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廉臣的《逃亡日记》

作者:(南京)金小明

大概在二00三年下半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在朋友那里见到了一册稿本——南京一位小学校长在抗战期间的逃亡日记。稿本以毛边纸线装而成,方形开本,三十余面,墨笔书写,书风介乎行草之间。从断续的特点和修改的痕迹来看,大部分内容,可断为作者逐日自书。日记始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终于一九三八年二月一日。正文后,附录了作者自撰的简历,略云:“周廉臣,男,三十二岁,江苏镇江县人。民国十七年七月,于前中央大学区立南京中学高中师范毕业。曾任丹阳县师实验小学及京市小西湖小学教员共六年。民国廿三年七月,南京市社会局检定合格,任市立高岗里简易小学校长,迄今三年半。”查民国时期王焕镳编著的《首都志》,战前,南京的小学校分公立和私立两大类。公立小学类,小部分是由铁道部、交通部、江苏省政府、首都警察厅等创办的,大部分则归属于南京市社会局管理,又包括市立小学、市立简易小学、市立乡区小学及乡区简易小学等。据《首都志》引《新南京》一书介绍:简易小学,“每校设校长兼正教员一人,副教员一人或二人,均由市教育行政当局就考试及格者分别委充。各校教学时数虽较普通小学为少,而教学效率实未稍减。开办以来,就学者极为踊跃。”周廉臣就职的高岗里小学,是当年南京市三十四所市立简易小学中的一所。

据这册日记的实录,周廉臣在南京即将沦陷的前夕,仓皇地结束了校务,和他的三弟一道开始了一段艰苦的逃亡生活。“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敌军攻破我首都南京。在此后的两个月之中,日军*杀屠**我军民男女老幼三十四万余人,包括被奸杀的妇女数万人,是日本帝国主义侵华史上,最残酷、最无耻的一次*行暴**。”(唐德刚《从高宗武之死,谈到抗战初期几件重要史料》)周廉臣兄弟躲过了“*京大南***杀屠**”这场浩劫,“*行暴**”发生的时候,他们已逃亡到了湖北境内。不过,“战端一开”,他也抱持着“守土抗战之责”,关注时局,“同仇敌忾”——这在日记中,时有体现(如,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一日,记云:阅《九江日报》,知敌寇已由广德、湖熟、淳化镇、高桥门侵入京市光华、通济门外,占领空军总站。料大势已去,南京恐将不保矣!另悉,南昌时遭敌机空袭,死伤相继,惨哉!”),而在日记稿本的后部,周廉臣抄录了报纸上有关日军*行暴**的新闻和抗日歌曲,并即兴创作了以《说与做》、《骂汉奸》等为题的时评短章。在“倭敌兽行录之卧薪尝胆、耻自此仇”栏下,他抄录了路透社的译电:“(松江)房屋皆被炸毁,几无一房屋未遭炮火击……其惨凉之景象令人可怖,城中存在惟一动物为饱啖尸体之野犬。昔日人烟稠密之松江,今日该处仅见藏匿于法国教会之内五老者而已……上海、南京间,昔日人口稠密之区域,今已悉成焦土……”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七日,周廉臣看到“敌在镇江大肆*杀屠**”的报道:房屋被毁殆尽,断壁残砾,满目凄凉,当地之民众,除有一部分入山匿避外,其余均被残杀,尸首狼藉、血流成渠,演成空前之惨剧……,遂记下了当时的强烈感受:“镇江为本县县城,此消息后,痛泣在胸热血为之沸腾,非复斯仇誓不休。”他还摘记了关于*京大南***杀屠**的后续报道,如“劫后之南京惨状”,系转引国民*党**中央社一九三八年二月二十二日香港电讯:“自本年一月一日起,(日军)每次皆侵入以*力武**掳去少女……南京被日军占领迄三十九日,但仍有许多地方大火尚在焚烧之中,恐怖之时期仍未度过,所有商业区均成废墟,除野犬纷出觅食外,绝无人迹,现除难民区外,全城已成空城……”。

