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男子50次相亲失败 (男子相亲60次都没成功)

29岁男子50次相亲失败,47岁男子相亲五次失败

在精神病院

2016年5月5日 春风沉醉的夜晚

今天,我带着满面的汁提前下班,四点钟就坐到17路车上。坐上便发昏,人迷迷糊糊的。我被张清正喷了汁。喷得满脸满心都是,以致我的心上也长出一大钵黑乎乎的汁。像乌贼。(如果死亡有颜色,也黑乎乎的,那么,像乌贼,也像死亡。)

我这病好不了,是不是?

你要坚持吃药。

我说话一点也不有趣,你很讨厌?

没有呀,你说的话我都理解。

我活着是个累赘,我哥原本做生意赚了点钱,我这一住院,又花钱,又把他拖垮了。

你们是兄弟,他应该做的,况且国家有医疗补助,要不了多少钱。

我总是睡不着,我父母那么大年纪,我还在害他们。

你想得越多,越睡不好觉,就越害你父母。

你说世界上像我这样害人的儿子,多不多?

你好好听医生话,病好了,就不害人。

我罪大恶极,我活着就是一个错误,我应该死。

人哪有不做错事的,你生病也不是你的错。

你们没病,我有病,我就应该死。死了都是罪孽深重,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没用。

有病就要配合医生吃饭吃药。

为什么就是我得病呢?

谁都会得病。

我这病就是治不好,死了最好。

不是这样的。

就是治不好。

……

关于张清正和周芳的对话,以下省略三千句。略去的,就是将上面的十九句乘以若干倍。如果你嫌麻烦,忍受不了三千句,那么就一句“我这病就是治不好,我应该死”。

颠来倒去,倒去颠来。我听到第一百零三句,脑袋有些乏了,离开张清正,走到周一伟那里,想听到他的声音。已经过去了八天,周一伟仍旧是金口不开,半个字都不肯吐出来。

周一伟,现年二十六岁,五岁时父母离异,判给父亲。父亲常年在外打工,随爷爷奶奶生活,性格孤僻,但也有正常的人际语言交流,只不过言语少寡一些。读完初中在理发店做学徒工,之后,在小镇上开了家“一剪美”理发店。手艺精湛,话语不多,不像别的老板整一个话唠。因此“一剪美”生意兴隆,不愁回头客。爷爷和父亲愁的是周一伟的婚事。从二十二岁起,就催他交女朋友。他却是一见到女孩子,说话就结结巴巴,面红耳赤,手脚也不知往哪里放。相亲五次,失败五次。

今年3月18号,周一伟的堂弟结婚,周一伟的爷爷怀抱一只猫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穿来穿去。我家一伟要是早点结婚,我就抱重孙孙了,是吧,猫乖孙。爷爷感慨着一遍遍抚摸猫的头。爷爷没有重孙孙抱,只好抱猫乖孙。3月20号,爷爷抱着猫乖孙走在前,堂姐和一个女孩子走在后,一行三人到“一剪美”相亲。这次,周一伟一句话不说,收拾好刀剪,径直回到家里,缄默不语。爷爷以为这缄默是短暂的,一天两天。哪知缄默深长,他再也不开口了。仿佛他的舌头被谁割掉了。

周一伟住院治疗前三天,效果不明显,仍是躺在床上不动,不吃,不喝,不说,不笑。现在吃,喝,笑,动,但不说。做了两次MECT(1),金口仍不开。问他任何问题,只摇头,点头,间或配以手势,有时举目向上,目空一切,不作任何表示。

你多大了?我问周一伟。

他左手伸出一个二,右手伸出一个六。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双肩一耸,两手一摊,摇头。

你不说话,不与我们交流,你是不是要变成原始人?

