地卧的,怎么能屈伏在县政府里跑差?果然你就有了今天!井宗秀说:县长,县长,我能有什么能耐啊,这还不都是遇到了你!你和县政府能到涡镇,我现在还忖思着像在梦里哩。麻县长笑着说:我也想象不到我能到了涡镇,好么,好么,咱们以后就通力为民众服务啊!感叹起来,回头对着杜鲁成说:乱世出英雄,井宗秀是不是个英雄啥?杜鲁成赶紧应道:是的是的。

麻县长的话是说给杜鲁成的,旁边人都听在耳里,蚯蚓就拍手叫好,杜鲁成制止了,说:你咋在这里?蚯蚓说:我是旅长警卫呀!杜鲁成说:没你的事!把他推出随行的队列。蚯蚓就有些恼了,他到街边,虽然还跟着人群往南走,鼻子发酸,他希望井宗秀能看见他,让他也过去。井宗秀好像是看见他了,但井宗秀并不理会他,只是和麻县长说话。蚯蚓就蹴在一家屋檐下哭鼻子流眼泪,却有人在说:是蚯蚓吗?蚯蚓四下看看,身边没人,人都往前去了,声音是从那边的门里传来的。门里黑,蚯蚓看了好大一会才看清里边坐着陈先生和白省心,说:你也出来看了?陈先生说:我是来看病的,白省心爹腿疼得走不动,你哭啥呢?蚯蚓就说了刚才的事,陈先生嘿嘿嘿地,像是咳嗽又像是笑,蚯蚓说:你也笑话我了?陈先生说:英雄也罢,阴谋也罢,他井旅长还认不认你?蚯蚓说:他肯定认我哩!白省心却说:井旅长那么英武的人,咋就能对你好?!陈先生说:那是井旅长需要么。白省心说:蚯蚓一身瞎毛病,井旅长需要?蚯蚓朝白省心呸了一口,起身走了。

井宗秀一行人陪着麻县长走到县政府里了,街上的人才慢慢散开,在那个下午和夜里,他们在议论着麻县长并不是传说的满脸麻子,但这就是县长吗?虽然穿着四个兜的中山服,戴着礼帽,眼镜的,咋看都像是个教书的先生呀!到了第二天,伺候县长的那六个人出来在街上垒石台子,就有人向他们打听县政府里是什么样,麻县长是不是一来就坐堂了?王喜儒说,大堂体面得很,正面墙上悬挂了孙中山的像,左边是总理遗嘱,右边是冯玉祥的誓词。麻县长是坐堂了,他们赶紧都穿了长袍马褂跪下叩头,听候差遣。麻县长却让都起来,说:我们要建立新规章,改掉旧习惯,见我不要跪,现在人人平等,有事共同办。听得人一愣一愣的,说:哇,咱涡镇真有了县政府,以后打官司就不出镇啦!王喜儒说:什么涡镇涡镇的,是县城!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北城门楼上有了插旗的仪式,虽然还是原来的黑旗,但晚上专人取下来,天明专人再插上去,风雨无阻。而且门洞口有了固定岗哨,四人一组,轮流换班,凡是进城出城的人都要盘查。老魏头不在北城门那一块守夜了,腰里挂了警锣,手里拿着梆子,开始各条街巷里走动。若平安无事,那梆子不紧不慢地敲着,能听见谁家窗子飘来鼾声,谁又起夜了,在尿桶里小便,分辨出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是这家的女儿还是媳妇。总有几家的夫妇爱吵架,从巷子这头走过去还在咋难听着咋骂,从巷子那头再走过来了,哭泣却变成了淫笑,有了猫舔糨糊的音响。  但如果有了突发事情,比如突然有黑影一闪而过,连问几声都不回应,比如碰着了一个人,这个并不认识,他就把锣咣咣猛敲,城隍院里就首先冲山一队兵来,接着所有的狗都在叫。

麻县长差不多住过一个月了,水土还没有彻底换过来,他觉得这里的水硬,肚子老胀。他一直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但晚饭后街上的人还多,不方便,就常在人都睡静了才出来。他一出来,王喜儒就提了灯笼陪他,他不让陪,王喜儒又不放心,说是回去睡呀,却远远地还跟在后边。

王喜儒是必须十天给井宗秀报告一次县政府那边动静。王喜儒就说了麻县长很安然,早晨起来都要读书,读书时谁也不许打扰他,中午就坐堂,看卷宗,写文稿,他现在熬煎的是尽早能健全县政府的机构,为劳动、土地、财政、粮食、文化等委员会的人没有到齐又没有资金而常常发火。对饮食没什么不满的,早饭都是大米粥或苞谷汤,喜欢大颗粒苞谷汤,就着酱菜。中午一盘豆腐青菜粉丝混菜,要么一碗米饭,要么两个蒸馍。晚饭常让他带来的勤务员白仁华一块吃。白仁华除白天给他跑小脚路,主要是晚上他散步后要给他按摩,按摩好像有瘾,不按摩就睡不着,白仁华也就睡在他的寝室。井宗秀哦了一下,再问:他是为机构不健全发火?王喜儒说:先是发过几次火,但白仁华好像去过老县城,还带来了个人,后来再没见发过火。井宗秀说:怎么是好像?一定要清楚白仁华外出了多少次,是什么时候外出的,来的人又是干啥的,这要及时给我报告!王喜儒说:我错了,我以后改。井宗秀就拍着王喜儒的肩,叮咛要把麻县长照顾好,可以来预备旅拿些油呀肉的,要保证喝茶取河心水,出去散步注意安全,不要到南门外的涡潭边去,说:他可是一县之长,领导着咱们哩。王喜儒说:没有你哪有他县长,是预备旅救了县政府么!井宗秀说:这话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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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政府一迁来,预备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全县范围内纳粮缴税了。

任务交给第四团,王成进和陈来祥就带兵各分了一路。王成进做事强横,能下得茬,该纳粮缴税的必须纳粮缴税,否则就不管你是老人或妇女,用绳索先捆了,拿眼看着卸磨拉驴,上房溜瓦,当场拍卖给村人,所得的粮钱少一两一分不行,多一两一分不要。几个月下来,见天都有装着大小麻袋的牛车归来。吆牛车的是雇来的窦百万,押车的是团里的樊哈儿,两人都一身黑衣,窦百万却多了个黑毛巾,在头上从后往前一扎,樊哈儿是秦岭外的人,说:我老家那里毛巾都是往脑后扎的。窦百万说:往前扎就翘出了两个犄角的,扎在脑后那是蔫驴的耳朵呀?!牛车走得并不快,两人在回来的半路上,经过一些村寨,总会拿纳的粮换些酒或烧鸡,而牛拉了粪,却又铲起来装入车后挂着的筐子里,一到镇,窦百万就把粪倒到自己厕所的粪池里。

预备旅的伙食明显地好起来,蚯蚓总是不断地拿了猪尿泡给街上的孩子,这些孩子就把猪尿泡吹圆晾干,做了灯笼,一到晚上提着灯笼跑,竟然是一串一溜十几个几十个。城隍院外的厕所边,鸡蛋壳越来越多,有人去那里挑粪往自家地里施肥,嚷嚷着镇上所有粪池里的屎疙瘩见风就散,而预备旅的屎疙瘩最黏,也最臭。豆腐坊的伙计给灶上送豆腐,一送就是四大筐,回来说城隍院里啥都好,不好的是苍蝇多,还都是绿头的。听的人就说:唉,啥时让我家也有苍蝇啊!于是,隔三岔五,便有人去参加了预备旅。

西背街开杂货店的白布云领着三个人在城隍院门口张望,三个人都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杜鲁成从院里正山来,说:干啥呢?白布云说:我找井旅长。杜鲁成说:井旅长不在。白布云说:那你说话顶用不?杜鲁成生气了,虎着眼说:啥意思!那三个人就说:让我们吃粮吧!杜鲁成没听懂,说:吃啥粮?白布云说:他们把当兵的叫吃粮哩,这是我的亲戚,都是虎山湾后的资峪人,我介绍着参加预备旅。杜鲁成说:当兵不是吃粮,是刀刃上打滚哩。你们都有啥本事?那三个人一个说他是伐过木,使过板斧也使过*刀砍**,一个说他种庄稼,但他能爬高上低,说着一个箭步,双手就攀着了院墙头。杜鲁成没让他再翻上墙,问第三个,那人说他挖过药,为了证明他挖过药,一口气说了凤尾草、枇杷草、贝母、半夏、祖师麻,还有三叶樋、淫羊藿、桔梗、*党**参、天麻。杜鲁成忙把他制止,他说:谁都会得病的你们没有郎中?杜鲁成说:咋就想着要参加预备旅?白布云说:穷得顾不住嘴么!你给井旅长说说,收下他们。杜鲁成说:井旅长肯定不收。

白布云说:为啥?杜鲁成说:守镇的那时候,我知道你骂过陆菊人,你骂过吧?预备旅困难了你闹事,预备旅日子刚一好你就介绍人了?!白布云说:那事情都过去了么,再说我骂陆菊人,井旅长还真记恨我呀,那井旅长以……杜鲁成说:你骂井旅长?白布云说:我不骂了。杜鲁成说:不骂了你就走,这三个人留下,与你没关系!白布云说:你让他们参加啦?杜鲁成字咬得真真的说:我是参谋长,知道不?!当天晚上,灶上就吃的是稀粥和蒸馍,这三人每人拿了七个蒸馍,从手腕上一直摆到胳膊根,叫道:*日的狗**,咥美!

断了很久的盐、茶驮子又接续着出现在镇上后,三六九日的集市就红火起来了。虎山湾后的三沟四峪,黑河白河两岸的七村八寨,人都背了背篓,挑着担子,或拉车赶驴的,拿着粮食果瓜,木耳、香菇、核桃、栗子、龙须草、葛条、熏肉、豆腐,来集市上卖了,再买衣帽鞋袜,盐巴、茶叶、瓷器、灯盏、油伞、镜子、胭脂。以前是太阳到了屋顶开市,太阳从屋檐下跌落下一丈了歇市,发展到除了整个中午和下午,早晨有了露水市,天黑了还有鬼市。逛市的买家卖家,有买了物的或卖了物的,有买了物再卖了物再买了物的,买卖后都讲究一顿吃喝。当然也有不买不卖的,场场集市上就是来为了卖个眼,馋个嘴的,这便除了那些饭店酒馆七桌子八碗子地请吃和吃请,更有了越来越多摊子上的醪糟、馄饨、锅贴、凉粉、豆花、杂碎胡辣汤。到处人满,人都说话,话和话泡在一起了,再没节奏,话就不是话,是市声,哄哄嗡喉,嗡喉哄哄,搅和着尘土,似乎把镇子浮起来。

涡镇人有太多的兴奋,晚上坐在炕上一遍又一遍清点赚来的银钱,白天出门来脸上油乎乎的,衣裳明显地光鲜。但他们也有了烦恼,去上自家屋后的厕所,厕所里总是蹲着别人,街巷里到处有垃圾,墙根树下常发现尿渍,挑担背篓的人因为货物包裹太大,撞落了院墙上的一页两页瓦,门前的一串红指甲花老是被摘去叶瓣,甚至影在豆秆上的衣服时不时少了一件。

而那些深山里的人扛着木头卖了钱全买了糕点和烧酒,喝醉了就倒在谁家门口,吐一大堆,惹得狗吃了,狗也醉倒在那里。乞丐来了,小偷也来了。街巷里的店铺全都开张,又增加了几家客栈和草料店,专供外来人的食宿,这些客栈和草料店门口就出现了年轻的女人,打老远吆喝那些赶驮子的,若有意思来的,就欢快地招手,而不理不睬的,便撇嘴哼声:切!

原来的店铺主要集中在十字街口老皂角树一带,而中街的北头南头,或东背街西背街以及那些主要巷道里,隔几家住户才有一处店铺,住户是高墙大门讲究个门楼,店铺就两间三间的门面,十二块十六块的活动木板,旱晨一页一页卸下,晚上一页一页装上。现在,差不多的住户也把临街巷的屋墙打开,或大或小地做起了店铺。这些店铺一半是自家经营,一半则租给别人。人人都谋着在这里发财,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生意,于是,来了的人又走了,走了的又有人来,门面房总是没空闲过。油坊斜对面的那三间门面,马六子亲眼看着新换了四个租户,先是黑河岸上姓乔的开了面馆,专卖x x面,x 字六十多笔划,他写斗大的字挂在门口,卖了不到一月就转让了。镇西背街一姓王的办成了葫芦头泡馍馆,顾客不多,两个月后又换成一个姓黄的卖胭脂粉和首饰,又是不行,再变成姓胡的卖扁食,扁食像铰子却不是饺子,是面擀成后切成四方片,包了馅要折三叠捏个长方形,但还是不行,墙上贴了转让字样。人都嘲笑这门面命苦,马六子却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果然很快就叮叮咣咣地敲打,旧门头被拆下了又装新门头。

安仁堂的椅子上却坐满了候诊的人,多数心脏上出了毛病,不是胸闷如压了块石头,就是时不时地疼,抽到后背上的疼。陈先生给这个号了脉,说:最近生意不好?这人说:唉,捱上了,取不离手了。狗把链子都带走了。又给那个号了脉,说:又挖了个金窖啦?那人说:金窖能有多深就多深吧,嘿嘿,我是不是太贪啦?!陈先生就说:悲呀罢喜呀罢,都伤害心脏!然后回头来,白花花的眼晴对着杨掌柜,问:你说是吧?杨掌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是由陆菊人陪着定时来抓药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记寿村铺生意可是一直照旧的。

市场日益热闹,井宗秀就让杜鲁成又负责起涡镇的经营,杜鲁成兴致很高,每天睡不了多少觉地忙碌,眼睛赤红,口干舌燥,给人说:忙得都顾不上尿净,裤裆里都是湿的。在第四团完成了一轮纳粮缴税后,决策着去东背街西背街靠城墙盖门面房。门面房虽然盖得简陋,但格局一样,齐刷刷一排,倒显得壮观,就出售或租赁给外来人。接着,全镇的商号店铺统一登记,收缴营业税金。又提出要奖励王成进和陈来祥,给每人两间门面房。就在研究杜鲁成的意见时,周一山明确反对,他认为纳粮征税是干得不错,但那也是他们的任务,一、二、三团除了强化军事训练外,又再次整修城墙,把所有的垛台都建了碉堡,如果奖励王成进、陈来祥,别的团长就有想法了。就是奖励也不能奖励门面房,他担心的是,这样下去,那是过小日子呀!杜鲁成就和周一山争执起来,杜鲁成说周一山你也是逞能,啥事要不是你干的就都反对,周一山说咱是把鸡窝往高楼盖着哩,你却要把高楼盖个鸡窝。两人一争执,井宗秀就调整了杜鲁成和周一山的分工,还是让杜鲁成管部队军事训练,由周一山管理内勤,却依然同意杜鲁成的意见,把门面房奖励了王成进和陈来祥,并宣布以后谁要有功劳都奖励门面房。但也从这次争执后,杜鲁成和周一山不和起来,是是非非,相互不满和抱怨,井宗秀就不时地按下葫芦了让瓢上来,瓢上来了再按下去让葫芦上来。

奖励的门面房,陈来祥让他爹又办了个皮货店,专熟各类皮子,而王成进则是租给了外边来的一个妇女卖头油胭脂粉,过了十多天,那妇女走了,来了个还是妇女,在卖各色丝线。有人就反映说,那卖头油胭脂粉和卖丝线的妇女都是王成进从外边领回来的,住几天就被撵走了。周一山问王成进怎么回事,王成进说:人家租房子做生意,我总不能租男不租女啊!周一山也不好说什么了,就叮咛蚯蚓常去那里溜达,注意些动静。几天后,他问蚯蚓,蚯蚓说:都是些女的。周一山说:啥样女的?蚯蚓说:有些脸熟,有些脸不熟,进去时油头粉面,出来时脸上的粉就脏了,腿叉着走。周一山给井宗秀说:不能让王成进去纳粮征税了,他肩定私吞了钱。

井宗秀说:不让他去谁又能比他强呢?我知逍他会中饱私囊,也就允许他贪污吧,只要他做得不要太过分。井宗秀把王成进叫来,却劈头盖脑就问是不是在奖励的房子里招了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王成进绝口否认。井宗秀说:你看你那裤裆!王成进的裤裆上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像干了的糨糊。王成进说了声:这把他的!忙用手去揉搓,再拿湿手巾擦,就承认了,说:男人么,何况又是当兵的,谁见了地不想把种子撒进去?这事还不行吗?井宗秀说:当然不行,你是团长!王成进说:有人嚼我了?这是他们×不上了就嫌妒么。井宗秀说:不管你以前怎样,这是在预备旅,这是在涡镇,绝不允许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地胡来!王成进说:那就固定一个?井宗秀说:不是固定,固定了你就得结婚!王成进就和一个卖瓷器的女人结了婚。

王成进有了媳妇,预备旅好些团长,团副就心动了,白菜萝卜各有所爱,巩百林便成了家,夜线子成了家,杜鲁成也找的是火锅店王掌柜的大女儿。杜鲁成还要把王掌柜的小女儿介绍给陈来祥,但那小女儿没看上陈来祥,嫁给了马岱。陈皮匠就急了,四处托人,最后在黑河岸双贤峪为儿子订了一门亲,说好了来年结婚。周一山给井宗秀说:你这口子一开,都谋算家了。进宗秀说:龙马关的韩掌柜就是在创业时给管家、财房以及长年跟着他的人都有股份,才后来发展成那么大的家业。周一山没说什么,但这些婚事,他都以种种借口没去喝酒。而麻县长很高兴每一次都出席,来了还要颁发结婚证书。证书都亲自写,写完了还在证书上抄写一首词:

蘋叶软,杏花明,画船轻。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

后来,吴银也成亲,井宗秀要预备旅团以上长官都去,周一山无法推托也去了。所有人又都喝多,有的瓷着脸傻笑不止,有的突然哭鼻子流眼泪说想他娘了,杜鲁成却是话多,井宗秀说一句,他能说十句,而且有手势,不许谁插话,也不许谁不专注听,大家就只得给他微笑,为他的话点头,要去上厕所也不敢轻易走开。周一山沏了茶给他,说:你喝喝。替他擦嘴角白沫,他搂住了周一山,说:我就怕你又打断我的话,你没有,咱再喝六盅,六六大顺!周一山说:我实在喝不了啦。他说:你喝,你要啥,咱们的兄弟有了家,高兴啊,喝不了也得喝!家是啥,家是自已的窝,涡镇是啥,涡镇是预备旅的窝,安顿预备旅的窝就是安顿兄弟们的窝,爱自己的窝了才会爱预备旅的窝么。我是不是话多了?周一山说:是多了。他说:我的话多了,可我确一句是说错了?周一山说:都对着的。他直着眼就看周一山,说:你这兄弟!兄弟!噗,突然口里喷出一股东西来,身子就往下溜。周一山笑着抖了抖落在自己胸前的粉条,扶他去炕上躺了,他觉得冷,却不愿去拉那新被,喊叫着周一山:你有才,我佩服你那脑瓜子!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冷,给我盖上。

酒场子散后,回城隍院的路上,王成进给周一山要提媒,周一山说:啥,你给我?王成进说:这女人除了鼻子上有个斑,哪儿都好。周一山说:井旅长不成家,我也就打光棍。王成进说:这我不敢给井旅长提媒么,井旅长的女人那就不是一般女人啊!周一山说:那我就只配斑鼻子?!旁边跟随着几个兵,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说:主任,你不要了让给我吧,我不嫌,烂眼子歪嘴的都行。周一山训道:你个兵蛋子,成什么家?!

