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雅萍来到上海，开始在*党**组织安排下进入华夏大酒店的歌舞厅，表面上是做舞女，实则收集情报，从侧面了解和掌握敌人的动向。
黄昏时分，暮色降临，城市开始步入夜生活。
华夏大酒店豪华的舞厅里，人群熙攘，觥筹交错，歌声阵阵，舞姿翩翩。
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别开上面的歌舞晚会，饭店总经理特意请来了当时上海著名的歌星姚莉、吴莺音，她们轮番演唱流行歌曲《玫瑰玫瑰我爱你》《我有一段情》《江南之夜》《明月千里寄相思》等。
宽敞豪华的舞厅里，五彩灯光迷离闪烁，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搂着千姿百态的女人们翩翩起舞。
台上，姚莉唱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玫瑰玫瑰我爱你》。
台下舞池里，一位高大英俊的中年人拥着雅萍在跳探戈。由于两人优美的舞姿，出色的表现，瞬间成了舞池里的中心，一曲终结，掌上四起。
乐声又起，被誉为“吴侬软语”“鼻音歌后”的吴莺音快步走了出来，全场掌声雷动。只见她烫着流行的短发，一身火红的唐装旗袍显得窈窕多姿，白皙的圆脸妩媚多娇，好看的眉眼脉脉含情。她微微向台下舞池的人们点头致意。然后，唱起一首周璇的《疯狂世界》：
鸟儿拼命的唱
花儿任性的开
你们太痛快太痛快呀
太痛快
鸟儿为什么唱
花儿为什么开
你们太奇怪太奇怪呀
太奇怪
什么叫痛快
什么叫奇怪
什么叫情
什么叫爱
鸟儿从此不许唱
花儿从此不许开
我不要这疯狂的世界
这疯狂的世界
这首歌热烈、奔放、抒情、节奏感强，多数人都跳起了快四，雅萍特别喜欢这首歌，明快的节奏，大胆的抒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内心的喜怒哀乐，正符合自己率真的性格！
而这一曲，偏偏赶上一位身材臃肿的阔佬邀请雅萍。开始，雅萍带他跳着快四，由于这阔佬太胖了，快四的舞步把他累得气喘吁吁。雅萍只好对他说，我们还是跳慢四吧。那阔佬忙说好滴好滴，就慢四，快的我来不了，你真善解人意。雅萍心里想，这该死的慢四，这臃肿的阔佬，可真是“鸟儿从此不许唱，花儿从此不许开……”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情感被压抑了，无法淋漓尽致地表达，不觉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接下来，吴莺音又唱了一首自己熟悉的《我有一段情》：
我有一段情呀
说给谁来听
知心人儿呀出了门
他一去呀没音信
我的有情人呀
莫非变了心
为什么呀断了信
我等待呀到如今
夜又深呀月又明
只能怀抱七弦琴
弹一曲呀唱一声
唱出我的心头恨
这次请雅萍跳舞的是一个很威武的中年男子，高高的身材，宽宽的肩膀，挺拔刚健，有点像谢伟明，只是肤色比他黑了一些。这一首倒适合舒缓的慢四。雅萍一边跳一边听着吴莺音的歌，听着听着，忽然泪流满面。她想起了谢伟明，想起了那个真正唤起她青春爱情的男人，想起了把自己全部身心都交给了他的那个“哥哥”，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和那些缤纷如梦的岁月。他对她是那样好，那样温情，那样挚爱，让她终生难忘。可是，两个多月前他突然不辞而别走掉了，至今杳无音讯，尽管后来通过关天生老师知道他是身份暴露被上峰调走的，可是究竟去了哪里？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到上海后，她曾多处寻找，都没有下落。难道他真会像歌中唱的那样变了心吗？不会的，说死她都不会相信。那又是什么原因呢？他是军统，是工作在隐蔽战线的特工，时刻都面临着危险，难道他不在了？不会的，凭着他的机智和勇敢，他会战胜一切困难度过一切危机的。那又是什么原因呢？雅萍不敢多想，一想就失眠。多少个不眠之夜，寂寞如影相随；多少次梦中相会，醒来泪湿枕畔。心上人，你究竟在哪里？真是情一动心就痛，雅萍越想心越痛，无论如何，对他都恨不起来，哪怕他真的是背叛了自己，遗弃了自己。
灯光扫过，中年男子突然发现雅萍满脸泪水，心生疑惑，关切地问：
“小姐，怎么了？”
“啊，不好意思，被吴莺音的歌打动了。”
