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个疤脑袋里没有一丝印迹了,按理说,如此伤筋动骨,应铭心刻骨,但是,心未铭记,骨头上也没刻。
疤痕在冠冕堂皇的位置,印堂下,鼻梁骨根部,最准确的位置是两眼之间骨头最低的地方,可惜我不知道此处学名。疤痕从右上往左下,有两厘米长,这个疤痕来源的惨烈可见一斑。疤痕已被岁月磨砺成暗红色了。
从家人描述中,我来还原这个疤种植成功的场景。是日风和日丽,春和景明,一众孩子在村巷间游戏,我5岁,哥哥7岁,我们刚刚挖野菜回来,满满一竹篮子,有荠荠菜、面条棵、马齿苋等。秋贤姐领我们去的,十几岁的她就是麦地里的仙女,认识好多种野菜,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我只认识叶子圆而肥厚的马齿苋,胖乎乎的,就像野菜里的熊猫,它们特立独行于其他野菜。特立独行的东西,令人印象深刻。来到社会上,我特别关注那些特立独行之人,他们像马齿苋,大多有用。我那时可不知道马齿苋这个高尚的名字,它们叫五方草,多么形象的名字。
太阳西斜,阳光越发温柔,万物浸泡在金黄之中。野菜已送入厨房,只等母亲下地回来操持,当然不会包成荠菜肉馅饺子。那时候,肉属珍贵之物,不到年节,难觅芳容。大多拌入面粉,上锅蒸制。现在我知道它们叫麦饭,在故乡土语中,似乎就叫蒸野菜。
秋贤姐在我家压水井边择洗野菜,她的脖颈变成一截闪亮的太阳,光芒万丈。男孩子们在玩一种游戏,分两边,相距几十米,每边的人手拉手站成一排,一边先唱或者念诵一段话,这段话后几句是:“恁的人,叫俺挑。”另一边问:“挑谁?”一边回答:“挑某某某。”这个人就往前奔跑,冲向另一边手拉手的位置,若冲开,便领对方一人回来,冲不开,则成对方的人。
玩着玩着,队伍哗啦就散了,四分五裂,打打闹闹。我就像一只懵懂的小鸡,呆头呆脑。突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裹挟着春天的风击中我的头,我跌倒在地,鲜血从眉心处跑了出来,它们竟然不想待在我温暖的身体里。
击中我的是搪瓷洗脸盆脱落的底,圆形,直径十多厘米,锈迹斑斑,有一定的面积,能驾驭空气,还有一定的速度,锋利的边能钉到树干上。乡野孩子,没有飞盘之类的玩具,一个搪瓷盆底,便是上好玩具。
众人围将上来,血正给我化恐怖的妆,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手上全是血。大伙蒙了,大人们不在家。秋贤姐脱下蓝布外套,捂在喷血的位置,外套上有一股草的味道,微微的苦,微微的香。
扔出盆底的是我哥哥,他吓坏了,以为我活不了。大人们回来,把我送到大队卫生室,叫回来下地干活的赤脚医生,给我打针,包扎,我的一只眼睛包了进去,我成了独眼龙,立体的、艳丽的世界别扭起来。
哥哥不见了。这个躲藏在豫东平原春天麦田秋天玉米地安静的叫黄岗的村子暂时不安静了,人们都在找我哥哥,那时候还没有电,几个手电筒喷出的光柱打破黑暗,而黑暗中没有哥哥。
我知道哥哥在哪儿。尉扶河桥上,桥栏杆外,有7根圆形或者八角形的柱子,柱子直径大约有1米,每个之间有一步多的距离,柱子们显得孤零零的,有四五米高,河水从桥孔下流出来,绕着柱子往下游去了。

哥哥果然坐在第七根柱子上,两只脚下垂。初夏的夜晚,风中透着凉。
众人不敢说话,几个光柱照着哥哥。妈妈小声喊:“下来吧,下来,都没事。”哥哥没有动,秋贤喊:“宏观,下来,宏伟没事。”哥哥身子晃了晃。我说:“哥,我好着呢。”
哥哥回过头来,光柱乱起来,都离开他照着我,瞬间,光柱又回到他身上,慌乱了一阵,光柱之间达成协议,三个看着他,两个照着我。哥哥手挡着光,他挡光的时候,光柱就往他身上照,他看到了站在桥栏杆边向他招手的我。
光柱引导着哥哥,他一步步跳了回来,扒着栏杆,被几只大手拖到桥上。
后来,哥哥说:“我担心你死了呢,看到你的样子,担心眼睛瞎了。”我说:“我眼睛近视度数这么高,说不定真是脸盆底搞的呢。”
