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2.0 (战争与和平2016完整版普通话)

她对他说这话时,皮埃尔不回答,只是鞠躬,又一次向大家露出他的微笑,这微笑没有别的意思,只表示:“意见归意见,但是你们看我这个人多么善良,多么好。”所有的人,连同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内,都感受到了这一点。 安德烈公爵走到前厅,把肩膀转向给他披斗篷的仆役,毫无表情地听他妻子和伊波利特公爵闲扯。伊波利特站在怀孕的漂亮的公爵夫人身边,一个劲儿从长柄眼镜里直楞楞地看她。 “进去吧,安内特,您会着凉的。”娇小的公爵夫人向安娜 ·帕夫洛夫娜告别时说。“就这样办。”她又低声说了一句。安娜·帕夫洛夫娜已经对丽莎谈过她想给阿纳托利和娇小的公爵夫人的小姑做媒。“*靠我**您了,亲爱的朋友,”安娜·帕夫洛夫娜也低声说,“您给她去信,并且告诉我,令尊对这件事的意见。再见。”于是她离开了前厅。伊波利特公爵走到娇小的公爵夫人跟前,弯下身来把脸凑近她,低声对她说了一些话。 两个仆役,一个是公爵夫人的,手里拿着披肩,一个是伊 波利特公爵的,手臂上搭着长襟礼服,站在那里等着他们把话 说完。他们虽听不懂法语,脸上的表情却好像他们懂得,可是 不愿露出懂得的样子。公爵夫人像平时一样,说话时满脸笑 容,听话时笑出声来。 “我多亏没去领事馆。”伊波利特公爵说,“无聊..今天的晚会好极了,您说对吧,好极了?”“听说,那里的舞会好得很呢,”公爵夫人翘起嘴答道,“交际场中的漂亮女人全要出席。” “不是全部,因为您就不去,不是所有的。”伊波利特公爵 边说边高兴地大笑,他从仆役手里抓过披肩,给公爵夫人披上 披肩。不知是因为笨手笨脚还是故意如此,披肩已经披好了, 他还是半天没有放下手来,好像在拥抱那个年轻的女人。 她一直含着微笑,优雅地闪开他,转脸看了看丈夫。安德烈公爵闭着眼睛:他看上去很疲倦,要睡的样子。“您准备好了吗?”他问道,避开妻子的目光。伊波利特公爵匆匆穿上他那件按照流行的式样做得长过脚跟的礼服,跌跌绊绊地追着公爵夫人跑到门廊,这时仆役正扶 她上马车。“公爵夫人,回头见。”他喊道。他的舌头也像两条腿一样,不听使唤。公爵夫人提起衣服,在车厢里坐下,车厢黑暗。她的丈夫正忙着整理好佩刀。借口帮忙的伊波利特公爵碍了大家的事。“对不起,阁下。”安德烈公爵用俄语对妨碍他走过去的伊波利特公爵满脸不高兴地说。“我在等你呢,皮埃尔。”安德烈公爵说道,声音亲热而柔和。车夫开始赶车,车轮隆隆地响起来。伊波利特公爵笑声朗朗,站在台阶上等候子爵,他答应送他回家。 “您那位小公爵夫人真可爱。”子爵和伊波利特在马车里坐下来,说。他吻了吻自己的手指。“真是地地道道的法国女人。” 伊波利特忍不住笑了。 子爵说道:“她的丈夫真可怜,就是那个打肿了脸充胖子的小军官。” 伊波利特又噗哧一笑,说:“法国女人与俄国女人相比,可不是好对付的。” 皮埃尔先到,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径直走进安德烈公爵的书房,立刻习惯地躺在沙发上,从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书,用臂肘支着头,从半中间读起来。 “你和舍列尔小姐是怎么回事?她现在一定病得更加厉害了。”安德烈公爵走进客厅,搓着白皙的小手说道。皮埃尔翻过身来,把沙发弄得轧轧作响,他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兴奋地微微一笑,把手一摆。 “不是的,那个神甫很有趣,只是不懂道理..我认为永久的和平是可能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实现..反正不是通过政治均势的途径..” 显然安德烈公爵对这些抽象的议论不感兴趣。 “你到处说你心里想的那一套是不行的。怎么样,你决定了没有?你想做骑兵还是外交官?”安德烈公爵停了一下问道。 皮埃尔坐在沙发上,盘起两条腿。 “实在说,我还不知道呢。这两样我都不喜欢。” “可是总得作个决定吧?令尊在等着呢。” 皮埃尔才满十岁就和一个做家庭教师的神甫到国外去了,他在国外一直待到二十岁。回到莫斯科以后,他父亲辞退那个神甫,对他说:“去彼得堡吧,到处看看,选个职业。我什么都同意。这是给瓦西里公爵的信,这是钱。把一切情形写信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皮埃尔一去三个月,没有什么结果。安德烈公爵正是和他谈这件事。皮埃尔擦了擦额。 “他一定是个共济会会员。”他说的是他在晚会上遇见的那个神甫。 “别胡思乱想。”安德烈公爵阻止他说,“我们最好还是谈谈正事吧。你去过骑卫军吗?..” “没有,没去过,可是我心里有个想法,正想跟您谈谈。这次是反拿破仑的战争。要是为了自由而战,那我是理解的,我第一个就去服兵役。可是帮助英国和奥地利去反对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这不好。” 皮埃尔这番谈话太幼稚。安德烈公爵只是耸耸肩。 要是大家都是为自己的信念而战,那么就不会有战争了,” 他说。 “那就太好了。”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冷冷一笑。 “确实很好,可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那么您为什么去打仗呢?”皮埃尔问。 “为什么?我不知道。必须去。我只知道我必须去..” 他沉吟了一下。“还因为我现在的生活不合我的意!” 