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阵子周日的市场上总有一伙人在玩狗咬架。这伙人租了寨口外最靠边的一处小院,用他们专业的斗狗,有时也用个人牵来的斗狗。
赛场设在小院中间,约五六十平米,红毡铺地,四周设一米高左右的围栏。参加比赛的两条狗往往一黑一黄,要赛三局才比出胜负,场内有专业裁判,狗主人也可以进入赛场助威。
激烈的三个回合下来,有时要用几十分钟才能分出胜负,期间选手被咬掉耳朵或者被咬断腿的镜头可谓家常便饭,其惨烈程度可见一般。所以尽管一张门票要二十元,赊店人还是趋之若鹜。另外,主办者还在赛前引导人们押宝买输赢,收取一定的佣金。
那天恰好老姜没带鸽子,我便撺掇他去看狗咬架。
院内拥挤不堪,我们只好随着部分人上楼顶观看。赛场内两条狗咬得正欢,楼顶的人突然骚动不安,纷纷扭动脖子朝院外看。原来下一场比赛的两个选手提前在院外干了起来-拴在树上的一条*狗黑**跑了,对拴在旁边的一条黄狗发动了攻击,黄狗尽管不占天时地利,行动受限,却表现勇猛,一直处于上风,直到组织者赶紧派人去把它们拉开……
等到院外的这对冤家正式上来咬下一场的时候,押宝的人们情绪高涨,纷纷掏出百元大钞,急不可待地买黄狗胜。我也激动地掏出二百元往里挤,认为今天运气不错,无意中看了底牌,必稳操胜券。老姜一把拉住我,意味深长地说:“财迷心窍!贪小便宜必吃大亏……”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场外凶悍的黄狗竟然很快败下阵来。输钱的人们除了咒骂被狗耍了,只有哑巴吃黄连。出了那家小院,老姜郑重地告诫我:“兄弟,记住,凡是人们都削尖脑袋一窝蜂去干某个事的时候,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这时对老姜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到老姜不但是玩鸽子的高手,其他方面也绝对有资格做我的大哥。尤其是上次那只母跟斗失而复得,全靠老姜的仗义。所以我便强拉硬拽,请他去会馆边的小饭店去喝两杯。


于是,一大盘卤肉,一小碟花生米,一瓶赊店老酒,两个鸽子发烧友开始称兄道弟,互诉衷肠。很快,热烈欢快的气氛开始在这充满油腻感与烟火味的小店高涨。很明显,老姜比我更不胜酒力,也好像比我更兴奋。酒精加上鸽子的刺激,让老姜的演讲精彩绝伦,几乎是舌灿莲花:“听说过姜家大院没有?旧社会就是咱赊店的镇政府知道不?俺爷爷就在那里....”
我心里一惊,立马想到老姜的爷爷可能是贾宝玉类的人物。
老姜严肃的眼睛突然微微一笑,接着说:“就在那里专业给老掌柜的养鸽子……咱这赊店以前厉害的时候,就是今天的特区深圳,有钱人多,流行玩鸽子。天下无难事,只怕有钱人。当时姜家钱多势大,鸽子自然是天下第一!俺爷爷说光短嘴就有十几个品种。那时鸽子市就在南骡店街南头,每月逢七开集,这南阳府两州十县,不论贵贱,想玩鸽子的都得来咱赊店……”
我这才明白老姜的意思是想证明在玩鸽子方面他绝对是根正苗红。比比人家的深厚渊源,想象自己资历尚浅,真是自惭形秽。但接下来他爷爷的故事更是让我眼馋。
“后来形势忽然变了,大院换了主人,院子、家具、店铺、地产都充公,就是没一个人过问那群毛鸽子。嘿嘿,俺爷爷把这些心肝宝贝全拾掇拾掇,都给弄到小胡同里俺家那两间房的阁楼里了……”


社旗姜家大院