就是这个兵蛋子,五天后的一个夜里疯了,满身是血地在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我把他杀了!我把他杀了!老魏头打更碰着,吓了一跳就敲锣。锣一响,北城门楼上跑下来几个兵把疯子扑倒在地,问把谁杀了?疯子叉开双腿,才知道他是把自己的尘根割了。

追查他自残的原因,是头一天晚上四个当兵的在酒馆里喝酒,回营房时路过西背街牲口市拐角,那里有几间房因没人住,坍了屋顶,只剩下几堵墙,周围人就把垃圾倒在那里。垃圾散发的气味很浓,他们小跑着要走过,却听见有哼哼声,往墙里一看,是白天在街上乞讨的一男一女正干那事。他们说:咦,要饭的都要受活!就气不过,把那男的赶跑了,留下那女的,四个人轮流着上。前边的三个嘴里说着:毬臭了,毬臭了!还都把事情办完,最后一个却怎么都不成功,越急越不行,气得拿手打了几下,还抓把土捂上去。离开了牲口市,那三个说:你还问长官要斑鼻子哩,就你那本事?!百般作践取笑,这兵蛋子回到营房,觉得窝囊,使劲恨自己,脑子就坏了,拿刀把那一吊子肉割了扔到了尿桶里。

不追查还好,这一追查,风声传出来,预备旅的人只是当笑话讲,而镇上许多人家倒是心慌,晚上都不让媳妇和女儿出门,要出门也手里提着一把铁锨。这一夜,麻县长到街上散步,偏连续碰着三个女人都提着铁锹,问是咋回事,有一个女人说了情况,第二天麻县长就把这事告知了井宗秀。井宗秀很是气愤,大骂坏他的大事,让夜线子去抓了那三个兵枪毙。

夜线子把那三个兵拉到河滩,三个兵说:蚊虫虫子都×哩,要饭的都×哩,预备旅也有人×哩,咋不让我们×?夜线子说:你们是长官啦,明媒正娶啦,县长发结婚证书啦?!那三个兵就求饶,说:都是毬把我们害了,你不要枪毙我们,我们也把毬杀了吧。夜线子说:杀了毬还是人吗?!打了三枪,把他们打死了。夜线子回来问井宗秀怎么处置那个疯子,是不是也枪毙了,井宗秀说:该奖的要奖了,该惩的也得惩。夜线子琢磨疯子已经不是个人样了,留着对别人也是个警示,就没有枪毙,疯子从此不再是预备旅的兵,疯疯癫癫在镇上跑动,也没人再管。

别人的生意都好起来,杨记寿材铺依然冷清,没有周转金再去购进木材,陆菊人在集市上买了两捆竹子三捆芦苇和各色皮纸,打算着做一批纸扎。原先破竹眉和破芦苇都是公公在干,杨钟偶尔也会帮忙,如今公公头晕气短,行走都扶墙的,他勉强还能坐在那里用刀子破竹眉,而碾芦苇就只能陆菊人自己干了。公公碾芦苇的时候是站上了碌碡用脚蹬,往前碾了,脚踹在碌碡的后部分,往后碡了,脚踹在碌碡的前部分,轻巧而欢快,像在杂耍。第一次见了公公这么蹬碌碡,自此就不害怕了公公那一张严肃的方脸,说话的言语多起来,还故意戗上几句,再软和几句,逗得他笑。  公公笑起来仍是不露齿,嘴唇厚厚地窝着,像小孩的*眼屁**。但陆菊人不会蹬碌碡,她掌握不住平衡,何况女人家也不能站在碌碡上,尤其她的脚大。陆菊人就推着碌碡来回地碾。月光下,芦苇铺在地上长长的如一溜白带,碾过几个来回,芦苇就噼噼叭叭地响,上边跳跃着无数的光点,她觉得那声音都是从光点处发出来的,或者是,每响一声就亮出一个光点。陆菊人碾着碾着,全不知道了劳累,只是有趣,她便在推动碌碡快速地滚动,她的一条腿在换碾的时候,有意翘得很高,似乎在脚触地的瞬间,借力就要飞起来。这让她想起了杨钟,那一次公公是病了,让杨钟也是在这里碾芦苇,他一边蹬碌碡一边做各种动作,过路人都叫好,就张狂了,说:我能把碌碡蹬上天!碌碡是蹬得飞快,却控制不住了,人掉下来,碌碡滚到街上,正好有人挑着两个筐过来,两个筐全被撞碎了。赔筐的钱比买芦苇的钱多了三倍,公公事后知道了,骂:我咋就生下你这么个败家子!杨钟说:生我的爹咋就不是个大财东啊?!陆菊人那时也恨杨钟不成器,现在却觉得杨钟有意思,便呵呵地笑起来。杨掌柜在旁边破竹眉,他是一只手拿刀在整根竹子的梢端那么一划,另一只手就把竹竿往身后拉动,刀子就像裂纸一样,整根竹子就分为两半,再将分开的一半又分开一半,套上了分离扣,这边的竹条只是往里塞,那边就出来了三支竹眉在飞动,如水流出了线,如蛇在蜿蜓。杨掌柜听到笑声,看了一下孙子,剩剩在旁边用木柴棍儿玩着搭楼,搭成了十层,还往上搭,神情专注,杨掌柜就不知道了儿媳为什么笑。他说:你歇一歇,活也不是一下子能干完的。陆菊人说:我不累,爹。她的额上鼻尖上全是汗,亮晶晶的。杨掌柜说:我累了,你给我倒杯水。陆菊人去倒了杯水端来,杨掌柜却并没有喝,看着孙子把木柴棍儿搭起了两尺来高,喜欢地叫:娘,你看,你看!楼却突然就倒了,孙子的欢叫变成了哭声。杨掌柜说:别哭,倒了再搭么。孙子继续在搭,陆菊人说:爹,这些竹眉子芦苇眉子能做上百个纸扎吧?杨掌柜说:做不了上百,七八十是有了。陆菊人说:明日我让花生过来帮我做,那咱就往上边贴色纸,先做一批金山银山。杨掌柜说:噢噢,镇上能画的只有我和宗秀,我老了,这手艺怕就灭绝了。听说在东西背街又盖了许多门面。陆菊人说:是盖了许多门面,我还想着去租一间咱开个分铺专门卖纸扎。杨掌柜说:咱这个店就可以了。那些门面都有人租了?陆菊人说:大半都租了,但都是外地人,镇上的倒没几家。杨掌柜说:镇上没了岳家,吴家,谁又有多少钱呀,宗秀他爹在的时候还有个互济会……唉,也就是个互济会把他……杨掌柜却不再说了。公公不说了,陆菊人站起来又去碾芦苇,月亮明晃晁的,就有了一片光波在前边不远处闪烁,定睛看时,是一群蝴蝶,竞然还是虎凤蝶。只说蝶群要落下来的,盘旋了一阵又往南飞去,陆菊人哎呀一下,话是没再出口,却心里作想:很少能见到虎凤蝶呀,怎么有这么多,要往哪儿去呢?

这一夜里,虎凤蝶是栖落到了花生家的院子里,但花生并不知道,她睡着了正做梦,第一次梦里有着色彩。刘老庚再次进山割漆,临走时叮咛花生没事就别出门,出门也别收拾得太光鲜。花生当然听爹的,白天里也关了院门,在家纳起褡裢,她给爹做的新褡裢已经做了五天,每一个针脚都要求着细密和匀称。她原本要在褡裢上绣纸虎的,但她从没见过虎,连虎皮也没见过,听说猫和虎是一类的,猫是虎的师父,教授着虎如何扑剪腾挪,唯独没有教授爬树,留了一手。她便去陆菊人家观察那只猫了。猫要么在院子里走动,不急不慢,旁若无人,要么就卧在门楼瓦槽上,睁着眼,悄无声息,她就是凭着对猫的感觉在绣老虎。结果绣出的老虎头是整个身子的一半,而眼睛又是头的一半,老虎没有了凶恶反倒变得十分可爱。绣好了老虎,天差不多到黄昏,夕阳照了院子,院子就西边的一半墙挡了光线是黑的,东边的一半却镀了金一样光亮,她就收拾打扮起自己了。她开始洗头,洗了头用手巾把头发上的水擦干,就想起爹了。爹在家爹会给她烧洗头水的,但她洗的时侯让爹帮她把后衣领窝一窝,爹却不来,答觉得不妥,她说:我是你女儿!爹还是不肯来。爹这阵还在山上割漆吗,用刀在漆树上划出人字形的刀痕,让树流出那白色的汁来,然后再刮下来收在桶里?花生实在不满意爹干的营生,漆树就那么受罪么,就那么周身上下地被刀割着?爹是心善的连鸡都不杀的,但他却割漆,这应该也是屠户呀!花生怨怪着爹,爹让她没事了别出门,她是没有出门,可爹不让她收拾打扮太光鲜,她这时偏不听爹的了,就在箱子里翻寻着新衣,还有新鞋,换上了开始梳头抹油,头油是陆菊人送给她的,里边有桂花香,就把头梳得油光水气。又拿出胭脂粉要对着镜子化妆,镜子里她看见了她的脸是那么嫩白,白里又透了红润,就像是白纸糊成的灯笼,灯笼里又点着了一支烛。这用不着化妆么,爹不让收拾得太光鲆,她哪儿是收拾出的光鲜啊,她原本就是光鲜。花生得意着自己漂亮,从上房跑到厨房,又从厨房提了水桶灌月季,她脚下一直在跳既,欢快得像一只小鹿。陆菊人两天了怎么没来喊她出去呢,她得出去到陆菊人家去吧,夕阳却又从院了里收去了。天晚了出门是不安全的,虽然预备旅枪毙了三个兵,镇子里再没发生过抢人抢色的事,可她每每在街上走,总有人迎面碰着了,眼睛就直起来,或者已经走过了,还又折回来再看。她碎步就往前去了,能听到后边说:这是吃了啥喝了啥,长得阵好看!她会小声说:这些人真烦。声音里却是一种喜悦。花生的脑子里不安分地想,一会想到这,一会想到那,又几次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越来越暗了,细风在靠着墙的扫帚上发着钢的声音,她说:去给我姐捎个话呀,让她来么。但是,鸡已经上了架,她也点了灯,灯芯颤动了许久,还听到架子上的鸡偶尔叫了一下又悄然了,花生知道陆菊人是不会来了,明日一早她去找陆菊人吧,便吹灭了灯睡去了。

这一夜里,花生做了好多梦,等醒来的时候回想着是梦见了黑鹳在河里,长长的腿,尾羽和翅上的复羽是那么黑,黑得有绿的紫的光泽,而颈上披针形的长羽突出地竖起来。梦见了虎山上有了一朵云,白得像棉花,又像是一只船,船怎么就漂浮在空中呢?梦见了在山梁上有了野菊花,虽然花都小,但连片着从山梁到后边的整条沟里都是,场面很壮观,一只林麝在奔跑,牙齿豁出唇外,?镰刀状,跑到一棵树下了,将屁股在那里磨,印出浅褚色的腥味东西来,留下了标记,然后就在草地上晒着腿下的香囊,香囊分开来散发出浓浓的奇香,蚊虫飞来,香囊又合起来,包裹了那些蚊虫。但是,花生没有梦到虎凤蝶,而虎凤蝶在后半夜落在了月季花篷上,和开绽的月季花混在了一起。

黎明时分,老魏头一夜打更,把梆子已经揣进怀里要回去睡觉,经过了刘老庚家的院外,看到了月季篷上有了那么多的虎风蝶,甚至院墙的瓦楼土,门楼上也都是。老魏头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成群成片的虎凤蝶,他惊讶不已,蹑手蹑脚走近去,害怕有响动使它们倏忽飞去。但虎凤蝶没有纷乱,都静静地在那里,他看清了每只虎凤蝶都是小儿手掌般大,身上密密披着黑色鳞片和细长的鳞毛,而双翅则是黄色,上边有着虎斑形状的条纹。他拱了双手要捉一只,只怕弄不好伤着它的翅膀,或许伤不了翅膀又担心有一层黄的颊色,就像花蕊的粉一样掉下来。

老魏头急于想把这奇观告诉人,但这时天刚亮,镇上人还都睡着,起早的只有跑操的预备旅。预备旅每天泛亮都要跑操的,他们从城隍院出发沿中街跑到县政府门口,再绕东背街到北门口,再从北门口到西背街,然后由南门口返中街回城隍院。老魏头听了听那尖锐的哨音,预备旅才从中街往南跑,他就遗憾地摇了摇头,往巷口走去。没想就碰着了陆菊人。

陆菊人早早起来要找花生给她帮忙做纸扎的,她仍穿着那件白长衫子,绾着个大的发髻,问侯了老魏头,老魏头告诉了刘家月季篷上落满了虎凤蝶,陆菊人咦了一声,说:是吗?她独自赶到刘家。院墙的瓦楼上,门楼上并没有什么虎凤蝶,月季篷上也是没有呀。叫开了院门,花生披头散发地出来,陆菊人说:咋没梳头?花生说:急着给你开门么。陆菊人说:再急的事也得把自己收拾好,你是女人。花生就赶紧进屋取梳子梳了头,还抹了油,出来,陆菊人站在月季篷下,她的白长衫子和月季一个颜色,好像是身上开满了花。花生说:姐,你这衫子好看!陆菊人说:月季篷上落了虎凤蝶?花生说:什么虎风蝶?陆菊人说:这老魏头哄我。就问花生能帮她去做几天纸扎的活吗,说:我给你付工钱的。花生说:多少工钱?陆菊人说:如果按天算,一天给你七个钱,如果按件计,一个纸扎一个钱。花生说:一个纸扎我要一个银元!说罢就笑,说:你给我付工钱呀,你这么关心我拉扯我,我该给你的钱就海啦,我要你的啥钱?她看见了陆菊人头上有了一根白发,让陆菊人不要动,就把那根白发拔掉了。陆菊人说:这月初我就发现有白发了,这钱是要给的,劳动了怎能不给,你就是不要,我也给你攒下,将来了都陪给你。花生说:将来了陪我啥呀?陆菊人说:陪嫁妆哩!花生顿时不轻狂了,脸色通红,不言语了。陆菊人说:井旅长没去过你家吧?花生说:人家咋能来我家。陆菊人说:那你再没碰见过他?

花生说:做完那批军服后,没见过他。陆菊人说:也好,慢慢在家里长,要开花就给咱开最艳的花。花生不知说什么话了,哼哼唧唧地说:姐,姐。就拿出了昨晚上试穿的衣服,陆菊人却嫌搭配不当,穿了浅色裤儿怎能再穿蓝袄儿呢,应该换件白袄儿,鞋帮子又太深了。花生听从她,便穿了件白袄儿和一双单鞋,两人说说笑笑往寿材铺去。

从五道巷到寿材铺要经过一块菜地,原本这是一姓秦的门前的土场子,姓秦的在县城夺枪的那一仗中受伤,后来死了,媳妇就改嫁离开镇子,锁了房,门前的土场子也被邻居挖开种着白菜萝卜。两人刚走过来,一群孩子在追打着一个人,是疯了的那个兵,一边跑着一边往手里的一个萝卜上吐唾沫,说:就不给你吃!陆菊人喊住了那些孩子,问干啥哩打疯子?

孩子们说疯子在偷拔萝卜,他们说拔就拔吧,但要让他们看他是怎么尿的,可疯子拨了萝卜却不让他们看怎么尿,他们就追打着要夺下萝卜。陆菊人骂道:滚滚滚!把孩子们轰走了。但疯子却看见了花生,不跑了,嘿嘿地笑,要把啃了一半的萝卜用手擦了擦给花生吃。花生吓得跑过来躲在陆菊人身后,陆菊人说:你把萝卜给我。疯子说:我要给花生!陆菊人说:你也知道她叫花生?疯子说:我知道。陆菊人就对花生说:不怕,他不是坏人,你把萝卜接了。花生把萝卜接了,疯子就又嘿嘿地笑,陆菊人拉着花生就走,疯子没有追上来,身后还是嘿嘿地笑。

在寿材铺里,花生生火打糨糊,陆菊人就用竹眉子和芦苇条扎架子,花生说:姐,那疯子怪可怜的。陆菊人说:是可怜。花生说:听说那三个兵枪毙了没有埋,都让野狗吃了?陆菊人半天没说话,低头扎了一个架子,又扎了一个架子。花生把打好的糖糊抹在白纸上糊在了架子上,两人再没作声,陆菊人在红纸黄纸绿纸上剪出了各种图片,花生又把各种图片粘上去,一件扎好的纸祭品基本就完成了。她们轮番地扎成一件又一件,开始研磨了各色颜料要在上面彩绘。陆菊人是不会画那些花草人物,杨掌柜又手抖得画不了,陆菊人就只能画些云纹和水纹。花生见过陆菊人画的云纹和水纹,她取笑陆菊人画成那样她也是能画的。陆菊人就感叹镇上能彩绘的只有井宗秀了,但他不可能再画了,这手艺从此该绝啊。花生说:他能画?陆菊人说:130庙的殿梁都是他画的。花生说:那是他面的?!陆菊人说:你以为呀,他要不当旅长就是个好画匠。花生说:是不是?他……却不说了,慌忙起身就到后院里去。陆菊人低头还在画着,说:当然是他。一仄头,花生的背影刚闪过后门框,而井宗秀却从街上直脚走了过来,身后跟随的是蚯蚓。

陆菊人赶紧站起来,抹了一下头。井宗秀先问候:做纸扎呀!陆菊人说:正说着没人能彩绘了,你就来了,真是的,说龟就来蛇!你今天不忙呀?井宗秀说:还不是忙着扩建门面房呀,路过这里总要朝铺子看一下,没想这么早你就做纸扎了,杨伯不是一直彩绘吗?陆菊人说:人老了,手抖得干不了细活,你别笑话我啊!井宗秀看着画成的云纹和水纹,说:画得不错么!蚯蚓却说:云纹和水纹咋画成一样?井宗秀说:本来就一样么!我给你画两笔吧。陆菊人说:那好那好。就喜道:花生,井旅长要画纸扎哩,你拿个凳子来。井宗秀说:花生也在你这儿?花生就出来,脸红扑扑的,给井宗秀拿了凳子过来,笑了一下,站在旁边就不语了。井宗秀看着陆菊人画好的纸扎,在上的是天的云纹,在下的是地的水纹,他在水纹里画了一条头朝右的鱼,然后在右边的地与天之间画了条头朝上的鱼,又在云纹里画了一只头朝左的鸟,随后在右边的天与地之间画了只头朝下的鸟。陆菊人就呀呀地叫起来,说:你是说水里的鱼在天上就是鸟,天上的鸟在水里了就是鱼?!井宗秀说:是哩,啥都是转化的么。花生也惊讶得眼睛放光,井宗秀一抬头看见了,也愣了一下,花生就眉眼低下来。、陆菊人说:花生,井旅长画得好吧?花生说:好。蚯蚓却突然说:旅长,王排长找你哩。井宗秀说:跑到这儿找我?王排长已经站在门外,井宗秀问啥事,王排长报告是北门口那儿抓佳了两个要饭的,正在打哩,说要么绑个石下沉河要么打断腿,他是看见井旅长到这里来了,才过来请示的。井宗秀说:没事啦打要饭的?王排长说:就是上次迷跑的那两个相好的要饭的,狗东西又来了。陆菊人心里噔地一下,说:要饭的就不能相好呀?王排长说:干那事让人看见了么。陆菊人说:要饭的能有啥好去处,是那三个兵要看的还是他们故意要三个兵看的?井宗秀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把人放了。王排长说:放了是让进来吗?放他们进来,别的要饭的就都来了。井宗秀说:别人能向你要你就高一头么,你穷了谁向你要?!