6 从隔壁房里传来衣服的声音。安德烈公爵好像忽然醒过来似的,全身抖动了一下,脸上又露出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里的那副表情。皮埃尔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公爵夫人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家常穿的便服,然而却同样雅致、鲜艳。安德烈公爵站起来,很有礼貌地把圈椅移到她跟前。 她连忙坐到圈椅里,用法语说道:“为什么安内特不结婚?先生们,你们要是聪明,你们就该娶她。请原谅我的话,你们一点也不会欣赏女人。您多爱抬杠,皮埃尔先生!” “我正跟您的丈夫抬杠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打仗。”皮埃尔丝毫不像其他年轻男人那样对年青女人说话很拘束。公爵夫人颤栗了一下。皮埃尔的话显然触到了她的痛处。 “是啊,我也是这样说。”她说。“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不打仗就不能活?为什么我们女人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呢?请您来评评吧。他做叔父的副官,可算是一个最显赫的位置。谁不知道他,谁不器重他。前些日子我在阿普拉克辛家听见一位太太问:‘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安德烈公爵吗?’”她 笑了。“人人欢迎他。他很容易就能当上侍从武官。您知道,他和皇上关系不错。我和安内特都说,促成这件事并不麻烦。您是怎么看呢?” 皮埃尔瞧了安德烈公爵一眼,觉得安德烈不想谈这些事情,他就没有回答。 “您什么时候走?”他问。 “唉!别再提走的事了,我不愿听。”她说话的腔调,跟在客厅里和伊波利特说话时一样,既任性又撒娇。这在家里虽然不合适,因为皮埃尔在这里可以被看作家庭的一员。“今天,我想到就要断绝这一切宝贵的关系..以后会怎么样,安德烈,你知道吗?”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丈夫。“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她说着背脊直打战。 丈夫神情异样地望着她,仿佛他觉察出室内除了他和皮埃尔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使他感到惊讶似的。然而他还是冷冰冰地、礼貌地对妻子发出了疑问: “你怕什么,丽莎?我不明白。”他说。 “所有的男人都自私得很,所有的,所有的男人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满足自己奇怪的念头,天晓得为了什么,就抛弃了我,把我一个人囚禁在乡下。” “家里有我父亲和妹妹在那里呢,丽莎。”安德烈公爵轻轻地说。“如果没有我自己的朋友们,还照样是身单影只一个人..他还想叫我不害怕呢。”她开始埋怨丈夫了。可是又不好意思在皮埃尔面前提起她正怀孕的事。“我还是不明白,你怕什么。”安德烈公爵盯着妻子,慢慢 地说。 公爵夫人脸红了,绝望地挥了挥双手。 “安德烈,你完全变了..”。 “你的医生要你注意早休息,”安德烈公爵说,“你最好去休息吧。” 公爵夫人默不作声,她那毛茸茸的短嘴唇忽然颤抖起来。安德烈公爵站起来耸了耸肩,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皮埃尔惊讶而天真地透过眼镜时而看看他,时而看看公爵夫人,他动了一下,好像要站起来,但是却没有这样做。 “皮埃尔先生在这里也不要紧。”小公爵夫人忽然说,俊秀的面孔一下变成了一副苦相,仿佛要哭的样子。“我早就想对你说,安德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怎么了?你要到*队军**里去,你不怜惜我。为什么?” “丽莎!”安德烈公爵只说了这么一句,但是在这句里有恳求,有威胁,而且自以为她会后悔自己的话。可是她赶忙继续说下去:“你待我像待病人或者孩子似的,我什么都看得出。你半年前是这样的吗?” “丽莎,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安德烈公爵加重声音说道。皮埃尔听着这场谈话,不禁激动起来,站起来走到公爵夫人面前。看来,他见不得别人流泪,连他自己也想哭了。 “冷静些,公爵夫人。这都是您的想像,因为,我自己就体验过..因为..请原谅,外人在这里是多余的..好,冷静点..再见..” 但安德烈公爵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别走,等一等,皮埃尔。公爵夫人心肠非常好,她不会让我失去和你共度一个晚上的快乐的。” “不,他只为自己着想。”公爵夫人说,气得流出了眼泪。 “丽莎。”安德烈公爵冷淡地说,声音很高,意思是说他的耐性已经达到极点了。 公爵夫人那俏丽面庞上的愤怒表情,忽然变成了一副惹人怜爱的恐惧的样子,她皱起眉头,用美丽的眼睛看了看丈夫,脸上流露出怯懦、负疚的神情。 “我的天哪,我的天!”公爵夫人说,一只手提着裙子,走到丈夫跟前,吻了一下他的前额。 “再见,丽莎。”安德烈公爵说,他站起来,非常冷淡地吻了吻她的手,像对待陌生人似的。 两个朋友都沉默着,谁也不想开口。皮埃尔看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用小手擦了一下前额。“咱们吃晚饭去吧。”