弼马温放天马 (弼马温在哪里看管天马)

天马来兮从西极,径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汉武帝《西极天马歌》

枣 红

作者/山 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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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自己人/01】

枣红,红枣的枣,红枣的红,不说那色,而说那马。那马,于别人是一匹枣红马,于笔者是一匹叫枣红的马。那匹枣红马,不,那匹叫枣红的马,既是我的唯一、也是*藏西**军区原步兵一五四团的第一。中国人民解放军之骑兵部队,诞生于1928年,撤销于1985年,数以百万计的沙场铁骑湮灭在历史的长河,唯独枣红还一如既往地驰骋于我的心空。

1977年春寒料峭,弃笔从戎的我,经过两周的跋涉,抵达*藏西**扎木154团,午饭后继续朝西北昏天黑颠簸近百里,落脚在倾多一营营部。从川南茅屋走出来的我,环顾这十来间泥木土屋连成的马蹄形营区,顿觉置身于粮食堆放场或水磨加工房。

远征极地,鞍马劳顿,抵达部队第一夜酣睡无梦,却在荒鸡初鸣时被一泡尿给憋醒了。我正去野地解决当务之急,不料被老班长喝住。他熄灭我的手电,拽着我斜穿过营房院坝,高一脚矮一脚朝几十米外的围墙走去。他边走边靠近我耳畔说:周遭全*娘的他**土匪,据说哪个地方发生过土匪蹲茅坑用长矛戳金珠玛米光沟子的事。他这番话是从冻得打颤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新兵颇具*伤杀**力。踏上用原木*绑捆**的便桥,厕所近在咫尺,右侧却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外加一串响鼻,震得我直落桥下溪沟。班长神功迸发,竟然一把将我提了上来,并安慰道:没事,自己人!

如厕出来,班长将我带到刚才发声的地方,那是一处马厩。班长向马槽撒一层料草,敷一些碎麦,浇一桶清水,略一搅拌,整个工序如行云流水。他指指双目如炬的高头大马对我说:自己人,你的兵!我说:我的兵?我在成都当新兵班长那十二个兵全分手了!这时,那高头大马便用前蹄在地板上重重砸了两下,随之又长长拉了两个响鼻,整得山鸣谷应。这,就是我与枣红的相识,尽管尚未看清它的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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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黑黄方阵/02】

早饭后,营部*长首**和营领导在马厩正式向我移交工作。除了昨晚见过面那匹枣红的高头大马,还有一匹心事重重的白马,一匹桀骜不驯的黑马,一匹与世无争的黄骡。这一红一白一黑一黄,个个色彩艳丽,形象威猛,气度不凡。班长拍拍臀部烙印着“108”的枣红夸耀说:它是全团的*男美**子,更是人见人爱的“六一儿童”:就是高大第一,挺拔第一,毛色第一,蹄大第一,技能第一,战功第一。

麾下列阵四雄,顿感豪气填膺,但是,想着当天就要给家乡写信报告到达部队的第一份工作,面色不免有些沉郁。是的,当家乡人得知我跻身“八大员”之列,他们一定会说:某某人枉自还是红小兵连长、中学班长、生产队长、小学老师、县委工作队员、县广播站记者、县优秀团员、唯一的正式*党**员、政府挽留再三的干部苗子,再撇也得混个文书干干吧!

营领导当然不会在乎一个新兵的脸色,只顾郑重嘱咐:这个岗位呢很是重要,日常工作呢主要是喂马训马乃至取信送信,正式职务呢叫营部通信班骑兵通信员,至于民间尊称呢你应该知道吧?领导看我摇摇头便笑笑说:弼马温噻!你一个新兵蛋子,竟敢与齐天大圣孙悟空同职同级,好好珍惜吧你呢!我回应领导的,当然是影视上司空见惯的豪言壮语:坚决服从*长首**指示!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看着穿四个兜兜的领导们离去的背影,我急不可待问班长:土匪呢?班长扬手朝空中一划拉说:两百米外,八百五,在押的!一百米外,一百五,释放的!看班长满脸的轻松与不屑,我借机说,起夜那点小事,就别劳你大驾了。他一听竟然乐了,不仅直伸大拇指,还说:哼!就凭刚才向领导的表态,你这兔崽子就一定是穿四个兜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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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动举起手来/03】

