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全世界都被世界杯预选赛的赛况牵动神经时,皮尔洛终于给出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点,今年12月份在与纽约城的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并就此结束自己22年在绿茵场上的驰骋。
如此轻描淡写,就像一个儿时的床边故事,我们记住了它的开头,经历它的高潮,但永远会在将近结尾时安然入眠。对皮尔洛也是如此,很多人看着他从布雷西亚出道,在国米蛰伏,在米兰成就美名,在尤文老当益壮,但绝大多数人都错过了他在美利坚最后的美妙时光。
听闻他即将退役那一霎那,我百感交集,似乎这十多年的风霜雨雪都在那一刻落在我身上,胸口有一百把枪烈焰齐发,往事万箭穿心。四季更换的日月带着我飞跃了山峰和低谷,带着我从无尽的长夜中奔来,带来皮尔洛永远惺忪的睡眼和飘动的长发。
但是我们至今都难以适应这样的画面,在遥远的大西洋对岸,他置身于纽约盛草地公园球场那片蓝色的海洋,看台上球队的战旗在夜空中飘扬,而球场上的他依旧像以往20年的每一场比赛里那样,奔跑、接应、击球,用一次次简洁而出其不意的短传,用那一道道划过长空的美丽弧线,击穿对手的防线。
每当这些零散的画面出现时,总会勾起我们关于他的回忆,仿佛岁月并没有在这个叫做安德烈亚-皮尔洛的意大利男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他是如此风轻云淡,匆匆而过。是的,那原本应是一片红黑色的海洋,那座城市似乎还是米兰,而那座球场叫做圣西罗,那时的他风华正茂,青春正好。
那些岁月,因为他存在而不负韶光。
现在,他终于要走了,尽管还没离开,心里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好像大雨下进奔腾的河流,你的惊慌失措与少年轻狂被冲刷殆尽,所有年轻时的兵荒马乱都将在岁月里慢慢溶解。
皮尔洛会变老,我们也会长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关注这个男人,只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披着红黑战袍,在宽阔圣西罗球场,那时瘦弱的他是如此的渺小。导播给他的特写镜头让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目睹他的容颜,惺忪而修长的双眸,稍显凌乱的长发,瘦削的脸庞……
这个拥有吉普赛血统的男子,生长在最具浪漫气息的国度里,这个国家诞生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但丁等大师,也许当初他不该选择足球而是做一位诗人,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很可能让他成为诗歌领域的大师,西班牙《世界体育报》就曾经夸赞他是“球场上的达芬奇”,艺术,天才,恰如其分的比喻。
是他第一次重新定义后腰这个概念,他第一次让球迷们领略到了这个位置上的万丈光芒,为了表彰他对现代足球的卓越贡献,欧足联破例把他收录在影响足球发展史的二十个人之中。他的勤勉谦逊是职业球员的楷模,不知有多少中场球员偷师他的指挥调度,他的电梯球技艺被c罗们争相模仿。
06年世界杯,在他的带领下,意大利一路过关斩将,与齐达内领衔的高卢雄鸡会师决赛。当世最伟大的球员在中场斗法,堪称绝世经典。比赛在两位统帅的指挥下难解难分,比赛打满九十分钟,接着加时,依旧不分伯仲。最后迎来了残酷的点球大战,特雷泽盖的罚失格罗索的一蹴而就成全了意大利的世界杯冠军大四喜。