他叹了口气,边说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他们走进一间餐厅,餐厅刚重新装修过,优雅华贵。这里的一切,从餐巾到银器、陶瓷和水晶玻璃器皿,都具有一派新婚家庭所特有的焕然一新的气象。吃饭时,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在餐桌上,说话时的神情,像早就在心中郁积很久,现在突然决定一吐为快,他那神经质的激动表情,皮埃尔以前还从未曾见过。 “结婚前一定要考虑周全,谨慎,谨慎,再谨慎。永远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这是我的真心话。不然你就会大错特错,以至不可挽回了。到老得不能动的时候再结婚吧..否则你身上一切美好、高尚的东西都会被毁灭掉的。一切都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消磨掉了。真的,真的!别这么吃惊地望着我,如果 你还壮志未酬,那你每走一步都感觉到,给你准备的只有客 厅,在那里你将要成为与宫廷的奴仆和白痴同类的人,除此之 外,一切都完了,处处行不通..就是这么回事!” 他用力把手一挥。 皮埃尔摘下眼镜,显得更善良了,他惊奇地望着朋友。 “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继续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 她是可以让丈夫放心的。这种人现在已经不多了。可是,我的 天哪,只要我现在能变成没有结婚的人,我愿意不顾一切!我 这话只对你一个人讲,而且是第一次讲,因为我是爱你的。” 安德烈公爵说这些话的时候,与先前懒洋洋地仰坐在安娜 ·帕夫洛夫娜的圈椅里,半闭着眼睛,从牙缝里说法语的那个博尔孔斯基更不相像了。他那冷峻的脸上每根筋肉都兴奋得不得了,神经质地颤动着,他那双本来似乎熄灭了生命之火的眼睛,现在却炯炯有神。看来,他平时越是显得死气沉沉,在激动的时刻就越是精力充沛。 “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这样说。”他继续说。“要知道,这是一个人的全部生活经历。你提起波拿巴和他的事业,”他说,虽然皮埃尔并没有谈起波拿巴。“你提到波拿巴,但是波拿巴,当他进行工作,向他的目标前进的时候,他是自由的,除了自己的目标,他一无杂念,所以他达到了目标。可是把自己和女人拴在一起,像一个戴上脚镣的囚犯,你就会失去一切自由。希望和力量只能使你感到沉重,使你悔恨交加。客厅、流言蜚语、舞会、虚荣、琐碎小事———这一切就是我的生活。我现在要去战斗,去参加空前伟大的战争,而我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只会说却不会做。”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大家都听我说话,还有那些女人..可惜你不知道,那些讲礼貌修养的女人和所有的女人是什么东西!我父亲说得对。自私自利、爱好虚荣、愚昧无知、毫无价值———女人的真面目就是这样。你仔细看看交际场的女人,似乎她们有点什么,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千万不要结婚,亲爱的,不要结婚。”安德烈公爵不说话了。 “我觉得可笑,”皮埃尔说,“您认为自己无能,认为自己的生活被毁掉了。其实您正前程远大呢..”他的话表明他对朋友的估价很高,对他的前途抱有很大的希望。 “怎么能这么说!”皮埃尔想。皮埃尔认为安德烈公爵是一切美德的模范,因为在他身上最完美地结合着的正是皮埃尔所缺少的“毅力”。皮埃尔一向叹服安德烈公爵在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非凡的记忆力和博学多识(他什么都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尤其使他叹服的是他的工作能力和学习劲头。虽然,皮埃尔常常为安德烈公爵缺乏哲学的幻想力(皮埃尔在这方面有特别的爱好)而感到吃惊,对安德烈来说,这不成为缺点,反而增加了他的力量。 “我是没有希望了。”安德烈公爵说。“关于我有什么可说的?还是谈谈你吧,”他停了一下说,心安理得地微微一笑。那笑容刹时间也在皮埃尔的脸上反映出来。 “我有什么可说的?”皮埃尔说,露出无忧无虑的快活的微笑。“我算什么?我是一个私生子。”他突然脸红了。看来,他费了很大劲儿才说出口。“既无名位,也没钱财,当然..,目前我是自由的,很快活。可就是怎么也不知道我应当做什么。我想好好跟您商量一下。” 安德烈公爵用和善的目光望着他。但是在友爱亲切的目光 中,仍然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我很尊重你,你是我们圈子里唯一的活人,你很自在, 要怎样就怎样,都不成问题。你做什么都会事事顺利,但只是 有一样:你别再上库拉金家去了,不要再过那种生活。所有那 些酗酒、荒唐,那些..对你没有好处。” 皮埃尔耸耸肩说:“没有办法的事,老兄,女人嘛。” “我不懂,”安德烈回答说,“如果是正派女人的话,自然 另当别论;但是库拉金家的女人和酒,我不敢苟同。” 皮埃尔住在瓦西里·库拉金公爵家,他和公爵的儿子阿纳 托利厮混,过着放荡的生活,为了使阿纳托利浪子回头,大家 希望他能和安德烈公爵的妹妹结婚。 “我告诉你!”皮埃尔说,他仿佛突然想起一件非常令人愉 快的事似的。“真的,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过这种生活,没 有任何好处。