“哦，看来小姐有心事呀。”
雅萍掏出手帕擦了擦泪，说：“没什么，对不起。”
“要不，我们到那边喝点咖啡？” 中年男子彬彬有礼。
“好吧。”雅萍点点头。
雅萍随着中年男子来到了一个稍微僻静点的雅座旁坐下，中年男子叫来两杯美式咖啡，与雅萍攀谈起来。
雅萍根据与谢伟明在一起的经验，从谈话中逐步了解到这个人的身份与谢伟明基本相似，而且今晚来华夏饭店是有任务的，不觉心里一阵高兴，便试探着打听谢伟明的消息，他应该认识的。
“你怎么认识谢伟明？” 中年男子警惕地问。
“他在无锡时我们是朋友。离开无锡后便失去了联系。”雅萍说。
“哦，是这样。很高兴认识你！” 中年男子举起了杯，显然觉得与雅萍的关系近了一层。
“那您知道他现在的下落吗？”雅萍有些着急了。
中年男子摇摇头，说：“他开始从无锡回来的时候，我们碰过面。后来不久，他就被派往外地了，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反正再没有见过他。”
“那你能告诉我你们的地址吗？我想找他的上级询问一下。”雅萍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不行啊，小姐，我们住的地点是保密的。别说你找不到，即使找到也不会有人告诉你，因为我们的身份和行动都要求严格保密，与上峰的联系都是单线的，每次行动前自己都不知道，知道后即使是家属都不能说的。”
最后一线希望看来也没有了，雅萍失望已极，情绪一落千丈。
“看来，你与他的关系不一般哪。” 中年男子试探着问。
雅萍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军人，保密……我们还是去跳舞吧。” “好吧。” 中年男子拉着雅萍的手步入了舞池，台上，吴莺音正在唱《明月千里寄相思》：
夜色茫茫照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心已愁
请明月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
雅萍的心很乱，舞步不免也有些慌乱。中年男子问：“小姐，您累了吧。”
雅萍点点头。
“那我把您送到楼上房间休息一下吧？” 中年男子关切地说。
雅萍笑了笑，说：“谢谢。不必了，一会就好了。我还有几个姐妹，都在这里，一会我们要一起走的。你也有事，不要耽误。”
“那好吧，我们后会有期，再见。”
这时，正好一曲跳完，中年男子握了握雅萍的手，转身正欲离去，突然停住了脚步。原来，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时髦女人，后面跟着几个打扮入时的男女。
“南造云子！”中年男子向雅萍耳语，“她是我们要找的日本间谍，帮我盯着点。”
雅萍会意。乐声又起，两人翩翩走下舞池。
这时，南造云子也应身边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邀请，步入舞池。今天她穿一件素花中式旗袍，扭动着腰肢，与那个日本男人勾肩搭背，边跳边聊着。
中年男子携着雅萍慢慢靠了过去，装作若无其事，与雅萍很投入地舞着，聊着，旋转着……
翌日晚上八点，一辆黑色轿车从法租界开出，径直向霞飞路驶去。独自驾车的正是南造云子，她乔装成一个中国女人的模样，要去百乐门咖啡厅会见一个刚从国内来的间谍高手。然而，由于军统昨晚获得情报，便派人在后面秘密跟踪。同时，在咖啡厅里外都设了埋伏。
车行至霞飞路百乐门咖啡厅门口，南造云子将车停好，然后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走下车来。她习惯地回头并向两侧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便将钥匙交给门童，抬脚向咖啡厅旋转门走去。
“南造云子！”突然，她听到后面有人叫她，下意思地一回头，看见三支乌黑的枪口正对着她。她拔腿就往旋转门里跑，可是枪响了，飞旋的*弹子**一起射向她身体的要害部位，她扑倒在旋转门前。
枪声惊动了日本宪兵，他们迅速驾车将南造云子送往医院。然而，由于伤势过重，还未走到医院，南造云子已经停止了呼吸。这个曾经欲行刺蒋介石，依靠各种手腕获取大量军事情报，给国军、军统和地下*党**造成重大损失的日本高级间谍，终于走完了她三十三岁的人生之路，为日本的侵华圣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雅萍在舞厅里遇到了两个家乡的姐妹杨丽雯和李喜红，非常高兴。她们是友宝姐姐介绍过来的。