王排长就走了。陆菊人说:花生你咋还站着,你去生火泡些茶么。井宗秀说:我也真口渴了,不能只干活不给茶喝啊!花生哎哎地就去了后院。陆菊人又拿过一个纸扎让井宗秀画着,却说:听说旅里那些头头脑脑的都安下家了?井宗秀说:我给你画一个老虎,你照着画就是了,祭品又不是庙的梁柱,有个模样就行了。这事你也知道啦?陆菊人说:有了家心就在预备旅在涡镇了。那你呢?井宗秀笑了一下。陆菊人说:虎头原来这样面呀!你不要笑哩,也该有个家啦。井宗秀说:我就好好当旅长,你不是盼我把事往大着干吗?陆菊人说:这和扬场一样,有风就多扬几木锹!可这不妨碍成家么。井宗秀说:你不知道……陆菊人说:我咋能不知道,以前那个媳妇伤了你,但世上有克夫的也有旺夫的。井宗秀就说:那你是给我物色好了?陆菊人抬起身要坐近一下身子,但身子又坐下来,凳子没有动,她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这花生可是个好女子哩。井宗秀眼睛亮了一下,朝后门处看,说:她还小哩。陆菊人说:小往大里长哩么,你要愿意,我慢慢给你养着。井宗秀用手抹脸,他有些害羞似的,陆菊人便说:好了,话给你说破了!她笑了,却又说:你心里明白就是,但我还得给你说,我给你养着她的时候,你不要吓着她,你懂吧?井宗秀说:喉。还要说些什么,花生在后院里说:姐,水开了,泡金针还是雾芽?陆菊人给井宗秀使个眼色,说:金针味重,泡全针吧。花生端着放有两个茶碗的木盘进来,过后门槛时却打了个喷嚏,手一抖,盘子里的一碗茶竟全然泼在自己的怀里,烫是不怎么烫,袄儿却湿了一片。

这个早晨,井宗秀是彩绘了一个纸扎,彩绘了一个纸扎,但他告诉陆菊人,他来并不是顺脚来的,也不是要彩绘纸扎的,就直接了当地要请陆菊人经营茶行。井家的家产郁归于预备旅了,当然包括茶行和茶作坊,他估量过了,涡镇目前各种生意都好,但要赚大钱的还是茶叶,而能管好茶叶的也就只有陆菊人了。陆菊人一下子愣住,说:花生你出去看看天上有没有太阳?花生走出大门,蚯蚓还在门外,回应说:太阳一竿子高,痒痒树都红了。陆菊人对井宗秀说:这不是说梦话吗?!我指派你给我画个纸札,你佐派我阵大个事!寿材铺是你杨伯经管的,我只是来帮帮手,生意做得快关门了,我去经营茶业?我是懂得茶哪里进的货还是懂得茶要销售到哪儿?!井宗秀说:我当旅长就会十八般武艺啦?我打枪还不如蚯蚓哩。有人懂得茶,你只是管理懂茶的人。你能行,你应该是个金蟾哪。陆菊人说:金蟾,啥子金蟾?井宗秀说:金蟾聚财呀,好多大财东身上都有玉蟾挂件,何况金蟾,那才是吸金哩。陆菊人说:金蟾就是个财神,与我啥关系?井宗秀说:你知道周一山是个奇怪人吗?陆菊人说:以前听杨钟说他会做应验的梦,后来又听说能听懂鸟语狗话的,人是怪怪的。井宗秀说:这是周一山说的,他说有一次你在南门口外的河里洗衣袋,他和王喜儒去河心取水,河畔的老鹳朝你叫,叫着叫着,他听出是叫金蟾金蟾。

陆菊人说:他是在咒我吧,是不是笑话我腰粗嘴大像个金蟾?井宗秀说:谁敢在我面前骂你?他是在抬举你!陆菊人说:我要是个金蟾寿材铺生意阵冷清的?井宗秀说:这或许是这生意不对你的路么,在麻袋上咋能绣了花?陆菊人还是摆手,说:不行不行,我清楚我半斤八两,我管不了。井宗秀说:你绝对行。我不相信周一山了,我也相信我的眼光。让花生做你的下手么,杨伯也同意帮你么。陆菊人说:你把这事给你杨伯说了?井宗秀说:我就是见了杨伯才过来的。陆菊人唉地叹气,说:你这是编了个笼子套我么。井宗秀说:我咋起根发苗的,你知道,现在我把碌碡推到半坡了你不帮我,你看看这还有谁帮我?陆菊人说:还有一句话,我始终不愿给你说,今日就给你说。你虽然和杨家是世家,但我是一个寡妇,以前风言风语就不少,为了不影响你,我很少见你了,也不想让你多来,如果现在我站然去管茶行,那唾沫星子还不把我淹死了,也让你不明不白呀。井宗秀说:话说到这儿,我也就直说吧,我来找你,就怕的是你会这么想的,我有这么个决意前,和杜鲁成,周一山也议论过,我觉得周一山说得对,他说,闹话罢骚话罢,那是个贱东西,你越躲它越跟你。火烧起来,你泼一碗水,火是扑不灭的,反倒一盆水成了一碗油,火上加油,而你泼一盆水、一桶水,那火立马就灭了,死灰都不能复燃。陆菊人坐在那里没有动。井宗秀说:你给我说的我都应承着,我给你说的你也得应承么。你再想想,想好了,我正式牵了马来请你!说完,不容陆菊人再分辩,就出门叫上蚯蚓走了。陆菊人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相送。

回到家里,陆菊人问杨掌柜:爹,早上井宗秀来过?杨掌柜说:你刚出门,他就来了,给剩剩提了半篮子桑葚,说是才从树上摘的,还带着露水。

陆菊人说:你同意让我去给他经营茶行了?杨掌柜说:他说得怪诚恳的,我就应允了,让他给你说去,他见你了?陆菊人说:爹你糊涂,我咋能管了茶业,他现在指望着茶行赚钱养队伍哩,这么大的事我能担起沉?杨掌柜说:他这时候需要人手么,能帮就帮他,没经营过那么大的生意,慢慢学着经营么,或者真就把那生意做好了。陆菊人说:那要做不好呢?杨掌柜说:好不好你没做呀。我当年开寿材铺有个念头就开了,这不一开就十几年?他井宗秀没想过当旅长,如今还不成了旅长?陆菊人再没吱声。剩剩嚷着肚子饥了,陆菊人就进厨房做饭。做什么饭呢?她说:剩剩,吃不吃糊塌饼?剩剩说:我就爱吃糊塌饼!杨掌柜也说:我给摘个嫩葫芦去。

院子角有着一个葫芦架一个丝瓜架,杨掌柜去摘了个嫩葫芦。糊塌饼就是在面糊糊里拌揽了葫芦丝在锅里烙,做法简单,特别好吃,却摊起来饼容易烂,以前她摊过几次,没有一张摊得完整。陆菊人心里恕:我今日就摊摊,如果能把饼摊得完整,那我就答应井宗秀去经营茶业,如果摊得全烂成一片一片的,那就坚决不去。她将公公摘来的葫芦用水洗了,切开,掏瓤,再用?子擦丝,拌在和成的稀面糊里,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揽匀,放上盐和五香粉,就在锅里抹上油,开始生火。锯烧热了,一勺面糊糊倒进去,一声尖锐的嗞叫,赶紧用铲子抹平抹薄。待到饼子成形了,试着用钞子翻竟然完完整整地能翻过来!等一面烙过,再用铲子又翻过来,还是完完整整!陆菊人都惊奇了,说:你不烂?!快速地翻,来回地翻,饼子熟了,囫囵了一张。陆菊人没吭声,待饼子全做好,端给公公和儿子吃了,她坐在门槛上想哭。杨掌柜说:剩剩好吃不?剩剩说:好吃!陆菊人终于没哭,心里说:院门口要能走过什么兽,那我就去。杨掌柜在说:好吃了多吃几张,别噎着啊。剩剩说:娘,娘,给我捶捶脊背!陆菊人想:镇上能有什么兽呢?过来给剩剩捶背,说:爷让你别噎着你就噎住啦?!但是,陈皮匠从门口经过,扭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杨家人在吃饭,说:吃啥好的?

杨掌柜忙说:你吃呀没?给你拿张糊塌饼!陈皮匠说:我不吃啦。杨学柜说:不吃饼了进来吃锅烟么,急啥的!陈皮匠说:我收了些货,回店里给人家结账的。门口就出现一个猎人,背了篓,满头大汗。杨掌柜走过去要看收的什么货,陈皮匠让猎人放下篓,竟往出取了一只被打死的豹猫,说这可以做手套皮领子,又提出一只狐狸,说这能做围巾,最后拉出一只狼来,说:我熟过皮了,便宜卖给你,做个褥子。杨掌柜说:你能便宜卖给我?陆菊人手捂住了心口。

陆菊人还是不肯相信自己就能去经营茶业,吃过了饭,她没有领公公,也没有带剩剩,去了安仁堂。在她常常遇事拿不定主意了,就要找陈先生给她算一算卦。去了安仁堂,那里仍是有许多来看病的人,原本该轮到她了,她总是让别人先去看,见有一木盆里泡着一条门帘,就没吱声蹲在那里搓洗起来。陈先生也没理会,给一个病人号脉,说:病了也没啥丢人的,遗屎遗水有喜的,给你开五服药,一切会正常的。就对坐在桌子对面写药草的助手说:黄芷、人参、白术、甘草各一钱,当归、陈皮各七分,升麻、紫胡各三分,肉豆蔻、补骨脂各五分。那病人看了一眼陆菊人,说:谢谢陈先生,治好了我来送个匾。陈先生却已经在给另一个妇女号脉了,妇女说:我结婚八年了就是不生,你看看我真是命里就没一男半女啊?陈先生说:你是躯脂满溢,闭塞子客,月经不调,坐不住胎啊。妇女说:我知道我这病,六年前抱养了一个儿子,那是在路边捡的,捡的时候孩子脐带缠在脖子上,瘦小得像个精光老鼠,哭都没有声,我抱回去用米汤油喂他,屎一把尿一把将他拉扯大了,只说这一辈子就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呀,没想他才六岁,才省些事,就出去寻他的亲生父母,亲生父母还就来认了他。这让我心凉了半截,他咋是这样喂不熟的狗呢?!陈先生说:这不怪孩子,甭说人,就是野兽都是这么个天性么,这命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人常说生生不息,没有说养养不息。孩子认亲你不要阻挡,他就是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该孝顺你还是会孝顺的。只要都为了孩子好,两边的父母可以成亲戚呀。妇女说:但我得自己有个亲儿的,你一定给我看看,我硬挣着也要挣着生个儿的。陈先生说:那你就一定不要贪酒食。妇女说:我不贪了,我忌口。陈先生说:我给你开药。对助手说:南星,半夏、羌活、苍术、防风、滑石、上锉各一钱,水煎服一个月。妇女说:喝了这药,就能成胎了?陈先生说:或许成胎。妇女说:或许?如果不或许呢?陈先生说:你只要想着能成胎,一定要成胎,那就能成胎了。记着,不要怨恨现在的儿子。妇女口里嘟囔着走了。陈先生说:我泡的门帘要晚上洗的,倒让你洗了。陆菊人说:我也是闲着。陈先生说:你来要问我啥事?陆菊人说:求你给我算算卦。就坐到桌边来,把井宗秀旅长要她去经营茶行的事讲了一遍,说:我拒绝他吧,觉得他这是看得起我,信任我,可我真要去,他一个堂堂的旅长,怎么就寻到我,我是个寡妇,我怎么去?何况我干得了吗,如果让老鼠拉车,那老鼠会把车拉到床底下去了,坏了人家预备旅的事,别人耻笑还罢,这罪过我承担不起啊!陈先生说:就为这事纠结?

陆菊人说:我都愁死呀!陈先生说:你给我说实话,你对井旅长咋样?陆菊人双手扶到膝盖上要站起来,但没有站起来,手又放下去,说:杨钟在的时候认他是孩子的干爹,孩子的爷爷也喜欢他,常来往的,都是熟人。陈先生说:那我给你说,喜欢一个人,其实是喜欢自己。你把自己想多了,你就有了压力反自己放下,你就会知道怎样对待你的日子,对待你要做的事和做事中的所有人。陆菊人说:你让我想想。陈先生说:你想想。陆菊人把洗好的门帘拿去院子里晾了,回来却说:陈先生,经你这算卦,那我就应承他了。陈先生说:我没有给你算卦呀。陆菊人说:还有啥让我洗的?

陆菊人帮着陈先生还洗了一件被单,轻快地往回走,老皂角树下又有了两个人在拌嘴,一个说:我是借了你的钱,上月初*不五**是给你还了吗?一个说:你哪里还了,还了我能不记得?一个说:我讹你了?一个说:你就是讹我!一个说:皂角树在这儿,我敢对着皂角树发咒!一个说:给皂角树发咒?心不虚咱到130庙里去,谁说了谎话,地藏菩萨会让谁口舌生疮,说不了话,咽不了食!一个说:去就去!看见了陆菊人,拉住说:杨家嫂子,你给我去庙里见个证。三人就去了130庙。庙门敞开着,院子里没有见到宽展师父,往大殿走,篱笆外的路上却趴着一只蟾,浑身深褚,有着黄的斑点,眼睛发亮,肚子圆圆的,连同肚子下都鼓鼓囊囊,却没有鸣叫。

陆菊人只觉得可爱,说:咋在路上,别人踩着你啊。俯身用手掏起来要放到草丛去,蟾却一蹦,瞬间不见了。陆菊人突地想起井宗秀说过金蟾的话,怎么偏偏这时自己碰着蟾,她站在那里愣了半天。两个斗嘴的人还在不依不饶地争执,陆菊人就进了大殿,仍没见宽展师父,就跪下去双手合十看着地藏菩萨像心里默念:我是啥变的?还真是金蟾变的?突然一声响动,如风倏忽刮起,是尺八之音。循音看去,宽展师父坐在营萨像座基的右边地上,柱子挡着,她进来时没有发现。尺八的曲子和那次师父在寿材铺吹的一样,陆菊人知道那叫《虚铎》,陆菊人轻声叫道:师父!宽展师父还在吹尺八,似乎没听到,但陆菊人认定师父是听到了。她把斗嘴的两人叫进来说:你们在这儿发咒吧。两人就跪在那里发咒,《虚铎》之音颤动着,触碰在殿的立柱上,墙壁上,又反弹着到了殿的梁上,幽然苍劲,如钟如磐。陆菊人就再没有给师父说话,磕了个头,站起来返回。那篱笆外的路道上,树荫一片,日光点点,竟然又是趴着了那只蟾,深褚色背上的黄斑闪着灿亮。

三天里,井宗秀把茶行和茶作坊整合了,重新挂了牌子,牌子上没有了井家二字,只写着涡镇茶行。开张的那天,井宗秀没有让陆菊人事先就到茶行里去,而是日头正端,他脖子上搭了那条布巾,牵了马过来请她。

陆菊人死活不上马,说她坐不了,会摔下来的。井宗秀说:你坐上去我牵着。陆菊人惊讶着井宗秀张扬胆大,就说:这成什么体统,满镇子的人拿眼睛看哩,你是大旅长,给一个寡如牵马?!井宗秀说:正因为镇上人预备旅人都看着,我偷偷摸摸让你管茶行,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我就要让所有人看着,我井宗秀高头大马请的不是一个寡妇,而是茶行的总领掌柜!

同来的巩百林、陈李祥一伙人不容分说,就把陆菊人连拉带扯到马背上,前呼后拥地去了茶行。

使陆菊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到了茶行大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竟然宽展师父也在那里吹尺八。陆菊人赶紧下马,上前双手合十,说:师父,你咋也来了?宽展师父只是吹奏尺八,腾不出手口回应。陆菊人埋怨井宗秀,说:你请的师父?尺八是礼器法器,你让她在这儿吹奏?井宗秀说:尺八是礼器法器,今日就是乐器么!