但老姜祖上关于鸽子的美好故事似乎到此已经达到高潮,接下来便一直走下坡路。尤其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老姜家作为标准的城里人,一家老小的吃喝尤其艰难,一大群鸽子所剩无几,老姜的爷爷也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人世。
等这个鸽子世家传到老姜这一代,实在是有名无实。由于没有土地,老姜对自己的工作就格外上心。年轻时老姜在街道印刷厂上班,工资虽不高但基本能维持生活。后来私人印刷厂的兴起,老姜的集体单位就越来越不景气。这当中老姜经过多年艰苦运作,求爷爷告奶奶把自己调到了风光无限的赊店国营酒厂。但不到两年,酒厂陷入困顿,进行破产改制,老姜因年龄过大,被通知回家待岗。为了生活,老姜一边跑三轮,一边重新干起了祖宗的事业——养起了老国系短嘴观赏鸽。
“人哪,真是跑哩慢了穷撵上,跑哩快了撵上穷。说不定,我们家老坟就占着养鸽子的命……”等我们走出饭店,老姜用这一句经典对他的个人自传做了精辟的总结。
“下午有事没有,上俺家吧,让你开开眼,我有几个精品从没往市场带过。不是吓唬你,县电视台还专门到我家录过节目,说我的鸽子就是高雅文化……”
实在话,我多年养鸽子早已形成了习惯性的动作——时不时爱抬头看天空,有一星半点飞鸟的影子,就想研究揣摩一阵子,怎抵挡住今天老姜的这些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和那些祖传鸽子的诱惑!于是便恭敬不如从命,紧紧跟定老姜去看鸽子。


老姜家就在瓷器街西面的一条小胡同里。这瓷器街北起富丽堂皇的山陕会馆,南至石牌坊,尽管全长才半里多地,却是赊店古镇历史上最繁华的中心街道,没有之一。
在清代,民间一直有“金汉口,银赊店”,“天下店,数赊店”之说,而这条街道正是当年赊店经济、政治、文化的中枢。
如今,北边的平遥和南边的丽江早火几十年了,靠旅游经济赚的盆满钵满。封闭保守的赊店人才渐渐开了窍,逐渐修复了瓷器街上的镖局、酒馆、厘金局、票号、会馆、庙宇、老字号等古建筑群,好让它们和北边的山陕会馆互相呼应,形成规模集群效应。高起点的规划和大手笔的商业运作,确实让这条古代商业街愈发古香古色。
但老姜家所在的那条胡同显然处于没有任何人为改造修整的原始状态。宽不过三米,弯弯曲曲,古朴幽邃。地面铺着青砖,偶尔夹杂几块青石板。一路上高耸的围墙和低矮的小屋接肩,斑驳的木制门窗和经年的春联交错。朝阴的墙根,密密实实布满了青苔,向阳的砖缝里,间断钻出了指头粗细的小树。在或高或低的屋顶,到处是一排排低矮的瓦松,仿佛在无言地展示着岁月的沧桑。
更让人愕然的是,胡同里除了徐徐流淌的风,到处是出奇的寂静,更看不到一个人影,仿佛与外边那条曾经威震天下如今喧闹异常的商业街隔着十万八千里。
“看看,有点能耐的都搬走住洋楼去了。咱一没钱,二为了照看这群鸽子,一直没挪窝。”老姜带几分自嘲地说。
我想恭维他什么“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怕他不理解,又咽在口里。
老姜所谓的“窝”是两间总面积不超过三十平的小屋,房间自然显得狭小拥挤,幸好有着十几平米的小院,便靠边修了袖珍型的厨房和卫生间。站在院里,一抬头就看到老姜的鸽舍,规规矩矩地建在他家小屋的正上方。
“儿子和儿媳妇都出去打工了,成年不回来,我和老伴儿在家带孙女。其实 ,现在城里乡里都是打工。”
靠一副木梯,老姜带我上了阁楼去看他的宝贝。阁楼的总面积不过二十平米,却养有四五十只鸽子,让我内心连连感叹:城里的鸽子和城里人的平均占地面积一样可怜。