喊口号易,干工作难。上任第一天我就发现,喂马比喂人更艰难,养马、找马、训马、骑马皆有难关。两人合作轧马草,讲究胆大心细配合默契。双手将大包干草用力箍紧喂进铡刀,喂浅了达不到寸草三刀的标准,喂深了连手指都可能被铡掉,而铡掉手指的事在军地都有发生。钉马掌相当于做外科手术,取掌可能扯坏蹄,削掌可能削出血,钉掌可能伤软组织,而受惊的战马一尥蹶子可以将钉掌的踢飞踢残。

每当我遇到困难或者有畏难情绪,*长首**、班长和老兵就边干活边给我讲传统。他们从老149师抗美援朝汉江五十昼夜阻击战,讲到老154团中印边境反击战克节朗战役,从驻白玉村的英雄九班,讲到自己身边的英雄枣红。枣红来自伊犁,从军二十多年,在1962年10月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克节朗战役中,驭手牺牲,枣红被俘。就在阿三将枣红*绑捆**卸炮时,它突然发力,挣断缰绳,将炮驮回到我方阵地,因而荣立三等功。枣红原属老十八军主力团154团,1969年换防时继续留藏转隶新154团,真正做到了长期建藏边疆为家。经常学人,头回学马,感触殊深。

几十公里倾多谷地,峻岭沟壑重叠,围墙村落交错,战马暮归时难免被大车马车堵上歧途。天马行空,运气好它近在咫尺,运气不好它远在天边。于是,找马成了不期而遇的难题。出入夜晚,辗转深山,自然枪不离手。骑兵用枪,手枪一般在裤兜而不在枪套,遭遇突袭时可在裤兜开枪;拉枪机上*弹子**不是双手,而是单手蹭衣服上膛;打电筒不在右手而在左手且横伸出去,可让敌方*弹子**射偏。我右手还常常握一把泥沙或石灰,遇突发情况可朝对方面部撒去。有一个漆黑的夜晚,我摸索于荒野找马,前方不远坡上突然冒出一个黑影,被灰白的夜幕衬托得十分狰狞。我哗地拉枪机上膛并厉声喝道:不许动举起手来!对方吓得不轻,却并未昏头,而是连声告饶说:别开枪!别开枪!咕叽咕叽!金珠玛米的达的跑丢了吗?中午我曾看见四个家伙朝林琼沟方向去了。瞧:藏族老乡仅仅从声音上就知道我是谁了,而且总是在关键时刻为我点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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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玛米的达/04】

*藏西**,马叫达,猪叫帕,吃饭叫洒玛洒。*藏西**的达很少场养或圈养,金珠玛米的达都是放养。找马正好发挥孙悟空的神功,而我们则不然,常常找到大海捞针的颓丧,又常常找到众人瞩目的自豪,颓丧人皆有之,而自豪非我莫属。是的,我的“红白黑黄四色方阵”在龙巴波堆藏布河谷地带引人注目,枣红在藏汉军民心目中更非凡夫俗子。

枣红与共和国同岁,平站与我同高,挺拔威猛,迅可追风。枣红名曰伊犁马,实则以伊犁马为基础,与苏联顿河马、奥尔洛夫马杂交而成。枣红的特点就是,个子高大,体型清秀,身姿俊美,体质干燥,身板结实,结构匀称,头部精巧,五官伶俐,眼大眸明,头颈高昂,四肢健硕,速度轻快,可骑挽驮,可军民战,智勇两备,文武双全。

行天莫若龙,行地莫如马。没人骑过龙,没人行过天,惟有骏马者,乃甲兵之本、家国之用、天地之奇也。秦始皇有名马七匹,周穆王有骏马八匹,汉文帝有良马九匹,均为瞎子见鬼听到说。不过,我揣摩周穆王之绝地、翻羽、奔宵、越影、逾辉、超光、腾雾、携翼八骏,顾名犹得风驰电掣之感,这倒多少与枣红相媲。