幸好有一架眼镜挂在鼻子上,遮挡住这道伤疤的大部,只在连接两个镜片的横梁下,隐隐可见,不然,我的面容可真显得阴森恐怖呢。
右胳膊伸不直,也算一个疤痕。这个疤痕来得很不光彩,偷苹果胳膊摔脱臼,医生又不用心,胳膊就歪歪扭扭长起来了。
这件事情,我是有明确记忆的,那时家中正盖三间灰砖瓦房,我家盖房是1983年,我7岁。那几年,包产到户的耕地,就像吃了夜草的马,得了外财的人,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三两年后,村子便开始拆茅屋建瓦房了。
我家东南面是秋贤姐家,她家南边,是一个大沟。黄岗村从东北至西南,村子里有几个很大的沟,这些沟东北与尉扶河相连,东南出了村子,和水渠连接起来,不知道去哪里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些沟,其实是大修水利那几年造的涝池。那时的农村,每年冬天都大修水利工程,各村之间沟渠纵横,连接成网,真是惊人的工程。后来,土地承包后,这些沟渠便无人护理了,慢慢地失去了功能,可惜了。
秋贤姐家,跨过大沟,是另外一户人家的后院,后院里长着十几棵苹果树,这些苹果树真是奇妙的存在,苹果更是*引勾**孩子的东西。那时候,苹果简直就是天上的东西,人间少有。
这家有个厉害的老婆婆,总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她的眼睛太让人害怕了,靠近鼻梁的眼角变成了直角,显得空洞,眼睛射出来的光很冷,似乎藏着无数条冬眠的蛇。看到她的眼睛,我总是打个哆嗦,寒光从她眼睛里钻到我身上。我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她家后院围着一圈土墙,也可叫干打垒墙。我家刚刚拆除的茅草房就是干打垒建筑,那时候的农村,干打垒为主,而现在,干打垒已经快进博物馆了。
苹果挂在枝头,就像一块块肥肉,又开始*引勾**我们了。苹果的香味独特于肉的香味,是一种与自然连接更紧密的香,苹果的香是一种能传染的香,手上,身上,肠胃里,打嗝的气息里,都散发着芬芳。
西瓜甜瓜青玉米我们都偷过,可对苹果却不敢造次,老婆婆就像一只母老虎。后来,在希腊神话中看到美杜莎,老婆婆眼睛中的寒光超过美杜莎。马超、河抓、富伟我们几个人纠结起来,追鸡撵狗,巷子里,狗看见我们,扭头便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掉头遁逃的狗令我们热血澎湃,胆量猛增,我们几个偏向虎山行了。苹果园院墙比我们几个都高,应该有1米5了,西面,有一个V形豁口,这个豁口依然比我们高。我们寻来几块砖头,到处盖砖瓦房的农村,砖头已经不神秘了。
踩在三层青砖上,能看到挂着的青苹果了,真是果实累累,有些已微微发红,红苹果更诱人,那是秋贤姐阳光下的脖颈,蓝色的外套。晨曦中的苹果树之间,缠绕着缕缕白雾,苹果树就像戴着纱巾的少女。朝霞蕴藏着魔力,它们给万物镀上淡淡的薄雾,万物就改变了面目,变得温柔起来。

苹果*引勾**着我们。马超说:“熟了,我都闻见香味了。”我们几个鬼鬼祟祟,绕苹果园转了好几圈了。河抓说:“你是狗鼻子。”我说:“不知道养狗没?”河抓说:“没养,我去过她家。”我说:“她比狗都可怕。”河抓说:“怕啥?她跑不过我们。”太阳升高,天空一片云彩都没有,一大片纯净的蓝。
我们跳入苹果园,土地是松软的,似乎在摇晃,这是黄岗村少有的我们未涉足之地,这块地方是新鲜的,陌生的,神秘的。草上挂着露水,露水弄湿裤子,裤子上沾满蒿草的香味。我和富伟在离豁口最近的两棵树下,拉着树枝,摘了六七个,苹果比我们的拳头大不了多少,我用衣服兜着它们,它们凉凉的。马超和河抓深入到果园中心,而且爬到树上,专摘被太阳涂红的,艺高人胆大,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突然,一声大吼打雷般炸响:“小鳖孙,都给我下来。”我们就像炸了窝的蜜蜂,乱窜起来,其实这个比喻并不形象,我们只有四个人。马超和河抓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声音,从树上跳下来,我和富伟近水楼台,先抵达豁口,占据了有利地形,但富伟上不去,我托着他双腿,他头朝下出去了,苹果到处骨碌着,无暇顾及了。马超一个健步蹿上墙头,就像《少林寺》中的武僧觉远。后来,我们再让他演示蹿墙神功,同样高的墙,他爬不上去了。