原来，自从雅萍离开向导社后，友宝姐姐的生意每况愈下，加上日伪连续不断“清乡”，导致游客逐渐减少，最后只能关门。她便来到上海，专门靠给歌厅、舞馆、酒店，甚至*院妓**介绍生意赚钱。雅萍提醒两个姐妹，大上海是花花世界，让她们注意把握自己。一旦滑进去，就很难再回头了。两人说跳舞时遇到了几个有钱人，都暗示或明说要带她们出去开房，她们都没去，告诉他们如果有这个想法，请到不远的鸳鸯楼*灯区红**，那里随便，只要有钱就行。说罢，几个人笑了起来。
一支舞曲又起，三个人应邀下了舞池，一直到午夜十二点晚会才结束。两个姐妹邀雅萍去友宝姐姐那里住，要和她好好叙叙旧。雅萍也很久没见友宝姐姐了，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使得友宝姐姐的向导社关门的，内心感到歉疚，正好也应和她好好聊聊。于是，便随着两个姐妹去了友宝姐姐那里。
友宝姐姐看雅萍来了还是很高兴的，她让雅萍就住在她这里，都是家乡的姐妹，有个大事小情也好彼此关照。杨丽雯和李喜红也劝雅萍，雅萍就决定暂时住在友宝姐姐这里了。
第二天，雅萍突然病了，头晕，高烧，冒虚汗，浑身乏力。友宝姐姐说，你这是刚干上这一行，累的，还没适应呢，慢慢就会习惯的。雅萍摇摇头，她自己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嘴上不能说，她要把所有的痛苦和失望都咽下去，埋藏在心底，永远埋藏下去。
躺了三天，雅萍茶饭不进，友宝姐姐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就劝道：“这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不要和他们太实在了，谁实在，谁吃亏。”
“不要这样说他，他不是那样的人。”雅萍替谢伟明辩解道，“他是有特殊身份的人，行动都是身不由己啊。”
“你还向着他说话，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把你扔下不管，连个口信儿都没有。这样的人还值得你留恋吗？”
“姐姐，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的特殊职业不准他和家人联系，他可能被派到很远的地方，无法与我联系，也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说到这里，雅萍扑倒友宝姐姐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唉，这自古以来呀，就是痴男怨女。痴男不多，怨女不少。妹子，你呀，想开点吧。谁让咱们托生为女人，这女人哪，就难免有这样的结局。”友宝姐姐继续劝道，“你呀，听姐姐的话。挺起个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说他谢伟明，就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吧，你也得挺实起来。不然总这样下去，孩子也受不了啊。”
这句话挺管用，雅萍不哭了，她似乎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难道孩子听到了她的哭声？难道孩子晓得了她的心思？都说母子连心，或许真的是这样。友宝姐姐说得对，我不能总这样下去，为了他，为了他的孩子——他们爱情的结晶，自己也要坚强起来。何况，还有组织上交给的工作，也需要她爬起来。想到这里，雅萍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她向友宝姐姐要了一把梳子和一面镜子，梳了梳头，又慢慢下地洗了几把脸，吃了点东西，又吃了点药，慢慢地恢复了健康。
几天后，雅萍又到华夏酒店陪舞。
又过了一段时间，雅萍发现她的两个同乡姐妹杨丽雯和李喜红好像都适应了，她们很开心，整天浓妆艳抹，经常夜不归宿，花钱如流水，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首饰添了好几样。
