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个大叔叫东坡(四)

第四章 东门之杨叶牂牂,昏以为期星‬煌煌

034.应梦罗汉记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予将往岐亭。宿于团封,梦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诉。明日至岐亭,过一庙,中有阿罗汉像,左龙右虎,仪制甚古,而面为人所坏,顾之惘然,庶几畴昔所见乎!遂载以归,完新而龛之,设于安国寺。四月八日,先妣武阳君忌日,饭僧于寺,乃记之。责授黄州团练使眉山苏轼记

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司马光

治平三年夏,苏府君终于京师,光往吊焉。二孤轼辙哭且言曰:今将奉先君之柩归葬于蜀。蜀人之祔也,同垄而异圹。日者吾母夫人之葬也,未之铭,子为我铭其圹。光固辞,不获命,因曰:夫人之德,非异人所能知也,愿闻其略。二孤奉其事状拜以授光。 光拜受,退而次之曰:

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十八年归苏氏,程氏富而苏氏极贫。夫人入门,执妇职,孝恭勤俭。族人环视之,无丝毫鞅鞅骄居可讥诃状,由是共贤之。或谓夫人曰:父母非乏于财,以父母之爱,若求之,宜无不应者,何为甘此蔬粝?独不可以一发言乎!夫人曰:然。以我求于父母,诚无不可。万一使人谓吾夫为求于人以活其妻子者,将若之何?卒不求。

时祖姑犹在堂,老而性严,家人过堂下,履错然有声,已畏获罪。*夫独**人能顺适其志,祖姑见之必悦。府君年二十七犹不学,一日慨然谓夫人曰:吾自视,今犹可学。然家待我而生,学且废生,奈何?夫人曰:我欲言之久矣,恶使子为因我而学者!子苟有志,以生累我可也。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数年遂为富家。府君由是得专志于学,卒为大儒。夫人喜读书,皆识其大义。

轼辙之幼也,夫人亲教之。常戒曰:汝读书,勿效曹耦,止欲以书生自名而已。每称引古人名节以厉之,曰:汝果能死直道,吾亦无戚焉。已而,二子同年登进士第,又同登贤良方正科。自宋兴以来,惟故资政殿大学士吴公育与轼制策入三等。辙所对语尤切直惊人,由夫人素勖之也。若夫人者,可谓知爱其子矣。

始夫人视其家财既有余,乃叹曰:是岂所谓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孙。因求族姻之孤穷者,悉为嫁娶振业之。乡人有急者,时亦周焉。比其没,家无一年之储。夫人以嘉佑二年四月癸丑终于乡里,其年十二月庚子葬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享年四十八。轼登朝,追封武阳县君。

凡生六子,长男景先及三女皆早夭。*女幼**有夫人之风,能属文,年十九既嫁而卒。呜呼,妇人柔顺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齐其家,斯已贤矣。况如夫人,能开发辅导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学显重于天下,非识虑高绝,能如是乎?古之人称有国有家者,其兴衰无不本于闺门,今于夫人益见古人之可信也。

铭曰:

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寿不充德,福宜施于后嗣。

乳母任氏墓志铭,苏轼

赵郡苏轼子瞻之乳母任氏,名采莲,眉之眉山人。父遂,母李氏。事先夫人三十有五年,工巧勤俭,至老不衰。乳亡姊八娘与轼,养视轼之子迈迨过,皆有恩劳。从轼官于杭密徐湖,谪于黄。元丰三年八月壬寅,卒于黄之临皋亭,享年七十有二。十月壬午,葬于黄之东阜黄岗县之北。铭曰: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我祭其从与亨之,其魂气无不之也。

035.江山风月不论钱,闲者如我是主人

岐亭归来,正月堪堪过去(1081年),这天傍晚年已四十六岁的我独立临皋亭。晚景甚美,立尽斜阳,览长江,思岷江,赋南乡子寄怀。

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

春雨暗阳台,乱洒高楼湿粉腮。一阵东风来卷地,吹回,落照江天一半开。

待夜深更阑回到家中,我一边品尝朝云为我泡好的香茶,一边浏览前几日写就的临皋亭二题。二十岁的朝云则立于身边微笑不语,如一朵水莲花无风自香,教人不饮亦醉矣。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呵呵。

朝云接着低吟:“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坋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呵呵,当此际,老夫尚有何不足乎!