周廉臣的逃亡生活充满曲折和艰辛,他从南京出发,先回了一趟老家句容,再折回南京,途经江宁,过安徽的慈湖、采石、当涂、芜湖、繁昌、安庆,再过江西的彭泽、九江,湖北的黄梅、广济、蕲春、汉口,湖南的岳阳、长沙、湘乡等地,后在石狮坪的亲友处居留了一个月,再回到长沙,并抵达衡阳,并准备继续赶往广西的桂林(日记在此中断,后续情况无考)。这一路,日记作者或徒步行走、或搭乘舟船、或强登火车、或雇人力车代步,虽未受太多的皮肉之苦,跌跌爬爬的行旅最终还算顺利,但在精神上,却始终背负着焦躁、恐慌的情绪,有如惊弓之鸟。作者所记录的衣、食、住、行这些琐屑的细节,当是战时中国纷乱世相和人民生活的一个侧影。易劳逸在《剑桥中华民国史》中称:“到一九三七年七月,国民*党**中国依然可悲地没有准备好战争。因此,在以后的两年里,他们仓皇失措地将国家置于战时体制”(见该著第十一章《中日战争时期的国民*党**中国,一九三七—一九四五年》),这在周廉臣的日记稿本中,也能看出一些端倪,让人感受到这种“战时体制”下百姓*亡流**、移民生活的紧张、慌乱。据民国时期社会学家陈达的研究,抗战以来,迁徙到中国西部的移民,其精确的人数不可能确定。据他的估计,华北和华东主要城市有三百五十万居民从日本人手下逃离出来(《现代中国的人口》),周廉臣是自东徂西涌往内地的“难民潮”中卑微的一员,他的逃亡日记,可以是具体而微观察国难下移民(其实也是“蚁民”)生态的一个历史切片。我特别注意到,据周廉臣的日记,包括他自己在内的难民们,对“国军”的态度是复杂的:有敬者,如,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三十日记云:“将近丹句路,见国军列队西移。又有自京杭路北移者,秩序井然,秋毫无扰。”十二月一日记云:“军民杂处,兵士尚能爱民”,流露出敬佩、欣慰之意。有悯者,如,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记云:“上午七时,有千馀川军调防,由东向西开拔,状极狼狈,可怜隆冬天气,甚至有仅着单短裤者。”三十日又记:“各户均驻有国军守卫,形容憔悴,面目憔悴,均着单衣裤,望之惨然。”体现了老百姓仁厚的一面。又有惧者——“秀才”历来怕遇上“兵”,如,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记云:“过索墅,即闻行人谓:土桥散兵甚多,纪律极坏,乡人畏兵特甚。虚实未知,乃绕小径,行卅里,拟回张庙。”三十日记:“将近句城三里许,遥见各村屋均有少数*队军**驻扎,正在做饭。迳过其前,佯装镇静,心底怦然欲裂。”尚有恨者,同日又记:“有驻军来屋检查,余等以有逃难证,省却不少麻烦。王君形迹可疑,(驻军)解开包袱,内里均系绸缎衣料,定为沿途劫夺而来。如此军人,何止千万?吾民浩劫,复受国军骚扰,再受敌寇*躏蹂**。如此贪生怕死、利欲熏心之军人,焉能以之抗战哉?”战争情形下,伤兵扰民总是一个难题。民国时期重要的地质学家杨钟健在他的《抗战中 看山河》一书中,曾有过这样的记述:“到长沙的第二个印象最深的事,就是伤兵问题。以前因旧当局对伤兵无正当办法,以致常有伤兵滋事的事情发生。就是自张治中力加整顿,也还不能马上收效,在我驻长沙的数月中间,发生了好几次严重的局面,伤兵在前线奋勇杀敌,后方人士对之只有感激崇敬,对其一切难题自当设法帮忙协助,……有些伤兵,恃功而骄,有意寻事,然一念他们过去之劳苦与知识太缺乏,自可予以原谅。……记得长沙市面有一关于伤兵标语:‘大家要尊敬伤兵,伤兵要尊敬自己。’可为一针见血之言。”——反映了战时民众对伤兵问题的一般看法。周廉臣日记中,亦间有关于伤兵侵扰的零星记载,如,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有为避“伤兵滋事”,被迫改变行程之事。二十二日,也同样是在长沙,“夜二时起,候船。据布告,不开。时细雨濛[濛]。俟天明,方告船在衡山码头,乃依北往登船,坐以达旦。机轮由西岸来,十时,始拖带赴湘潭。其所以如此者,实有苦衷:一则恐*队军**封差;二则恐难民众多与伤兵滋事,致影响营业也。”又云:“伤兵、难民亦均集中都市,当思设法收容疏散也。伤兵常在外滋事不法,闻受严厉处分后已稍安。”这些内容,均可与杨钟健的观察参看。伤兵是问题,征兵也是问题。“战时中国*队军**大部由征兵组成。所有男子,凡在十八—四十五岁之间——除去学生、独生子和严重疾患者——均得服从征召。”(易劳逸语)而逃避兵役,确也是当时的常态。周廉臣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即有记:“为避开宝堰国军拉夫,是时,堰镇避难者日夜不绝,均向圩中去。……谣言纷起,南塘村民以惧拉夫,相率惊走田野避难。乃对之解释,始各回家。……据云:句城兵众,已不能通行。心中忐忑不宁。后前行,遇熟店友川恒,又谓句城全无人迹,*队军**派便衣队至各村拉夫,心中更不安,莫知所措。”

当时,我怕周廉臣的这个日记稿本日后湮晦,遂假归录副一过,留备查考(后来,此稿本辗转归藏于南京一专事抗日*物文**收藏的人士)。现从箧中检出,略加整理,重新标点,刊布出来,以广流传。原稿一些地方字迹漫漶、潦草,无法辨识的,以“□”标列;明显的错误,迳行改正;弧形括号部分,除整理者按语外,均为原稿自有;而方形括号中的文字,则系整理者根据前后文意,所作的添补。特此说明。