雅萍心里明白了。可是她依然故我，还是来时候的样子，不愿随波逐流。她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应在这种场合，每每听到那些缠绵的爱情歌曲，她就想起了与谢伟明在一起的日子。而那些诸如《我有一段情》《明月千里寄相思》《何日君再来》等忧伤的歌曲，好像是专为她写为她唱的似的，像一把把利剑穿透她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让她伤感落泪，嗟叹不已。更有一些充满欲望的眼神，总是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好像要把她一层层剥光。也有一些阔佬们不断向她抛出金钱诱饵，甚至在幽暗的灯光下做出种种卑劣下流的小动作，都无法让她容忍。
这里是什么？表面上金碧辉煌，优雅文明，背地里却是赤裸裸的钱色交易，肉体的出卖，灵魂的玷污。出台、开房、一夜情，各取所需，完事之后各奔东西，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哪有什么真情在？不在这样的环境里或许会好一些。
两个月后，雅萍患上一种叫“粒子筋” 的病，脚疼，不能再跳舞了，加上怀孕已经五六个月了，身体不便，正赶这时友宝姐姐也要回无锡开麻将馆，需要找人帮她，觉得雅萍的姿色和口才是理想的人选，便和雅萍商量。
其实，友宝姐姐就是靠这些营生赚钱的，只是没办营业牌照而已。她本人在生活上也很随便，表面上与关镇偷东西的吴安宝是夫妻，又与上海梅园荣巷里一个卖肉的男人姘居，在无锡也有情人。在上海，她有房子，无锡也有房子。每年上海、无锡换着住，混得挺滋润。这对夫妻，是典型的男盗女娼。
本来雅萍是不愿和这类人在一起的，但有时也没办法，总得生活呀，总得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有时还要顾及在关镇的奶奶和妹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当友宝姐姐劝她跟自己回去开麻将馆时，她考虑一下，又和组织上打了招呼说明了情况，获得同意后，便跟友宝姐姐回到了无锡，回到南昌门银潮会馆对面友宝姐姐的家里。
友宝姐姐回来就张罗开麻将馆，让雅萍给拉客人，整天搓麻将，推牌九。有个开当铺的董老板是这里的常客，还有隔壁小店里的大姐姐，她原来在日本人开的丝厂里做管车，赚了一笔钱，现在下来开个小杂货店，雇了一个人帮她卖货，没事就过来搓麻将。
董老板的铺子离家远，就近在友宝姐姐家吃饭，还有一个上班的年轻人小朱也在这里吃饭。友宝姐姐给他们做饭，有时雅萍也做。友宝姐姐在的时候，雅萍主要负责买菜。但是不管谁，每人每月都要向友宝姐姐交两石米的伙食费，因当时物价不稳，只能以实物大米的临时价格为标准。雅珍有时上大姐这里来住几天，也照样要按这个标准交。
关孙氏来看到这个情况后，就把雅珍领回去，并对雅萍说：“阿萍啊，妹妹让我带回去吧，在这里以后也要走上这条路的。”说得雅萍心里很不是滋味。想想自己为了追求自由，追求平等，追求幸福，才放弃了家里给订的婚姻，没想到自由和幸福却是这样短暂，短暂得像一个梦，玫瑰色的梦，一眨眼就醒了，眼前依旧是冰冷残酷的现实。而理想啊，希望啊，就像一个个彩色的肥皂泡，风一吹，全都破灭了。是不是命中注定自己没有这个福分？是不是当初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才导致今天这样的结果？人哪，或许都是这样，年纪小的时候不信命，锐气十足，等到了一定年龄，在现实生活中碰得头破血流，这时才觉得命中注定本该如此，或许当初奶奶和母亲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可是当时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
冬去春来，明媚的阳光洒在屋顶和大地上，万物焕发了生机。
雅萍临产了，在无锡的一家医院生下一个男孩。这男孩很可爱，长得像谢伟明，就是有些瘦。当时这一带都喜欢戏称可爱又偏瘦的男孩子为“小瘪三”，所以雅萍就给孩子取个乳名“瘪瘪”。
为了出去挣钱，满月之后，雅萍就把瘪瘪托人送回关镇桥头巷，寄养在关家租田户，原来隔壁徐金宝住的屋子，现在叫张宗宝的家里，委托张宗宝的老婆孙阿姨当奶娘，来给抚养瘪瘪。孙阿姨瘦高个，当时正好有个吃奶的女儿叫接娣，瘪瘪过来就跟接娣一起吃孙阿姨的奶，一边一个，接娣比瘪瘪大几个月，后来接娣到了戒奶的时候，孙阿姨就把她的奶戒掉了，专给小瘪瘪吃。