38

茶行在涡镇上有一个总店,在老县城,龙马关,甚至方塌、三合、桑木各县也都有分店,但陆菊人只经管茶行了十日,就出了两桩大水,天一下子要塌了。总店管收货发货的伙计姓谭,此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但双手能打算盘,更历害的记性超强,凡是一年之中哪个分分店是盈余还是亏损,镇上人谁买了茶没付钱,茶行又欠着谁的茶钱,他说出来和账本上的记录一模一样。谭伙计一年前相中了镇上糍粑店的女儿,常常给那女儿买丝绸丝线头油胭脂,还送了一副银镯子。陆菊人一来,先清理茶行的账目姓谭的私吞了一笔货款和那女儿私奔了。而不久,龙马关分店的方掌柜又突然死去。龙马关分店在整个茶行里经营最好,陆菊人是鞭打快牛,让龙马关分店再扩张,方掌柜就收购了店铺左邻右舍的四间门面房,签合约的当晚叫了一帮人喝酒庆贺,一直喝到五更,站起来还要去拿酒,一头裁下去人就翻白眼没了气。接连出了两桩大事,茶行里一时混乱,茶作坊的领班姓殷,他和陆菊人没怨没仇,却就是看不惯陆菊人,当方掌柜的尸体从龙马关搬回来,好多人哭鼻子流眼泪,他却哼哼着冷笑。旁边人说:人都死了你还能笑出来?他说:女人阴气重么,尤其是寡妇。去搬尸的有蚯蚓,说:你说谁呢?殷领班压根把蚯蚓没拾在眼里,继续说:她命硬么,自小就没了娘,来杨家做童养嫁,还没合房,婆婆就死了,接着好好的儿子伤残,杨钟才多大呀又身亡,寻谁当不了总领掌柜偏让她当?!蚯蚓站在了他面前,跳起来扇了他个嘴巴。殷领班挨了打,一脚把蚯蚓踢倒在地上,蚯蚓的头上就出了血,蚯蚓打不过殷领班,但他爬起来,往殷领班身上扑,扑一下,被踹出去,再扑一下,还是被踢出去,血糊了蚯蚓的眼,还是往前扑。夜线子正好过来,骂了一声:打你娘个×哩!镇住了殷领班和蚯蚓,但殷领班的话却传开来。嚼舌根的人多了,连夜线子也觉得殷领班说的还有道理,给杜鲁成说:恐怕是不能让女人当总领掌柜的。杜鲁成说:你也听闲话啦?夜线子说:上次有人议论旅长和陆菊人好,我那时不信,这次他让陆菊人当总领掌柜,这还成真的啦?杜鲁成说:别胡说!旅长和杨钟是发小,会有啥事?姓殷的那是个小人!夜线子说:姓殷的是个小人,可何必让陆菊人去当总领掌柜啊。杜鲁成说:周一山说她是金蟾么。

夜线子说:金蟾?她是金蟾托生的?!杜鲁成说:你把意见给旅长说。夜线子说:你都不去说,我也不说。

风言风语陆菊人当然也都知道,她没有吭声,亡羊补牢着,一方面直接辞退了姓殷的,制定了收货发货的规章制度,一方面自家寿材铺出了一副棺,再给了二十块银元安葬了方掌柜,还答应了方家的儿子也到茶行干活。一连数日,忙着处理事情,人劳累得瘦了一圈,花生就陪着她,到饭时劝她吃饭,到睡时提醒她睡觉。而在街上了,总有人看见她们了就交头接耳,花生便拿眼瞪那些人,又故意和陆菊人说这说那,不让陆菊人再听见,自己的脸倒阴着,显得拉长了许多。陆菊人说:笑笑。花生说:你笑了,我再笑。陆菊人笑了,花生也就笑了,陆菊人便催花生回家歇去吧,别寸步不离,说:我也要回家洗个澡呀!支开了花生,陆菊人却去了马瞎子推拿店。

周一山没事的时候常在推拿店,他已经上了瘾,一天不推拿,就像感冒了一样,浑身的难受。陆菊人一去,周一山还躺在床上,说:哎呦,你咋来的?陆菊人说:走来的。周一山就不推拿了,要马瞎子避开,他说:旅长让我去看你,我说不用去看,她会来找你或者我的,你真的就来了。陆菊人说:你说我是金蟾变的,有这话?周一山说:这话我是给旅长说过。陆菊人说:那你看看我是口里吐金啦还是点石成金?我倒是去了没几天,姓谭的裹了五十个大洋跑了,方掌柜又死了,光给他家安葬费就二十个大洋。周一山说:没了百十个大洋都是小事,而要命的是人言可畏。陆菊人怔了一下,说:人都说你是奇人,你真的啥都知道。周一山说:你心里肯定骂我是奸人呢。陆菊人笑了一下,但她笑得像在哼,而且立即在说:我以为你和旅长都在这儿,他不在,那我就给你说吧,我是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才接手了这茶行,没想到接连出事,也惹得人说三道四,我现在是拿着火把进山洞,一进洞火把就灭了,非常恐慌,非常害怕!花生劝我不干这个总领掌柜了,剩剩他爷也说还是回来经管寿材铺吧,我是整夜整夜睡不着了,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周一山说:你坐下,先喘喘气,人一旦被恐惧控制了,就没法冷静下来想事和做事,但我相信你不会,能理出个头绪的。你现在是来要看看我们的态度吧?想要的是继续在茶行,并以此为预备旅和镇上挣钱啊?!陆菊人说:这我是给旅长应承了的,可是……周一山说:先不要说可是,你告诉我,你对什么充满了热劲?陆菊人说:我既然来茶行,就想干出个名堂。周一山说:还有什么让你激动的事吗?陆菊人说:这倒没有。周一山说:这就是么,你是一个有承诺的人,你愿意让自己有自己想干的事,你能证明自己是能干成事的,你也就能充分运用自己做事有条理,还能与人打交道的本事,你是张开了翅膀只要别人说一声飞你就飞了的人!周一山并不看陆菊人,抬着头一直望着屋顶在说,好像屋顶有一本书,他在看着书上的文字在朗读。陆菊人一时目瞪口呆了,说:你是在你做的梦境里,还是学堂里的先生授课?周一山的目光从屋顶移下来,盯着了陆菊人,说:你说呢?陆菊人也盯着周一山,突然站起来,说:我得走喀。转身就走了。周一山没有惊讶,也没有相送,他在喊马瞎子来继续推拿。

陆菊人是在第二天约谈辛四眼和来长计的。辛四眼是涡镇茶行的掌柜,来长计是茶作坊的掌柜,谈了三天,就把辛四眼辞退了,让来长计通知六个分店的掌柜三天后都回到涡镇。来长计说有的分店太远,派人去通知得走一天,来镇上也得一天,山高水长的,往常开会都是限五天到的。

陆菊人说:往常是五天,我就要三天。结果桑木分店的掌柜孙见山就没有到。五个分店的掌柜加上来长计都汇报各自的固定资产和流动资金,长雇的伙计数和临时雇的伙计数,经营状况,以及今年的增加收人的设想举措。陆菊人都一一给予充分肯定,再就讨论研究出了一系列章程规则和年终奖惩制度。到了第五天,孙见山才到,赶上陆菊人讲话,陆菊人就承诺给各分店掌柜年薪增加三十个大洋,而利润超过往年一倍以上的,按比例在涡镇买屋院。接着宣布:来长计任桑木分店掌柜,闻西坡任龙马关分店掌柜,麦溪分店掌柜张天任和平川分店掌柜王京平对调,崔涛任三合分店掌柜,凌云飞任茶作坊掌柜。宣布完毕,孙见山说:那我呢,我到总行当?陆菊人说:你到茶作坊负责收货发货的事吧,孙见山说:这茶行办起来,是我和井旅长策划着开分店,第一个分店撑起来了,才有了另外的分店,我现在成了凌云飞的伙计啦?!陆菊人说:你不想在茶行干了要回家,茶行可以多给你一年的薪水。如果在镇上干别的事,你去找井旅长,看他能不能给你个什么官儿。

孙见山和辛四眼是找了井宗秀,井宗秀回复:陆菊人现在是茶行总领掌柜,一切都得听她的。便安排两人在旅里一个管了土兵的伙食,一个做了*火军**库的出纳。井宗秀派蚯蚓去把陆菊人叫来问些情况。蚯蚓去了茶行,却得知陆菊人和花生去了桑木分店,并要由桑木分店再去麦溪,三合、平川、龙马关各个分店实地考察一遍。井宗秀就对杜鲁成、周一山说:瞧这总领掌柜的!周一山说:好风水!杜鲁成说:你又逞能!风水和茶行总领能扯到一块?周一山说家里的风水其实就是女人,女人好了家旺,女人不好了家败,茶行也是个大家么。杜鲁成说:那杨家却出了个杨钟!周一山说:表面上她对杨钟没办法,可你想想,凭杨钟那个混劲,要不是有她,那还不知成啥地痞流氓哩。井宗秀捏弄着围巾,他在听着他们说话,就又摸着嘴唇和下巴拔胡子。杜鲁成说:一山呀,你一来这镇奇人就多了。周一山说:要说奇人,旅长才是哩。井宗秀说:我奇个屁!周一山说:不说别的,本来就没几根胡子还一长上来就拔,天都热了还用围巾。井宗秀说:我有么!便大声喊蚯蚓。蚯蚓从门外进来,他给交代:每日一定要去杨家一趟,看有没有什么事,能干的活就帮着干,干不了的及时来报告。

又过了半月,井宗秀和杜鲁成来到茶行,提了一条山溪斑,两尺多长,头扁口阔,四爪肥短,哇哇地叫着如是婴儿。陆菊人说:哪儿弄这么大的鲵,我可不敢吃。杜鲁成说:蒲岔峪的人在镇上卖,我就买了,是要送给麻县长的。陆菊人说:这是把饭端给找,晃一下又端走呀?井宗秀说:我们要去看看麻县长,你要去了咱一块走。陆菊人说:你们是长官,我和花生去使得?井宗秀说:不是谈公务,咋使不得?让麻县长也认识一下你们茶行人么。陆菊人说:那我准备上好茶叶。把花生叫到后屋里更衣换鞋梳头施粉,收拾起来。井宗秀和杜鲁成在前店等了半天,却见王喜儒三个人背了一篓子草从门前走过。井宗秀就喊住,问:不在县政府,咋背这久多草?王喜儒说:是县长让我们去山上挖的,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报告的。井宗秀翻了翻篓中的草,认得是贝母、延龄、开口箭、天南星、手参、长果升麻、红皮藤、紫目丹、岩白菜、赤爬、赤地利、蝙蝠葛,说:这些都可以做药材的,他还懂得医?王喜儒说:他要求去挖只有咱们这儿才有的草木,至于懂不懂医,这我不知道。杜鲁成说:麻县长一到涡镇也奇了!?

王喜儒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他们已经是第四次到山上去挖,那些各类草木晾在麻县长住屋的台阶上,他详尽问清了名称和用途后,就一边仔细地观察一边用笔在纸上记录。王喜儒也曾问过:县长,你咋记这些?麻县长却反问:你咋就只陪我吃吃喝喝?!王喜儒倒不知该怎么说,嗫嚅着,说:我是小人,伺候你。嘴里像噙了个核桃。麻县长来到涡镇后,先还是有许多治县的方略和想法,但下设的机构不健全,那些干事有的压根没随他来,来的又差不多走掉了,他托王喜儒无数次给井宗秀捎信带话,约井宗秀,杜鲁成他们来谈谈,而每次捎信带话后井宗秀没来,杜鲁成没来,伙食却明显地一次比一次要好。麻县长就明白了一切,开始让王喜儒他们去山上挖草或折些树枝,王喜儒他们倒干得认真。这个下午经白仁华又按摩了腰椎,他就伏案在笔记本上写起来:蓟菜,茎下部伏地,节上轮生小根,有时带紫红色,叶薄纸质,顶端短渐尖,基部心形,两面一般均无毛。雄蕊长于子房,花丝长为花药的三倍,蒴果。

大叶碎米荠,叶椭圆形或卵状,边缘有整齐的锯齿。子房卵状,花柱短,长角果扁平。种于椭圆形,褐色。

诸葛菜,茎直立日仅有单一茎。下部茎生叶羽状深裂,叶基心形,叶缘有钝齿。

甘露子,根城白色,在节上有鳞状叶及须根,顶端有念珠状肥大块茎。

胡颓子,幼枝扁棱形,花生于叶腋锈色短小枝上,在子房上骤然收缩,裂片三角形,内面疏生白色星状短柔毛。果实可生食。

陆菊人和花生收拾停当,装了一罐毛尖,一罐金针,一罐竹叶青,都是上等的明前绿茶,出来了,还拿着小拇指尖粘了一下眼角。杜鲁成说:干啥都麻利,就是出门麻烦。陆菊人说:女人么。见县长呀,总得洗个脸。

杜鲁成提了茶叶罐子,说:花生你咋老瞪我?花生说:没有呀,我咋能瞪你?陆菊人说:你别吓花生!她是眼睛大,看人像是瞪的。四人往县政府去,花生就跟在最后边,眼睛一直眯着。

麻县长一见他们,忙丢了笔和本子,起身迎接,说:哎呀呀,你们咋来了?!喜儒呀,仁华呀,快把这些东西挪出去!井旅长你瘦了?井宗秀说:县长是你胖了才觉得我瘦了吧。麻县长说:我是胖了,这天长么,吃了睡,睡了吃。王喜儒、白仁华把桌上的地上的草和树枝收拾拿了出去。井宗秀说:怎么弄这些草叶树枝的?瞧这么多盆蕨兰!麻县长说:这两盆是蕙兰,那几盆是蝶兰,素心兰。井宗秀说:哈,我这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倒不如你外来人了!弄这些草木干啥的?麻县长说:我记录记录。井宗秀说:记录草木?麻县长说:既然来秦岭任职一场,总得给秦岭做些事么。井宗秀说:县长满腹诗书,来秦岭实在也是委屈了你。麻县长说:这倒不是委屈,是我无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么,但我爱秦岭。杜鲁成说:我是秦岭人,我倒烦这山高沟深,我去过平原,人家那是一趟平,没有哪儿不长了庄稼!麻县长说:秦岭可是北阻风沙而成高荒,酿三水而积两原,调势气而立三都。无秦岭则黄土高原、关中平原、江汉平原、汉江、泾渭二河及长安,成都、汉口不存。秦岭其功齐天,改变半个中国的生态格局哩。我不能为秦岭添一土一石,就所到一地记录些草木,或许将来了可以写一本书。井宗秀说:这也好,我也就放心了,只是秦岭上多的是草木,这咋记录得光,我从小长在这里,认都认不全哩。县长,这是茶行给你拿来几罐茶,你尝尝。麻县长倒笑了,说:茶也是草么,仙草!井宗秀就叫陆菊人把茶拿过来,陆菊人却在一边和花生咬耳朵,说:草木还能写书呀?花生说:县长是不是太闲?听到井宗秀的话,花生忙把茶交给陆菊人,陆菊人就拿茶罐给了县长,县长一揭开盖看了,说:哦,这做成针形的好。井宗秀说:茶行的茶都是茶期派人到茶场了,特意让那十八岁以下的女子,在腮面上搓成的。麻县长说:是不是就派过这位小姐?井宗秀说:就是就是。麻县长说:涡镇还有这么水灵的人!井宗秀就把陆菊人和花生介绍给了麻县长。喊王喜儒,王喜儒进来,井宗秀说:你烧些水来,让仁生给县长泡泡咱们的茶。麻县长却说:你们来了,我倒要泡些我家乡的茶给你们喝,喜儒,去把河心取的水拿来。

众人说:哦,那好,品品县长的茶,县长也知道用河心水了!麻县长果然就取出茶来,但那茶黑乎乎的,碎茶粗梗压成的一块砖形。陆菊人说:这是什么茶?麻县长说:黑茶。井宗秀叫道:黑茶?还有黑茶?!陆菊人近去闻了闻,并没明显的清香,麻县长用茶刀在茶砚上撬一个角,却见里边有星星点点的东西,陆菊人说:是不是发霉了?麻县长说:这不是霉斑,是金花,你瞧瞧。他拿了茶砖对窗外的光,说:是不是闪烁一种金色?黑茶讲究的就是其中有金花。陆菊人也没再说什么,王喜儒提了火炉进来,当下就烧起河心水。水开了,麻县长在茶砖上抠一撮在壶里,开始加进开水泡。第一泡,汤水立即褐色,漂着亮气,却泼去了再泡,泡出的汤水倒入杯中,是琥珀色,隐约闪泛着一种金色光华。井宗秀说:这色泽好!自已先端了一杯,杜鲁成、陆菊人、花生也都端起来,喝了一口,竟然是一种陈旧味道,面面相觐。杜鲁成说:这茶是不是没泡到?旅里有个排长是甘肃人,他说他喝罐罐茶,做一个铁皮壶放上过期的陈茶熬一个时辰,熬出了那么一口黑汁,筷子一蘸能吊线儿,苦得像中药。县长是哪里人?麻县长说:你说的是高原上人喝的茶,他们那儿不产茶,茶运过去时间太长茶就不新鲜了只能那样喝,我是关中平原泾河畔人。你们再喝喝。各人便又喝了几口,口感还是说不来,但麻县长亲手泡的茶总得喝完,没想喝下一杯,香味则在满口腔里回荡,后味悠长,喉胸通畅。井宗秀说:嘿,我都出汗了,这茶陈酽,能把人喝透么!杜鲁成、陆菊人、花生也都浑身发热,脸上红润起来,说:是这样,是这样。麻县长说:知道这茶是大味了吧!你们喝惯了绿茶,初次喝这茶可能不适应,它是越喝越顺口。绿茶不能久储,黑茶却是讲究陈久,一年是茶两年是药,三年以后就该是宝了。它健胃消食,利肠通便,杀腥除腻,夏天破热解瘴,冬天生津御寒。《红楼梦》里有“该焖些黑茶喝”之句,知道《红楼梦》吗?苏轼知道不,苏轼说从来佳茗似佳人,他是以茶比美女,绿茶吧就像这位刘小姐,娇嫩婉约,含羞恰人,黑茶就如这位犹抱琵琶半遮面又蕴含勃勃生机的总领掌柜,洗尽铅华却历经沧桑卓尔不群。井宗秀拍手叫道:说得好,说得妙呀!花生早已满面通红手脚无措,陆菊人便笑着说:我有那么老吗?麻县长说:哪里哪里,这是比喻。井宗秀和杜鲁成就哈哈大笑,陆菊人觉得话说得那个了,忙躬身作礼,说:谢谢县长夸奖。又拿了那块茶砖仔细瞧看,说:世上还有这等茶既然是县长老家产的,咱茶行也可以进些货呀!麻县长说:我正要给你们建议,你倒有了想法。我来秦岭几个县了,一直还纳闷,秦岭里怎么就没这种茶?你们茶行若要做这茶的生意,我可以介绍你们去进货啊。

陆菊人说:县长,你真能帮我们,你现在就写一信,我让人去泾河畔进货。麻县长高兴,当下就取了笔墨写起信来。井宗秀就问陆菊人:你脑子快,立马就抓住商机?!陆菊人说:我觉得这黑茶在秦岭里有销路。井宗秀说:我也觉得是,秦岭里茶行多,还真没听说过谁家卖过黑茶,以后销路好了,咱们茶行不妨就专卖黑茶。真是天意,涡镇什么都是黑的,就该有黑茶!