一、南京至汉口

民国廿六年十一月廿五日。在南京市滨江初小上了最后一课。

廿六日。清晨五时,以意志屈服了情感,与立庭整装就道作束归计。是时,汽车交通已断绝五日矣。两人共舁行装四件。行四五里许,已觉力不能支。途中,凡十数息,所谓观人挑担不吃力,事非经过不知难。乃雇人力车至淳化镇,道经空军总站,不许车辆通行。幸携有社会局职员证,通融放行。十时,抵淳镇,街市颇显拥挤。雇驴三条,一则载物,馀二坐骑,价为六元整。过索墅,即闻行人谓:土桥散兵甚多,纪律极坏,乡人畏兵特甚。虚实未知,乃绕小径,行卅里,拟回张庙。途中经过直奔、前陵。后又闻乡人谓:张庙有重兵驻守,并有顷刻即向西开消息。不得已,仍冒险绕近句城。抵城时,谣言不验,安谧如常。夜宿旧友书伯家。

次晨(按:即廿七日)。早食后,雇守西城门之老韩担物。出东门二里许,由白兔便车带回前陵。上午七时,有千馀川军调防,由东向西开拔,状极狼狈,可怜隆冬天气,甚至有仅着单短裤者。午后一时,达前陵,邻人争相问讯者踵接。餐后,与庭闲游村前后一匝,闻述当地历史古迹甚详。

廿八日。访邓君家寿。垂询国事,坚留午餐,坐谈良久。辞别欲回,表兄坚留再宿一宵。晚餐啖煨鸡,鲜味可口。晚入浴于蒸锅上,极畅。

廿九日。晨,餐后,与表兄等二人,行至利方寺,作别。仅携带籐篮。过谢庄,遇前皇便车,由冈下村绕道过千秋坝,至西后亭,付力资一毛。抵家,见家父母甚喜。午餐后,赴埝怡和,始悉泰荣于廿六日下午赴京约余伴逃,南辕北辙,铸成大错,悔之不迭。正谈话间,砰然一声,如山崩地裂,屋为震撼作声。诸人相顾失色。至宝小晤雪鸿、咸九二兄,谈国事,相顾亦无良策。晚与家人谈战事。午夜,大炮声隆,床为之动。由梦中惊醒,家人急催起,嘱与三弟向西逃亡,至怡和张翁取款贰百元。

[三十日]。清晨,进朝食,含泪辞别家人。即由冈下向前陵进发。为避开宝堰国军拉夫,是时,堰镇避难者日夜不绝,均向圩中去。抵竹庙,遇表兄,伊拟入市购物也。遂返,整理行装,食炒饭。即向西行,过南塘。又闻山炮声,农人犹耕种自如也。谣言纷起,南塘村民以惧拉夫,相率惊走田野避难。乃对之解释,始各回家。忽忆文凭及委令遗家中,□□莫及。至西塘庄,遥闻炮声起于东南角上,片刻即见黑烟一丛,由地上升,盖系炮弹落地开花也。相去估计最多不过十馀里耳,亦险矣。途中,遇逃难者,牵牛携物,均向东走,想系句城公路左近者。据云:句城兵众,已不能通行。心中忐忑不宁。后前行,遇熟店友川恒,又谓句城全无人迹,*队军**派便衣队至各村拉夫,心中更不安,莫知所措。最后意志战胜恐惧。将近句城三里许,遥见各村屋均有少数*队军**驻扎,正在做饭。迳过其前,佯作镇静,心底砰然欲裂。将近丹句路,见国军列队西移。又有自京杭路北移者,秩序井然,秋毫无扰。乃与□□分担行装,表示难民式样,□□道旁。过句城,民众却无踪迹,仅有少数贫弱老者。各户均驻有国军守卫,形容憔悴,面目黧黑,均着单衣裤,望之惨然。至城西门口,向守城者韩某讨茶。饮之甚甘,盖已渴不择饮也。韩某谓余曰:“县府迁走后,公安局与保安队无形解散,余一、二日即拟逃走。汝辈先行,余即步后尘至。”出西城,如脱虎口。自觉谣言惊人,庸人自扰,乡民愚甚。至西庙小村,稍憩。遇谭君(旧同学)□谈。据云:同行者卅余人,均教育界同志。伊辈步行劳苦,休息于村民屋内。因刻不容缓,未获晤见,遂前行。想兰妹及德成或加入他们的*亡流**队里。非常时期,一切困难,甚至一人都照顾不了,忍心弃之,亦事实之不容许。至土桥,见沿途村落民众一空,屋舍为墟,惨不忍睹廿里。遇逃兵二人。进茶点,以解饥渴。复前行十五里,达索墅镇。该镇已人烟寥落。时光尚早,再前行,暮色苍苍,渐入黄昏。王君因善走□,三人同行。将抵淳化镇,防御工事已筑好,步哨查问,逃难证有相当效力,乃得通行。至镇,所有房屋全为驻军占住,不易觅得一椽茅屋。商之主人,始得安身。购米做饭,既无灯火,又无锅碗筷铲,更无蔬菜,仅有的是稻草。饭熟,乏碗,轮流食之,以竹条代筷,强食一碗。即和衣卧稻草上,入睡片刻。有驻军来屋检查,余等以有逃难证,省却不少麻烦。王君形迹可疑,解开包袱,内里均系绸缎衣料,定为沿途劫夺而来。如此军人,何止千万?吾民浩劫,复受国军骚扰,再受敌寇*躏蹂**。如此贪生怕死、利欲熏心之军人,焉能以之抗敌哉?其必败无疑也。检查兵欲带至连部惩办,或有生命之虞,经老妇婉词*愿请**乃罢。王某赠胶鞋一双即去。人情屈服了公理。寒风侵入,夜不成寐。时闻屋后哨兵口令,来往防军车声、蹄声与步声,时远时近,终宵不绝。又时刻提防王某或有异动,亟盼天明而天终难明。