1944年，世界反法西斯战线已经转入*攻反**阶段。日军由于四面出击，战线越拉越长，造成兵力分散，鞭长莫及，首尾难顾，供给困难的局面。
在沦陷区的江南无锡，日伪连年“扫荡”“清乡”，加紧了对当地农民的搜刮，强行征粮征兵，收集钢铁。忠义救国军与日寇眉来眼去，互通声息，与土匪勾结敲诈勒索。一些伪乡、保长们不敢得罪日本人，有的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对农民横征暴敛。加上这一年又遇到历史上罕见的大荒年，内忧外患，农民倍受煎熬。
针对这一情况，苏中区*党**委决定，将澄锡虞、苏常太两个中心县委合并，建立苏中六地委，同时成立专署和军分区，由钱敏任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包厚昌为军分区司令员。六地委的工作任务是：由原来的“积蓄力量坚持斗争”转为扩大抗日根据地和重建政权。在这种情况下，*党**组织派人深入到群众中，开展抗捐抗税斗争，并带领武工队*压镇**了一批顽固*动反**的伪乡、保长，震慑了敌人，鼓舞了群众。
1945年正月的一天，苏中军分区司令员兼新四军第六师挺进支队队长包厚昌正在“小苏北”根据地检查工作，忽然接到锡东县委派人送来的报告，说无锡关镇附近出现了先天道，聚集了一两千人，进攻日伪军。包厚昌马上派人去了解情况。
先天道是清代东大乘教的分支，清初由黄德辉创立，崇拜无生老母，信仰龙华三会，强调三期末劫，重视普度功效，以接引世人摆脱红尘业障，返回真空家乡。其第十三代传人杨还虚于道光年间创青莲教，遭清廷*压镇**。传入福建后，改名先天道。至清末，傅道科在重庆设立“万全堂”，作为先天道的全国总佛堂，下设若干分堂。清末民初，先天道由西南地区传到两广、两湖、华北、西北及东北各省，其后又在各地设立“十地”（“道”字级），十分活跃。抗日时期一部分先天道上层人物投靠日本，在北京、天津等处设“先天道院”，受日伪控制利用。
1944年夏天，先天道由江苏宜兴“同善社”的头子徐粹初和关镇西北上山村大地主朱枚吉的账房倪子才等人传至无锡，宣扬入道后有“佛力保家”，可以“刀枪不入”，消灾避劫，免交粮款，免抽壮丁等。不论男女老少，只要缴上一斗米入道，便可授以“刀枪不入”的五雷真诀。还宣布：“反对拿枪的人，反对苛捐杂税，反对抽壮丁，反对敲诈勒索。”人们不知真假，纷纷前来观看。
倪子才刀条脸，瘦高个，梳着分头，额头布满密集的抬头纹，左右两道鼻唇沟很深，远看像两撇胡须，两颗门牙往外呲着，说话公鸭嗓。
这天上午，倪子才在上山村召集入道大会，十里八村的村民闻讯都来观看。倪子才就在村里大庙外搭了个台子，摆上香堂，香堂正中挂上关公的画像，下面香案上，一排红烛高高地燃着。倪子才先让他手下的道徒做个示范，就是念完五雷真诀后，可以“刀枪不入”，大刀砍在肚子上砍不透，更不会被砍死。台下人们议论纷纷，怀疑这是假的，是设的*局骗**。于是，倪子才就向台下大声喊道：
“父老乡亲们，我们的道术完全是真的，哪位好汉敢上来试一试？”
台下人群靠前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方脸，宽额，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采。他叫殷祖兴，来自关镇西北十多里外的钱梗巷，是雅珍舅妈的儿子，比雅珍大五岁。在殷祖兴三五岁的时候和哥哥同时染上了天花，被隔离在佛堂里，许多同龄的孩子死掉了。他和哥哥每日躲在庙里，学着小和尚烧香拜佛，居然躲过了这一劫，神奇地活了下来。据说是菩萨保佑，是菩萨扮作一个小姐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拿着拂尘赶走了骑着*狗黑**来收尸的“狗屎老爷”，才使得他们哥俩保住性命。从此以后，殷祖兴对菩萨深信不疑。此刻，他听到倪子才在台上喊，便决定上台一试，给大家做个样子。于是，他举起右手喊道：
“我来试试！”说罢，跳上了台。
倪子才拍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好样的！愿意加入先天道吗？”
“愿意！”
“那好。方巾上来！”倪子才向台后一摆手，一个道徒双手捧着一方黑布走过来。
倪子才接过黑布方巾，面朝殷祖兴闭上眼睛，嘴里开始默念刀枪不入的五雷真诀：“嘛呢叭咪吽，嘛呢叭咪吽……”念了一通，然后双手一抖，把方巾系在殷祖兴的头上，说：“开始吧！”