原始人不穿衣服,那你把衣服脱了,在大街上裸奔。刘美美在一旁帮腔。

周一伟吐了吐舌头,吐完了,昂着头睥睨我们。我们这群饶舌的人,周一伟瞧不上。

我是不是治不好,我要死了。张清正又直直地戳在我面前,喷他的汁。乌贼汁。一圈一圈,全是黑,黑不见底。

我只得收回追赶周一伟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张清正。

我这病治不好了。

别这样想,要有信心,关键是听医生的话,吃药。

我活着就是害他们,在这世上有我这么一个人,他们就注定了倒霉,翻不了身。

哪里呀,他们都很关心你。

他们越关心我,我就越要死,我活着对他们一丁点用都没有。

……

唉,我又得用省略号。

以上五句又在翻倍递增,我跟不上张清正的节奏,脑袋昏昏沉沉。再好的乐章重复一百遍,也会听觉疲劳。况且“要死了,治不好了”在副歌部分重现再重现。

张清正比余怀和还要厉害。余怀和六进宫,张清正十进宫。出院,住院,再出院,住院。旋转门内,“死神”拍手欢迎,来呀来,来呀来,张清正,你来呀。

求你,别说了,别说了,别喷出这汁。我在心底暗自哀告。我挡不住张清正的嘴巴。就像他挡不住的春天。那个春天,整条街都被那种叫杜鹃花的东西开得红艳艳了。

那年春天,张清正年满十八岁。十八岁的张清正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先是宿舍里两个年长的人去。一个是张清正的堂兄,二十多岁。一个是张清正的远房叔叔,四十多岁。他们有时一起去,有时各去各的。从工地上下班后,两个人把自己收拾得像过节一样,用海飞丝把头发洗得香喷喷的,穿上干净的外套,干净的球鞋。有时,也穿皮鞋。收拾完毕,雄赳赳出门。再回来时,摊在床上,蔫得像个戳破的大皮球。可是,他们又一脸满足。他们很乐于被戳,一个月戳一回两回。

你们到哪里去了啊?张清正给叔叔递矿泉水。叔叔又累又渴,他说清正,给瓶水我。你和清义哥哥到哪里去了哇?张清正又问。嘿嘿,嘿嘿。叔叔只是笑。清义哥哥问清正,你今年多大?张清正说十八。清义哥哥和叔叔对望一眼,两个人又笑。叔叔说,小子,你想不想睡女人?清义哥哥说莫扯白,他还是伢秧子。叔叔说,十八岁,还是什么伢秧子。老子像他这大,都把他婶子的肚子搞大了。清正,你晓不晓得睡女人是么回事。张清正面红耳赤,不晓得怎么回答,只觉得血往上涌,突然地,两腿间硬梆梆竖起一顶小帐篷。叔叔眼尖,一眼瞅到了,拍着大腿叫,你看看,你看看,你还说他是个伢秧子。清正,哪天,叔带你去玩玩。

叔叔和清义哥哥又出去了一次。叔叔往头上抹海飞丝的时候,张清正窝在床上一个人玩扑克牌“拖板车”。“拖板车”是要两个人拖的。扑克牌对半分,双方各拿一半牌,轮流发牌,排成一列。发牌方如果看到前面有相同的扑克牌,就能赢得这两张牌之间的所有图片。最后,比一比,扑克牌发完的一方为失败者。叔叔和清义哥哥很忙,没时间和张清正拖。张清正也喜欢一个人拖。左手代表他自己,右手代表另一个人。有时左手赢,有时右手赢。不管看到哪方出现相同的扑克牌,张清正都能迅速拿起来,绝不失误。那次,叔叔和清义哥哥忙着洗头换衣时,张清正连续五次忘记拿赢牌。两次是左手方的,三次是右手方的。他竖起耳朵听,但是一直到左手方的扑克牌输得一张不剩,叔叔也没叫他一声。叔叔穿好球鞋,手一挥说,走了啊。叔叔揣着满身的力气出了门。