整天头痛,钱也用光了。今天晚上他们又叫我, 我决定不去了。” “你能向我发誓吗?” “我发誓!” 皮埃尔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一点多了。这时正是彼得堡六月的白夜。皮埃尔雇了一辆四轮马车,准备回家。但是离家越近,他就越觉到这种既像黄昏又像黎明的夜晚无法入睡。无人的街道上可以望得很远。在路上皮埃尔忽然想起,在阿纳托利 ·库拉金家里今晚一定有一群熟人聚赌,赌后照例是一顿狂饮, 最后以皮埃尔喜爱的娱乐结束。“到库拉金家去一趟,那该多好。”他想道。但是马上又想起他曾向安德烈公爵保证不去库拉金家的誓言。 但是,他盼望再享受一次对他是非常熟悉的放荡生活,他决定去那里。他心中突然想到:诺言是无所谓的,因为在答应安德烈公爵之前,他也答应过阿纳托利公爵到他那里去。最后他想,所有这一切誓言都是可真可假的,没有什么确定的意义,特别是当他考虑到,也许明天他会死掉,也可能发生什么非常的变故,那就根本谈不上什么誓言不誓言了。这样一来,皮埃尔决定到库拉金家里去。 马车驶到骑卫兵营房旁一所大住宅前面,阿纳托利的家便在这里,他走上灯光明亮的台阶,上楼梯,进入一扇敞开的门。前厅没有人,里面横七竖八地摆着空酒瓶、斗篷、套鞋,散发着酒气,隐约听见里屋的谈话声和喊叫声。 赌局和晚餐已经结束了,但是客人还没有散去。皮埃尔脱下斗篷,走进第一间屋里,这里只有吃剩的晚餐和一个仆人,他偷偷地喝了几杯剩酒。从第三间屋里传来骚乱声、大笑声、熟悉的喊叫声和狗熊的低吼声。八九个年轻人神情紧张地聚在打开的窗口。有三个人正在玩一只小熊,一个人牵着链子拖着它吓唬另外两个人。 “我压史蒂文斯一百卢布!”一个人喊道。 “不能扶东西!”另一个人喊道。 “我压多洛霍夫!”第三个人喊道。“库拉金,你来把手掰开。” “喂,别玩狗熊了,这里在打赌呢。” “要一口气喝完,否则就算输。”第四个人喊道。 “雅科夫,拿瓶酒来,雅科夫!”主人喊道,他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美**子,仅穿一件敞到胸口的薄薄的衬衫。“等一下, 诸位先生!他来了,彼得鲁沙,亲爱的朋友。”他转身对皮埃 尔说。 另外一个个子不高,蓝眼睛明亮清澈的人,在窗口喊道:“到这里来把我们的手掰开!”这喊声是所有醉酒的喊声中最清醒的。这人是多洛霍夫,谢苗诺夫团的军官,有名的赌徒和决斗家,同阿纳托利住在一起,皮埃尔微笑着,高兴地看了看四周。 “我一点儿不懂。是怎么回事啊?”他问。 “等一等,他没有醉。拿瓶酒来。”阿纳托利说,他从桌上 拿起一只杯子,走到皮埃尔面前。 “先喝了再说。” 皮埃尔开始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皱着眉头打量着别 人,听他们谈话。阿纳托利一面给他斟酒,一面说,多洛霍夫 和在座的英国海军军官史蒂文斯打赌,条件是多洛霍夫坐在三 楼的窗沿上,两脚垂到窗外,一气喝完一瓶罗姆酒 “一定得喝完,”阿纳托利递给皮埃尔最后一杯,说,“不 然我不饶你!” “不,不想喝了。”皮埃尔说,他推开阿纳托利,走到窗 前。 多洛霍夫握住英国人的手,直接了当地提出打赌的条件, 他主要是对阿纳托利和皮埃尔说的。 多洛霍夫中等个头,卷发,生着一对明亮的蓝眼睛,二十 五岁左右。像所有的陆军军官一样,他没有留胡子,嘴全部露 出来,特别惹人注意。嘴的曲线非常美。多洛霍夫家道不富, 也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但是大家都尊重他,连阿纳托利本人也 尊重他。多洛霍夫什么赌博都愿意赌,而且几乎是每赌必赢。 喝酒不论多少,从来不会失去清醒的头脑。库拉金和多洛霍夫 在当时彼得堡浪子酒徒之中都是出名的人物。罗姆酒拿来了。窗框太小,两个仆人正忙着拆除。阿纳托利洋洋得意地走到窗前。他一心想毁坏点什么。他 推开仆人,拽了拽窗框,可是拽不动,他就把玻璃打碎了。“你来试一试,大力士。”他转身对皮埃尔说。皮埃尔揪住横梁,用力一拽,橡木窗框咔嚓一声,有的地 方弄断了,有的地方是被拽出来的。“全部拆掉,不然还以为我扶东西呢。”多洛霍夫说。“英国人吹牛吧..是不是?..好了吗?..”阿纳托 利说。 “好了。”皮埃尔说,他望着多洛霍夫,他正拿着酒往窗前走去,窗外是明亮的天空,天空中,晚霞和晨曦交融在一起。多洛霍夫拿着酒瓶跳上窗台。“听着!”他站在窗台上对屋 里人喊道。大家都不作声了。“我打赌。我赌五十金卢布,您想不想赌一百?”他问那个 英国人。“算了,就五十吧。”英国人说。“好,赌五十金卢布,条件是我一口气喝完一瓶罗姆酒, 坐在窗台外边喝完,坐在这儿(他弯身指窗外倾斜的墙壁),而且不扶任何东西..是不是这样?..”“很好。”英国人说。 阿纳托利向英国人转过身来,抓住他的燕尾服的钮扣,低下头看着他(因为英国人是个矮个子),用英语把打赌的条件重说了一遍。 “等一下,”多洛霍夫一边用酒瓶敲着窗户让大家注意,一面喊道,“等一下,库拉金。大家听着,要是有人也能这样做,我愿出一百个金卢布。懂吗?” 英国人点了点头,可并没有表示他究竟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新的条件。阿纳托利没有放开英国人,虽然英国人点头表示他都明白,阿纳托利还是把多洛霍夫的话翻译了一遍。一个近卫军骠骑军官,爬到窗台上,探头朝下望了望。 “哎-哟!”他望着窗下人行道上的石板,低声说。 “别胡闹!”多洛霍夫喊道,把那个军官从窗台上揪下来,那人被马刺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跳到屋里。 