陆菊人真的就派人出秦岭去关中平原的泾河畔了,她选中了账房和方瑞义,账房是老账房,为人精明稳重,方瑞义却是原龙马关分店掌柜的儿子,方掌柜去世后,陆菊人就把他们留在了茶行。选定了第三天后上路,但陆菊人偏要有风天,她有个感觉,认作有风着好,就一直捱到第五天。第五天的夜里月亮有了晕,陆菊人就收拾了东西,翌日一早亲自在茶行里做了饭招呼账房和方瑞义。陆菊人给账房交代:县长说泾河畔有数家茶庄,他的信是写给范家茶庄的,但去了以后不一定就只去范家茶庄,而要把那土所有茶庄都一一考察,从茶的外形、叶底、发花、香气、汤色、口感上对比审评,选出最好的一家签约合同,可以给咱们常年供货。交代完了,陆菊人给方瑞义说:你出去看看风来了没?方瑞义一出门,说了一句树梢子摇哩,风就灌了口,一嘴的沙子。回到屋,呸呸了几下,说:真个有风了!陆菊人笑了笑,却说:你账房伯签约了合同就返回,你得想办法留在那里当伙计,好好学习从筛选、拼剁、比配、渥堆、炒作、烹汁、灌封、筑制、发花、风干、下架、检验一项一项工序。如果黑茶在秦岭里推销开了,咱们也可以自己制作,你回来就是大师傅了。方瑞义没想到会让他去当伙计,说:那我去几年呀,我得给我娘说说。陆菊人说:一年学会了一年回来,两年学会了两年回来,你娘我已经给她说好了,她会有人照看,我这里月月给你工钱,一分不少给*娘的你**。方瑞义就给陆菊人磕头,风把门窗已打得很响,房上的瓦也有了咯吱声音。陆菊人说:你起来,不要给我磕头,要磕头咱三个都去老皂角树下磕。这次我走的险棋,涡镇茶行的成败都是咱三人的事,咱们让老皂角树知道,也让老皂角树保佑了咱。就取出一个褡裢给了账房,取出一个背篓,背篓里是一捆棉被,一些衣服草鞋和一只碗,给方瑞义说:背篓你背上,里面藏着百十个大洋,两套衣服,一套新的一套烂的。出镇到了龙马关前,你们把衣服换上,新的是你账房伯的,他是私塾先生,烂的你穿上,你不要和他一块走,但也不能离开他,不远不近,你是要饭的,明白吧?方瑞义说:我明白。三人出了门,风吹得尘土罩了天,街上人都抱头鼠窜,有骑毛驴的,人和驴全斜着,而鸡就滚蛋子。到了老皂角树下磕头,陆菊人又给方瑞义说:我的话记住了?方瑞义说:放心,我会护好钱的,一路我们就走小路。陆菊人说:要走大路!大路上人多反倒安全。方瑞义说:没事的,还真会有土匪啦?陆菊人说:世事这乱的光是土匪?心提起来,眼睛放活。方瑞义就又磕头,说:神树保我,不要遇到土匪,不要遇到那些当兵的,不要遇到刀客逛山还有游击队!

39

当一路红军从秦岭突围后转战去了陕西北部,国民六军恼羞成怒,就加大了在秦岭里围剿游击队的力度,而同时秦岭专暑部署各县保安团建关设卡,严加布防,配合六军。形势急剧严峻,*产党共**西北工委将平原游击部调集秦岭,准备两支游击队成立红十五军团。

井宗丞和蔡太运并不知这些情况,护送走了红军*长首**后,得知游击队在兰草镇就赶了去。兰草镇在桑木县和方塌县交界处,沟深林密,井宗丞没有去过,蔡太运也没有去过。他们四人中卢刚是兰草镇北沟垴人,知道那里路程,走了三天三夜赶到后,才了解到是阮天保大队在那里接应过突围的红军,六军撵过来时候,红军的伤亡很大,阮天保大队就在六军后边骚扰,突袭了六军驻扎在那里的医院,双方恶战过一场,都已离开了兰草镇,而桑木、方塌的民团却仍在那里追捕受伤和遗散的红军战士,兰草镇口的鹅掌楸树上,就挂着八个人,有的断腿,有的没了胳膊,又都是眼珠子吊出来,舌头吐得多长。四人不能多待,往卢刚老家去。过了一个梁,翻了三个垭,沿途又发现六七具尸体严重腐败,蛆虫白花花地从耳朵里口鼻里往出钻,而腰里缠着的口袋被刻刀划开的,流漏着炒面,还系着一个搪瓷缸子,上边印着一颗五角星。井宗丞记得护送*长首**时,*长首**的警卫员就有这样的搪瓷缸子,便断定这是红军的尸体,四人当即用手扒土掩埋了。到了卢刚家,卢刚的父母以放蜂为生,屋檐下架着三个蜂箱,都是滚圆的,一截粗木,掏空了两头用泥糊着,只露一个洞,门前的山蜡梅、樵木和杜仲树下还堆放着六七个蜂箱,蜂飞出飞进,一片嗡嗡声。老娘见有人来,望了半天,卢刚说:娘,娘!老娘是说了句是刚娃子?就抱了卢刚哭起来,不停地唠叨:我娃还活着,我娃还活着!老爹说:你哭个啥么,还有客人哩,快去做饭呀!老娘跑进上房,又跑出来,站在那里发愣。老爹说:咋啦?老娘说:我出来干啥呀?老爹说:我知道你要于啥?老娘哦哦着又去了上房,搭条凳从梁上吊下来的绳上卸一块腊肉,咵嚓,人和肉从条凳上跌下来。老爹在院子里说:你急啥的,狼撵呀?!把那摞蜂箱取下一个,打开了,就筛峰蜜,才筛出一点,就用指头蘸着,给每个人嘴里先抹了一下,叫嚷着给你们喝蜂糖开水!

在卢刚家住了一天,有吃有喝,井宗丞却决定不住了,说兰草镇一带一定遣散许多红军战士,咱们应该尽力去寻找带回游击队。第二天吃过一顿板栗焖鸡,四人用毛驴驮了些蜂箱,扮成放蜂人去了兰草镇东边的梁上。蔡太运黄三七卢刚仍以放蜂人的模样去了南沟,井宗丞背了一个竹篓扮着采菌的去了北沟,四人约定三天后在兰草镇会面。北沟林子很深,人家稀少,井宗丞沿途采了好多菌,到了一处,山势高大,河道狭窄,河中间突然有一个三间房大的巨石,竟然方方正正,上边还长着一棵黄栌树。

看着石下水花翻白,如是滚雪,抬头望着山头巉崖错落,井宗丞想这巨石肯定是上边跌下来的,却不知是怎么跌滚的,又是何年何月跌滚?天色将晚,巨石顶端的黄栌树上还有阳光,沟道却暗下来,阴风袭来,井宗丞继续往前走,一簇槲树前就见有一户人家,院墙全是石头砌的,不甚高,却长满了苔藓,院门关着。他近去敲了一会门,开门的是一老汉,右腮帮子有个大疤,皮肉紧绷,把嘴和鼻子就拉扯成了斜的。井宗丞说他是采菌的,路过这里想讨碗水喝。老汉返身进去端了一搪瓷缸子热水,井宗丞喝了,惊奇这深山老林里还有搪瓷缸子,缸子上没有五角星,但明显是砸掉了,露出一块铁皮,就说:能让我进去歇吗?老汉让他进去,院子很小,北边三间土屋,西边一间草棚,东边空着,盘了座石磨。进了土屋,锅台后的土炕上坐着一个女的,年纪比老汉小了许多,像是其女儿,但蓬头垢面,见井宗丞看她,立即低了头,拉被子就睡下了。井宗丞不好再说什么,请求能借住一晓上。老汉说:有老婆了。看了一眼那炕上的女人,再说:要是没老婆,我让你睡的。井宗丞这才证实那女人是老汉的老婆,这么又老又丑的男人怎么有这么个老婆,心下就猜疑了许多,便说:我睡那草棚行吗?

老汉说:睡草棚呀,你采了多少菌的?井宗丞明白,就说如果能让他住一夜,这些菌就分一半。老汉高兴了,对炕上的女人说:晚上我给你熬汤,喝了感冒就好了。把竹篓里的菌拿出来捡着,说这是猴头,羊肚,哎呀,你还能采到牛肝菌呀!却捡出一个,说:这红蘑是有毒哩,这鹅膏黄也不敢吃!你怎么采这些?井宗丞赶紧说:我知道这几样吃不得,采回去毒老鼠呀。老议说:老鼠精得很,它才不吃的,绘牛拌料吃了能毒肚里虫哩。

井宗丞在草棚里收拾窝铺,女人出来了,她是去了院角的厕所,见井宗丞在擦着一块砖上的土要做枕头,她从厕所墙外的扫帚上取下一件破衣裳,扔了过来,说:你垫上。秦岭里的人睡觉都是枕砖枕石的,从没再垫什么布的,井宗丞就问了一句:你不是当地人?女人没有回答就进了屋。

这一夜里,井宗丞睡下后一直在想着怎么进一步证实这女人是遣散的红军,又怎么能让她相信他是要来寻找遣散的红军的,而上屋里就传来打闹声,打闹得特别厉害。井宗丞爬起来从上屋窗缝往里看,屋里桌台上点着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如是鬼火,那老汉光着身子凶得像狼一样在那女人身上又啃又抠,然后就使劲打。井宗丞顿时愤怒,拍打窗户,老汉并不停止。井宗丞便踹门,没有踹开,老汉吼道:她是我老婆!井宗丞说:是你老婆能这样待她!老汉说:我买来的她不叫我×?井宗丞几乎要掏枪毙了这个丑男人,但他把门踹开了,把枪又藏在怀里,只一拳就将那老汉*倒打**在地,拾起个凳子要往头上砸。那女人却在说:你不要打他,他是救命的,我娘家哥和妹全靠了他才落脚下来的。井宗丞把凳子扔了,说:你是什么人?那老汉竞爬起来从屋角拿了一把斧头,井宗丞就往外跑,女人在喊叫:我哥我妹在前边的沟岔里!

井宗丞已经八成猜出这女人就是遗散的红军,他没有再进上屋和老汉打拼,先稳住,就跑去了前边的沟岔,那里也有三间土屋,里边住着三个男的一个女的。井宗丞直接亮了身份,果然这四人也都是遗散的红军,其个一个叫元山的告诉说,他们五人都是在山林里先后遇到的,一块在山里跑,没吃没喝也寻不着出山的路,就在这条沟里碰上了钱老大。钱家兄弟两个都是光棍,房子也不在一块,而钱老二去年上山挖药跌死了。白秀芝便给钱老大当老婆换了粮食,他们也以白秀芝的兄妹的名议住在钱老二的土屋。井宗丞要带他们参加游击队,他们当然高兴,当下把所有粮食都带了,还要把白秀芝也带走。天亮时,五人再到钱老大家,井宗丞没露面,钱老大倒热情称呼他舅他姨,元山他们也不回话,拉了白秀芝就走。钱老大急了,抱住白秀芝,元山就说他们都是游击队的,要回游击队呀。钱老大说:我不管游击队不游击队,要回你们回,我只要老婆!双手抱住白秀芝的腿,怎么掰都掰不开。元山就用刀砍钱老大的手腕子,手腕见了白骨,钱老大松开了,元山拉了白秀芝就跑出来。六人到了沟畔,井宗丞却突然问:刚才你们暴露了身份没?元山说:说了我们是游击队的。井宗丞说:他会不会出沟去告密?元山说:那得灭了他。白秀芝说:那是个可怜人,他不会吧。元山说:他可怜又可恨!白秀芝没再言语。大家继续往前走,过一条小河时,元山和井宗丞留在后边,一嘀咕,二返身去了钱老大家,钱老大还倒在屋里*吟呻**,两人寻了一节葛条,把钱老大勒死。

四天后,六人到了兰草镇北梁的山神庙,见到蔡太运黄三七和卢刚,他们也各自找到数人,这些人全都扔了枪支,不是在炭窟上给人烧木炭,就是为人做短工,或者乞讨要饭,全都面黄肌瘦,长发破衣,形如饿鬼,见了抱头痛哭。连同他们四人,总共二十人,还有那头毛驴,驼了蜂箱又驼了带来的粮食,以及一只锅十只碗,前后分作三拨往西走,天黑到鹄子川的双塔河,进了一条沟,在沟畔的三间烂土窑里过了一夜。黎明翻山时,发现远处的山梁上有人影走动,蔡太运先去侦察,见是保安,返回来让大家分开隐藏,待到月亮出来再上山。这一夜,阴冷潮湿,裤腿都是湿的,根本无法睡觉,又不能生火,蔡太运就砍了藤蔓在两棵树中间结了网,让两个女的睡在里边,而男的全挤在三个大石板上。又担心驴叫唤,用绳捆了驴嘴。井宗丞和黄三七睡的石板距蔡太运他们较远,黄三七一会起来一会躺下,井宗丞低声说:你烦不烦呀?!黄三七说:你也睡不着?那姓白的是你在哪儿找着的?井宗丞说:睡你觉!黄三七说:她比那姓刘的秀气。她受伤了吗,我白天见她脚面一有血,那脚脖子恁白的。井宗丞说:不是受伤,是来那个了。黄三上说:来了啥?井宗丞说:你屁都不懂。黄三上说:我是不懂,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哩。井宗丞一把将他按在石板上,说:你*日的狗**别有瞎想法呀,她是红军,是战友!黄三七脸在石板上蹭得痒,说:我还不能说啥?自已人不×自己人,我知道。重新睡下,黄三七又起来去尿尿,半天不回来,井宗祖扭头看时,黄三七并没有尿,而是拿眼盯着网里的白秀芝,手在磨搓裆里的东西。井宗丞拾起土疙瘩打过去,自己就弯过头睡了,黄三七过来也睡了,没有说话。

翻过了鹄子川,山更大树林子更深,安全是安全的,但不辨了方位,迷了路,几天都没有走出去。蔡太运又把二十人分成三组,一组从左手方向往出走,一组从右手方向往出走,谁如果寻到路了,就鸣枪,一组先留在原地,听到枪声再向枪响的方向走。元山带着两个女的和黄三七卢刚分在留下来的一组,黄三七对两个女的很殷勤,问姓刘的:你是哪里人?姓刘的说:四川人。黄三七说:哦。又问白秀芝:你是哪里人?白秀艺说:湖北人。黄三七说:我也是湖北人,咱是乡*党**。卢刚骂道:你哪是湖北人?你三合县黑沟的!黄三七说:黑沟我们那个村都是爷辈从湖北逃荒出来的,当地都叫我们是下河人知道不?!黄三七又去拨了许多草编了草环帽,给白秀芝头上戴了一个,给姓刘的头上戴了一个,嚷嚷着戴了既能伪装又把脸衬得好看。就还到周围找花,找到一柱金樱子,金樱子开着一朵白花,把白花折下来要给白秀芝的草环帽上插。插的时侯把三个花瓣弄掉了,就不插了,说再折别的花,却把残花要给姓刘的,姓刘的生了气,把花扔了,把头上的草环帽子也掀下来扔了。元山和卢刚就嘿嘿笑,元山说:黄同志,你不应该到游出队来。黄三七说:我咋不能到游击队?元山却不再说了。黄三七一时脸上挂不住了颜色,去把蜂箱从驴背上卸下来,把粮食埋在一棵树下,又用树枝打出一块平地,天就黑了。平地上三个男人睡在外边,两个女的睡在里边,一夜树林子里各种鸟鸣兽吼,都吓得睡不着,也不敢睡着,就起来生火。天亮后去重新把蜂箱和粮食袋子往驴背上捆,才发现蜂箱巳破成碎片,里边的蜜全被黑熊吃了,而埋在树下的粮食也没了,旁边有猪蹄印,知道是野猪偷吃了粮食。到了中午,寻路的两组竟然又转来转去地转了回来。井宗丞和蔡太运见没了蜂箱和粮食,大骂卢刚和黄三七,黄三七还犟嘴,蔡太运连扇了他几个耳光。

没有了粮食,大家就在山林里寻吃的,挖野菜,摘木耳,采菌子。这一带的菌子只有一种叫树花的,有轻度的毒,要在水里泡上一晌午了才能煮了吃。而裤裆果能吃,它开花是并生一起的,太阳照射了开放,天一阴就闭合,浆果鲜红透亮,也是人字形。鹅儿肠的茎能吃,它下半部贴地如葡萄状,半部上升,叶子没叶柄,但吃起来多少有些石灰味。狗筋蔓的花能吃。刺龙包的芽子能吃。黄三七在乱石堆里见到一种草,果实如双生*刀刺**形,摘下来尝,味道甜甜的,就吃了三四颗,没想裤裆就顶了起来,看着白秀芝眼睛发直。卢刚问怎么啦,他说身上像着了火,憋得很。卢刚问吃什么了,黄三七说了吃过的野果形状,卢刚说你这是吃了隔山撬。黄三七问什么隔山撬,卢刚说这是壮阳柱。黄三七说:那咋办?卢刚出主意寻驴去,黄三七竟真的把驴拉到树林深处去了。没想这事让蔡太运看见,发了火:人饿得前腔贴后腔,你*娘的他**还有这劲?嫌伤风败俗,又担心他会对两个女的有了不轨,再加上是他让大家丧失了粮食,就要枪毙了他。

井宗丞拦了,说:这不是他德行不好,他误吃了隔山撬。既然他那么大的劲,让他出去探路。蔡太运又担心让他去探路,或许他会逃跑,就又派卢刚一块去。

黄三七和卢刚一走,蔡太运和井宗丞杀了驴,驴已经瘦成了骨头架子,没有多少肉。生火烧烧水煮吃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挂在树上,计划着过几天了再吃,半夜里来了豹子,井宗丞开枪打,没打着,豹子倒把那一半驴肉叼走了。

黄三七和卢刚是第三天返回来的,说翻过左手那边的山梁,再下沟,顺沟河走,又会回到兰草镇,而逆沟河一直通到大嘉山,那里全是原始森林,进去了根本出不来。沟里有三条岔,一条是死岔走不通,另两个岔是左右双岔,左边的岔也是死岔,只有右岔进去一道梁了就是泥峪沟,可以出去。他们在泥峪沟遇到一个山民,山民讲游击队就是从泥峪沟的蟠龙峡经过的,沿途见有高院墙的人家就翻墙进去要粮要钱,给了粮钱的都不杀,不给粮钱的就杀人,杀了人用血还在墙上写着游击队阮天保。保安队也一路追过来。大前天晚上游击队到了青瓦寨,把一户财东杀了,正杀猪要吃肉喝酒呀,保安队就包围了,枪打了一夜,保安队死了七人,游击队死了十二人,姓阮的没有捉住,现在泥峪沟一带各村都贴了缉拿阮天保的布告。井宗丞和蔡太运听了,骂阮天保太张扬,也遗憾离阮天保他们并不远的都没有会合,便带了大家往泥峪沟去,但没敢顺着泥峪沟走,从旁边个山梁上去,沿梁走了十几里再到一条沟,又走了半天,看见了一座寺院名叫净土寺。卢刚这才说:这地方我知道了,这下边的沟叫谢巴子沟,出了沟是野狐坪,我一个远亲就住在那里。

赶到野狐坪,卢刚的亲戚见来了这么多人,给做吃了一顿饭,又炒了一麻袋的苞谷和黄豆,就安排他们要到他家后山崖壁的石窟里躲藏起来。从他家到后山崖要经过一家大户门前,大户家有四五个护院,三杆枪,其丈人在泥峪沟被阮天保杀了,对游击队恨之人骨,如果让他们发觉了就不得了呀。他们是半夜里悄悄从大户家门前的河滩绕过去,就住到了石窟。卢刚的亲戚进石窟时还抱了一堆檞叶,再三叮咛:住下了千万不要出石窟走动,他打探到游击队的消息了会来报信的,石窟里不能生火冒烟,就吃炒苞谷炒黄豆,口渴了后窟石缝里渗水,接了可以喝,尿尿随便,要拉屎,就拉在檞叶上,拉完了,提起檞叶四个角扔下崖去。卢刚的亲戚一走,井宗丞对蔡太运说:那大户家有三杆枪呀!蔡太运说:我也正要给你说这事,他凭啥有三杆枪!两人在半夜里悄悄出洞,被黄三七发觉了,问:到哪儿去?带上我。井宗丞说:又睡不着了?黄三七说:眼不见心不烦。偏偏白天一块走,晚上睡一个窟,我真怕犯错误。井宗丞说:那就跟着走。三人下了洞,黄三七才问去干啥,菊太运讲了去抢枪,说:都没叫上卢刚,你去了要机灵些。黄三七说:这伙人里还有谁比我机灵?三人是鸡叫时摸到大户门前,院门关着,撬门会响,黄三七就掏尿在门轴窝尿,再用刀拨门关,门再没响。进院先把上房门的门栓用柴椎插住,到了东厢房,炕上睡了三个护院,都是头朝炕沿,枕着一块砖,墙上挂着一杆枪,黄三七先收了枪,蔡太运从一个护院头上抽出砖,那护院醒了,但砖已拍在头上,脑门就裂开了,又挨个去拍另两个,另两个都一声没吭死了。出了东厢房到西厢房,炕上也睡着两个护院,墙上挂着一杆枪,蔡太运取枪时,一个护院醒了,井宗丞拿枪托砸了一下,护院喊了声:有……井宗丞再砸了一下,嘴陷进去,要喊出的话再没有喊出来。而另一个护院睁了眼又闭上装睡。

井宗东故意用指头弹鼻子,他就是不醒,说:那你就好好睡着。竟然不理了。黄三七把收来的两杆枪背着,又把枪栓卸下来揣在怀里,说:不灭他啦?井宗丞说:他睡着。黄三七说:他肯定装睡的。井宗丞说:装睡了就叫不醒。只收了两杆枪,还差一杆枪,就踹开上房门,上房是睡着当家,听到响动已经披了衣服到了中堂,见门被踹开,大声喝问:谁?谁?来土匪啦!井宗丞说:不是土匪,是游击队。当家又喊:来人呀,阮天保游击队抢劫了!井宗丞也不在乎了他叫喊,说:听说你有三杆枪,还有一杆在哪儿?