按照道徒的指引，殷祖兴来到关公像前，双手合十三鞠躬，然后跪下三叩首。站起之后，面朝台下，解开衣襟，露出肚腹。
台下骚动起来，都为这个年轻人捏着一把汗。
同村来的伙伴们喊：“祖兴，不行就下来吧，别逞能！”
殷祖兴没有动，他紧闭双目，咬紧牙关，伸开双臂，攥紧两拳，等待着大刀砍来。
这时，点导师开始高声念诵五雷真诀。
台下渐渐静下来，最后鸦雀无声。
点导师念完之后，倪子才一挥手，从后台走上来一个古代武士装扮的人。只见他快步来到殷祖兴面前，挥起大朴刀，猛地向殷祖兴的肚子连砍三刀。殷祖兴只觉得有一点点疼，低头一看，肚子完好无损，只留下几道红印。
“太神了！真的是刀枪不入啊！”台下人群喧嚷起来。
殷祖兴也兴奋地跳起来，向台下的同伴们喊道：
“没事的，太灵了！你们上来吧！”
几个青年立刻跳上台，排好队，重复着刚才的仪式。然后，就算加入了先天道。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入道者越来越多，不到半年，关镇周围就有一千多人加入了先天道。一时，在无锡、江阴、常熟一带，先天道迅速兴起，乡乡村村都设香堂，招道徒，升火打铁赶制大刀。道徒们个个头缠大幅黑布，身穿武士服装，手提闪亮大刀，白天操练刀枪和拳术，晚上点上香烛，盘膝而坐，用左手拇指掐在无名指中，口中反复默念五雷真诀“嘛呢叭咪吽，嘛呢叭咪吽，”以做“三时功”。后来，倪子才按照满清*队军**的编制，将先天道编为旗、营、标。
殷祖兴的勇气深得倪子才赏识，经过两个月的培训，让他当标长，并称他为蟹精返世，授以佛法，使他能预测五里之外的信息。殷祖兴便学着螃蟹的样子在地上爬，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一只蟹精，可预知远处的消息。一天，他在地上爬着爬着突然起来对周围的人说：“鬼子来了，在乡路上，快点跑吧。”大家统统跑到干稞子墩里藏了起来。殷祖兴在外面又“哗啦哗啦”地爬一阵子，过了一会儿，他喊道：“来了！”自己也藏了起来。果然，“清乡”的日军开过来了，还跟着一队伪军。大家都说，蟹精上了这个人的身啊，他是道啊！老百姓更加相信先天道了。
倪子才将先天道引入无锡时，受日伪操纵。不料，道遂人愿，众多农民入道后，斗争矛头逐渐转向日伪，引起敌人的不安。
这年2月，日伪又派出大批船只来到关镇，老百姓传说这些船是来装粮装米和拉壮丁的，于是大家愤恨已极，随时准备与敌人拼命。
这天是农历元宵节，上山村的先天道鸣锣聚众作法。他们在村里村外插上彩旗，家家户户烧香磕头。道徒们都用黑布缠头，身着武士服装，手持大刀、木棍、农具等，口念“刀枪不入”的五雷真诀，开始操练比武。
驻关镇城隍庙据点的日军石井少佐接到报告，便派小队长杜川中尉带领十多个鬼子和二十多个伪军、警察催粮队，由伪乡长带路，直奔上山村而来。众道徒百姓本来就一腔怨气，这下见到日伪军过来，以为他们又是来抢粮拉丁，更是怒火冲天。这时，只听殷祖兴高喊一声：“打鬼子！”，于是，“当、当、当”一阵锣响，2000多个道徒立刻举起大刀，嗷嗷呐喊，冲向鬼子和伪军，欲把他们包围。倪子才等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无法控制当前的局面了。敌人万万没想到道徒们竟敢如此大胆地冲击他们，一时惊慌失措。杜川忙举起*刀战**，指挥手下的日伪军撤退到坡下的红花浜，在大铲堆的土棱上架起机关枪，准备向冲上来的人群扫射。道徒们没有被吓住，依然举着大刀呐喊着向前冲去，双方相距不到20米远。鬼子刚要开枪扫射，机关枪突然卡壳了，*弹子**打不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冲在最前面的道徒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机枪手的脑袋应声滚落。后面两个道徒上来将正准备开枪的两个鬼子的头也劈成两半。伪保安大队小队长张喜子举枪向不远处冲在水洼附近的标长殷祖兴连开三枪，慌乱中*弹子**打偏了。殷祖兴全然不顾*弹子**落在水洼里溅到脸上的泥水，依然带领他的人冲在前面。张喜子见殷祖兴等要追上来了，转身就跑。可是已经晚了，只见殷祖兴追上去就是一刀，“癞皮狗”张喜子的脑壳变成了两瓣西瓜。大家一看，先天道真的是刀枪不入啊。顿时，群情振奋，吼声如雷，道徒们和从家里赶来的老百姓高举大刀、木棒、铁耙、锄头、扁担，将剩下的日伪军团团围住。然后，便是大刀飞舞，棍棒齐上，将30多个敌人当场打死。有两个鬼子冲出包围圈跳进路边的河里，被站在两岸的老百姓用竹竿、扁担、锄头等农具一顿猛戳乱打，先后毙命。