[十二月一日]。雄鸡回唱,东方发白。乃起煮芋,食之以充早餐。以时不可耐,多外熟而内生者。付毕主人食宿代价三角。主人极好,并慰赠善言。

于晨光普照中,再开始第二日长途。行十馀里。足跛,强行过东山。见建筑伟大而新异,行将见弃于敌手,唉,惨哉!警察盘问后,不稍停留,达岔路口稍憩。进元宵果腹。闻有空*警袭**报。遇丁角送夫两人,托伊口传,报余等平安。抵京城,复前行,足不堪行,无可奈何!遥望京都,气象壮伟,形势天然,倭寇竟图占染,不亦梦想乎?过雨花台,觉防御工事进行迟缓。十二时,到赛虹桥。至校内一观,所有心血结晶、布置付之一炬。接竞生由芜(按:当指芜湖)来函,住石桥港广益女中,在萧房东家。午餐之后,送三弟、王某至中华门车站。余则步行城内高小,经中华东门,仅有半扉可通,行人并拉夫作工。市内交通,除少数*用军**汽车及少数*用军**人力车外,别无所有。市民各个面带愁色。沿城一带各户已满驻*队军**。少数小店铺仍继续营业,大有朝不保夕之慨!入校后,朱姓仅留一中年妇人。取出同学录及师范科特刊两册,以为做事资格经历之证明。急返之车站,又遇空*警袭**报,与三弟避之于森林防空壕内。敌机并未临空肆虐,约一小时,始解除警报。晚七时,遇同学庞君必祥,伊往当涂。人众,不易挤上。军民杂处,兵士尚能爱民。八时,车蠕蠕动,速率极缓。车上亦无灯光,挤得一身臭汗。过江宁镇、当涂、慈湖等站。达采石,据闻警报,车停计两小时。至芜江边,已近午夜二时。进圆子、茶蛋,充晚膳。夜深光□,人地生疏,欲宿旅舍,遍寻不着。乃坐于车站待车处,坐等天明。风寒刺骨,复坐车厢内,无何奈何。

[二日]。天明,购水洗脸,为京苏各地所未见者。至洋码头,遍询上水轮无着。到各旅馆,遍寻泰荣亦不着。进早点,食油炸饼。后询石桥港,路遥且曲,不易寻找。达目的地,而竞生等已于前一日搭民船赴泾县矣。在广益女中,遇第二次警报。辞江生、肇恒姊出,又遇第三次警报。由后街返车站途中,避难凡数次。至美商怡和码头,询船期。据云:明日晨有下水轮,先搭下水,后再补上水票。昨夜未睡,精神疲乏,又来第四次警报。生命堪忧,幸敌机均未临空。乃投宿胡怡和家寓。午睡三小时,醒,误为天明错过船期,历久乃知,为下午日落光芒射照也。遇难友毕、钱、杨三君,萍水相逢,谈锋极健。伊辈住此,候轮西上凡七、八日矣。候得*用军**民船一艘,拟今晚登船,明晨西上。约余二人同行。船行索价甚昂,籍国难时期实行敲诈,未之应。折价五十三元成交。晚餐后,即宿舟中。押船者,蒋中华下士班长,湘籍,为人爽直,不疑有发生其他变故。

[三日]。七时,开船。有微风,行卅馀里,风平浪静。助舟子撑篙、摇橹。入晚,始达距芜六十里之繁昌县境之保兴堤。登岸,游览一周。有数十棚户,兼营小商。出产以大豆为大宗。江村野景,别有天趣。晚宿舟上。船家每日开饭两次,每餐壹角菜,味不能进口。预在芜购得小菜,尚能下咽。