当家这才清酮护院被收拾了,就求饶,说就两杆枪,再没有了。蔡太运见柜台上有一把锥子,一下子截在当家的腿上,当家叽呀哇啦的叫,而卧屋里却起了女人的哭声,黄三七就扑进去。当家的还想说没有枪,蔡太运把锥子在肉里搅了搅,已经扎到骨头上了,发出咔咚声,当家的又叫起来,仍是说就两杆枪,再没有了。井宗丞恨道:你不肯说,是不是,那你就永远不要说了!枪头塞进当家的嘴里,打了一枪,脑浆从后脑喷了出去,两人走到院门口了,还没见黄三七,喊了两声,也没回应,井宗丞二返身到上房去了卧屋,两个女的和一个小孩缩在炕上,黄三七躺在地上,背上插着把杀猪刀。井宗歪一下子眼红了,拿起枪就要打,炕上的两个女人说:不是我们捅的,不是我们捅的。井宗紫说:谁捅的?她们说:他进来不许我们哭叫,王护院就捅了他。井宗丞说:人呢?她们说:从窗子进来又从窗子跑了。井宗丞知道捅黄三七的是那个装睡的护院,倒后悔不及,转身就往厢房去,蔡太运把黄三七扶起来,黄三七昏迷不醒,忙拔了杀猪刀,从炕上拉过被单撕成条把整个腰裹了。井宗丞在东厢房里没见那王护院,在西厉房也没见王护院,到西厢房旁边的一个棚里,棚里安着一座石磨,棚柱上挂了筛子和罗,柱子后立着一卷席筒,还是没有王护院,以为王护院从院门跑出去了,才要去院门外撵,却瞧见席筒下露出一对人脚,他把短枪在衣襟上蹭了蹭,说:你要是一直装睡我就不理你了。朝席筒打了一枪,没任何惊叫,席筒也没倒,血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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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三七被背回石窟后还是没有醒过来,这一夜,大家都围着他,蔡太运特意让两个女的靠近在一左一右,白秀芝还把手帕搭在他鼻子上观察气息,那手帕就一直微微额动。井宗丞过一会摸摸他的身子,他的脚开始冰冷,再是冰冷继续往上身去,等着后半夜,冰冷到了前胸,听到噗的一下,手帕再没了颤动。

掩埋了黄三七,两天后,卢刚的亲戚打探到方家河村有游击队,蔡太运和井宗丞便决定一行十九人往方家河村去。临出发前,井宗丞还在问卢刚的亲戚:那家大户是有三杆枪?卢刚的亲戚说:恐怕是两杆吧。井宗丞说:你不是说过有三杆枪吗?怎么又成了两杆?卢刚的亲戚说:我多说一杆是让你们小心点。井宗丞说:那你让我多杀了一条命。途中又路过大户家,大户家的两个寡妇就在院子里的萝卜窖坑里埋了当家的,抱着小孩跑得没影没踪,就见门窗大开,有条野狗在刨着土丘,啃着露出来的一条腿。井宗丞开枪打死了野狗,几个人把土丘挖开,重新深埋了当家。井宗丞说了句:你不该死的……尽旱托生吧,来世别再当大户。又提了那只打死的狗,往土丘上带血,要死者不要做鬼了来纠缠他。

到了方家河村,村是个大村,南北的房子排列得很长,中间算是个街道,据说每七天有集市,周围的村人都来交易。但街道太窄,门面房里都摆着山货特产,这边的人咳出痰能呸到那边墙上,那边人放了屁,声音能传到这边。街道上走动着游击队的人,同时还有许多眼生的人,但也背着枪。井宗丞一打问,原来秦岭游击队和山外平原游击队五天前才在方家河村会师的。两支游击队来会师前,沿途都打了几仗,秦岭游击队先在棣盘山优击了六军的五辆卡车,打死十二个敌人,缴获了一批枪支*药弹**,但阮天保他们在泥峪沟打死了七八个保安,同时遭到袭击,损失了二十五人,平原游击队在庙台子村与六军一个团遭遇,战斗打了一天一夜,消灭敌人二一二人,自己牺牲了二十人,缴获了两挺机枪,三十支步枪,还俘虏十六人。但行军时部队在前,押解的俘虏在后,有两个俘虏趁押解员系鞋带时,突然夺了枪扫射,前边的部队立即转过身来回击,打死了十一个俘虏,有三个趁机逃跑。据剩下的两个俘虏讲,逃跑的三个俘虏中其中就有敌团长,他换了衣服,装成了伙夫。平原游击队长叫复开轩,他为此事非常遗憾。更遗憾的是这支游击队成员大都第一次进秦岭,不懂得对山神的敬畏和有关防范,因在山神庙里尿尿,或在山上乱讲滚字而真的跌崖摔死了六人,被山上落石砸死二人。夜行时打草惊蛇被蛇咬死三人。遇到土蜂不趴下而乱跑被蜇死一人。蔡一风对蔡太运和井宗歪出色完成护送红军*长首**的任务,又带回了十六名遗散的红军战士,给于了嘉奖。奖给了蔡太运一支缴回来的手枪和一只手表,问井宗丞:你想要什么?这里有一支短枪和一条皮带。井宗丞跌在地上,说:都要。旁边的阮天保说:井宗丞,*长首**给你嘉奖哩,你架子大的不站起来!井宗丞说:我站不成。蔡一风说:受伤啦?井宗丞说:我打仗啥时受过伤?蔡一风说:站起来!井宗丞站了起来,往左边跨了一步,裤档烂着,吊出来了尘根。原来他在山林时裤裆就挂破了一个口子,但口子小,还不碍事,来见蔡一风时从一个士坑上往下跳,跳下来滑了马步,裤裆就扯破了。蔡一风笑着说:天保,你褪下一条裤子给宗丞。

阮天保穿了件黄呢子军裤,褪下一件,里边还套着一件黄呢子军裤,说:缴这裤子也不容易,我不能白给,你带回的二十人得给我,我们队伤亡大,得补充补充。井宗丞穿上了呢子军裤,说:天保,一条裤子就换二十个人呀?阮天保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咱们不是穿一条裤子吗?!

调集平原游击队到秦岭来,是西北工委和秦岭特委的决定,两支游击队会师在了方家河村,西北工委的代表宋斌和泰岭特委的代表安朝山就在方家河村召开了两支游击队分队长以上领导会议,传达了西北工委的命令,整编两支游击队成立红十五军。于是,宋斌担任军团长,原秦岭游击队蔡一风任政委,平原游击队夏开轩任参谋长,蔡太运任副参谋长,下设五个团,井宗丞、程育红、阮天保、张福全、刘立诚分别担任一至五团团长。

刚成立了红十五军团,蔡太运却病了,浑身发冷,关节疼痛,都以为是伤风感冒,先做了胡椒拌汤让喝了,盖上三床被子捍汗,井宗丞还打趣说:病了好,吃好的能美美睡上儿天。但三床被子盖着,蔡太运还是冷得打颤。又用刀片划破眉心放血,冷是不冷了,却又发烧,蔡太运喊叫:被子着火了,被子着火了!蹬开了被子,还要把脚放到水盆里。井宗丞知道这是烧糊涂了,忙问什么地方有郎中,第四团的张福全说他的团里有个医生。

忙医生叫来诊治,就给蔡太运打了一针,没想烧没有退,人就完全迷糊了,做出许多怪异动作。他喊叫井宗丞,井宗丞说:我在哩,想不想喝水,我给作冲些蛋花水还是蜂蜜水?蔡太运却说:来了这么多人要打我,你怎么不开枪?开枪!快开枪呀!井宗丞说:哪儿有人?我在这儿谁敢打你?!蔡太运突然躬起腰,双手死死抓作炕沿子,而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在炕沿外,说:我就不下去!咬牙切齿,粗声喘息,似乎是路何人在搏斗。几次他被推下炕了,又双脚勾住炕围子另一头,奋力抗争,整个身子又挪到炕中间。井宗丞不知这是怎么啦,赶紧抱住蔡太运,但蔡太运还在挣扎,并且脑根一直往后仰,好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手脚就无力地抖动。井宗丞喊:太运,太运,你醒醒!蔡太运的喉咙发出咯啷一声,眼睛就瞪起来,没了气息。

蔡太运就这样死了,井宗丞命令把那医生叫来,去的人回来说医生逃跑了,再追问张福全这医生怎么就逃跑了?张福全这才说医生是他们在袭击六军时俘虏过来的,后悔不迭是他请医生给蔡太运看的病,*日的狗**医生这是诚心害了蔡太运啊!蔡太运的死惊动了红十五军团所有人,而原秦岭游击队的人都痛哭流涕,对平原游击队的人产生了怨恨和猜疑,而原平原游击队的人则议论蔡太运死在井宗丞的怀里,听说两人是秦岭游击队平起平坐两个分队长,整合后蔡太运做了军团副参谋长,他这一死,井宗丞该补缺了。这些议论并没有说井宗丞致死了蔡太运,也没有说蔡太运任了副参谍长而井宗丞心生不满。但闲言碎语又传到原秦岭游击队人的耳里,好多人不免也生出许多想法。井宗丞亲自为蔡太运办理后事,设灵堂,烧纸钱,穿寿衣,人殓,最后选在村西头一椎野核桃树下埋葬。他熬得两眼干涩,上嘴唇起了疔,一挤,半个脸都肿了。隆着坟丘,一个原秦岭游击队的人拿来两棵树往坟前栽,问:栽的啥树?那人说:左边的黄连木,右边的是朴树。井宗丞说:要栽栽松树柏树的。那人说:刘排长说黄连木也叫楷树,朴树也叫模树,蔡副参谋长是我们的楷模。刘排长是蔡太运的部下,也是同乡,井宗丞哦了一下,说:他倒懂得多。那人却说:那医生说逃跑了就逃跑了?你得追究这医生是怎么就到了红十五军团,又怎么就能来给蔡副参说长打了一针?!井宗丞说:我想了,张福全也是好心,那医生打针与死也无关,算了。那人说:唉,蔡副参谋长死得冤,你也应该让大家穿白戴孝么。井宗丞说:这是部队,又是啥地方啥时候?又觉得话不好听,不再理他,那人竟又说:他是能打,秦岭游击队里就他能打仗,他死了也好,他死了你就不和他争了。十宗礼脸一下了黑起来,说:你是谁!那人说:我是刘排长的三班班长。井宗丞说:滚!你是说我盼不得蔡太运死吗?蔡太运死我高兴了吗?*日的狗**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人说:这不是我的话,我只是转说刘排长的话。井宗丞说:他说这话想干啥,证明他能说公道话?显示他对蔡太运忠诚?还是想蔡太运一死了趁机提拔了他当副参谋长?骂走了那人,井宗丞越想越气,估摸刘排长一伙人必然在散布这些话的,就给蔡一风说自己的委屈,指望蔡一凤出面消除这些不正之风。蔡一风说: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挑这个是非?这话别理,你待蔡太运怎样我们心里都明白。蔡一风并没有去追查刘排长和那个班长,只是三天后,他和宋斌复开轩商议,就任命了井宗丞当副参谋长。

但是,红十五军团在如何粉碎敌人的围剿,确立今后的行动方案上,意见发生了冲突。以蔡一风,井宗丞为首的原秦岭游击队人认为,部队应该向秦岭东部发展,秦岭东部的群众基础好,地理环境又熟悉,便于灵活机动地与敌军周旋。而宋斌,夏开轩和阮天保他们却认为红十五军团已经不是过去一个秦岭游击队了,以前的流寇式行动难以给敌人有效打击,不能大量地消灭敌人就不能完全地保存自己,应该向西南发展,那里的几个县都比较富裕,可以联合逛山,攻打占领一个到两个县城,成为自己真正的一块革命根据地。双方争执不下,复斌难以拍板定夺,就采取了一种折中:先派人去联合逛山,如果联合成功就向西南去,若联合失败便向东。

联合逛山的任务最后交给阮天保。

阮天保带了邢瞎子,便去了麦溪县,邢瞎子又找到他舅舅,经多方打听,得知前不久六军在商桥村和逛山打了一仗,逛山死了二十人,选到了老巢达子梁,随后县保安队又在逛山梁广的老家活提了梁广的父母,用二十条狗活活将其撕碎吃掉。阮天保和邢瞎子就直闯达子梁,说明来意,梁广正要借力复仇,同意红十五军来达子梁。阮天保带回消息,宋斌十分商兴,率部队向西南转移,四天五夜到了达子梁下十五里的栾庄,再让阮天保去通知梁广,说是去通知,实则是要梁广来接迎,但阮天保去后梁广却告诉红十五军团就驻在栾庄,后天晌午他带人和红十五军团长官在栾庄东的石佛庙村会面。阮天保有些生气,说:不是说好联合,让红十五军团来达子梁吗?梁广说:是联手,不是联合。神指示在石佛庙村会面,再说达子梁地方小,我们待着都狭窄,你们来了,山泉也没那么多水喝。

达子梁是一座孤山,土少,没树,人家集中在山顶,房子院落又相互连通,钻这个拱门,穿那个夹道,常常是从东边进村从西边出村,或者就在村子里拐来拐去不辨方位。达子梁原有六十户人家,逛山占据后,六十户人家男女老少又全部成了逛山。逛山们手上都少一根指头,是经巫师念了咒后用刀剁的。巫师有三人,都是神灵附体,能看天象,能抬轿。抬轿也就是用木头做成一个小轿状的箱子,两人闭了眼抬起来把轿的一条脚不停地在一桌面上敲打划字,谁也看不见划的是什么字,但抬轿人知道,一个字一个人念出来,旁边的另一人记在纸上,竟然都是顺口溜。他们凡是有什么人生病,神就开药方,凡是有重大决策,神就下指令,他们从来深信不疑。

阮天保返回栾庄转达了梁广的话,蔡一风井宗丞就破口大骂逛山是几十年的土匪了,哪会有联合的诚意。宋斌却笑道:他们是害怕咱们吞并么,既然他们害怕,这事情就好办,到石佛庙村会面就会面,他们想借力咱们,咱们也要借力他们,联手就联手,先粉碎了六军的围剿,他逛山到了咱们的案板上,肉怎么切还不是由咱们吗?第三天,宋斌、蔡一风、夏开轩和梁广在石佛庙村见了面,梁广先在村里埋伏了几十人,见宋斌他们三人没带一兵一卒,也就撒了埋伏,然后研究联手事宜,商定各在各地驻扎,每日双方派专人联络,一方面准备粮草,加强备战,一方面双方组成侦察小组,查清六军动向后,再统一行动。

六军也获得红十五军团去了秦岭西南方向的情报,但并不知道红十五军在联手逛山,他们随即撵来,就占领了棒槌镇。棒槌镇在三合县南三十里的朱雀峪口,因山像竖立的棒槌而得名。侦察小组发现在三合县到棒槌镇中间有个骆驼项,公路一边临河,一边是梁。梁三里处又有一条河斜插下来,河上有一石桥,路就急转了弯,六军驻扎到棒槌镇后,每日还有汽车从县城运粮草。情报传回来,宋斌、蔡一风、夏开轩便和梁广做出决定,在骆驼项打一次伏击。于是,制定作战方案,红十五军团的人夜里埋伏在公路急转弯前边的梁上,逛山他们埋伏在公路急转弯后边的梁上一旦有敌军或敌军车进入,前边的*锁封**,后边的关闭,两相夹击。出发的那一夜,天下起了雨,走不到五里,雨越来越大,白茫茫一片,前边一丈远都看不清楚,行军不能点火把,即使点火把也点不着。沿着河畔往里小跑,河道涨了水,梁上也往下滚落石头土块,有人就失足掉进了河里,有人就被落石砸伤。红十五军团的人已经过去,井宗丞带着几十人断后,他们抬着一门土炮,这也是红十五军团仅有的重*器武**,距骆驼项还有一里地,一股子泥石流下来,偏不偏将八个人一下子埋没了,其中四个人还抬着那门土炮。土炮露出一半顺着泥石浆往下去,井宗丞急了,叫喊着让人快拉土炮,土炮没拉住,把那跑去拉土炮的三人也带走了。而警卫员拦腰抱住了井宗丞,井宗丞没有被冲走,警卫员急忙抓住一棵树,将腿蹬在一块石头上,喊:踩我腿过来!井宗丞踩着警卫员的腿刚跳过来,那棵树就倒了,警卫员一下子没见了。已经走到前边的人见后边的人没有跟上,蔡一风返回来,见泥石流很大,就给井宗丞喊,让赶快往梁上爬,上了梁直接到石桥那儿埋伏,到时候把石桥炸掉。井宗丞查了查人,只剩下十二人,赶紧组织爬梁,总算天亮时埋伏在了石桥的东边梢林里。