我踩到河抓脖子上,河抓站起来,我站豁口往下跳,“啪”的一声,我紧紧贴在地上,苹果硌得肚子生疼。河抓做了俘虏。马超和富伟没有了踪影。
右胳膊从胳膊肘那里扭成了两段,一段往身子方向走,另一段往身子外面走,我的胳膊动弹不了,手不听话了。我很纳闷,记忆里存着画面,存着声音,存着气味,可怎么不存储疼痛。
母亲提着糕点,领我去村东一个姓黄的接骨先生家里,他家裹着浓厚的膏药味,每堵墙都像膏药。膏药是祖传的,贴时要加热,撕开后黑乎乎的,趁热就贴到需要治疗的地方。黄大夫还在大队开着医院,周边百十里的人都来看病,住院的人住了几个大房子,挤得满满的。
黄大夫刚好在家。
“没有伤到骨头,脱臼了。”他说。我的胳膊和肩膀相连的地方经常脱臼,来他这里接过好几回了。
我面对黄大夫站着,他左手握着我的手,右手握着胳膊肘,左手轻轻往外转,再往里面推,右手往上一压,胳膊能动了。黄大夫身上有一股膏药味烟味和生人味混合的味道,生人味就是孙悟空发现妖怪的味道。一个女的给我贴上膏药,用白布捆扎好,白布挂到脖子上,胳膊就这么吊着,我成了伤兵了,简直不像话,还不如河抓那样当俘虏呢。他们几个笑话我,说我偷游击队的地雷,被八路军打伤了。
老婆婆提了几个苹果来看我,我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母亲给她赔不是。
“娃真不让人省心。”母亲说。
“谁让人省心啊,苹果更不让人省心。”老婆婆说。
老婆婆提来的苹果都是红的,糖分在昼与夜的温差下聚集起来,酸味也褪去了。
秋风猛烈起来,苹果叶子都掉光了。
在黄大夫家,挂在脖子上的白布一圈圈取掉,胳膊是能动的,手也能动,可又出新状况啦,胳膊从肘部固定成90度,伸不直啦。
黄大夫久经沙场,我猜他祖上一定是赫赫有名的军医,接骨先生怎么能和*队军**脱离关系呢?他给一块灰砖头绑上白纱布,挂在我的手腕上,走路时,我左手托着胳膊肘,手腕上挂着砖头。
他们几个围着我说:“练铁砖神功呢。”我真像武林高手,拳不离手,边走路边练功呢。我不能坚持很长时间,挂着走一阵,就拎着走一阵。
胳膊一天天能伸开了,可又出意外,胳膊伸不直啦。胳膊往身体外侧偏,角度还挺大,明显能感觉到尺骨往身体方向偏着呢,没在槽里。黄大夫说:“好着呢。”嗯,的确没大问题,我就用这个胳膊晃荡几十年了,只不过右胳膊掰手腕时没有左胳膊劲大,单杠也是敢吊的。我若不说,没有人知道这处所谓的伤疤,但不说出来,心中难受。
右脚中间三个指头,每个指头肚子上多长出一团肉,摸起来像乳头,只不过比乳头硬,这是后天形成的,也是伤疤带来的。
村北有一河,东西向,笔直,河堤高于地面,感觉是一条人工渠,但在百度地图上搜索,这条河还有名字,叫尉扶河,“尉”是尉氏县的意思,“扶”大约是扶沟县的意思。河堤种着杨树,树阴浓密,河堤两边的坡上,荆条疯长,人几乎进不去。河水不是长流,每年春种时,水就悄无声息流了过来,不几天,河水就充盈了河床,再过不久,蛙鸣声便响起来,有水便滋养出一番风情。
水能持续到秋天,冬天的时候,河就干枯了。夏天,河水对孩子是有魅力的,我们几个死*党**当然不会站在岸上观望。马超是会游泳的,他从河堤北面游到南边,再从南边游到北面,游姿并不优美,野路子,脚拼命打水,手往前扒水,水花欢快地从他两脚底下绽放出来,简直就是一架水里的拖拉机。
马超喊:“下来,下来,水里凉快得很。”我们额头上挂着汗珠,知了的叫声令空气愈发得热,一只黑天牛趴在白色的杨树上,大伙没有心思去抓。
我问:“水深不深?”