这天,工地上的活比原计划提前十一天干完,老板一高兴,就给工友们放了半天假,还给每个人发一百块奖金。

叔叔又在洗头发,他顶着一头白花花的海飞丝泡沫,边洗头边吩咐清正,伢秧子,换衣服,快点换衣服,跟老子出门。那天到底穿的哪件衣服,张清正记不清楚了,因为连着换了三次,也不是嫌它不好看,就是穿了脱,脱了穿。张清正不晓得要怎么准备,也不晓得该不该准备,只好换了三次衣服。

记得清楚的是,叔叔带着他坐3路公交车。下车后,经过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杜鹃花一丛丛红艳艳的。穿过街心公园,走了四五百米,一条僻静的小街。很多小门面一顺排开。有一家门前,也摆放着两盆盛开的杜鹃。叔叔推开杜鹃花旁边一个名叫“夜来香”的店门。叔叔熟门熟路往里间一个房里走,一个红头发的中年女人嗑着南瓜籽。哥,来嗑两把南瓜籽,加把力。中年女人笑盈盈地招呼。叔叔极快地摸了一把女人胸前。女人的胸太好摸了,敞在一层薄纱里。叔叔不摸都不行。胸敞着就是要人摸的。叔叔摸完了说,他的费用我包了,我请客,给他安排一个,这个钱的……叔叔说到这,很快举起右手,撑开五个指头。女人瞅了一眼张清正,浪笑道,新手啊。

交易结束。

张清正回到宿舍冲洗身子,水哗哗地流遍他的全身,他拼命地擦洗。猛然间,一种预感扎进他的脑袋:他的第一次就这样交了出去?交给了一只“鸡”?刚才做下的荒唐事,必定埋下了祸根。那个女的和多少男人干过那事。不干不净。那么,我的身体也不干不净了?有问题了?梅毒,艾滋病,性病?那么最后,我就死在这种病手上?张清正越想越后怕。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哗地流。那一晚上,张清正翻来覆去,只觉得胸口发闷脑袋发昏。祸根应该埋下了。肯定是埋下了。张清正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张清正请假去街上找报亭,找到一本介绍性病的杂志。头痛?发热?胸闷?张清正每看到一个症状介绍,心里就发一阵慌。他也头痛,也发热,也胸闷。咳嗽?张清正嗓子一阵发痒,剧烈咳嗽起来。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张清正感觉头发热得更厉害了。他摸了摸,像座火山。张清正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去找了一家报亭,找到两本医学杂志。他此刻的身体症状感觉与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或者说,书上的描述就是按照他此刻的身体症状来展开的。张清正有了百分之三百的把握。成千上万的艾滋病病毒,已经进入他的血液。它们潜伏着,只等发起最后总攻。

张清正掉了魂,在大街上游走。恍惚中,他又坐上3路公交车,可他忘了他昨天是在哪儿下的车,他找不到那丛红艳艳的杜鹃。如果他找到,又怎么办?他要那个女人把他的“第一次”还给他?把他干净的血液还给他?张清正耳边回荡着红头发女人放荡的浪笑,笑声里,艾滋病病菌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十六个……

天色暗下,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十八岁的张清正,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摇摇晃晃晃爬到宿舍楼顶,纵身一跃。这是他第三次犯病。距离上一次犯病时隔三年。

喏,我这里还穿着钢板。张清正拍了拍他的左膝盖。当年,“我千真万确,百分之三百得上了艾滋病”这个念头再度刺激了沉睡的躁郁症因子,跳楼的张清正,摔断了左腿。

乌贼汁暂时停止喷发,张清正说起往事。

我五岁时就感到特别难过特别忧郁。张清正很严肃地说。怎么会这样呢?我故作惊讶地问他。来,你摸我这,这,后脑勺。张清正拉着我的手去摸他的后脑勺。我摸。没摸出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张清正问。我再摸。还是没摸出啥。我摸着的后脑勺,大小尺寸模样都挺合乎规范的。张清正急了,用劲按我的手。你再摸,这里是不是凹了下去,你们那个地方都鼓起来,就我一个人凹下去。不信,你摸摸你自己。张清正说着,把我的手拉回我的头上,按住我的后脑勺。是吧,你的都鼓得好好的,就我一个人凹凹的,到现在都还是凹下去的。我有病,真的,我有病,我比别人长得丑一些。张清正急切地讲着,我只好点头。

