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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墨发觉,义乌是真正的预言大神。世界杯决赛前几天,义乌的老板就已经接到阿根廷新款三星球衣订单,每颗星旁边要写上1978、1986和2022。1978、1986是阿根廷夺冠的年份,而2022年,果然还真是阿根廷夺冠。
这个结果,圆了多少阿根廷球迷的青春之梦,阿根廷国内更是举国沸腾。只是,一些阿根廷人的话,多少有些心酸,“足球是我们的救赎。”

其实,就在阿根廷队夺冠的时候,阿根廷国内经济正在遭受一场浩劫。本来,2022年的年初,阿根廷人已经看见了希望,gdp比上一年增长 10.3%,结束了连续三年的经济衰退。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美国疯狂印美元再加上俄乌开打,全球陷入通货膨胀,脆弱的阿根廷经济一下子又垮了。截止9月底,阿根廷的累计通胀率已达66.1%,老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除了肉没涨价,水、电、油都在疯涨,特别是电费涨了三倍。全世界只有委内瑞拉、津巴布韦和土耳其的通胀率超过了阿根廷。
事实上,阿根廷的恶性通胀是一种“祖传”技能,从上世纪开始,每隔几年就要来一次,短则两三年,长则二三十年,总共经历了至少7轮,最高通胀率曾超过20000%。恶性通胀对阿根廷来说,仿佛就是一种治不好的绝症,反复发作,反复重创经济。最遭殃的当然是老百姓。如今阿根廷贫困人口1800万,贫困率高达43.1%。

所以,这次世界杯,阿根廷夺冠是一场及时雨,是支撑阿根廷人生活下去的一口气。
那么,阿根廷究竟是如何从南美三强,从一个工业发展初具规模、实现充分就业、贫困率和失业率都很低的初级发达国家,混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呢?我们可以归纳为一句话: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
拉美各国向来有“反美主义”的传统,左翼力量一直都非常强大。70年代,美国意识到自己镇不住场子了,再继续搞投票选举的民主政治的话,那么拉美国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要变红。
于是,一连串*变政**开始了。巴西、乌拉圭、智利、玻利维亚、阿根廷,统统都没能逃过。最悲壮的就是1973年9月11日,智利军事*变政**,民选总统阿连德被枪杀于总统府。
而阿根廷这边,1974年,庇隆总统去世,由副总统、也就是庇隆的遗孀接任总统。可惜的是,庇隆夫人的手段远不及丈夫。她执政的两年间,阿根廷政府被军方势力给渗透了个底朝天。1976年3月24日,以陆军司令魏地拉为首的军人集团发动*变政**,由海、陆、空三军司令组成军人执政委员会掌权。
军人是不懂经济的,那么谁来管理经济呢?别担心,后台老板美国已经帮阿根廷培养好了人才!很快,在美国接受教育的经济学家一个接一个进入军政府,担任经济部长、央行行长、国库负责人等等。其中影响力最大的,就是经济部长何塞·A·马丁内斯·德·奥斯。
讽刺的是,此时阿根廷,政治上搞军事独裁,经济上却奉行新自由主义,主张开放市场、自由竞争。