雨是第二天早上快饭时才停的,宋斌蔡一风他们理伏在梁上,梁上都是农田,才犁过,下了一夜,地被泡软,几百人急快跑过去,地就成了稀泥滩,每个人的脚上黏着大泥坨子。阮天保嫌跑得慢,命令都把鞋脱掉,股掉了鞋又不知是雨淋过还是山的汗,头包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而牛虻又很多,落在身上叮,火热火燎地痒疼,一边跑一边手在身上拍打,根本拍打不了,就索性把泥从头到脚地抹了一层。跑到了苞谷地里,下边就是公路,全部人趴在那里,等待着敌人到来。

井宗歪带着十几个爬上了梁,一鼓作气从梁上的烂泥窝里跑到公路转弯处,再咕里咕咚滑下梁,跑过一段河滩,再跑过崖脚上了石桥,埋伏到石桥头的梢林里,都累得精疲力竭,趴在那里睡着了。井宗丞拿脚踢,说不能睡,谁都不能睡,睡着了就永远睡着了。于是大家在叽咕世上什么累,小时候吃奶累,长大了胳膊举起来累,一老腿沉,迈一步都累,而到死的时候睁不开眼,那是再没力气睁开眼皮子了。至早上已经过去,中午也过去,拿耳朵逮听着远处是否有了汽车声和枪声,没有,只是无穷无尽杂乱的蝉鸣,嗡嗡作响,响到你压根就觉得是那样的寂静,有人肚子在发出了咕噜,有人在放了屁。天上是灰蒙蒙的,太阳像是湿的,又像是变霉了生着毛。桥头公路的左边有一棵鹅掌楸,或许是年岁大了,弯弯扭扭的树梢上并没有长多少叶子,但它在阳光下仍有了影子。任何东西都是在太阳里有了黑影吗,鹅掌楸的影子是他们趴在那里的时候就离开了树,跑出很远,几乎横穿了公路,然后是鹅掌楸又一点一点把影子拉回来,直拉到树根上,影子就不见了。井宗丞看见了就在不远处趴着的元小四身边长了一蓬细辛,细辛的蓖像红薯蓖,叶子肥肥的,就说:小四,瞧见了吗,那是细辛,把叶子摘下来装在口袋。元小四说:细辛?摘叶子干啥?井宗丞说:你不知道细辛?炖猪蹄或焖鸡时放上细辛能提味哩。元小四说:还炒猪蹄炖鸡呀,这一仗还不知死活哩。井宗丞低声骂道:*日的狗**没出息,仗还没打就不活啦?打仗就要活着,不活着打的啥仗?!元小四说:就是活着,哪儿有猪蹄和鸡的?井宗丞说:你好好打,打完仗了,我来解决。元小四说:我吃一碗。井宗丞说:给你两海碗。元小四说:你说话算数啊!

井宗歪突然说:枪响了?大家的耳朵都奓起来,果然远处有了枪声。井宗丞就带着大家抱了*药炸**包往桥上跑。跑到桥上,快快地把*药炸**包捆在了桥石栏上,又觉得捆在桥石栏上如果只炸飞了石栏而炸不坏桥面咋办,就又捆了*药炸**包往桥下去,看到桥下一头有桥墩,把*药炸**包放在一头桥墩台上,还是担心桥墩太结实炸不动,而桥是石拱桥,炸中间肯定能成,可那下边无着落,安放不了*药炸**包,只好又跑上桥面。井宗丞在这时候非常自责,觉得自已事前没考虑好,他就先把自己扛的*药炸**包放在桥面中间,远处的枪声已响得像爆豆一样,就喊:快!快!十几包*药炸**堆在了一起,得留下一个人点导火索,其余的就撤,元小四说:我来点,我跑得快。给我一支纸烟!钱会社和元小四都吸烟,但钱会社一有钱就买纸烟,而元小四很少买纸烟,只买火柴,他天晴下雨都用油纸包了火柴藏在怀里,钱会社想吸烟了拿个火镶总是打不出火,他就把火柴划着递上,趁机也讨一根纸烟来吸。钱会社给元小四了一支纸烟,大家都撤了,元小四喊:往那崖洞子里跑,给我留个地方啊!火一划亮,先点着纸烟,再拿烟头对着导火索点了,转身就跑。但人都跑到崖洞里来了,那一支纸烟都吸完了,*药炸**没有响,而枪声越来越紧,且越来越朝这边来。井宗丞说:咋还没响?要带人从公路上堵截过来的敌人,又不能在*药炸**没爆炸前就跑上公路。元小四说:火灭了?!井宗丞骂道:你*娘的他**只顾吸烟哩,你坏大事!元小四拿了火柴,再没问钱会社要纸烟,二返身再往桥上跑,他以为自己刚才手抖得厉害没点着导火索,刚跑到*药炸**包前,轰的一声巨响,天摇地动,崖洞里的人全都震得倒在地上,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看着石桥上烟火笼罩,土石飞溅,穿然间什么都没有了,而一块布在空中飘,后来就落下来,挂在已折断的鹅掌楸树茬上,那是元小四褂子的前襟。

从公路上逃窜过来了十几个人,跑到了桥边,发现桥没了,就往左手坡梁上跑。井宗丞他们一齐开火,八九个敌人当场被打死,还剩了三四个就往河里跳,河谷很深,跳下去也是死。井宗丞喊:甭管甭管,顺公路往回打。所有人就往回打,眼看看敌人一窝蜂跑过来,梁上的人边路边往下射击,有滑溜下来的,有滚下来的,一哇声的呐喊,井宗丞他们也喊着往过跑。竞然倒在路土的敌人有一个并没有死,抓枪打死了两个战友,井丞丞朝那敌人连开了三枪,把脑袋打没了,蹦出一条舌头,他从没见过蹦出来的舌头足足一大拃长,喊道:查尸体,查尸体,看有没有活的!他们就沿途用枪挑翻着敌人的尸体,见那些断腿的、受了伤还装死的,就再打死,后来也不管死了还是没死,凡是见脑裂完整的都补一枪。待跑到转弯前,那里停着十二辆汽车,到处都是尸体,逛山的人正从汽车上往下搬东西,红十五军团的人也都去车上搬东西,井宗丞他们挤不到汽车跟前去,就在地上捡枪,然后在尸体身上找有用的东西,没有可用的东西了,如果衣服鞋子还好,就剥了衣服,将腰里的草鞋扔掉,换上皮鞋或者布鞋。

这一场伏击取得了胜利,共打死敌人八十人,烧毁敌汽车十二辆,缴获长短枪三百支,被服二百套,面粉八十袋,大米六十袋,大肉三十扇,鸡二百只,以及大量的油、盐、花生、豆腐干、竹笋、木耳。但红十五军团死亡十一人,五人受伤。而逛山断后,基本没有伤亡,又最先卸的军车,拿走了全部物资的三分之二。蔡一风夏开轩井宗丞对逛山的行为意见很大,要前去质问,平分物资,宋斌制止了。当天晚上各自回到栾庄村和达子梁,红十五军团有酒有肉地吃了一顿,井宗丞特意在地上画了个圈,放了两碗肉,说:元小四,这是肥肉块子,比炖猪蹄焖鸡还好,只是没放细辛,味道会差点,你慢慢吃。说完,他死死盯着摆在碗上的筷子,他觉得筷子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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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从平原泾河畔的范家茶庄运回来第一批黑茶,涡镇人喝了没有不说好的,很快就销售一空。第二批货运来,陆菊人就批发到六个分店去,反馈回的也都大受欢迎。陆菊人也就下了决心,让范家茶庄每年给涡镇发来五百担,同时,每次送茶的驮队来,都给方瑞义捎些东西,要么是褡裢或麻鞋,要么是腊肉或豆腐干,不值钱,但全是涡镇的特产和工艺,意思陆菊人明白,方瑞义更明白。

六个分店第一个月赢利几乎是以往半年的总和,陆菊人就将一千大洋先交给了井宗秀,井宗秀十分高兴,要请陆菊人和花生吃饭。饭订在麻记火锅店,井宗秀端酒敬陆菊人,一口一个夫人,说他没有委托错人,让陆菊人当总领掌柜是他除了建立预备旅外最可骄傲的事。陆菊人说:你别夸我,我只是进了黑茶,至于以后经营得好与不好,我也吃不准,这阵你夸我别挣不下钱了又该骂我和花生了。井宗秀说:你这话就说得自信啊!

陆菊人说:没墙还安个什么窗子?这我得谢你的!井宗秀说:谢我?!陆菊人说:在外你是旅长,我是卖茶的,到这儿了,我是你嫂子,你是兄弟,那我问你,你嫂子待你亲吧?井宗秀怔了一下,忙说:亲啊,这我知道。花生在火锅里才夹出一片肉,肉就掉下去了。陆菊人说:这话我以前咋都不会说的,花生花生,把肉夹起来,你吃着肉姐给你说,一个人对一个人器重也好,喜欢也好,感到亲了,自已就会发现自已的能力。花生说:嗯嗯。陆菊人就嘿嘿地笑了,说:我谢你让我待你亲,有时也想,我待你亲什么呢,其实我还是待我的想法亲,在杨家十几年了,我有一肚子想法,却乱得像一团麻。现在我是把这团麻理顺了,我才知道了我要什么,什么是能要来的,什么是要不来的,也就理顺了我该咋样去和人打交道,咋样去干事。

井宗秀认真地听着,点了头,说: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铜镜吗?我后来倒越来越觉得你是我的铜镜,它照出了我许多毛病。陆菊人说:哦,你有啥毛病?井宗秀说:我还是心小,自私,比如那么多风言风语的伤害你,我都没有出头露面。陆菊人说:过后我也想了,没有那些风言风语,我还没机会看清我哩,也没机会来经管茶行哩。井宗秀又端酒敬陆菊人,说:你有了自信,我也有了自信,等往后事情做大了,我要给你盖个楼的,你活着就住在那儿,你死了那就是你的庙!陆菊人说:你不要许这鸟样的愿,我不要你盖个什么楼,今日花生也在这里,叫就打开窗子说亮话,我盼你把旅里的事镇里的事都办差不多了,就该办白己的婚事。一句话说得花生像个红蛋柿,坐不住了,起身站起来,说:姐,姐。陆菊人说:这有啥的,你姐现在啥话都敢说了,咱把话挑明了,免得宗秀又找了女人。井宗秀哈哈地笑,说:我到哪儿找女人去,这一天忙得鬼吹火,哪还有那份心思?陆菊人说:你现在是一旅之长,大长官了,你不找,少不了别人会给你找的。

井宗秀说:这事我只听你的。陆菊人说:这就好么,涡镇我搭眼看了,还没有谁强过花生的,就在这周遭七里八镇的,花生也是万里挑不出一个来的。花生,你给宗秀敬一杯酒啊!花生说:姐,我喝不了酒么。陆菊人说:宗秀你瞧瞧,花生多老实!我去催催再加菜,喝不了酒,用茶敬呀,你这傻女子!她起身下楼,喊店小二再加一盘猪脑一盘猪血一盘豆腐皮。花生就红着脸起身过来敬茶,茶不冒气,凉了,转身去炉子上取水壶,胳膊和腿竟配合不到一搭。添了热茶双手捧过来,瞧见井宗秀在一直看着她,头就低下去,说:我敬你!井宗秀才要接,还没接住,花生却松了手,茶杯就掉下去,花生哎哟一声,手在空中没抓住杯子,脚本能地一挡,挡住了杯子掉下去没摔破,茶水洒在地上,竞是一片子颗粒。井宗秀说:没烫着吧?忙用毛巾替她擦鞋。陆菊人就进来了,羞得花生就到楼台上去再不肯回来。

陆菊人说:你动手动脚啦?井宗秀说:哪里,她敬茶时茶倒在她身上,我递毛巾让她擦的。陆菊人说:茶怎么能倒在她身上?!花生,花生!花生在楼台上说:我晾晾衣服。陆菊人说:今日把话挑明了,我再给你说一句,花生是你的,但现在又不是你的,杯子要水暖了才去涩味的,等我好好调教,配得上你这个旅长了,我再给你送去。馍不吃在笼子里放着,你明白吧。

井宗秀笑着说:明白。

三天后,井宗秀带着杜鲁成、周一山给陆菊人送来了一双鞋,白布底,青布面,底儿上的针脚密匝,硬如铁板,面儿上绣着暗红色的花纹。陆菊人说:让我转交人的?她没明说花生,井宗秀却说:送你的,咱这儿讲究给媒人买鞋么。陆菊人说:我可不是要给你当个媒人!井宗秀说:这我知道,但花生毕竞是你提说的么。陆菊人就大声说:那好,我穿上了!穿上了正合脚,说:你咋还会买的?井宗秀说:我往你脚上看了一眼,就知道该买多大的。

陆菊人很长时间就一直穿着这双鞋,她觉得自己的个头有些高了,连肩膀都宽了许多。这一日,从平原来的运茶驮队到了,陆菊人去仓库看卸货,才走到东背街那个土场子上,天阴得实实的,一颗雨落在脸上,旁边站着的一个女的就痴眼看她。这女的原是龙马关保镖崔天凯的女人,崔天凯在守镇时死了,现在是苟发明的媳妇。陆菊人叫道:秋子,这天要下雨了吧?秋子还在看着陆菊人走路,说:啥,啊谁知道会不会下雨。陆菊人就想着真要下雨,这鞋就不能穿了,便拐进巷回家去换鞋。可换了旧鞋出来,天并没有下雨,再路过那土场子,秋子却拿了锄头在路上挖什么。

陆菊人觉得奇怪,说:好好的路你挖啥哩?秋子说:人都说你是金蟾托生的,走过的脚窝子里都有金子哩。陆菊人说:这不是瞎扯吗,你挖出金子啦?秋子说:我挖得不深。陆菊人有些生气,说:那你好好挖,得挖六尺深!就走了。

从此的日子里,陆菊人做什么事总是把花生叫在一起,她要花生给她做伴,却总是把花生打扮得漂亮。花生给她头上也插朵花,她不要,说:有你在,我就老了,我收拾干净就行了。花生身条子好,该瘦的地方都瘦,该胖的地方都胖,就是走路有些外八字。陆菊人说:你咋和井宗秀走势一样?男人外八字着好看,女人外八字就难看了,收脚,收脚!花生一被提醒,把脚往内收,可一上台阶下台阶,或者一坐下来,脚又成外八字形了。

陆菊人在没人时骂她没记性,有人时就咳嗽一下,花生就明白什么意思,把脚收紧了。花生也恨自己,晚上睡觉时用布条子把双腿捆上,第二天腿疼得厉害,陆菊人说:唉,腿脚总不能砍了去,美人都有一陋吧,人面前注意点就行了。因为要上缴营业款,陆菊人带着花生去了一次城隍院,那些当兵的见了花生眼睛都发绿,又不敢近前,兴奋地叫,叫得没言没语。杜鲁成骂着那些兵,周一山就说:花生真是一株会说话的花啊!伸了手要摸一下花生的脸,看是不是玻璃片子。陆菊人说:脏手!周一山知道井宗秀敬重陆菊人,他也称陆菊人是夫人,说:脏手脏手。就收了手。杜鲁成周一山一离开,花生低声说:是不是我长得太那个了?陆菊人说,好着哩,你家院增上的蔷薇是你家的,路人经过你家门前了,也能看到蔷薇的鲑艳,能闻到蔷薇的香气么。以后不管遇到谁,客气归客气,头要抬着,腰挺直,老躬着就成背锅了。

陆菊人没到茶行的时候她并不多喝茶,到了茶行就爱上了喝茶,差不多都有了一闲下来就要喝茶的习惯。每每泡上一壶茶,就和花生一边喝,一边和花生唠叨好多好多话题。

比如,做女人的,不管是老是少,不管日子富日子穷,自己要把自己收拾干净,尤其头上的髻,脚上的鞋。再忙再累,也得五日擦一次身,三日洗一次头,每日都得清洁下身。自己把自己收拾得体,别人不厌烦你,你自己也觉得精神。没事了能坐就不要睡,能站就不要坐,站着了靠住墙,不好,是从头到脚都贴住墙,拉你的筋骨,走路就不躬腰了,坐下也不是一扑沓。无论在外在家,要养成一坐下双腿合拢,更不要摇膝盖。不要啥事就一惊一乍。不要嘎嘎笑,也不要没声地笑。早晚用盐水漱口,吃了葱就嚼些茶叶,身上迟早记着带香包,我给你个小镜子揣在怀里,和外人在一块了,过一会打个岔到避背处,看头发乱了没,脸上的粉匀不匀,牙上有没有东西。对人说话不要偷声换气,不要把最后的音就吃了,看着人家说,但不要死眼看,不能乜眼看,不能眼珠子乱转。不要闲了就靠着门,尤其倚在院门上张望。吃饭喝水不能把脸埋在碗里,不要出响声。少说话,要想着说,不要抢着说,最忌罗嗦。哦,有苦了不要见人就说,有人会给你说一句两句合情话,那只能显得你可怜,而有人就烦你。和人交往要学会吃亏,大事上都得罪不了人,得罪人的都在小事上,在细微上做好了,大事也就能做好。不要小心眼,不要使小性子,不要疑神疑鬼。花生说:哎呀姐,你咋知道这么多!我娘死得早,我爹从不说这啊。陆菊人说:你我都一样,野地的草么,我说这些都是咱从野草要长成庄稼苗子的。