马超站在水里,水到脖子,他用手比划着说:“看,到这。”他往中间走,水淹没了嘴巴、鼻子、额头,头顶的头发浮在水上,头发也没到水里了,青绿的河水中,隐着一团黑。他走了出来说:“中间有点深。”
我们下河了。河水顺滑,抚摸着光溜溜的身子,水的表皮是热的,里面微凉。
我们都摸着南边河堤,小心翼翼挪动着,河堤没在水中的泥是胶泥,一块一块的,缝隙里藏着小鱼,手摸到后,它们慌忙逃跑,撞到手掌上。富瑞大喊:“鱼,鱼,有鱼呢。”河抓说:“我都抓了好几条了。”河抓手里竟然举着一个塑料瓶子。我也抓了一条:“河抓,放你瓶子里,这条是我的。”河抓说:“放进去就分不清了。”马超依然翻腾着水花,只有他能去河的北岸,河并不宽,十来米吧。
不知道河里有没有蛇,或者其他的东西,比如说龙,或者泥鳅,或者妖怪什么的。大人都说河里有淹死鬼,它们要托生,就要拉一个人淹死,在水边,要是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敢应,更不敢下水。每年都有淹死的人,他们被拉下去了,拉他们的鬼托生了。有时候在雨后的水坑里,踩啊踩,水坑越来越深,我就幻想会不会突然掉下去,掉到龙宫里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穿过地球,能到达另一端,要是知道,我会幻想突然到美国的。
我想挖几块胶泥,胶泥有韧性,能捏出桌子椅子,还能玩一种赢胶泥的游戏。我已经挖了几块胶泥了,远远地甩到斜坡上。
突然,什么东西恶狠狠地咬我一口,我喊:“唉,唉,啥东西咬脚呢。”河抓说:“有那么大的鱼?最大的鱼都没我手指头长。”马超站在对岸说:“有大鱼呢,中间深的地方,有这么长。”河抓伸出胳膊比划着。
水稀释了疼。河抓喊:“宏伟,你身后的水变红了。”那是奔涌而出的鲜血。我被拖上了岸,右脚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弄伤我的是破碎的农药瓶,乡亲们打完农药,瓶子边顺手废弃了。
刚好父亲从甘肃回家割麦子,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和母亲,到孙留村包扎,打针。孙留村有八九里地远,不知道为什么跑这么远,是不是这里有破伤风的针?
我成了跛子,拖着父亲从几千里地之外背回的铁架椅子,瘸着腿去陈明哥家上育红班。我家辈分高,陈明哥四五十岁了,是村小学老师,育红班是他女儿管着,十来个娃娃,学学公式oe,算算1+1=2,做做游戏,唱唱歌。
纱布散发出土味、药味和微微腐烂的味道,微微腐烂是肉皮的结痂和脓的味道。年轻意味着顽强的生命力,其实,年老的生命也是顽强的,纱布一点点脱落,伤口一分分愈合,痂应该是我抠掉的,我总是迫不及待想去掉身体上硬的地方,揭开痂的一角,往外挤脓水。
纱布早就成了土的颜色,痂也成功脱落,三个脚指头肚子上长出新肉,奇怪的是,多长了一点,指头肚子变成尖的了。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左脸点着几个凹坑,给脸涂抹上了风霜,年轻时倒罢了,年轻时谁都好看,年龄越大,几个凹坑越明显,风霜的痕迹更重。
我没有好好照镜子端详过自己,至于有几个坑,没数过。姑且认为三个吧,这三个坑是成熟的标志。
考初中时,班上只考上两个重点,我是其中之一,并不是学得好,而是见到了几本参考书。二舅和二妗子都是老师,去他家走亲戚时我都偷几本书回来,当然有文学书,还有一本小学语文总复习之类的书。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孩子,谁见过这些呢!这几本书,潜移默化滋养了我,文化荒漠中成长的我获得了一点肥料的营养,一缕水的灌溉。一粒干瘪的种子,有土有阳光和雨水便蓬勃生长,若得到额外的肥和水,怎能不长势更旺呢!