两人又说笑一会儿,却见朝云忽然严肃起来:“昨日听夫人说起故祖姑程夫人,夫人云祖姑是我们每个人的楷模,吾等都当以祖姑为榜样……”余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称是,可恨先夫人享年四十八便过世矣,两人又黯然一会儿。

不数日,潘三失举,我们二人相对痛饮。酒后余开解潘三,亦自解:“潘三啊,自古以来世人无不敝帚自珍,我们以为宝贵的,别人未必以为然,世人以之为美的,我们亦未必以之为蝉娟。譬如现在,我只求一温一饱,你却要在温饱之际品香茗一盏。

其实,只要你青云之志不坠,焉知明日如何哉?就拿眼前的菊花来说吧,年年怒放,却惟有渊明悠然见南山。人生在世,无不如梦一醉,何者为得?何者为失?何者为无?何者为有?且看这一江风月,不需一文钱,又有几人得之?”于是朝云鼓琴,余则长身而歌曰:

千金敝帚人谁买兮,半额蛾眉世所妍。

顾我自为都矂眊兮,怜君欲斗小婵娟。

青云岂易量他日兮,*菊黄**犹应似去年。

醉里未知谁得丧兮,满江风月不论钱。

036.困酣娇眼,萦损柔肠,天不老兮情难绝

元丰四年春二月,某启。承喻慎静以处忧患,非心爱我之深何以及此,谨置之座右也。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去,亦告不以示人也。

二十岁的朝云此时恰在身旁,正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于是以之入诗。呵呵,这一节不足与外人道也。

水龙吟,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取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龙吟,章质夫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

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

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常门闭。

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

秀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

时见蜂儿,仰沾轻粉,鱼吞池水。

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待我次韵完章质夫水龙吟,朝云恰盈盈睁开星眸,抓起墨迹未干的新词浅吟低唱起来——原来刚才在假寐,这丫头。一曲既罢,又娇眼半闭,怪我刚才将其睡态入诗也。一时二人言笑宴宴,又说到张三影老先生的柳花词,亦是朝云至爱也,于是又书以赠朝云。

千秋岁,张先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天不老,情难绝,天不老,情难绝”,朝云竟有些痴了,自顾自在那里呢喃。窗外,星光灿烂……

037.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质夫收到我的次韵后,甚喜,连夜回信表达他的喜悦之情。并在信中言及家有善琵琶者,久闻吾之大名,执意乞歌词。不由想起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也。公曰:此诗固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诗也。余深然之。今日质夫家善琵琶者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隐括,使就声律以遗之。

水调歌头 ,苏轼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怨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元丰四年春来,故人马正卿为余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以解衣食之忧。郡人潘古郭则不嫌余之困顿,清早便跟从我去东坡劳作,晌午众人亦不回归临皋亭,而是在田间一起大快朵颐妻子与朝云勉力担来的汤汤水水。当此际,老夫真乃一耕田夫也。

饭罢,往往直接醉眠于草棘垒块间,虫虫虺虺,莫予毒也。仰望云空,常闻雁鸣于天际,可以凭寄千里目也。劳作时,亦倚耒而歌:吾黍离离,吾稷之苗。晨理荒荟,暮归临皋。不知我者谓我心忧,心知我者谓彼何人哉。

夜归临皋,沐浴罢妻子往往奉上一瓯粗茶。于是面临大江,半躺半卧,看对岸的武昌西山渐渐隐入夜色里。期间,亦会倩朝云哼唱一曲。朝云最爱唱的是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而我偏爱听的却是去岁写的宝山偈。往往一曲未完,已经入梦矣。