消息迅速传遍四面八方，大家听说“先天道”真的能打鬼子，参加者络绎不绝，有的村整村都加入了先天道，先天道的声势与影响空前巨大。
这年春天，包厚昌同锡东、锡澄县委书记等一起研究先天道的情况。苏中六地委认为：此次关镇先天道*动暴**，完全是对日伪顽疯狂征粮纳税抽壮丁、生活难以为继的义愤与仇恨。对待先天道应当采取“主动联络其上层，争取其中层，控制其下层，团结广大群众”的方针和对策，将群众引导到正确的抗战轨道上来。会后，包厚昌率领新四军武工队和当地干部，深入先天道活跃的地区和道众之中，积极向道徒宣传*党**爱国抗日的主张，提出了“保村庄、保太平、反抽丁、反军粮、打鬼子、打土匪”的口号。
武工队和地方干部先后有近百人打入先天道基层组织，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有20多人当标长。其中武工队里有位叫沈根兴的班长，打入先天道不久就当上了标长，他与殷祖兴等标长处得很好，每天在一起切磋功夫，建立了感情。大家都认为他见多识广有学问，什么事情弄不明白就来找他。一天，殷祖兴等几个标长练完功没事，就来找沈根兴闲聊。
“沈标长，你说咱们现在这么多人，这么多大*刀砍**，还有五雷真诀保佑，去无锡城里打鬼子怎么样，能胜他们不？”
沈根兴摇了摇头。
“怎么？他们现在好像没有咱们人多。”
“不是人多人少的事，他们手里有先进的*器武**和装备，比如三八大盖枪、轻重两种机关枪、迫击炮、坦克、装甲车……”
“我看这些没有咱们的大*刀砍**快吧？”
“不，*刀砍**再快也没有*弹子**快。”
“不会吧，那天张喜子向我连开三枪都没打上，咱有五雷真诀，佛主保佑刀枪不入。他没有，所以我追上去就是一刀，他的脑袋立马开瓢了。”
“兄弟，他连开三枪没打着你是他枪法不准，加上心慌，并不是你就真的能刀枪不入。”
“不会吧？那日本鬼子的机枪也没打响啊。”
“机枪没打响，那是*弹子**卡壳了，很少有这种情况，那天是偶然让你们赶上了。大家想一想，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怎么能挡住飞驰而来的金属*弹子**？我们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五雷真诀。”
“那这些天我们不是白练了吗？”
“不白练啊。打仗时如果和鬼子距离非常近，他们的三八大盖就没有大*刀砍**好使了。”
“哦，那还行。”
“弟兄们，打仗也是有技巧的。我们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敌人的枪炮*弹子**去硬拼，当*弹子**打过来时要立刻卧倒，等他们换*弹子**时再往上冲。”
在地方*党**的领导下，经过半个多月的宣传和工作，先天道基层组织基本上被新四军掌控，一些道徒也被争取过来了。道首们感到很孤立，倪子才的指挥也失灵了。在*党**的引导下，*动暴**农民打着先天道的旗帜，向敌人发动了进攻。在无锡八士桥镇，伪军保安大队长郭程蜀带一个中队驻守，东房桥也驻着一个伪军班。于是，新四军沈根兴等人带领道徒群众包围了伪军据点，日日夜夜敲锣打鼓，大声呼喊，运用心理战术，扬言今天要包围他们，明天要进攻他们，吓得敌人坐立不安。郭程蜀只好放弃八士桥据点，带着伪军撤到芙蓉山，并打起白旗，向无锡城里逃窜。
与此同时，无锡周边也发生了大规模的先天道*动暴**。江阴的五六千先天道道徒攻下了敌伪据点义城桥。武进的先天道近万人，追杀下乡抢粮的伪军，冲进洛阳镇，砍死伪军头目顾鹤亭，20多个伪军被捉住，30多支长短枪被缴。无锡南郊群众举着大刀对伪海关征税所发起进攻，杀死了七个海关人员。北门近郊农民冲到无锡火车站杀死了伪路警五六人。一时间，*动暴**如火如荼，迅速遍及无锡及周边各县，参加*动暴**的人数约十万之众，形成了声振江南的农民大*动暴**。先天道把矛头对准日、伪、顽。武工队与先天道协调配合，先后击溃了锡虞交界的忠义救国军王品珊部、江阴谢庄的郁锡如部。
延安*党**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连续四次报道了“江南农民抗敌起义”。7月9日，《解放日报》头版就《支援江南农民起义运动》一文发表评论，赞扬关镇先天道*动暴**是“最近半年江南沦陷地区特别是无锡、苏州、常熟一带，广大群众的自发抗日运动。” 《新华论坛》以“江南人民的伟大发动”为题作了评论。