四日。天微明,班长即催开船。东南风紧起,虽水逆而风顺,船行如箭,过无为县境及鲁港、荻港,直奔大通。上岸,购袜及籐篮一只,寄竞生片(按:指明信片)一及□□一件。大通对岸和悦洲为上下轮泊之所,商市闻颇盛。惜未能一登临也。风顺,船继续前进。傍晚,宿一江边小村埠。以天黑,舟子险落水。夜晚,风浪相击,船为之摇。

五日。仍东南风,一帆风顺,兴风作浪,浪推船进。过枞阳、相城境。下午三时,即抵安徽省府所在地安庆(怀宁)。舍舟登陆,寄家书一件。绕城内一周,商市码头远不及芜湖甚多。警报频传,居民亦如惊弓之鸟。富有者生命富贵,相率迁徙。轮埠鹄候者数千人,并有某中学男女同学数百人。晚餐后,入浴,座位尚可,价钱仅八分。上船,更衣,入睡。

六日。天晓,开船继续航程。舟子似水途不熟,小心异常。风大,船速。是晚,即宿马垱镇,属江西彭泽县境。江流至此,甚□,南有马垱山,形势天成,为长江军事要塞。工人日夜炸石,准备作*锁封**工程。

七日。无风,挽纤行船。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仅日行卅里,夜泊于彭泽县城对面之船埠。道经小孤山,屹立中流。附近礁石极多,江水至此,受石所阻,发生急流。舟子相惧戒色,恐生危险。焚香,燃爆,以示吉祥。平安渡过,立舟前仰望,矗立如削壁,惊心动魄。山上建有亭屋,不见由何可登,洵伟观也。

八日。“海”不扬波,助舟子挽纤前进。日行卅里,复夜行五里,乃抵陆家集,登岸品茗。

九日。原俞舟子船,以在马垱为风击石,漏水。蒋班长乃觅得汪装碗船一艘,较原船为大,又封得纸船,一变为二。其用意在不言中。付清俞船船资,换登汪船。是日,钱、杨二君,因舟行甚缓,舍舟登陆,步行赴九江。

十日。晨,开船。风仍不大,助舟子挽牵,船重难行,仅行四十里。近湖口之五里许小镇停泊,上岸,购物。除豆腐外,一无所有。此埠湖水澄清,发淡绿色,盖以鄱阳湖之水,冬季倒灌入江也。

十一日。风更小,船开之湖口县城北。水浅船深,常告搁浅。登岸,至湖口城。阅《九江日报》,知敌寇已由广德、湖熟、淳化镇、高桥门侵入京市光华、通济门外,占领空军总站。料大势已去,南京恐将不保矣!另悉,南昌时遭敌机空袭,死伤相继,惨哉!购买肉、油、蔬菜等物,以备佐膳。晚饭后,沐浴,价甚昂。侍役为江都人,谈国事,同具伤怀,一叹!八时,归宿舟中。

十二日。清晨,东南风势颇大,舟行极快,行六十馀里。风告稍停,船也搁浅。历一小时,始活动。当晚,宿九江对岸之小池镇,属湖北黄梅县。遥望庐山于烟雾中,心向往一游。以舟不靠彼岸,据九江尚有三十馀里之远,仅能以目游耳。

十三日。别九江,西上。无风,挽牵至陆家宅。该镇,俱系临时草屋,赌风甚炽。闻向西二十里,即常有匪徒劫船谋财事件发生,赌博实行盗之媒。船至此靠岸,非起大风不能行。蒋班长与另一兵士,至镇上捉赌,毁去雀牌五、六副,人心称快。

十四日。整个无风,休息一天。

十五日。差船*火军**充足,足堪以格匪。乃开船,挽牵而行。中途,船重遇浅。毕先生惊逃,舟子相惧叫嚎,余也无可如何。助舟子救船,开行,上岸助牵。途中倘遇歹人尚可脱身。行三十里,又搁浅。是时,已过险区,胆已壮。移时即活,复行十馀里。风大,登舟撑篙。达龙坪镇,属湖北广济县。该镇分上、下两镇,下镇较上镇商市繁盛。寄冠春书一件。晚在下龙坪吃茶面。

十六日。午夜二时即行。天明,风渐大。过武穴未停泊。风狂浪大,舟行如矢,大有“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慨。经富池口、田家镇,形势险要,为兵家必争之地。目睹我锦绣山河,行将被倭寇铁骑横逞,可慨也!经蕲春县的鲁口,天色苍茫。船重,为欲追赶前舟,挽牵夜行卅里,抵杨卫口。

十七日。风大。舟将抵黄石港,风忽转西北向,暴而且大。乃抛锚进餐。折返至石灰窑,该镇属湖北大冶,汉冶萍公司在焉,规模颇大。象鼻山铁厂公司在黄石港,有轻便铁道通矿厂。该厂轮埠,堆积铁砂如山,为我国著名之铁矿也。至此,大江折而向北,而风向由北来。舟子告待通半月不可知□,乃付膳金,改候小汽艇赴汉。