我游众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

虽知宝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

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

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

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

038.心乎爱兮中心藏,遐不谓矣何日忘

东坡的废垒颓垣是旧时营地遗址,长满了茨棘蓬蒿,无人照顾。如今年终岁晚又无所偿,又有谁愿来开垦这些荒地呢?只有我孤旅在此贫穷乏食,不得不不辞辛劳。我先是拾走地里的瓦砾,继而在崎岖草棘中扶耒开垦。可是岁又大旱,土壤异常‬坚硬,哎‬—,忍不住释耒喟焉而叹曰:天苍苍兮欲‬刮‬毛,敢问我廪何时高。

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

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端来拾瓦砾,岁旱土不膏。

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焉释耒叹,我廪何时高。

东坡的荒地或升或降,或高或庳,可是高庳各有其适也。下隰之处可种秔稌,东原之上可莳枣栗。另外,我亦要过江而南,找蜀人王生借上一些桑苗,期望有桑果可收。然后再种些竹子,可是栽竹不难,只怕到了后期四处疯长。当然我还要看看风水,找一块绝佳处规划筑室,以便耕耘之余卧看白云悠游 ……

我正盘算,家童忽然走报,他在烧荒时烧出了一口暗井,暗井虽然出水不多,却足够我们全家瓢饮生活了。水源问题得以解决,算是有了长久之计也。老妻和朝云甚为高兴,亲自下去捧尝,水味甚甘,可为厨,可煮茗,可沐浴也。遂耗用一整日,与儿子迈一起将暗井淘好。淘井虽然辛苦,不过等到喝上甘甜的井水,已经释然矣。

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下隰种秔稌,东原莳枣栗。

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

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

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

待归家,已是暮色沉沉。晚饭罢,给迨与过讲解下隰之处因何种桑,小雅隰桑曰:

隰桑有阿,其叶有娜。

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

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一旁的朝云,这时展颜一笑:“此之谓叶幽叶沃最隰桑,既见君子乐无疆,心乎爱兮中心藏,遐不谓矣何日忘也。”言罢看着我,余大笑:“想不到朝云亦能诗也。”朝云愈发笑逐颜开,像一株海棠花儿,随风摇曳 ……

039.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

自打暗井淘好,每天清晨我便翻山越岭去背水,所经之处蓬艾因而长得更加壮硕——朝往东坡兮,草露滢滢。负担而归兮,蓬艾壮硕。翻过东坡是柯氏的十亩池塘,池塘里曾经鱼虾相会,可是今岁大旱,早已枯竭矣。一絮絮的枯萍,黏在龟裂的泥塘底,看得人心焦。

叵料昨夜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足有一犁之深。早上柯氏顺着沟渠一路疏导,见到我正在打理东坡,高兴得趋前言欢,又相约今后常相往来,把锄语依依也,共话及时雨。我已在东坡种下泥芹,宿根足有一寸,心里异常期待雪白的芹芽随春时而动,到时再捕上一两只春鸠,拜托老妻做我们蜀人至喜爱的芹芽鸠肉脍……想着想着,涎水已滴落到衣襟上……

自昔有微泉,来従远岭背。穿城过聚落,流恶壮蓬艾。

去为柯氏陂,十亩鱼虾会。岁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块。

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泫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

泥芹种下,老妻甚喜,再听我说起芹芽鸠肉脍,又不免起了思乡之情……一转眼我们离开眉州已十年有奇,十余年来老妻跟随我四处颠簸,最熬心的,还是前年那段黢黑无光的日子,不敢想象妻子是怎样活出来的……

我正郁郁,妻子却挥一挥泪水,反而劝慰我:“可惜弄不到咱们四川人酷爱食的兔肉,否则倒是可以边看你饮酒,边听你击箸矣。”呵呵,原来妻子想起了我常挂嘴边的兔首瓠叶,于是妻子亲自击著,我则起身而歌曰——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