阿根廷民众纪念被军政府杀害的亲人
这位德·奥斯部长一上任,立刻宣布冻结工资, 取消一切价格管制,停止出口补贴,同时降低农业部门出口税, 降低40%的进口关税,出售国营企业。
根据新自由主义的理论,这一系列措施是要重新调整经济的相对价格结构,向国际资本开放国内市场,使国内产品与进口产品一起竞争。有了竞争,价格就会下降,进而控制通货膨胀。
该计划在短期内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对老百姓来说,政策实施之初,阿根廷货币就经历了一轮疯狂贬值,工资被冻结不上涨,大量储蓄被迫用来换取生活物资,实在是损失惨重。
1977年, 经济部长德·奥斯继续推行他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这次下手金融部门,改革旨在实现金融部门的自由化,提高存款和信贷的商业利率。这样做,目的当然是将储蓄引入金融部门,从而将其用于生产活动。然而在改革执行中,结果与目的完全相反,反而让美元投机玩家狠狠赚了一笔。
阿根廷政府发放的*款贷**,在国际市场上被人以美元认购,随后乘着阿根廷通胀货币贬值先兑换成比索,而当阿根廷通胀稍有好转的时候,又被重新兑换成美元。这一进一出,利用汇率的差价,能赚不少,上述的投机性行动在1978年形成一股高潮。但对阿根廷的总体经济来说,稍有好转就出现大量资本外流,直接让经济来个倒春寒。政府预算不够用,只好进一步提高国内利率, 并用国家名义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金融机构*款贷**,在国际市场上签订债务合同。
据后来的调查显示,经济部长德·奥斯把*款贷**中的190亿美元送给私人企业主手里,然后这笔钱被转移到海外。然而债务是要由国家来承担的,或者说是由阿根廷纳税人来买单的。
这就是阿根廷债务危机的开端,阿根廷签下这么多外债,本质上就是一场“美国培养”的内贼和外来的强盗相互勾结酿成的祸事。
1976年—1983年,军政府执政整整7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居然只有2.3%。阿根廷经济中唯一一个表现不错的,是初级产品和农产品制造品,出口态势良好,取代了工业,成为国内市场增长的主要动力。而本该大力发展的工业,因为新自由主义放开国门,受到进口竞争和利率上升的双重制约, 阿根廷工业出现全面萎缩。
到了1983年1月,比索总共贬值了60%以上。阿根廷财政赤字是GDP的14%,通胀率高达310%,外债435亿美元,债主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美国进出口银行和华尔街的一连串私人银行。阿根廷国有财富流入了资本集团手中,再转移到了美国金融市场,而金融资本发现无利可图后,工厂开始纷纷关闭;基础设施也被荒废,医疗、教育体系被肢解,部分地区甚至没有自来水供应。一度庞大的中产阶级加入贫*阵民**营,赤贫数量激增。社会上贫富两极对比更加明显,穷人越来越多。就这样,曾经的南美发达国家就此沉沦,阿根廷人民唯一的集体娱乐就是足球,体育赛事仿佛成了消解人民愤恨的精神*片鸦**。

传奇球王马拉多纳
可是,再多的足球胜利也填不饱肚子。这日子没法过了,老百姓自然要揭竿而起,左翼游击队开始活动。这时候军政府的“好处”显现出来了,*压镇**起来那叫一个毫无顾忌。大约3万多名阿根廷人消失了,其中9000人可以确定已经遇害,剩下的2万多人,尸骨无存,据说很多是用直升机抛进拉普拉塔河。最令人震惊的是,军政府曾把一名左翼领袖绑在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地标——方尖碑上,这里也是现在球迷举行欢庆的地方,然后用机枪射击。
根据2007年解密的文件,当时智利、乌拉圭、巴拉圭、玻利维亚和巴西等国的军政府,都跟阿根廷达成过相互支持、联合围剿左翼的协议,这个就是臭名昭著的“秃鹰计划”,毫无疑问,幕后总指挥是美国,基辛格为该计划的实施提供了指导、指挥和帮助。在“秃鹰计划”下,阿根廷军政府以*力暴**手段扩大对工人阶级组织的*压镇**,数以万计的人被“消失”, 劳工联合总会被解散, *工罢**权被废除, 同时废除了保护劳工权利的集体协议,国家的民主与法制遭到严重破坏。
为了转移国内矛盾,阿根廷军政府决定用一场战争的胜利来给自己续命。军政府决定柿子捡软的捏,欺负一下带英以彰显自己的武德。这就是阿根廷军政府突然发动马岛战争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他们没想到,阿根廷陆军和海军太拉胯,英勇的空军无力回天。打输了马岛战争后,军政府再也没有脸面继续执政,只能在1983年10月举行民选,激进公*联民**盟领袖阿方索当选总统。
然而,这个新的民选政府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恐怖的通胀和越来越多的外债。起初,阿方索指望联合所有欠债的拉美国家,组团一起与美国谈判,重组外债或者减免外债。但当时拉美一盘散沙,缺乏一个领袖人物来团结拉美一致对外。再加上里根政府的强硬立场, 这个倡议最后不了了之。
美国指望不上,只好在国内下功夫。阿方索政府先是搞社会救济运动,以遏制贫困;然后重建劳工组织,以期望争取工人运动的支持。然而,这两次尝试都失败了。