十八日。待候未着,拟仍宿原舟。伤兵滋事,遂跟下水轮至石灰窑。遇王君,宿旅店内。午夜二时登轮,天明开行。人众,几无足可插。轮中,有武昌某师宣传队十馀人,爱*歌国**声宏壮激昂,引起轮上乘客注意。途中,经兰溪、鄂城、黄州、团风等处。遇一无锡王君,京沪路南京站之报务员,只身逃出,为状至惨。同病相怜,谈甚对己。该轮以在鄂城被军人强迫拖带,民船速率降低,直至晚十一时,始达汉口。远望灯火明如白昼,掩映水面,更觉灯火灿烂。所有军舰、客货诸轮均安泊汉埠。登岸,觉水路行程之终点已达,但不知何日始达原目的也。雇人力车至“太平洋”,访泰荣。只身一人,不知至何所归宿。汉市难民众多,所有大小旅店,均告客满。受警士之指示,趋德二码头,途中所见,平坦清洁之马路,高峻各式之楼房,胜过京、沪二地一筹,惟主权不全,可叹。乘最末一班轮渡过江,至徐家棚。登岸,夜深人静,灯火微暗,行人稀寂。夜色茫茫,不辨东西,寒风袭人,令人凛冽。正踌躇间,忽见左旁有空铁棚车辆,均坏旧者。轻步登上,恐为人所悉,致引麻烦。与三弟解被,和衣卧车厢内。旅次劳顿,不觉东方之既白。

二、汉口至长沙

十二月二十日。晨,整行装向徐家棚车站。近在咫尺,据云:本站不售客票,须向总站候车。沿铁路南行约十馀里,至宾阳门车站。进朝食。十时,一次特别快车,军人和难民均不得乘坐。谓下午有*用军**车及难民车。嘱三弟在站待候,余则雇人力车至巡道岭朱家巷菱湖中学。询炎孚兄通信地点,该校已放假。据校工云:炎孚在庐山留日同学会训练所受训。昨日,经过武昌并来校内一走,拟迁往江陵(荆州),通信依址可达。遂步行返车站候车。至下午二时,致炎孚一片,告以逃出虎口。忽警报传来,与三弟避于车站南之荒丘中。遇一小军官,来势汹汹,施行检查,一无所得,始安。敌机未见,约一小时即解除[警报]。四时,一空车由徐[家]棚开来,据云,系备装伤兵,又不能乘。直待晚十一时,搬场逃难者愈众,月台上已充满。武汉之惊慌亦与京市无异。寒风刮面,不能久久鹄望,乃闲逛月台。又遇毕先生,互谈别后情形。午夜一时卅分,车到。拥挤登车,人众不能容,又无灯光,在妇孺叫呼与人声嘈杂中,致与三弟、毕先生失散,心中时刻不宁。当时一片混乱情形,有非笔墨所能形容者。移时,车身开动。据云,此系特别快□,不顾也。坐以代睡。夜色苍茫中,所经[之地]不能清晰也。

[十二月廿一日]。天明,达湖南临湘境。立凳上,望见三弟,心始释然。进饼点,整日过车中生活,食五茶蛋充饥,及饮开水半杯耳。大小便极感不便,忍了一天。车过岳阳、汨罗、湘阴。下午五时,即抵长沙北站。停许久,乃下车步行至浏门风仪园,到毕府进餐后,入市沐浴。

次日(按:即十二月廿二日)。至湖南省银行,访李石锋先生,未遇。教厅访曹君来宝,蒙还五元,叙谈一切。购零星物件,与三弟逛东站。人如潮涌,物为山积。月台车房污秽,一塌糊涂,不堪入目。折至小西门金家码头,询至湘潭轮船开往时间。返毕府。夜二时起,候船。据布告,不开。时细雨濛[濛]。俟天明,方告船在衡山码头,乃依北往登船,坐以达旦。机轮由西岸来,十时,始拖带赴湘潭。其所以如此者,实有苦衷:一则恐*队军**封差;二则恐难民众多与伤兵滋事,致影响营业也。沿粤汉路至长沙。观感所及,已入深山地带,山中树木成荫,又多杉木及茶树,居民独居成村落。造屋材料均用土砖,瓦房与草房各半,居民生活极苦,多营小本业,在车站兜售,其声刮耳酸心。走遍千万乡村,到处饥饿到处穷,惟都市较为繁华,奢侈享乐、崇尚摩登、好逸恶劳,为一般青年仕女铁不破之心理。长沙、武汉、芜湖、安庆均足表现都市的疯狂。所谓“商女不知*国亡**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长市新辟马路,房屋整齐,路面亦平坦,惟沙石路天明飞尘,雨天溅泥,坐汽车阶级不顾也。商业亦有相当发达,学生朴实,近以受外界传染,渐次学向摩登路上趋势。言语普通,均能领悟。生活程度较京都稍低,习惯、人情与苏地大同小异。特产多鱼,及茶、桐油、米、雨伞、雨鞋、青布等,船式头尾尖翘,似有特殊记号,语言多开口呼□,与苏地略别。饮食饭多用熏菜,味喜辣。苏币市面不用,通用以湘省银行纸币及中央法币为准。现因战区扩大,远道迁徙来长者日众,生活亦较前提高,势在必然。伤兵、难民亦均集中都市,当思设法收容疏散也。伤兵常在外滋事不法,闻受严厉处分后已稍安。空*警袭**报常有,遭轰炸仅有一次。总算抵达安全地带。湘水西岸岳麓山风光宜人,山上有岳麓书院,为宋朱子讲学处,湖大校址在焉,惜无暇一渡水登临也。