不过老姜很用心地做了设计:把这二十来平米的阁楼又从中间隔开,一间做飞棚(专养飞盘的鸽子),一间放置两个十二位的鸽子笼,分别养种鸽和保姆鸽。单看他这鸽舍,小而不乱,用具齐全,拾掇得有条有理,打扫得干干净净,可见老姜这“短嘴王”的名头绝非虚得。


点子是老姜这几十只观赏鸽中的重头戏,几乎占了将近一半的数量。其余的便是两头乌和白金眼。很明显,这些鸽子全是正宗的北京血统:不论哪个品种,都是细白眼皮,小巧玲珑的鼻泡,黄橙橙的金眼或者乌溜溜的豆眼。
尤其是被老姜称作精品的那几只,头圆如算盘珠子,嘴头又短又敦实,身姿挺拔,一颦一顾尽显高贵端庄,仿佛连每一根羽毛都透着淑雅秀丽。两头乌除了头、颈、胸、尾漆黑如炭,其他地方洁白如雪,羽色交接处如刀切般齐整。金眼白则全身凝脂般的素装,粉雕玉砌一般。
最让人叫绝的是他的点子,不但头前脸儿的点儿正,大小合适,后腰高,裆眼齐,关键全身除了点儿和尾巴是黑色的之外没一根杂毛。除了平头,这几种鸽子的凤头,点子也最独具特色,清一色俊美雅致的“荷花凤”和“桃花凤”。
“实话实说,这几种鸽子就点子还有解放前那时候姜家大院的血,两头乌和金眼白是我后来引的种。就我这点子,拿到北京也不丢人。论飞,更是没得说。一会儿让你好好瞧瞧……”老姜得意地指着种鸽笼里一对点子说。接着,他打开了那间飞棚的小门,连吹几声口哨,棚里的十多只鸽子便得了圣旨一般,忽啦啦鱼贯而出,那气势恰如蛟龙出海嫌云残,大鹏展翅恨天低。它们撒着欢儿,拍着翅儿,打着旋儿,前呼后拥,直冲天空。
站在老姜家的阁楼上放眼望去,视野还算开阔。头顶是辽阔无垠的湛蓝的天空,几缕若隐若现的浮云在天际徘徊。这一带正处于古城的核心保护区域,没有新建的高大建筑。
目光所及,除了山陕会馆在东北方向高高耸立,五颜六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片金碧辉煌。其它到处是错落分布的覆盖青瓦的老建筑,犹如一条条长满鳞甲的游鱼,露着脊背游弋在浅浅的水湾。又如一册册摊开的线装书,毫无遮拦地陈列在悠悠天地之间。一切都透着诗意、古雅、宁静和闲适。


这十几只鸽子此刻就翱翔在这充满诗情画意的天空。它们飞得不算太高,掠过头顶时几乎可以看清它们辗转腾挪的身姿,更不用说它们黑白分明的色调。
白金眼的基调是耀眼的白,再由点子和两头乌的黑白花色衬着,这盘鸽子的浓淡可谓恰到好处。尤其是里边有三四只鸽子戴了哨,随着鸽群在空中左右盘旋,优美浑厚的哨声也忽远忽近,回荡在曲折逶迤的条条胡同里。此情此景此音让人不由得感叹:生命如此美好,万物皆有性灵。什么评比排名,什么工作留痕,什么车子票子,什么职务职称……世界纷繁芜杂,人海澎湃汹涌,学会简单,学会放下,方可享受曼妙人生。
老姜望着天空,带着满脸的痴迷与陶醉,幽幽地说:“好好想想兄弟,如果再配上玉翅、墨环儿、银尾儿、栏杆、敷背、黑皂、紫剑……这一大盘不就是在天上放焰火吗?再添几把哨子,一组合不就是一个豪华乐队!你说咱老祖宗会玩不会玩?别看俺爷是给人家养鸽子,他自己过的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从那天开始,我彻底明白了第一次见到老姜时,他对跟斗鸽百般瞧不起是有缘由和底气的。原先我一直认为他这短嘴只是笼中的玩物,仅仅靠漂亮的羽毛和俊俏的身段来招人喜欢。但身临其境才知道它们娇小的身躯竟然可以风驰电掣般翔于九天,竟然可以挟风持雷去搏击云海!竟然可以给人带来花团锦簇、林籁泉韵般的视听盛宴!