当年,我在藏地横枪纵马,每每引来无数羡慕的眼光,感觉之良好较之唐代韦庄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老乡眼里,枣红不是马而是天驹,所以随时都想骑而不可得;在我眼里,藏马不是马而是牛羊,所以我从来不骑地方马。我在野外找马,老乡乐意主动留心军马去向并提供信息;我去打野麦草,姑娘小伙主动将锋利的镰刀借给我先用;他们还会拿出家务事或对象照片,请我作参谋。藏族老乡,男女老幼,为何总是友情满满帮助多多,我深知,良好的军民关系是前提,也不乏“爱马者兼其马上之人”的成分。

对于藏族姑娘满楼红袖招我们往往视而不见,但对于基层官兵满地绿袖招我们常常泪流满面。每当我们转出林琼沟出现在白玉村东南高高的山嘴上,山下河滩麦地总会奔涌起欢乐的潮声。对于在河滩开荒种地的一连官兵而言,枣红嘚嘚蹄音带来的注定是情人的呢喃与家人的福音。枣红也乐意往这里走,大抵是由于一连总会用最好的食物招待我们。

见到枣红而热泪盈眶的,还有无名冰川下的老阿妈。那是因为师团*长首**即将前来倾多一营视察,我请机炮一连派了一名藏族战士当翻译,驮四袋马盐远行找藏族老乡换鸡蛋。我们一路向西,翻山越岭,穿涧跨峡,经过无名永冻冰川,在雪山深处找到了藏族村落。那位老阿妈从来没见过高头大马,硬说枣红是藏王坐骑。也可能从来没见过金珠玛米,直呼我们为菩萨兵。我由此明白,顺着公路再远都差不多一个样,垂直公路再近都差不多两重天。

在极度落后阡陌上打马草,我交流最多的却是两男两女四位大学毕业生。他们是来自东北的下乡知识青年,学哲学的、学中文的、学历史的均自叹无用武之地,唯独那位学果木专业的帮老乡建起了苹果园。平时我们见面总是海阔天空其乐融融,有一天却发现他们之间闹起了不小的矛盾分歧。我将这一情况告诉了营领导,副营长叫我当晚陪他进村做做社情调查,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背上长枪。我们深入村庄与四个知青促膝谈心,得知区上刚刚传达了知青返城的文件。能返城回家本来是件大好事,但在他们眼里,如何评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一伟大创举才是大是大非问题,而内外分歧甚至斗争正是集中于此。我们要做的工作,当然就是引导他们相信*党**和人民,适应形势发展。副营长问我这趟进村有何感受,我说,无论遇到何种风浪,解放军永远是定海神针,何况伫马临风。其实我更想说的是,让我领略到了骑枣红背长枪掠过炊烟的诗意,怕领导说我小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枣红奔跑迅捷而平稳,举止矫健而温和,在龙巴波堆河谷地带独领一派贵族气象。大家耳有所闻,我骑枣红追逐过汽车,自是四蹄火花飞溅,一团火焰闪耀,满山滚雷激荡。大家有目共睹,我在野外找到它们时,任由我手扶枣红前胛并肩回营,而其它几位则不让触摸。枣红是倾多人心目中的镇山之宝,他们常常直夸“金珠玛米的达多多呀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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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巴波堆藏布/05】

我策马外出,除了护送营长教导员下部队,更多的是每周骑着枣红去卡达桥与团警通连交接文件报信。我沿龙巴波堆藏布西岸顺流南下,穿行于林间村落的季令性大车道(如今建成405乡道),直抵与川藏线交汇处,往返共五六十公里。团警通连汪排长带通信员沿帕隆藏布北岸川藏公路(如今叫318国道)顺流西进,往返共四十来公里。营团通信交接地叫卡达桥(该桥地处两江两路交汇处,东为卡达村,西为嘎朗村,我又称其卡嘎大桥),海拔接近2800米,地势开阔,植被丰茂。我们在此歇马歇人,交换邮件,补充水分。一刻钟的短暂会晤结束后,他们东返回团,我们北上回营。