为了拿时方便,多洛霍夫把酒瓶放在窗台上,然后小心地、慢慢地爬上了窗户。他垂下两脚,双手撑着窗沿,打量了一下,坐稳了,放开两手,左右移动了一下,把酒瓶拿到手里。阿纳托利拿来两支蜡烛放到窗台上,虽然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大家全聚集在窗口。英国人站在前面。皮埃尔微笑着,一句话没说。在场的一位年龄较大的人,面带惊恐和愤怒的神色,突然挤到前面,想抓住多洛霍夫的衬衫。 “诸位先生,这太危险了,他会摔死的!”有一个人说。阿纳托利挡住他。“别碰他,你会吓着他,他会摔死的。对吗?..那怎么办?..啊?..”多洛霍夫转过身来,坐稳了,又用两手撑着窗沿。“谁要是再靠近我,”他说,“我马上把他扔到下面去。好了!..” 他说完“好了!”之后,又转过身来,松开两手,拿起酒瓶,移到嘴边,往后仰着头,抬起不拿酒瓶的那只手,保持平衡。一个拾碎玻璃的仆人弯着腰不动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 窗口和多洛霍夫的脊背。阿纳托利瞪大眼睛,直挺挺地站着。 英国人努着嘴,在一旁瞅着。那个想阻拦的人跑到屋角里,面 对墙壁躺到沙发上。皮埃尔捂住脸,尽管他此刻满脸惊恐的神 色,却仍带着一丝笑意。大家都屏住呼吸,一声不吭。皮埃尔 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多洛霍夫还是那样坐着,只是头更往后 仰,仰得后脑勺上的卷发都碰到衣领了,拿酒瓶的那只手一面 抖动一面用力,越举越高。酒瓶举得越来越高,头也仰得更厉 害。“怎么这么久?”皮埃尔心里想。他觉得似乎过了半个小时 了。突然,多洛霍夫用背脊往后移了一下,一只手剧烈地抖动 起来;这样抖动足以使他坐在斜坡上的全身往下滑。他整个人 都滑动了,他的手和头因为用力,抖得更厉害了。一只手举起 来想抓住窗台,可是又放下了。皮埃尔蒙住眼睛,对自己说, 再也不睁开了。忽然他觉得周围的人在骚动。他一看:多洛霍 夫已经站在窗台上,他的脸苍白,但是很高兴。 “空了!”他把酒瓶扔给英国人,英国人利落地接住。多洛霍夫从窗口跳下来,嘴里喷出强烈的罗姆酒气。“太好了!好样的!这才叫打赌!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四面八方喊起来。英国人赶忙数钱。多洛霍夫皱着眉头一声不响。皮埃尔跳上窗台。“诸位先生!谁愿意跟我打赌?我照样做,”他忽然喊道,“没人打赌,我也干。叫人拿瓶酒来。我做得到..叫人拿酒 来。” “让他干,让他干!”多洛霍夫微笑着说。 “你怎么了?发疯了?谁让你干?你连站在楼梯上头都发 晕。”四面八方嚷起来。“我敢保证喝完,拿一瓶罗姆酒来!”皮埃尔喊道,醉醺醺地捶着椅子,接着就往窗口爬。大家抓住他的双臂;但是他的气力很大,凡是挨近他的人,都被他推得远远的。 “不行,我们制服不了他,”阿纳托利说,“等等,我来哄他。喂,我来跟你打赌,不过是在明天,现在我们大家都有事。” “走吧,”皮埃尔喊道,“走!..把小熊也带去..”于是他抓住那只熊,抱住它,然后把它举起来,和它在房间里跳起舞来。 7 瓦西里公爵履行了他的诺言。因为在安娜·帕夫洛夫娜晚会上,他答应德鲁别茨卡娅夫人给她的独子鲍里斯谋个官职。鲍里斯的事被奏明皇上后,他被破格委任在近卫军谢苗诺夫团当准尉。但别的打算都没有成功。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后不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就回了莫斯科,直接到她的有钱的亲戚罗斯托夫家里去了,这是她在莫斯科寄身的地方。她那个刚入伍就升为近卫军准尉的爱子鲍里斯,从小就在这个家庭里教养成人,在这里住了好多年。近卫军已经在八月十日从彼得堡开走,儿子留在莫斯科置办军服。在去拉兹维洛夫的路上才能赶上队伍。 罗斯托夫家里有两个娜塔莉娅———母亲和小女儿———过命名日。从早晨起,波瓦尔大街上那座莫斯科全城闻名的罗斯托娃伯爵夫人的大宅子门前,车水马龙,来祝贺的人接连不断。伯爵夫人和漂亮的大女儿在客厅里陪客,客人川流不息,走了一批又来一批。 伯爵夫人生着一副东方型的清瘦面孔,年纪约摸四十五岁,由于孩子过多(她生过十二胎),面容显得憔悴。体弱无力使得她的举止言谈缓慢,但这却给她增添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风度。相处如同家人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也坐在那里,帮助接待和应酬宾客。年轻人坐在后面房间里。伯爵送往迎来,邀请所有的客人赴宴。 “非常感谢先生们女士们,我代表我个人和过命名日的亲人感谢您。别忘了来用晚餐。谢谢,谢谢。”送走一位客人后,伯爵回到客厅里应酬未走的男客或女客。他移过一把圈椅,带着爱享福和会享福的人的神气,潇洒地叉开两腿,把两手放在膝头上,摇晃着身子,谈天谈地,说东道西,一会儿说俄语,一会儿说法语,还忙于热情地接待来客。真是疲惫不堪。有时从前厅回来,顺便穿过花房和仆役室走进大理石大厅,大厅里已经摆好准备八十人就餐的餐桌,他一面看仆人搬来银器和瓷器,摆桌子,铺桌布,一面把贵族出身的总管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叫到跟前,说:“喂,米坚卡,要当心,一切都安排好。对,对,”他说,满意地打量着摆开的大餐桌。“摆台非常重要。这样就好..”他得意地舒了口气,又回客厅去了。 “玛丽亚·利沃夫娜·卡拉金娜和小姐到!”伯爵夫人那身材高大的侍从走进客厅,用低沉的声音禀报道。伯爵夫人沉吟了一下,嗅了嗅镶着丈夫肖像的金鼻烟壶。 “这些客人真累人。”她说,“好吧,再见她这最后一个吧。她很有教养。请吧,”她用忧郁的声音对仆人说,那意思好像 是说:“好吧,就让你们把我折磨死吧!”一位身材高大、丰满、神态傲慢的太太,和她圆脸的、满面笑容的女儿,走进客厅。大家都随便闲聊。“伯爵太可怜了,”一位女客说,“他的身体已经够差的了,现在又为儿子操心,这真要他的老命!” “怎么回事?”伯爵夫人问,似乎她不知道那个女客说的什么,其实关于别祖霍夫伯爵苦恼的原因,她已经听过十几遍了。 “这都是如今教育的好处,”一位女客说,“早在国外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就任性妄为。现在在彼得堡,更是无法无天了。” “当真!”伯爵夫人说。 “他*交乱**朋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插嘴说,“瓦西里公爵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多洛霍夫,听人说,谁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两人都自作自受。多洛霍夫被降为士兵,别祖霍夫的儿子被送到莫斯科。阿纳托利·库拉金呢,他父亲虽然把案子私了了,但也被赶出了彼得堡。” “他们究竟干了什么呢?”伯爵夫人问。 “简直是一伙强盗,特别是多洛霍夫,”那位女客说,“他是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多洛霍娃的儿子。你们大家想想看:他们三个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只狗熊,放在马车上,去看一群女戏子。警察分局局长跑来制止,结果他们逮住警察分局局长,把他跟狗熊背对背后捆到一起,扔到莫伊尔卡河里。狗熊在水里游,那个警察分局局长躺在熊背上。” “我的天,那个警察分局局长样子肯定挺好看。”伯爵笑得 要死。 “哎哟,太可怕了!伯爵,这有什么可笑的?” 太太小姐们也忍不住笑起来。 “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倒霉蛋救上来,”女客仍旧说,“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的儿子就是这么刁钻古怪,寻开心!”她补充说。“听说他受过很好的教育,也很聪明。这就是他在国外受教育的结果。我希望大家都别理他。” “您怎么说这个年轻人很有钱?”伯爵夫人说,俯身避开姑娘们,那些姑娘都装做没有听见的样子。“要知道,他的孩子全是私生子。好像..皮埃尔也是私生子。” 女客摆了摆手。“我想,他有二十来个私生子呢。”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公爵夫人也加入谈话,看来,她是想卖弄一下。 “是这么回事,”她别有用心地也压低声音说,“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的名声无人不晓..他有多少孩子,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不过他宠爱皮埃尔。” “去年,这个老头子还怪好看的呢!”伯爵夫人说,“比他漂亮的男人,我还没见过。” “现在可不行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因为妻子的关系,瓦西里公爵是他的全部财产承继人,但是伯爵很爱皮埃尔,让他受教育,还奏明了皇上..他一旦去世(他的身体很不好,随时都可能死掉,罗兰也从彼得堡来了),谁也不知道这笔巨额财产会落到何人手里,是皮埃尔呢,还是瓦西里公爵。四万农奴和数百万家产。我知道得很清楚,是瓦西里公爵亲自告诉我的。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还是我的表舅呢。而且他是鲍里亚的教父。”她用好像并不看重这些事的语气补上一句。 “瓦西里公爵昨天到莫斯科来了。我听说他是来视察的。”那位女客说。 “是的,但是,说句实在话,”公爵夫人说,“这只是借口,他来目的是来找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他听说伯爵已经不行了。” “不过,这真是个大玩笑,”伯爵说,他见那位年岁大的女客无心听他的话,就向小姐们转过身来。“我想,那个警察分局局长的样子一定挺好玩。” 他做了一下演示,惹得众人大笑不已。“好吧,请务必来舍下用晚餐。”他说。 8 大家沉默了。伯爵夫人高兴地望着那位女客,同时也不掩饰:如果那位女客现在起身告辞,她也丝毫不会感到不快。女客的女儿正在整理衣服,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母亲,这时隔壁房间里传来人们的脚步声和绊倒椅子的响声,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跑进来。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穿深红色领子衣服的大学生,一个近卫军军官,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和一个面孔红红的胖胖的小男孩。 伯爵一跃而起,跌跌绊绊地走过去,伸开双臂,搂住跑进来的小姑娘。“啊,她来了!”他笑着喊道,“过命名日的!亲爱的小寿星!” “亲爱的,什么事都得分时候。”