我上初一的时候,经常为这个凹下去的后脑勺感到头疼,睡不好觉,整夜整夜不能睡。我也是我妈怀孕十个月后生下的,我的脑袋就怎么缺了这一块呢?(2)我不想上学,不想和同学们来往。他们长得都比我要完整。初一下学期,我爸带我去看医生,给我拍了脑部CT片子。医生说我的后脑勺是好的,他诊断我患上的是抑郁症。怎么会呢?虽然说要相信科学相信医生,但身体是我的,后脑勺是我的,我的感觉应该是最正确的,医生会出错,仪器会出错,我的感觉不会出错。要不是我的后脑勺长得出了点问题,为什么我的脑袋总比别人转得要慢一些,笨一些呢?

我也忘了当时医生开了哪些药给我吃,总之,睡觉好了一些,但是人变笨了一些,有很多简单的题目我都不会计算。那些药肯定杀死了我的脑细胞。中考后,我就不想活了。活着没用,我分数考得太差,只能上最坏的高中,上最坏的高中,就只能上最坏的大学,我活着有什么用呢?

中考后那个暑假,我打了四场架,我瞅着人不顺眼就打。跑到中学,把学校的教室玻璃,从一楼砸到五楼。医生又说我得了狂躁症。

张清正陷入往事的追忆中,精神发育迟缓导致精神障碍的吕凌云端着一个茶杯从我们面前走过。他走进厕所,小张护士穿过饭厅大步追上来,但到底还是迟了两步。吕凌云往茶杯里撒完尿,端起来,一仰头,喝了。我一向如此。吕凌云舔着嘴唇说,这是一种很好的解药,能治我的病。

张清正冷冷地看了吕凌云一眼,说看到没有,有病。

张清正衣服左肩膀上沾着一颗饭粒,我伸手想帮他拣,他一跳,躲开了。我不能让你碰到我,因为你不应该受到我的传染。我有病。张清正满脸忧伤。

我一惊,估计乌贼汁又要开始喷。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的阴影,我会被他拉进深渊。深渊里,全是乌贼汁。

我抬脚要走。张清正问,周医生,你说我什么时候死?

这……唉……我被堵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张清正,你活到死的时候死。刘美美一声断喝。

好,活到死的时候死,活到死的时候死。张清正满意了,揣着这个答案,慢慢走到最后一排椅子上坐着。周一伟走过去,好奇地打量他。张清正竖起食指,嘘了一下。他低声说道,别吵,死。

张清正神情严肃,紧紧盯着地面。

地上有个“死”,专心专意等着他。

(1) MECT:改良电痉挛治疗(Modified Electra Convulsive Therapy, MECT),始于20世纪60年代初,又被称为无痉挛或无抽搐电痉挛治疗,是在ECT(电痉挛治疗,1938年应用于临床,是用一定量的电流刺激头部,引起患者意识丧失和全身性抽搐发作,以治疗精神疾病的一种古老而很有效的方法)基础上改良所得。在实施治疗前,先注射适量的肌肉松弛剂,然后利用一定量的电流刺激大脑,引起患者意识丧失,从而达到无抽搐发作而治疗精神病的一种方法。适应症:严重的抑郁症患者,明显的自责、自罪,有自伤、自杀企图及行为者;兴奋、躁动、冲动、伤人及毁物者;拒食、违拗和紧张性木僵者;精神药物治疗无效或对药物治疗不耐受者。

(2) 身体畸形恐惧症:或称躯体变形障碍,是一种精神疾患,患者过度关注自己的体像并对自身体貌缺陷进行夸张或臆想,在大多数病例中,患者的关注对象是一个或数个很小的或根本不存在的缺陷。因为这种过度关注,患者的日常生活受到极大的影响,患者通常会感觉沮丧、不安以及不合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