带着信件回返所展开的营内通信分三步走:由扎龙拐向东北去二连收发信件;回营后再将信件送去比邻的机炮一连;往西北翻山越涧大约15公里抵达白玉村一连。从白玉村经倾多镇到卡达桥这40多公里,既是运动通信路线,也是电话线路,在收发信件的同时兼管电线维护。这一路属于龙巴波堆藏布河谷地带,植被好,风景美,道路差,社情复杂,需要慎行。*藏西**第二监狱坐落在倾多朗丘与驻军仅一墙之隔,河谷地带有上千亩监狱农场,大部分由在押服刑犯人耕种,少部分由刑满释放人员耕种。班长警告说,倾多山上曾有人发射信号弹,卡达桥是越狱人犯的必经之路,如果称呼你金珠玛米的多半是藏族老乡,如果称呼你班长的可能是刑满释放人员。我这才恍然大悟,刚到营部那几天,出去打马草或找马常常遇到有人扯着嗓门班长班长地叫我,而实际上我在成都韩场新兵连当班长之事连营部也未必知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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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竭驽钝/06】

再好的坐骑,再好的骑手,都难免有过坠马的过往。坠马可怕,而最可怕的莫过于人摔下来了脚掌还卡在马镫里。三营教导员就是这样,坠马时人被倒吊而马却受惊疯跑,他头部被拖得皮开肉绽成了植物人,在第四*战野**医院不治牺牲。

枣红是我的唯一,是全团的第一,尽管如此,我还是被它摔下来过,且不止一两次。我们骑马是专业的,在马大跑时,骑手臀部上翘离鞍,双腿绷直站在镫子上,是站马而非骑马,在慢行时臀部才能坐在鞍桥上。非专业骑手在马大跑时臀部坐在鞍子上,臀部的冲击让马的腰部不堪承受,这也会导致坐骑欺生。我们坠马也讲究专业:经常检查马鞍、鞍屉、肚带、马蹬、蹬革皮、尾酋、鞘绳、马勒的安全性;脚不能完全伸进马蹬,只用脚掌三分之一踩在马蹬里,一旦坠马不会因脚掌卡在马蹬里酿成被拖行的事故;实在迫不得已坠马也得避开石头,扑向树丛沙堆实现软着陆。

枣红摔我屈指可数:一次是疾驰去卡达桥接急件,在鲁朗冲下坡时踩雨水卵石扑倒了。我从鞍子颠到枣红的脖子上,借助枣红腾跃起身的力量,奋力向上向后一跃,重新坐回了马鞍,继续赶路。一次是在卡达桥接到信件返回歇脚时,我将鞍子肚带完全松开而人未下鞍,吹着口哨优哉游哉徐行在青杠树丛。突然,一头巨大的公牦牛从山坡树丛俯冲而下,一派铺天盖地的架势。枣红本能地往下一蹲,往侧一闪,与疯牦牛擦肩而过。这一躲闪,致使鞍子侧滑,我摔进了树丛。摸摸信件还在,手枪还在,我便推上*弹子**,观察四周到底发生了什么。随着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搏斗追逐之声渐行渐远,牦牛不见了,枣红也不见了,四周只有风声鸟声。正当一筹莫展之时,枣红轻快地跑回来了,我们相拥了好一会儿,继续踏上了回营的路。

初到倾多,我与黑马身份一样,都只是经过初训未经过复训的新兵。黑马一如少不更事的狂夫,骑手只要跨上一只脚,它就瞬间高扬前肢身体笔立将骑手摔下来。如果这一招暂未得逞,它有的是办法,比如原地乱转乱颠,比如朝低矮的屋檐下跑,比如往荆棘丛林里钻。按照营领导的指示,我狠抓了对黑马的复训。我选择夹在围墙之间的上坡路,上马前先在黑马鞍子挂两袋约百斤马盐,跨上的瞬间不是控制它狂奔而是提缰夹腿快马扬鞭。这招叫上马威,让它没办法也没力气将骑手摔下来。