万分遗憾的是,我在老姜家看到的那次精彩绝伦的国系短嘴鸽飞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一连多日在市场上都没有看到老姜,我总预感要发生点什么。一打听,都说老姜昏了头,竟然把他的心肝宝贝都便宜卖了,还说为了“腾笼换鸟”,准备从外地高价买什么球胸、燕子、元宝等外国货来发展,目的只有两个字:赚钱。我隐隐觉得这钱不一定有传说中的好赚,甚至总联想到以前的狗咬架事件。但是又不敢肯定,毕竟我一直认为老姜家玩了几辈子鸽子,老姜和鸽子的关系绝对就是伯乐和马的关系,也就没给他添乱。



又过了大半年,老姜突然约我,说要请我吃饭。地点还是会馆边那个不修边幅的小店。多日不见,本来精瘦的老姜仿佛更苗条了许多,面色和精力也大不如以前,好像老了几岁,说话也完全没了以前豪迈的风格。
“听说你玩外系鸽子发了,哥?”我试探着说。
“发个鸟蛋!别磕碜哥了。他们玩的这招叫‘炒种’,懂吗?整整赔了四万。其实我从心底瞧不上那些乌七八糟的外国货,一个个长得像怪物,也飞不起来,比鸡还笨……”老姜一半沮丧,一半气愤。
“看不上的东西你还去玩,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弟弟。哥不像你整天风不刮,雨不淋,还旱涝保收。哥玩鸽子还要有效益,哥要吃饭,哥的鸽子也要吃饭懂不?说实话,短嘴不好卖,这年头,也几个没识货的了……”
“那咱还玩短嘴。短嘴不好伺候,也卖不上价儿,可是有玩头。”
“不玩了,我得把窟窿补上,那是孩子们存的买房钱。我得出去干两年,和你嫂子说住了。”老姜一脸悲壮。
“打工算个啥,人家穆桂英五十三岁还出征呢!”我给他说着打气话,可心里酸酸的。我当年尝过打工的滋味,尽管那时年轻,无牵无挂,可感觉任何人背井离乡时心灵都要经历一番挣扎。
“现在就一条我放不下心。处理短嘴时我留了一手,那两队精品点子还在,我掰着指头算了,只有让兄弟你管两年。出的崽子都是你的,只要别玩绝了就行,那正儿八经是俺爷传下来的。俺爷亲口说,当年姜家老掌柜的为了一对点子,上赶着拿二亩河滩地去换……”老姜越发悲悲戚戚,我终于明白了他今天真正要上演的是刘备白帝城托孤。
那天,还是两个菜,一荤一素,还是一瓶赊店老酒。可由于心情不爽,我和老姜都感觉有点晕头转向。出了店门,秋风一阵阵刮得正紧,裹着地上的沙粒和灰尘急促地朝人迎面打来。街边一家店的大喇叭正高分贝地咆哮:人的命啊,天注定啊,何苦拼了命去挣啊,人生如梦,岁月无情啊,顺其自然,万事皆成……
那天晚上,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的我彻底失眠,原来我无时不刻都想逃离的生活,被我一次次蔑视并诅咒的工作,让我深深自卑的人生,在老姜看来是这样无上圆满和无限美好。睡不着了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刷手机。有人在朋友圈转发的一首打油诗刺得我眼睛生疼:钓鱼穷三年,玩鸟穷一生,一朝学会狗撵兔,从此踏上不归路,万一恋上鹰,两眼含泪望天空……我想了好久,实在分不清是说老姜的,还是说我的。
几天后,从没出过远门的老姜不甘地离开了老家赊店,目标正是我十五年前狼狈逃离的地方——花花绿绿的广州城。当天,他的几个宝贝疙瘩被我带回了家,大任在肩的感觉让我心情异常沉重。
但做梦也想不到,他这祖传的宝贝后来把我折磨得几乎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本文国系观赏鸽子及飞盘图片来自广西鸽友筒木.卧龙君,特此感谢!其它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苗松克,苗店中学物理教师,社旗县苗店镇大苗庄人。喜欢读书往往不求甚解,爱好写作常常辞不达意,自认为涉猎虽广,无一精通。向往无拘无束,恬淡悠然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