军政府后第一任民选总统阿方索
此时,新上任的经济部长胡安 ·索尔罗伊列决定玩一把大的:既然修修补补已经没用了,那咱们干脆重启——换新货币——用奥斯特拉尔取代已经贬值的一塌糊涂的比索。汇率水平被设定为 0.80 奥斯特拉尔兑1美元。此外, 索尔罗伊列还提高了农产品出口税,以弥补最近本国货币大幅度贬值给财政造成的损失。为了避免通胀,他下令冻结国内价格;然后再降低国内*款贷**利率, 使企业少还一点债务。
但是,如果把阿根廷经济当成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索尔罗伊列的改革,特别是冻结价格这一项,只是堵住了火山口,但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通货膨胀和外债。因此总有一天会压不住,爆发是迟早的事。
到1987年,在各方压力下,政府不得不放弃,放松了价格控制政策,很快,货币一泄千里,通胀的情况迅速失控。
从1989年2月开始, 阿根廷出现了世界经济史上极其罕见的恶性通货膨胀, 当年几乎达到了5000%,再后来超过了20000%,这种通胀率在世界历史的范围内都实属罕见。
眼见自己干砸了,总统阿方索干脆提早五个月辞职,甩锅给下一任总统。
遗憾的是,阿根廷政客完全忘了军政府的教训,新一任总统梅内姆又任命了一个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多明戈· F·卡瓦略当经济部部长。于是,又一个轮回开始了。在这位卡瓦略部长的领导下,《可兑换法》被通过,该法案将阿根廷货币奥斯特拉尔与美元的汇率挂钩,汇率被法律明确固定在10000∶1的比例上,强制执行。大家还记得奥斯特拉尔刚出来的时候和美元汇率是多少么?0.8:1!由此可见这钱贬成啥样了。不久之后,奥斯特拉尔的币值总算稳定下来,卡瓦略又宣布废掉奥斯特拉尔,恢复比索为国家货币,比索与奥斯特拉尔的兑率是1∶10000。这意味着1比索等于1美元。
这种汇率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的制度,叫货币局制度。
但是大家想想,没有黄金和石油支撑的阿根廷货币,凭什么和美元一换一?靠阿根廷政府的信用吗?显然不是。这种制度只有在资本持续流入国内的前提条件下,才能发挥作用。如果资本流入减少, 国家要想继续维持这个汇率, 就只能从公债中获取资本。事实上, 1994 年后的阿根廷经济正是如此。货币局制度的另一个必然结果,就是出口受影响,因为比索事实上是被严重高估了。这种制度,时间长了,必然是行不通的。
不过在1991年, 货币局制度确实立即制止了通货膨胀, 重新调整了经济的价格结构和经济行为主体的预期, 恢复了信贷扩张和投资, 这些进程使经济增长得以恢复, 甚至达到两位数的数字。
在这一时期, 维持固定汇率就需要外资流入,这笔钱并不是来自越来越弱的出口,而且来自出*国卖**有资产和公司。
卡瓦略制定的国家减赤计划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经济紧急法》和《国家改革法》,这是两个允许大规模转移国有资产的法案。