当黑马由新兵迅速变成老兵之际,我们每天编队晨跑,迅驰至二连之前下马牵行歇脚,前队变后队折返时再上马骑行。这一次骑枣红,折返上马时,我刚刚踏上左脚的一瞬间,枣红竟然疯了一样往前边的黑马冲去,不仅将我摔了下来,还将骑黑马跑在前边的张老兵撞了下来。红与黑顿时发疯一样争抢领头,竟然置骑手于不顾,只顾你追我赶你踢我咬冲回了营部。营*长首**一见两马赤条条汗淋淋疯跑回营,顿感情况不妙。检查马体并无外伤,遂令营部李书记站在大道上守候。日高三竿,我们终于徒步归来。李书记黑着脸,抓住我俩浑身连摸带拍检查了一遍,一脸灿烂地找营*长首**报平安去了。

枣红奔跑的稳定与速度在龙巴波堆藏布河谷是绝无仅有的,但是,无论是与白马黑马还是与其他军地马群同行,它只能领头不愿跟进,只跑第一不跑第二。前队变后队时,错在我没将其牵到领头位置再上马。枣红的争强好胜,不是出自性格脾气,而是一种使命担当。是的,当黑马渐渐具有了取而代之的野心、能力和举动,枣红只是象征性啃过它两次臀部。仅仅这两次之后,枣红意识到自己从军以来一以贯之的领跑的地位即将不保,于是自觉认同了年轻同伴的挑战。年轻同伴无论是否让其领头,枣红都表现出一派愿赌服输的君子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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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之能尽其材/07】

夏是极地的伊甸园,而1977年的夏却成了枣红的滑铁卢,营*长首**根据团里规定正加紧研究让枣红退出现役的议题。马的平均寿命为25-30岁,战马服役期为4-12年。枣红年龄接近而立实属垂暮之年,服役期限早已远超,而且,在我入伍之前几年,它就进入过退役程序。

既然经过紧张训练调教的黑马已经能够执行任务,既然枣红年事已高且早已超期,要继续留下既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诚然,让枣红退役,理由十分充足;但是,让枣红退役,本人绝不答应。于是,围绕不退役的理由与不退役的生活两个核心问题,我与营*长首**进行了激烈的论战。

我陈述的理由是:枣红既然是品质优良战功卓著的非常之马,理当按韩愈《马说》之论特殊对待:鸣通其意,策以其道,食尽其材。如果按常规令其解甲归田,让千里马去帮老乡驾辕,它必然宁死不从,只会将大车拉翻,不会将大车拉走。如果是这样,枣红的归宿注定是遗弃并暴死荒野,因为,既然我们都不愿意白养,老乡更没这义务。让千里之马战功之骏饥毙荒野,如此结局,相信*长首**们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吧!至于枣红断供之后的伙食问题:其一,它可跟其它战马同吃;其二,我多打马草以草补粮;其三,饲料短缺我下连索要。

虽然身份由全团的头号功臣变成了吃闲饭的多余之物,但枣红毕竟有惊无险地继续留在了部队。我们由此免去了对枣红悲剧落幕的忧叹与痛楚,与其说是人们拯救了枣红,毋宁说是枣红拯救了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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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红不是无情物/08】

秋风乍起,秋收如潮。秋收之后,我们作为全团通信班代表队,前往扎木团司令部参加专业集训,计划于11月代表团里参加*藏西**军区的通信比武。这样的比武,我团先前曾在东北与四川各举行过一次,可见意义非凡。面临重大任务与紧张训练,红白黑黄方阵的事情当然无暇顾及。年尾,川藏天路扎木与林芝之间的帕隆天险交通中断,通信比武延期。我急不可待地回到了倾多,见到的却是大病初愈的枣红。枣红牙齿不利,咀嚼不力,消化不良,造成便秘,经团兽医救治化险为夷。欲去还留的枣红,大病初癒的枣红,除了一如从前的挺拔与威武,我透过表现洞见它精气神大不如前!