陆菊人也教着花生怎么做饭,都是些家常饭,但面团怎么揉得匀,面条怎么擀得薄,怎么发蒸馍的酵子,怎么晒浆水,怎么用蒿秆草灰做碱面。

陆菊人也教着用大青叶子熬出染布的靛,用淘米水翻洗猪肠子去腥味,用白矾涂了指甲然后才能把指甲花的红染上,麻秆在水里沤多长时间了可以剥成捶软,拧成绳子。陆菊人亲白炸馃子让花生看,并告诉为什么要炸馃子。馃子其实就是花,花不是一年四季都开的,但人过寿时要献花,人死后要贡花,就以面团做各种声形在油锅里炸出。做花形得把面团揉好,你多看了世界的花朵,花朵的形态都在你心里,逮住个大样,就由你随着心性去做了。炸馃子的油不能用棉花籽油,不能用漆籽油,菜籽油清亮,炸出的馃子颜色好。陆菊人还懂得些偏方,谁都有个头痛脑热的,总不能一有病就去请陈先生。长年多炖些萝卜吃,坚持晚上烫脚,早上一睁眼了叩叩牙,舌头在嘴里搅几圈让生口水,然后咽下去。没事就往上提肛,这样不会患痔疮,大小便时不要说话。捏虎口呀,眉心放血呀,脚底熏艾呀,搓耳朵背后呀,这些你知道。而眼上生麦粒肿了,白矾和唾沫涂涂,或都用门环蹭蹭就好了。心慌,把银簪子煮上一个时辰的水喝下。肋子下疼就深呼吸,出气出得越慢越长越好,还要发出嘘嘘声。胃脘疼,还是那样深呼吸,发出呼呼声,同时掐双手的中指尖。还有,毛毛病自已治,大病去找先生,但不管是毛毛病还是大病,一旦身上哪儿病了,就常常给病了的部位说好话,感谢它还在为你辛苦,万不可骂它,嫌弃它,就是家的某个家具不好使了,也不能动不动就说:不要了,换个新的!陆菊人还给花生提醒,这世上的鬼多,半夜里回家,在门外踹踩脚,唾一口痰,鬼是随着你,它去吃痰了就不会也进了屋。夜里睡觉突然觉得害怕了,那肯定是有鬼了,你不是也有尺八吗,把尺八放在枕头底下,或闭上眼,左右手的大拇指在各自的无名指根,攥紧,鬼就远离了,你也会安然入睡了。会立柱子吗,就是家里老出怪事,盛半碗清水,把三根筷子在碗里淋着水让它立,你觉得是哪个亡魂或野鬼呀狐狸精呀的来作祟,你就念叨它们,如果筷子立住了,那就是你念叨的那个亡魂野鬼和狐狸精,呵斥它,或求它,然后用刀砍筷子,说声:你走!把水泼到门外去。记住,吃过饭的碗吃完就洗不能过夜,过夜了鬼去舔锅碗的。

在这期间,陆菊人领着花生去了一趟白河岸看望井宗秀娘,老太太见了花生,就爱得不行,拉着花生问这问那,说头上的髻绾得紧实,说脚上的鞋花绣得细密,说笑得喜庆声音也软和。花生要去后院上厕所,她叮咛那里有狗是拴着的,你拿个棍呀。花生一走,老太太就问:这女子没嫁人吧?陆菊人说:没么。老太太说:咱两家这么亲的,我不在镇上,你当嫂子的咋不把这女子说给宗秀?陆菊人没把话点破,说:我领她来就是让你过眼哩,你要看得中,我给宗秀提说,倒不知他愿意不愿意?老太太说:这么好的女子他还弹嫌?你就给他说:我做主了,他愿意了愿意,不愿意了也得愿意!陆菊人就笑着说:那我就给他提说呀!从白河岸回来,陆菊人给花生说了老太太的话,让花生过一些日子了就去看看老太太,井宗秀是忙,你就要替他行行孝。花生说:这我知道,只是我还不是她的儿媳妇,我要去看,你得一块去。陆菊人说:我能陪你一辈子?花生说:我去了不知说些啥好。陆菊人说:我再陪你一次,第三次就不陪了。老太太人善,说话有趣,你不会说而她会逼着你说的。花生说:她那么大年纪了,脸上一个斑都没有。陆菊人说:看娘就看儿,看儿就看娘的,老太太人长得好井宗秀才那么排场么。你看涡镇的男人,要么是长不开,要么就黑脸大汉,只有井宗秀高高大大却白白净净。花生说:他怎么没胡子?陆菊人说:胡子看着脏兮兮的,要胡子干啥?两人就嘻嘻地笑。

陆菊人开始给花生讲井宗秀的嗜好了。她说井宗秀爱干净,你迟早见了,穿得整整齐齐,从没敞怀露胸的,也没裤管挠得一个高一个低。你没去过他原来的屋院,那屋院整洁得不见个麦草渣渣,啥东西放啥地方不乱一点。以后呀,明天他出门你要把穿的衣服头天夜里就准备好,啥场合穿啥衣服,什么上衣配什么裤子,什么裤子配什么鞋,男人衣真邋遢了,都是媳妇的过错。她说井宗秀爱吃条子肉,尤其是用拳芽菜垫碗子蒸出的条子肉,杨钟在的时候,他来了就做过三次条子肉,他每次都吃得高兴。也爱吃饺子,别人喜欢吃馅多皮薄的,他却喜欢皮稍厚点,但要软。给他喝汤,就喝头锅饺子或二锅面的汤,那样的汤喝着好。他爱吃饸饹,饸饹主要是汤调出味,盐呀醋呀辣子呀胡椒花椒放重,鸡蛋摊饼切成斜角片,再放些韭黄,还爱吃凉粉。要对男人好,就得知道他的胃,把他的胃抓住了,也就把他人抓住了。男人发脾气多半是没吃好。她说井宗秀看起来温和,但不是没脾气,人怎么能没有脾气呢?有人发脾气是吃了*药炸**一点就着,爆炸了就没事了,他可能忍无可忍时才发作,一旦发作,他就不理你,最怕的就是这种阴嘟子天。听杜鲁成说,他早晨起来几乎不说话,坐在那里要发半天呆,不知是没睡醒,还是他在考虑当日的事,总之旁边人不要给他说话,问他吃什么喝什么,他就烦了。遇着男人,即便是做了夫妻,女的都不要黏人,把男人黏得紧或者啥事都管,虽然你一心为他好,他也会反感。女人不能使强用狠,你把你不当个女人看待,丈夫就也不会心疼你,姐有这方面的教训,你一定得汲取。你见过狗撵兔吗?免子越跑,狗越去撵,但免子不能跑得太快,太快了就要卧下来等等,等到狗觉得能追上了它会再撵,兔子跑得没踪影,那狗也就不理了。花生说,啊,我听杜鲁成和周一山说过,他夜里睡觉要去几次厕所,还磨牙,这都是肠胃不好。他们这些人吃饭没饥饱,睡觉没迟早,肯定肠胃都有了毛病,不能让他多熬夜,不能让他多喝酒,该你叮咛甚至数说要叮咛和数说,但千万别没完设了地罗嗦,更不能一数说这件事就把以前的事提起。他在外边少不了有烦心的事,受气或者委屈,回来要给你说,就是他所作所为是错的,你要给他宽慰,不能也指责他,一定要待事安然过去了你再说他的不对。男人就像兽一样,在外受了伤,回洞里舔伤,夫妻两个人的家也就是个洞。

花生一一都点头了,却有一次问了一句:姐,男人是不是都花心?陆菊人说:你咋问这话?花生说:前日柳嫂她们一块说话,我听来的。陆菊人说:男人能有不花心的?不花心的是他没能力去花心。姐给你说,有本事的男人就像是筷子,见啥都想尝,就像是牛,见一块地都想犁。你要他不花心少花心,你首先是一朵花,你不要以为你过门了,是他的媳妇了,就松松垮垮,邋里邋遢,你一直要开你的花,时不时让他惊艳,他就离不得你,只对你好。花生说:就像姐一样。陆菊人说:你说啥?花生说:若说开花,姐才是一朵大花哩,我看他对你最好。陆菊人说:胡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从泥窝子里过来的,要说也是个花,那也是长在牛粪堆上的,何况现在早败了。我是他嫂子呀,你怎么说这话?花生就笑了,自己打自已嘴。

麻县长在涡镇已过了多半年,井宗秀是偶尔来了,来了就请他外出,两次在涡镇,一次在黑河岸的洛门寨,还有在龙马关和商棣镇,都是些*会集**。他被前呼后拥地请上台,在那一张藤椅上坐下了,下雨不下雨,有太阳没太阳,身后都有人撑着伞,他就那么坐着,由井宗秀讲话,井宗秀讲话完了,*会集**便结束了。但麻县长的生活非常好,安排得细致周到,井宗秀定期让人送来米面酒茶,米有白米、黄米和糯米,颗粒完整,晶莹剔透,都是在石臼里一点一点杵出来的。面粉更是有纯麦面粉和接了豆子的杂面粉,豆是扁豆的,绿豆的,豌豆的,黄豆的,各样是各样的颜色和味道。酒当然是苞谷酒和米酒,还有醪糟。喝茶的水也全是从河心泉里取。麻县长越来越热衷于在政府院里栽植些草木,让王喜儒把后院角一块空地挖开要种忘忧草,却挖出了蚁穴,那是像瓮大的一个土核,层层叠叠的孔,忙乱着成干上万的蚁,砸开了土核,里边有大拇指头粗的蚁后。麻县长就觉得自己如蚁后,有吃有喝,白白脓胖,不作战也不筑巢,但蚊后还产卵繁殖的,他无所事事。在这一天,他在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只老鼠,他没有去追打,也没告诉王喜儒让逮了猫来,就每日临睡前,在脚下放一些吃食,第二天一早再去办公室,首先要看看放的吃食还在不在,不在了,他就放下心来。麻县长仅见过一次老鼠的面,而一日复一日这么放吃食和查看吃食,他知道老鼠现在不是在那一堆书籍下就是在柜子底,他希望老鼠能留下来,永远就在他的办公室里。这样的心情使麻县长脸上有了微笑,和王喜儒去了虎山和白河黑河岸上的各个峪里寻找奇木异草,镇上一些巷道他很少去,城隍院一次也没进去,却更多去安仁堂,那里挖药人送来的草药多,有许多竟是他还没有见过和听过的。他差不多记录了八百种草和三百种木,甚至还学着绘下这些草木的形状。近些日子,他知道了秋季红叶类的有槭树,黄栌、乌柏,红瑞木,地锦,黄叶类的有银杏、无患子、栾树、马褂木、白蜡、刺槐,榴叶类的有水杉、黄连木。他知道了构树开的花不艳不香,不招蜂引蝶,但有男株和女株,自己授粉。他知道了花柱草的花蕊能从花里伸长得那么长,甚至可以突然地击打飞来的蜂蝶。他知道了鸭跖草是六根雄蕊,长成了三个形态。知道了曼陀罗,如果是笑着采了它的花酿酒,喝了酒会止不住地笑,如果是舞着采了花酿酒,喝了酒会手舞足蹈。知道了天鹅花真的开花是像天鹅形,金鱼草开花真的像小金鱼。

晚饭之后,麻县长会把王喜儒叫来聊聊,他会突然来了兴致,吟了“秋波红萼水,夕照青芜岸”。他吟古诗给王喜儒当然是对牛弹琴,于是说:你知道红萼吗?王喜儒说:不知道。他说:枝茎细长,萼叶扶疏,枝节泛淡红,穗花玫红你不知道?王喜儒说:那是狗尾巴草么。他又说:桑树为什么叫扶桑呢?王喜儒说:那是你给起的大名吧。他说:不是我起的,古人就这么叫的,扶桑,与人相扶而生么。他又吟“上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你知道啥叫连理枝?王喜儒说:还是不知道。他说:石楠呀,上次你就采回来过呀。王喜儒说:哦哦。县氏你神,知道这么多!他说:惭愧。我可能也就是秦岭的一棵树或一棵草吧。便把自己的书房重新起名:秦岭草木斋。

一日,坐在书房里,脑子里胡思乱想,在泰岭里看的草木多了,见的飞禽走盖也多,就觉得有趣,先前谈《山海经》,书中有各种怪兽怪鸟怪鱼,以为那都是些神话,没想他在秦岭里见到的动物常让他匪夷所思。比如有一种猴子通身都是金丝一样的长毛,有人一样的大眼,发出的声音和人说话的节奏也差不多,能大声呐喊,也会哭,只是听不懂。它们群居,雄猴内斗不断,一旦胜者,所有的雌猴就安然归其所有,但它却一定要咬死那些雌猴的幼儿。比如他见过像水牛一样却长着羊角猪首的羚,它竞然会哭,哭起来泪流满面。比如,一种叫毛拉虫的,冬天里就钻进土里,夏天里身上却长出一株草来,花开得十分妖艳。比如,还有能在空中飞着就能交配的鸟,能哈哈大笑并且能笑得晕过去的熊,能遇危险逃跑时不断变幻皮毛颜色的狸子,求爱终于成功了却又甘愿让雌性吃掉的螳螂。那么,记录秦岭的草木,也可以记录草木间的这些奇禽异兽啊!麻县长正想得激动,县政府的干事来说大堂里来了告状的。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来县政府告状了,麻县长噢了一声,收拾了桌上那些草木记录本,也收拾了一堆乱七八糠的念头,当即庄严地坐了大堂。

大堂里是有着一个老头和年轻的两男两女,老头蹴在那里唉声叹气,两男两女却你争我吵,不可开交。经审问,原来这是一家人,老头姓苏家住镇西背街三道巷,在中街十字路口,也就是老皂角树斜对面,有间门面,专门卖葫芦头泡馍。镇上有三家葫芦头泡馍馆,苏家的这馆生意特别好,据说有秘制的下锅香料,每日客多,都是七次八次的翻桌。苏老头有两个儿子,已经分家另灶,先是让两个儿子轮流经营两个月,但今年老头八十岁了,却变了主意,两个儿子各按单月双月轮换。小儿子经营的是单月,大儿子经营的是双月,没想有个间六月,大儿子就连着经营两个月,小儿子两口就吵闹多一个月就是多少钱啊,还认为是当爹的知道有闰六月,故意让大儿子经营双月的。越是吵闹,苏老头越是坚持他的主张,小儿子两口就吵着要告状,苏老头和大儿子一门也就来了。麻县长一听,按单月双月轮换确实不公平,问苏老头为啥要分单月双月,苏老头说:谁家的媳妇孝顺就给双月。小儿子的媳妇就说大儿子的媳妇怎么孝顺了,她只是嘴甜会来事,陪婆婆坐炕说笑,是多给了公公婆婆吃喝啦还是给公公婆婆多做了衣服鞋袜?麻县长听了,就判了苏老头把双月给了大儿子是正确的,这孝顺有供给吃唱的孝顺,有请医治病的孝顺,还有笑孝顺,就是待老人笑脸,言语柔和,逗着开心。在判断这场家庭纠纷中,小儿子两口和大儿子两口当然有争辩和相互指责,麻县长倒了解了另外一件事,即小儿子在他不经营饭馆时去放羊,蛇把领头羊的角缠了,他用镰砍去,把蛇尾巴砍掉了,蛇是跑了,可回到家,媳妇去地里拔萝卜,蛇又把媳妇脚脖子缠住,他这次就把蛇打死了。第二天他去柴市,路过巷口,看见一条蛇钻进了墙根石头缝里,到柴市买了一捆蒿,自己背回家往院子里一倒,蒿里章然又爬出一条蛇。他就吓瘫了一月,去见宽展师父,宽展师父比画着,意思是说这是双蛇,一方死了么一方来*仇报**的,这蛇现在是钻进了你家后墙洞的雀窝里。他回家去墙洞的雀窝里看,并没有看到蛇,但还是拿烟油子在雀窝口涂抹,再采些重楼草捣烂塞进去,还用泥封住。没想三天后,来了一只燕子啄洞,他媳妇就打伤了燕子一条腿。可就在当夜,他家小儿的耳朵里钻了条蚰蜒,疼得哭叫连天。他媳妇便说是大儿子媳妇捉了蚰蜒放到小儿的耳朵里的。大儿子媳妇委屈得哭,说她怎么能干那事,她是看到那只受伤的燕子叼了一条蚰蜒放在天窗台上的,是不是夜里自己下来趁小儿睡着了钻进耳朵的?麻县长说:孩子耳朵还疼吗?小儿子媳妇说:滴了些香油,蚰蜒出来了。麻县长说:你有证据说是你嫂子放的?

小儿子媳妇说:我们有仇,不是她又能是谁?麻县长说:你是个刁妇!让人把她轰走了。

案子结后,麻县长回坐到办公室,还在想:这蛇和人一样也有报复?一时疑惑不解,门外就有了报告声,他没有理,那门就推开了,是王喜儒。

麻县长正没好气,说:出去!王喜儒说:我报告了,你没吱声,我以为……

麻县长说:出去!王喜儒退出去,拉上门了,再喊报告,麻县长应道:进来!

王喜儒进来拿了一封信,说:有人送了信。麻县长说:念。王喜儒说:我不识字。麻县长看着王喜儒一额头的水,他突然笑了,说:撂到那儿吧,你会下。王喜儒不坐。麻县长说:我叫你坐你就坐下!王喜儒坐下了,屁股担在椅沿上,侧过身面朝着麻县长。麻县长声音柔和起来,说:现在你不是跑差的了,我也不是县长了,你给我说说你们这儿的飞禽走兽爬虫游鱼什么的,拣长得奇奇怪怪的说,比如这儿的蜘蛛背上有人面纹,比如大鲵长着婴儿手。王喜儒放松了,说:你要问这事,那多了。大前年我看见过野驴,脸真像镇上黄东东他爹的脸,野驴在一丛黄麦丛中卧着,我还以为是黄东东他爹在那儿屙哩,才喊叔,叔,它站起来跑了,才知是野驴。麻县长说:很好,就讲这样的故事。王喜儒说:我有一次到油坊沟表姑家去,老远瞧到有两个人在站着说话,好像又为啥事吵开了,话是蛮子声,听不懂。到跟前了,是两只黄羊,四脚着地跑了,可我明明看到的是两个人站着吵哩,即便不是人,那也是两腿直立的,黄羊能直立?麻县长说:再说,再说。

王喜儒说:你见过竹节虫吗,长得和枯树枝一模一样的,分不清头在哪儿,屁股又在哪儿。还有一种鸟,叫铁蛋鸟,它要有危险了,就从树上掉下来,你怎么看都是石头。你见过双头龟吗?麻县长说:没见过。王喜儒说:我见过。这河里还有一种鱼,身上乌黑,但长着人牙,有两颗大门牙。纸坊沟前些年,发现有三条腿的兽,像是獾,又不是,前边一条腿短,后边两条腿长,跑得特别快。白河岸夹道村后边的士崖垮了,出来了一个太岁,软软乎乎一堆的,没鼻子没眼,你用刀今晚上切下一块,第二天早上它又长出来,看不见被切过。夹道村黄初明把太岁在瓮里养着,每天卖泡太岁的水,说那水喝了眼睛清亮,消脸上斑,镇上好多人都去买水喝,我没去。怪不怪?麻县长说:怪,这儿怪东西多。我在街巷里走,看好多男人相貌是动物,有的是驴脸,有的是羊脸,三只眼,一把胡子,有的是猪嘴,笑起还发出哼哼的声,有的是猩猩的鼻子,塌陷着,鼻孔朝天,有的是狐的耳朵,有的是鸡眼,颜色发黄。我有时都犯迷糊,这是在人群里还是在山林里?

王喜儒说:我也是脑袋太小。我们这儿女人都长得好,男人长得差了一点。但井旅长就长得排场。麻县长说:井旅长是排场,可怎么不长胡子?

王喜儒看着麻县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啊,啊是说……女人才不长胡子?麻县长说:他是大雄藏内,至柔显外。你害怕他吗,怕说错话吗?他这种人厉害。王喜儒说:嘧嘿嘿,井旅长是厉害,不厉害怎么当旅长呢?麻县长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嘴里却掉下一颗牙,说:哦,骨折了。王喜儒就把牙检起来,跑出去要扔到大堂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