伯爵夫人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说。“你总是惯着她,埃利。”她对丈夫说。女客说:“您好,亲爱的,祝您快乐。”她又转向母亲说:“您有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 小姑娘黑眼睛,大嘴,虽然不漂亮,但很活泼。因为跑得 太快,披肩滑了下来,露出孩子的小肩膀。乌黑的卷发向后摆 着,光着的胳膊又长又细,穿一条镶花边的裤子,两只小脚穿 着没有系带的浅口皮鞋。她快长成少女了。她从父亲怀里挣脱 出来,跑到母亲跟前,不管母亲的严厉数落,把脸藏到她的花 边披肩里,笑起来。不知她在笑什么,一面时断时续地讲着从 裙子下面拿出来的布娃娃。 “瞧见吗?..布娃娃..咪咪..您瞧。” 娜塔莎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觉得一切都好笑)。她倒在母 亲怀里,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响亮,所有的人,连那个古板的 女客,都不由得笑起来。 “好了,去吧,把你这个丑八怪也拿走!”母亲说,装出生 气的样子把女儿推开。“这是我的小女儿。”她对女客说。 娜塔莎把脸从母亲的花边披肩里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 把脸藏了起来。 那位女客觉得自己该说几句话了。 “请问,亲爱的,”她对娜塔莎说,“这个咪咪是您什么人? 一定是女儿吧?” 娜塔莎不喜欢女客那种宽厚的口气,所以一句话也没有回 答,只冷淡地看了女客一眼。 这时,年轻的一代全坐在客厅里了,他们是安娜·米哈伊 洛夫娜的儿子鲍里斯———军官、伯爵的长子尼古拉— —大学生、伯爵十五岁的外甥女索尼娅,还有伯爵的小儿子小彼得鲁沙。显然,他们尽力把他们的兴奋和快乐制约在礼貌的限度以内。可以看得出,他们在后面几个房间里所谈的比在这里谈论的无聊话题要有趣得多。他们不时互相看看,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两个年轻人———大学生和军官,从小就是朋友,他们同岁而且两人都很漂亮。鲍里斯浅黄头发、身材修长,在他那沉稳而漂亮的面孔上,五官生得清秀、端庄。尼古拉个头不高,卷发,表情开朗。他的上唇已经开始长胡子了,整个面孔洋溢着刚毅和热情。尼古拉刚走进客厅,脸就红了。看样子,他想说话,但不知该说什么;但鲍里斯却相反,他马上就找到了话题,沉着而风趣地谈起布娃娃咪咪,他说当它还是少女的时候,他就认得它了,那时它的鼻子还没有破,在他们相识的五年中,它老了,头盖骨也全裂了。他说完之后,看了娜塔莎一眼。娜塔莎躲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眯着眼睛、抿着嘴笑得发抖的*弟弟小**,她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撒开灵活的小腿,飞快地从客厅里跑了出去。鲍里斯没有笑。 “您也要走了吗?妈妈?您要马车吗?”他笑着对母亲说。“行,走吧,走吧,你去吩咐准备马车。”她微笑着说。鲍里斯悄悄地出来,去找娜塔莎去了,那个胖男孩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好像因为他的计划被打乱了,生气了似的。 9 年轻人中,除伯爵夫人的长女和那个作客的小姐外,客厅 里就只剩下了尼古拉和外甥女索尼娅。索尼娅是个身材苗条、 娇小玲珑的黑发姑娘,长长的睫毛,目光很柔和,发辫又黑又 粗,脸色有点儿发黄。她举止从容,纤细的四肢,柔软而灵 活,仪容有几分狡黠和矜持,使人想到她长大后,一定会楚楚 动人的。出于礼貌,她装出对大家的谈话很感兴趣,其实,她 很想从客厅里冲出去,和她的表兄一块儿玩。 “是的,”老伯爵指着尼古拉,转身对女客说,“他的朋友 鲍里斯升为军官,为了友谊,他不愿落在他后面,撇下大学和 我这个老头子,也要服兵役去了,亲爱的,本来已经在档案处 给他找到一个职位,一切都办好了。这就是讲交情吧?”他用 疑问的口吻说。 “是啊,听说已经宣战了。”女客说。 “早就这么说了,”伯爵说。“今天说,明天说,不过说说 罢了。亲爱的,这就是讲交情!”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去当骠 骑兵了。” 女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完全不是为了友谊。”尼古拉涨红着脸,连忙辩解道。“完全不是为了友谊,我只觉得服兵役是我的义务罢了。”他看了看表妹又看看那位作客的小姐,她们两人都含着赞许的微笑望着他。 “保罗格勒骠骑兵团团长舒伯特今天来我们家吃饭。他是 来度假的,他要把他带走。有什么办法呢?”伯爵耸耸肩,开 玩笑似的说道。 “我已经对您说过,爸爸,”儿子说,“您要是不愿意我走, 我可以留下。但是我知道,我除了服兵役,什么也不能做;我 不是外交家,不会做官,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他说着露出 一副青春少年的轻佻相,不停地打量索尼娅和那位作客的小姐。 索尼娅出神地盯着他。 “好了,好了!”老伯爵说。“太急躁..都是波拿巴冲昏了大家的头脑,人人都想着他是少尉出身当上皇帝的。好吧,但愿上帝保佑。”他又补了一句,没有注意到那位女客讥讽的微笑。 年长的谈论起波拿巴来。卡拉金娜的女儿朱莉对小罗斯托夫说:“太遗憾了,星期四您没有到阿尔哈罗夫家去。您不在那里,真无聊。”说着,对他莞尔一笑。 年轻人受宠若惊,露出青春的媚笑,坐得离她更近了些,和笑盈盈的朱莉单独交谈起来,丝毫没注意到他这无意的微笑却像一把妒嫉的尖刀刺进了索尼娅的心。