为了弥补这两个月的亏欠,我对枣红倍加呵护,几乎每天晚饭后带它散步或跑步,借助运动应对牙口和消化的退化。本来应该在前头牵着它运动,它也淡忘记了争第一的过往,但我更乐意与它并驾齐驱。新年伊始,我们在想方设法帮它熬过这个冬季,顺利进入春暖花开的三四月,以便重振雄风,继续为通信事业作更大贡献。然而,天意弄人,枣红几起几落,终于永远倒在了1978年的*光春**里!

枣红走了,大家都说,它走得身姿雄壮毛色光亮,走得眼大眸明如赴前线!营连排各级领导、通信班全体、白马黑马黄骡诸多战友为它送行,唯独我没去,我在家给它写诗,一笔笔,一字字,一行行,直至写到大家将它大卸八块埋进苹果园每一颗苹果树下。诗曰:

“你永远保持战神本色/奔跑雄姿/燃烧色彩/璀璨眼神/你往东看得见冉冉升起的朝阳/往南看得见克节朗河的硝烟/往北看得见伊犁大漠的家园/你唯独看不见/看不见西天有自己的荒冢/看不见明天有骑手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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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聂乌比热/09】

彳亍倾多,凝神原野,我搜寻明知正在零落成泥的枣红。招呼我的藏族老乡有增无减,没说枣红归宿,没说马群去处,而是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把那么好的战马养好!我想说感谢他们一如既往的支持,我想说我去团里参训了两月,我想说军马的生理年限服役年限,我想说军马养得好不好与你们无关,然而,欲说还休,哑了咙喉。枣红姓军为兵,但也是龙巴波堆藏布的一道风景,乃至倾多藏汉同胞的一缕情愫,所管所辖有界,所思所感无疆啊!

没有枣红的方阵、没有枣红的倾多、没枣红的龙巴波堆,依然春暖,依然花开。1978年1月30日,*国锋华**主席为通信兵题词:“高举毛主席的伟大旗帜,为加速我军通信现代化而努力奋斗!”为了落实这一指示,送走枣红之后,我受命去团司令部负责全团通信人员集训。在帕隆藏布河岸的教导队,我带领着30名通信员投入了近乎残酷的训练:清早,穿绒衣在宿舍热身,而后冲进哈气成冰的荒野,沿马道牛径越野十公里,大汗浸衣泛层盐霜,发稍挂满水珠冰凌;白天,忙军事地形学、运动通信、共同科目、军语密码;夜间,灯光通信训练和夜间按方位角行进,我每天完成教学任务后都得熬夜备课。

通信训练顺利完成,我却由团军事地形学和运动通信的教员转身成了团骨干教育训练的学员,参加了1978年底的团骨干教育训练开学典礼,接受了为期三四个多月的魔鬼训练。1979年3月,又是一年春草绿,以优异成绩毕业的我却再也回不到倾多了,因为,经过由团里组织、由地方师范实施的选拔考核,我从20位选手中胜出,被提拔为政治处宣传股文化干事。

时光匆匆,军务匆匆,匆匆的还有如磐的倾多与如烟的枣红。当得知将被调林芝师政治部宣传科也将永远离开扎木时,我倏然意识到:枣红没留一张照片,倾多的官兵也多数没见过团领导、没去过扎木、没机会照相。于是,我背着相机胶卷,西进北上,长驱一百多里,直抵全团最北端最偏远的白玉村一营一连,一口气为全连官兵拍摄了个酣畅淋漓。

流连龙巴波堆藏布谷地,重蹈红白黑黄马群旧径,在绿野田畴,偶遇教认马草的老阿佳、借过镰刀的大卓玛、帮找过马的小央金,她们七嘴八舌给我讲了一个遥远的故事:传说在倾多波沃,那位有九孩子的妇女叫甲姆尊,于公元前126年,或者公元前237、360、767年,或者公元后的1456年,生下最小的儿子“玛聂乌比热”就是后来的第一代藏王聂赤藏普,而聂赤藏普藏王离开倾多前往山南时正是骑着枣红天马行空独来独往!

揖别倾多最后的回首,仍是藏族老乡的叮嘱:千年的枣红今天再现,今天的枣红千年再现,找下去呀!咕叽咕叽!于是,于是寻寻复觅觅,直至白发覆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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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山 野 中赋 理事,原52师宣传科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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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