初中在乡政府所在地的东面,门口横着一条简易煤渣路,离村子十来里地,距镇上两三里地。校园墙外便是农田,春长小麦,秋播玉米,堆积着绿,校园就像一艘停泊在田野中的船,我在这艘船上度过一年半时光,美好的时光。
男生宿舍在最里面,宿舍南面挖着一个池塘,大家的洗漱用水,便流进池塘,种植莲藕,夏天开荷花。早上,男生女生在此晨读。我的同桌是女生,名字很像男孩子,带个“菽”字。男孩名字像女孩,女孩名字像男孩的人都有出息,至少说明他们的父母不是粗人。我查了字典,“菽”是豆子的意思,她就是一株豆苗,亭亭玉立,散发着清香。
她是转学来的,英语学得很好。我英语极差,初中开始学英语,除了第一次及格外,再没及格过。
学校有食堂,饭票用粮食换,一斤麦子一斤饭票吧,记不清楚了。开学时换百十斤饭票,每周带10斤。那时候,流行带豆瓣酱、咸菜和豆豉,农村只有这些菜,我有时候带豆瓣酱,到食堂买两个宣腾腾的热馒头,夹上豆瓣酱,就是一顿饭,香。
我和殿卿、金龙几个玩,他们都来自西面,离乡政府所在地近,比我开化。我们有时在一起吃饭,粮票共享,吃小灶,小灶有油条,胡辣汤。粮票肯定不够用,有时三天就用罄。回家取是断断不可行的,饥饿感控制着胃,肚子里就像躲着一群闹腾的小猫,抓挠得人难受,它们打架,肚子里就乱响。桌斗里有几个干硬的馒头块,不知道何时塞进去的,我就一点点抠着吃,上课偷偷的。硬成石头的馒头依然是馒头,有麦香味,吞到胃里,依然能分解成糖分,营养着身体。
这段时间,脸上开始起青春痘,一个个冒,那时候并不知道这是青春来临的信号,更不知道如何应对,人生路上没有领路人,只有莽莽撞撞闯下去,怎能不留下伤疤?裤裆里的东西也勃发着毛发,喉结亦在慢慢膨大,我的身体,一派生机勃勃。青春痘,就是勃勃生机的体现。
我对付青春痘的方法是挤,出一个挤一个,挤得到处是血,挤后也不知道包扎,就贴一片作业本的纸,脸上就一个白点一个白点的,很是滑稽。那时候并不知道滑稽,精神还没有完全打开,仅仅关注自我,关注自然,不像现在,过于关注他人的目光,结果就活在他人的目光里了。
早上,她在池塘边读英语,晨曦携带着巨量颜料,将如盖的翠绿荷叶、微微探出头的娇嫩荷花、绿盘上滚动着的闪亮露水、边坡上柔弱小草和也正在勃发的她都染成金黄。
那时候,男生女生很少说话,她给我写一个字条,夹在英语书里,大意是英语要多读。我也去池塘边,装模作样读,大多是在读唐诗,那时候的语文课本后面,附着五六十首古诗词,我喜欢它们,那些词语组合在一起,焕发出极大的生命力,一幅画面在这些词语里明丽着,一缕情感在这些词语里紧张着,真是奇妙啊。青春期的我,遇到这些美妙的古诗词,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好事。
我在池塘这边,她在那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池塘也是有水的,这诗并不突兀。英语我还是张不开嘴,读得少,真正解决英语问题,是转学到千里之外的学校,策略便是多读。
桌斗里,多过馒头,不是饿得头晕眼花,出现了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甚至微热的馒头。我扭头看她,她盯着黑板,眼神平静,或许,秘密就躲在平静里。
她会唱歌,学校歌咏比赛,她唱《信天游》,“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童年已经遥远了。初二寒假,我来到了唱《信天游》的地方,黄土高原深处。岁月剥蚀,她已模糊成一个闪亮的影子,面容怎么都立体不起来了,我欠她一个感谢。
这个伤疤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结束,也是农村生活的结束。14年的农村生活,留下四个疤痕,这四个疤痕都是我自己弄来的,都很严重,但这不怪别人,也不怪自己,这四个疤痕是美好的,甜蜜的。
往前走,定然有新式伤疤等待着我,恭恭敬敬等待,我只有笑纳,这就是生活。
(来源:2018年07月07日西安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