比索的贬值
于是,1991 ~ 1994 年, 新一波国有资产大甩卖开始了。国有电信、铁路、能源和供水、银行、钢铁、石油、天然气和采矿、邮政服务、航空公司、机场和公路公司,能卖的全卖了,都转让给了私营部门 ,包括本国与外国公司,剩下的以长期合同的方式经营。
到1995年,在卡瓦略主持下,阿根廷卖掉了90%的国营企业,解雇了70多万名员工,买家包括花旗银行、波士顿银行、苏伊士公司、西班牙电信等多家美欧企业。
这就不由让人怀疑,卡瓦略是不是故意让阿根廷经济深度受控于美国呢?
而这一*大轮**甩卖得来的钱,才是支撑货币局制度的真正基石, 即使在1991 ~ 1994年,也就是阿根廷经济表面上最成功的四年中,也不例外。
1995年之后,阿根廷的麻烦来了。首先,已经没有更多的企业可以出售了。其次,虚高的比索让出口无利可图。再次,墨西哥货币危机开始,资本从新兴市场抽出,向中央经济体中较安全的位置回流。这一轮连续性金融危机中,墨西哥是第一个, 随后便是1997 ~ 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1999的俄罗斯和巴西危机。这三年间,资本接连不断从阿根廷流出。
很快,阿根廷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困难,不得不在2000年宣布主权债务违约。
到了2001年12月, 因为经济衰退、高失业率和普遍的信任危机,阿根廷政府走了个昏招——对公众从商业银行提取现金设置了一个非常低的上限, 即“小围墙”。这下子老百姓疯狂了,阿根廷街头出现社会动荡, 最终在12月20日*翻推**了政府。
继任的临时政府立即宣布单方面拖欠国家外债,比索贬值40%, 从而结束了固定汇率的货币局制度。
看到这里,大家可能都快晕了,阿根廷这不就是在不停的通胀、改革、通胀、改革,越改越通胀,越通胀越改革的恶性循环中么。确实,但受罪的无疑是老百姓。即使在货币局制度最好的年代,阿根廷的生活水平也从未回到 1975年以前的水平, 甚至在1992年,贫困人口是1975年的三倍。到世纪之交,贫困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存在。

阿根廷贫民窟
不过,阿根廷自80年代起,就一直没爆发革命,这是因为,除了足球这个“精神*片鸦**”外,阿根廷如今靠着农牧业支撑起了半片经济,而农牧业需要大量的农业人口。很神奇的是,阿根廷经济即使在最严重的通货膨胀危机中,也保持着较低的失业率。用专家的话来说,阿根廷的经济制度,创造了一个新的下层阶级, 即边缘劳动者, 该阶级甚至早在1996年就构成了从事经济活动人口的17%,与之相对应的,是工人数量越来越少,工业在国内生产总值中的比例越来越低。所以,没了高度组织起来的工人,还谈什么革命呢?
其实,到2006年左右,阿根廷缩衣节食,靠着卖大豆和牛肉还清了外债,他以为能摆脱美国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但没想到,大豆其实是个陷阱,美国有的是手段恶整他。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重温一下老墨写的巴西农业和孟山都那一期,里面详细讲了孟山都如何将阿根廷变成了自己的“新世纪殖民地”。
到了这个地步,阿根廷社会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再也没法硬挺起来。2010年阿根廷经济形势再度恶化,只好重新借债,到2017年底外债高达2330亿美元,大部分来自美国。从此阿根廷再也无法摆脱通货膨胀这个恶性病,以至于在国际上都以习惯性通胀而闻名于世。
如今,足球不能解决阿根廷的通胀,不过足球的确能给阿根廷人带来快乐。但愿这不是最后的快乐。
好啦,今天就聊到这里,喜欢的朋友别忘了点赞关注支持,我们下期不见不散,谢谢大家。
参考资料:
阿根廷当前恶性通胀问题研究_许坤
新世纪以来阿根廷反美主义的根源研究_杨汇林
阿根廷经济复苏面临艰巨挑战_杨啸林
阿根廷的经济政策与社会转型_古斯塔沃·恩里克·桑蒂廉
观察者网:阿根廷还在“套路贷”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