三、长沙至湘乡

十二月廿三日。终日细雨淋漓。余辈以捷足先登,坐入客舱,尚未被细雨所淋,终日为囚首对坐。食预购之干粮充饥。见卖米花糕者,以互嫉营业,竞价至每角十六包,社会不景气之现象可见一斑。均为生计所迫。并有卖唱者,操湘语,仅悟其半。舱中挤得水泄不通,小便极为困难。傍晚,雨稍停,抵潭埠,轮票仅三角,以难民证又可免费。下船后,即投宿一小旅店,宿饭每客三角。宿客人色不齐,恐防意外,夜眠不熟。

次晨(按:即十二月廿四日)。进餐。向西行,街道极长。询问汽车,停驶已久,乃决徒步前行,沿路遇中学生寒假返家者。拟雇人力车,索价颇昂,速度不快,乃罢。雨后初晴,路面尚泥泞,途中凡三、四憩。进饭一餐,约八十里。下午三时,即抵湘乡。途中,极羡*用军**汽车,风驰电掣而过,人力车与机器相去天壤。至市,询□□住址“井字街”,未有知之者,焦急异常。乃见学校,入内问之,适逢其会。先询问中华书局周伯涣先生。周君,即□□之堂兄。承告“井字街”路线。“井字街”即“蒋市街”也,始恍然大悟。辞别周君,返小寓休息。进餐,味辣,不能下咽。晚,识一锌矿商人陈伯楼,一宿无话。

次日(按:即十二月廿五日)。天明,登程。行三十里许,觉足背筋肉酸痛,乃雇人力车一辆,与三弟二人合坐。今日行程九十馀里,以途程较远,过虞塘非步行不克。下午一时,达虞塘镇。下车,足已僵冷,麻痛不堪。进餐点,即询人至中沙路途。雨后,途尤泥泞,田中没水,脚底均湿。沿溪行,过木桥三、五,土人筑坝蓄水以溉田,利用水力发动简单机件磨谷、磨桐子、榨油。翻山越岭,风云、山、树林、鸟、小桥、行人,俨如一幅图画。过去在家绘山水画,谓画谱中之山水系意中所造,今置身真山水中,悟信画家所写之画谱,并非意造也。岁暮天寒,行人极寥落,偶见一、二苦力、土人,头缠黑布或白布,肩荷竹器。初次见之,疑为绿林中人,心中始终忐忑不宁。当地之视余等二人,亦认为外来之客,互相惊异。越过一岭又是一谷,一上一下,旋转曲折,大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之意。余辈不知走何处,如堕五里云中。天气阴森森的可怖,似雨非雨、似暮非暮。行深山谷中,提心吊胆。一则怕歹徒路劫,次则惧山虎野狼。沿路问路程,有时告者不一,反觉愈行愈远也。至中沙,公祠特多,且建筑宏壮。想此镇颇富裕。腹饥购饼点,未敢稍息。盖愁天色垂暮,不能终途。行行复行行,足步复加速向桂花树前进。所见均无村落,均茅屋一、二椽,位于山中,高低不等。疑为行入荒山,谷中危险殊甚,但沿途远山近山,茂林修竹,淙淙溪水,苟非身历其境者,决想不到有如此之山水,亦足快慰身心而忘疲劳!遇一群烧碳者,形状怪异,惊骇万状,过十馀丈,心始平静。桂花村尚有十馀里,足跛体乏,不胜其行,勉力支撑。三弟并有行李数十斤,苟非平时训练有素,则寸步难行。遇有至井字[街]者同行,胆略壮,行走亦有力,越岭已不如过去之高。怪石如牛马卧伏。再前行,村落渐密,行人较多,途亦平坦宽广。是时已炊烟四起,天将暮。闻仍四、五里之遥,强驽之末,苦力挣扎。无何井字街在目,欣欣然忘却疲劳。入街,询问伯涣先生家。该药号老板以[余]行色可疑,经说明,方告之伯涣家。略坐,申明来意,即觅向导,携灯赴石狮坪最后目的地。再鼓足疲乏体力,达必镕兄家。天将黑,相见至为欣喜,镕兄待之上宾。万里投荒,已有归宿。晚餐后,拜见必镕家大人,稍谈战事情形及途中经过,即就寝。被褥齐整,夜睡静适,疲劳全复,心神稍定,再图他策。时十二日廿六日也。