锡澄县县长张卓如与先天道道首倪子才是故交，包厚昌和锡澄工委决定，派张卓如与倪子才沟通、协商，让他转变到抗日的立场上来。张卓如受命找到了倪子才。开始，倪子才气焰很嚣张，不愿与新四军合作。张卓如就对他进行反复的开导教育，指出他利用封建迷信欺骗群众，早晚是要被暴露的。让他认清形势，转变方向，从民族大义出发，打击日伪顽军。经过三次会谈，倪子才才有所转变。但是，他的致命弱点是缺乏主见、左右摇摆。
日伪发现倪子才有转向*产党共**新四军的倾向，便开始对先天道施加压力，招降纳叛，要消灭这支正在转向阳光的群众组织。暮春的一天晚上，倪子才在日伪的威胁利诱下，于关镇汪伪区暑内，与日军警备队长铃江、日本宪兵队宣抚班长龟山、伪县长张修明签订了《誓约书》，表示要解散佛力保家会，会员收编为自卫团，配合日伪遏制*产党共**新四军的活动。自此，倪子才投靠了日伪。
《誓约书》公布后，引起了先天道内部广大道徒的不满，长安张村、城区双河上、锡西井亭等三大派系竭力反对，不承认投降书，并更加激烈地袭击日伪机构。日*大伪**为震怒，暗中决定剿灭先天道。5月5日，倪子才在无锡通运路中南饭店召开先天道各派道首会议。下午，伪县长张修明派人送去请柬，请他们到迎宾楼赴晚宴，倪子才和各路道首们很得意。晚上，当他们大摇大摆来到迎宾楼时，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特务和军警抓了起来。三天后，日伪发出通告，限所有道徒七天后交出*器武**，违者格杀勿论。接着，派出大批军警，轮番到各地追缴*器武**，并诱惑说，一把大刀可以换五把割稻的镰刀。伪县长张修明、保安大队副队长徐梅初还和倪子才谈判，设计蛊惑先天道公开试法，看能否真的刀枪不入。倪子才心里没底，不敢真的试法。
此时，东湖塘、张泾桥的“金光法先天道”头目姜明波自称有高明法术，用他的“落魄伞”可以挡*弹子**。并称他手掐一诀，向空中一指，能使飞机坠下；向铁路一指，能让火车停驶；还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奇怪的是，日伪控制的报纸、电台也大肆宣传金光道的法术，姜明波还自动提出公开试法来证实他的“神通广大”。他与日伪约定时间在通惠北路社桥头进行试法，得到日本驻锡最高司令官小泽部队长的批准，在日本警备队长铃江等人的安排下实施。
这天下午，姜明波和他的道徒来到现场。姜明波戴着墨镜，头缠黑布，身着武士宽服，手执一柄“落魄伞”，站在日军机关枪300米处。他的五个道徒各执一把黑色油纸伞，分左右站立。
试法开始，只见姜明波口念咒语，旋转舞动“落魄伞”，一张一合；他的道徒将手中的纸伞向外扇动，表示可以阻挡射来的*弹子**。姜明波的“落魄伞”越转越快，完全张开，面向机枪手，大喊一声“来吧！”，并招手示意。霎时，枪声响起，密集的*弹子**扫过来，穿过姜明波和他道徒的伞面，将六个人打成了“筛网”，当场倒地，吐血而亡。
原来，姜明波早已被日伪收买，愿为剿灭先天道出力。这次试法活动是敌人事先密谋后的结果，小泽许诺保他不死。实际上，敌人就是把他当靶子，要借这次试法活动，破除先天道“刀枪不入”的说法，彰显现代*器武**和日本帝国的神威，从而达到剿灭先天道的目的。愚蠢的姜明波上当受骗，成了敌人的炮灰。
此后，日伪军又分路追缴先天道，残酷*压镇**，各个击破，使得轰轰烈烈的先天道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偃旗息鼓，溃败覆没。
然而，“道”亡人犹在，在*产党共**的正确引导下，先天道*动暴**中的积极分子，加入了各级武装组织，从而壮大了抗日力量。*动暴**后，凡是先天道活动的地区，几乎全部成为我*党**的控制区。*党**和武工队的活动也由秘密转为公开。1945年上半年，各县先后恢复了县、区民主政权，锡澄地区分设近郊、关镇等七个区，还选任了一批乡长，苏南地区出现抗日斗争的新局面。先天道中的进步分子，在新四军*产党共**的影响下，转而参加了地方游击小组、治安小组和新四军。殷祖兴在沈根兴的帮助下，加入了治安小组，与关镇的关天生老师单线联系，专为新四军、游击队传递情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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