索尼娅红着脸,装着一副笑脸。谈话当中,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索尼娅不怀好意地瞪了他一眼,强忍住泪水,嘴上却装出微笑,站起来走出屋去。尼古拉兴致顿时烟消云散了。谈话刚一停顿,他就怀着心慌意乱的神情,出去找索尼娅去了。 “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掩盖心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指着离去的尼古拉说。“姑表亲很危险的。”她又说。 “是的,”伯爵夫人说,“为了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一点欢乐,我们经受了多少痛苦,操过多少心啊!可是现在,仍叫人整天价担惊受怕!少男少女到这个年龄,正是充满了危险的年龄。” “这全要看教育如何了。”女客说。 “是啊,您说得对,”伯爵夫人接着说。“直到现在,谢天谢地,我都是我孩子们的朋友,他们充分信任我。”伯爵夫人说,她重犯了许多父母曾经犯过的错误,以为儿女对她们什么都不隐瞒。“我知道,我永远是我女儿们的知心人,尼古连卡容易冲动,如果他胡闹(男孩子免不了要胡闹),也不致像彼得堡的少爷们那样。” “是啊,这些孩子都非常好。”伯爵附和说,他总是用“很好”“好极了”这些词来解决他弄不清楚的问题。“真奇怪,居然想去当骠骑兵!叫您有什么办法,亲爱的!” “您的小女儿真可爱!”女客说,“火暴性子!” “是啊,火暴性子,”伯爵说,“像我!她有一副特别好的嗓子:虽然是我的女儿,我也要照实说,她肯定会成为歌唱家,萨洛莫妮第二。我们请了一位意大利人教她。” “不太早吗?听说,这个年龄练唱对嗓子有害。” “哪里,不算早!”伯爵说,“咱们母亲那一辈不是十二三岁就成亲了吗?” “她现在就已经爱上鲍里斯了!”伯爵夫人淡淡地一笑,望着鲍里斯的母亲说:“您知道,如果我把她管得太严,要是不许她..谁知道他们背地里会干出什么事(伯爵夫人是想说他们会接吻),而现在,她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她每天晚上自动跑来,什么都讲给我听。也许我是在娇惯她,但是,实在说来,这样好像更好些。我对大女儿就管得严。” “是的,我受的教育就完全不同。”长女———美丽的薇拉伯爵小姐微笑着说。 微笑并没有使薇拉的面孔变得好看;她的脸变得反而不自然。大姐薇拉长得很漂亮,人也不笨,学习优良,受过很好的教育,她的嗓音悦耳,说话也合情合理,但是奇怪的是,所有的人,连那位女客和伯爵夫人在内,都转脸看她,好像是奇怪她为什么这样说,并且感到不安似的。 “人们对长男长女从来都是挖空心思的,总想把他们造就成非凡的人物。”女客说。 “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亲爱的,伯爵夫人在薇拉身上费尽了心思,”伯爵说。“那有什么关系!她总算出落得很好。”说着这话,并向薇拉赞赏地挤了挤眼。 客人们起身告辞了,说都来吃晚饭。 “真不懂礼貌!坐个没完没了!”客人走后,伯爵夫人说。 10 娜塔莎从客厅跑出来,等候鲍里斯出来。她已经等急了,因为他没有马上出来,急得她直跺脚,马上就要哭了,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娜塔莎连忙跑到花桶中间藏起来。 鲍里斯在花房里停住了脚步,四外张望了一下,掸了掸制服袖子上的尘土,走到镜前,端详他那漂亮的面孔。娜塔莎屏住气,从躲藏的地方张望,看他要做什么。鲍里斯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微笑了一下,就朝门口走去。娜塔莎想叫他,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 “让他找吧。”她心里想。鲍里斯刚走出去,索尼娅就从另一道门进来了,她满脸通红,两眼含泪,愤愤地嘟哝着。娜塔莎本打算朝她跑过去,但是她忍住没有动,仍然藏在原来的地方,看看将发生什么事。她感到一种特别新鲜的乐趣。索尼娅嘟哝着,不住地回头看客厅门。尼古拉从客厅里出来了。 “索尼娅!你怎么了?怎么能这样啊?”尼古拉说,一面向她跑来。 “没什么,没什么,别管我!”索尼娅大声哭起来。 “不,我知道为什么。” “您知道,那好极了,您找她去吧。” “索———尼娅!听我说一句话!不要仅凭一点胡思乱想这样折磨我,折磨你自己行吗?”尼古拉握住她的手,说。 索尼娅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停住不哭了。 娜塔莎屏息不动,用发光的眼睛从躲藏的地方观望。“现在会发生什么事呢?”她想。 “索尼娅!你就是我的一切,”尼古拉说,“我要向你证明这一点。” “我不愿听你说这种话。” “好,我以后不说了,原谅我,索尼娅!”他把她拉到怀里,吻了吻她。 “啊,多好啊!”娜塔莎想道,索尼娅和尼古拉从花房走出来时,她也跟了出去了,把鲍里斯叫到跟前。 “鲍里斯,到这里来。”她带着很有深意的、狡黠的神情说。“我要和您说一件事。来,来,”她说着,把他领到花房里她原来躲藏过的花桶中间。鲍里斯微笑着跟着她走。 “有什么事?”他问。她有点不知说什么好,向四周看了一下。看见她原先扔在花桶上的布娃娃,把它拿到手里。“您亲亲这娃娃吧。”她说。鲍里斯用专注、和蔼的眼光望着她兴奋的面庞,没有说话。“不愿意吗?那就到这里来吧。”她边说边向花丛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