在周府安居一月。四周皆环山,高达千尺,终日阴雨,天气阴冷。一日三餐,均食干饭。无所事事,饱食无所用心。除各致各友好书信,与必兄下棋谈天外,别无所事,生活甚觉不安。晨昏每与三弟谈及家事,如在梦想中。余以常在外,少在家生活,到处均能安住;三弟以久在家,少外出,思家特甚。有时,出差至六十里外购物,担破肩皮,心中不忍而酸痛,勉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天晴,则入蒋市街走走。参观该街小学,颇具精神。店铺、药铺合而为一,物价已较长沙为高。猪肉一元可买四两。猪多,花白色杂,肥且硕。必兄屋多,人亦不少,一家自称一庄,菜圃、鱼场均齐全。有田五百亩,均租佃户耕种,自则每年岁暮收租以作一年食用。谷仓用木围,四方如盒。另筑一屋,随餐随舂,不作十日粮也。晚,临睡前,食甜酒酿一碗,取体暖之意。该村四周皆高山,日光少见。初来方向不辨。岁暮天寒,入晚,松涛声澎湃万状。行人稀落,一灯如豆,大有退隐之风。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主人待之甚殷,尤觉感愧!家书绝音,穷乡僻壤,周馀后始得省会报纸,如获至宝。每隔一、二日,必入蒋市街取邮件及报纸。三弟以有工作(助田华操作),又做解除寂寞。余惟与长者谈文论史外,则读名人尺牍与本国各省地理志,有善则录。作日记不间断,以天寒冻手,效率不高。作书致□□兄,获回音,甚喜。桂林可设法谋得饭碗也。本拟托必兄就近在该乡附近一席,以避世乱。无奈粥少僧多,难以插足。且以言语不通,更感乏望。承必镕兄之令弟必琰之内兄左君日明业医,颇善交友,邀至伊府,盘桓数日,鼎立维持,仍无效果。乃决然远去桂林。年底,多雨,必兄坚留废历年后起程。余以赴桂林途中,尚须耽搁时日,交通多险阻,拟早起程,免致坐失良机。

四、湘乡至桂林

廿七年二月一日(废历元旦后一日)。即整装由原路(计在石狮坪凡有一月又六日)。临行,周府阖家大小燃爆欢送,依依不舍。并赠川资,余愧不敢拿。是日宿雨初晴,着胶鞋行四十馀里。三弟送之虞塘候车。是年三弟由必兄介绍伊戚姊丈之兄当田伙,颇为辛苦。由蒋市街出发,经原路,觉山谷均不陌生,究系何故?乃每日开门即见高山,习见为常也。此行亦觉路短而速。至虞塘午餐之后,候车无望乃投宿旅舍。

[二日]。傍晚有空车返湘,乘之,当晚宿湘乡旅次。

翌日(按:即三日)。候车。登记购票者十分拥挤。车辆不多,天雨不止,耳尖眼快,遂人登车,再行补票。当午即达湘潭。询长沙小轮,早班已开,拟投旅舍,闲逛江边。耳闻午班开长,即取行李购票。登轮,待约一小时,客满,轮开。当晚,即抵长沙,还算一路风顺。天雨,晚路不熟,拟投宿教厅曹君,未遇。后乃宿东车站附近小旅舍内。茶房让一角之地,聊以安身,天冷,被为雨淋湿,烤之。胡乱睡了一夜。

次晨(按:即四日)。访曹君来宣。以虽遇而证件未取到,约以明日再去,并承告同学韩君袒荣住南门外。依址造访,往来数次,道途泥泞,未遇,大呼上当不已,返寓。

五日。午后,赴东站候车。车站人山人海。战时车辆遥遥无期。偶遇一空车,谓至株洲,不问其开之何处,登上再说。时冷雨濛濛,北风呼呼。守车厢,颇暖。无何,车长及随员登车,知此车必开,心乃稍安。当晚,开至株州。大雪纷纷,时已午夜二时。车停凡四小时后客车至。乃冒雪下车,担行李换足没泥雪中不之顾。幸坐一军人厢,不甚挤,亦不查票。天明,达衡山,足寒不能耐。见一小孩,为逃避兵役,全身淋湿,为状至惨!车中士亦示怜惜。

六日。午十二时,抵衡阳站。下车又遇大雨,避于另一车厢。以无票,由月台旁绕出。投一镇江旅社。镇江人住镇江旅社,不觉有它乡之感。一宿两餐,饭菜极好,仅五角,至今思之尤羡念不已也。(按:日记至此终止)

(原载《温故》第十三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00八年十二月出版,原题《一位小学校长的逃亡日记》,现经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