每个人都歇斯底里,只有他安静的淹没在人群中,那一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因为胜利开得太过艰难让他惊魂未定?还是齐达内在比赛的关键时刻被罚下让他生出胜之不武的遗憾?
之后,意大利开始没落,巴萨的传控流足球风靡世界,众人为之倾倒,对其顶礼膜拜,哈维伊涅斯塔的双核中场配置举世无双,天才大师,诸如此类褒奖不绝于耳。但即便哈维的传球再怎么犀利,小白的技术如何的登峰造极,他们的足球却总缺了一点诗意,足球在他们脚下如同瑞士钟表一般精准,他们品艺双馨,不负大师名号。但这个来自文艺复兴发源地的男人却在用自己骨子里的文艺细胞在球场上创作,他不高,他不壮,他速度不快,然而他的每一次触球却是那么的写意,他对攻防的判断以及局势变化的洞察力似乎与生俱来,哪怕给他一英寸的空间后果都是不可想象的。
他从容潇洒,波澜不惊,他接受采访时曾坦言:我从来不会慌张,越是比赛的重要关头我越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12年的欧洲杯,他又苍老了很多,当年他的那些对手们早已退役的退役淘金的淘金去了,只有他,还在主流联赛上老骥伏枥,只不过他身上的红黑战袍被黑白代替了。
在这个妖人横行的年代里,小妖给球迷带来明天的希望,老妖则会让人泪流满面。有人说老妖就是Syrah——过尽千帆,只为了唇齿余香间那一抹微醺点染的晚熟。
而他十年如一日在踢着自己节奏的足球,这种足球质地天然、性格恬淡、立意高洁、回味无穷,这种足球在赛场几乎已经绝种,他是最后的传人。
四分之一决赛,他即兴的勺子击溃了哈特也击败了整个英格兰,这就是他和一般球员的区别,只有伟大的球员才能在这样一种氛围下从容而充满想象力的采用这样一种罚球方式。
和德国的半决赛,所有的人都为巴神的逆天表现惊呼,巴神的进球很精彩,但皮尔洛在中场已臻化境一般的移形换影避实就虚才是意大利擒下日耳曼人的关键。
那恐怕也是他最无助的一次大赛了,后面没有马特拉齐格罗索这等人墙肉盾,前面也没有了托蒂吉拉迪诺这等短剑长矛,只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巴神却还时不时思考人生。
就是这么一支老弱病残竟然跌跌撞撞的一路闯进决赛,这世上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能做到了,这就是艺术,真正的艺术家能化腐朽为神奇。
假如你做个调查,问问那届欧洲杯最有价值球员是谁,十个教练有九个都会选他,而不是伊涅斯塔或者哈维,伊涅斯塔勇不可挡,哈维行云流水,而他,则以成传奇。
决赛对阵西班牙,西班牙人的针对性盯防,加上连续5场比赛打满全场对他体能的消耗,让最后一战的他,已无法从容地发挥艺术灵感,看着西班牙人捧杯的不甘,让他抑制不住泪水。

那一刻,所有意大利球迷仿佛梦回1994美国之夏,心碎且令人动容。意大利是一个弥漫忧郁的国度,94年的巴乔,2000年的托蒂,02年的马尔蒂尼,现在换成了他。
再后来,他来到了都灵城,即便他看上去依旧睡眼惺忪,但没人知道哪里会是睡皮的终点。
皮尔洛还是那个调度自如的中场指挥官,他依旧对传球的对象和时机把握得恰到毫厘。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管对任何球队来说,皮尔洛都会是他们心目中梦寐以求的顶级球员。
那几年,以尤文、米兰为代表的意甲球队热衷于在其他几大联赛中四处淘宝,他们阵中不乏其他豪强昔日旧将——比如特维斯。但无论身边的队友如何,皮尔洛总能从容的享受一个赛季40场的比赛。万军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加盟尤文之后,皮尔洛帮助球队四年四夺联赛冠军、一个意大利杯冠军、两个意大利超级杯冠军,开启了尤文在国内赛场的又一个王朝。12年睡皮和球队一起努力冲击欧洲之巅,但站在他们面前的对手是如日中天的巴萨。
球迷们崇拜巴萨、崇拜MSN、崇拜他们脚下的美丽足球……但尤文也不乏拥趸,而且其中的不少人都深深仰慕着安德烈亚-皮尔洛的名号。
03年的老特拉福德,皮尔洛长发飘飘,书生意气,初次登上欧冠舞台的他与野猪戴维斯和塔奇纳迪你来我往,毫无惧色。
05年的伊斯坦布尔,皮尔洛兵粮寸断,战或降?他早已没了主意。那一夜的米兰在红军的顽强反扑下自毁长城,成为了伊斯坦布尔奇迹永远的背景板。
07年的雅典,重新振作的皮尔洛走上了复仇之路。他的球风依然飘逸,但面对死对头利物浦,皮尔洛一招一式中透着杀机,伊斯坦布尔的一箭之仇也最终得报。
12年的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不再年轻的皮尔洛和他的队友们携手并肩,对抗来自星星的巴萨和其麾下的三大顶尖高手,以及皮尔洛一生的宿敌——哈维。奈何时不与我,出师未捷,折戟黄沙。

一片绿茵场,二十载光阴,太多的人来人往,皮尔洛凝望着这一切。岁月是他脸上一道又一道的深壑;是他腮边越发浓密的胡须……时光流转,白云苍狗,很多年后,世界足坛不会再有第二个绿茵达芬奇,江湖上将只会永留下皮尔洛优雅的转身。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