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

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

君子有酒,酌言酢之。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

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清明之前紧赶慢赶,终于种上了今年这茬水稻,其后的快乐我能一一数出。春雨牛毛时,稻田里将是雨毛暗春泽,稻针闻好语也,可以教人想象秋日的丰收……入夏后小满,又将是分秧时节,水稻会在夏风里疯长,所谓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也。待到夏末,又将是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了……

或为予言,草木之长,常在昧明间。早起视之,乃见其拔起数寸,竹笋尤甚。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黄昏月出,露珠起于其根,累累然忽自腾上,若推之者,或缀于茎心,或缀于叶端,稻乃秀实,验之信然。此二事,与子由养生之说契,稍后寄书令子由知之。

然后是秋来,夜霜会结上沉甸甸的稻穗,相邻的稻穗压弯了腰,你撑我拄……畦陇间此时会飞来成群的蚱蜢,声如风雨,不过并不害稻。秋收后,要及时晾干稻谷并脱壳,又将是米粒如玉照筐筥也,家里的瓶瓶甑甑都将溢满,这将是老妻和朝云最心满意足的时候……

以前我一直吃官仓,不知稻米珍贵,现在既已知道粮食来之不易,今后一定要加倍珍惜,这个道理亦要教给迨儿和过儿——种稻日当午,灌水太辛苦,始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

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

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但闻畦陇间,蚱蜢如风雨。

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

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已许。

040.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

说起耕种,富有经验的农民都知道珍惜地力,地无力不长。幸好东坡这片土地已经休养了十年,现在我来耕种,地力富富有余也。你看,麦种投进地里未逾半月,麦苗已郁郁苍苍盖住了地皮,忽然一阵风来,吹出了陶渊明的诗句:有风自南,翼彼新苗,“翼”字真是用得形象极了,可不是翼彼新苗怎得。

种下枣树,期待有枣可食。种上松树,期待有木可斫。诗云: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古人诚不欺我也。种松种竹,岂惟种木,更是种德也。人云事在十年外,我已为东坡做了长久计议矣。其实,十年何足道哉,千载亦不过俯仰间的事儿。

坊间旧闻,丹阳太守李衡怕妻子厌谈治家,偷偷作宅种柑千株,直到临终才告知儿子种柑一事,后人因此戏称其柑为李衡奴。呵呵,我倒是没有这种顾虑,妻子与朝云都跟我一起合计。不过李衡奴倒是要栽一些,到时浑家老幼有柑可食矣。

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

十年何足道,千载如风雹。旧闻李衡奴,此策疑可学。

我有同舍郎,官居在灊岳。遗我三寸甘,照座光卓荦。

百栽倘可致,当及春冰渥。想见竹篱间,青黄垂屋角。

柑子种上,枣树种上,桑树种上,松树种上,竹子也已移栽,于是七月得暇回到临皋亭。夜间妻子与朝云趁凉夜织,我则教授迨儿和过儿豳风七月,不过不是“同我妇子,馌彼南亩”,而是“同我妇子,馌彼东坡矣”。呵呵。田畯亦至喜,宛是农夫妇也。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冬月),二之日栗烈(腊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正月),四之日举趾(二月)。同我妇子,馌彼东坡,田畯亦至喜,宛是一农夫。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妇。

041.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自从东坡耕种,有三位好朋友长期随我助耕。首先是对岸卖酒的潘生,他一直住在樊口的村落,从未去过他方。另一位是郭生,他本是将门子弟,长期在西市卖药。最后一位是古生,古生古生,古道热肠,听说他是管领仪仗侍卫押牙的孙子,我未作考证。

我在住宅附近拢共种了十亩竹子,然而无人来访,很多旧交都在我遭贬后断了往来……只有潘古郭三人不嫌我困顿,甘心随我在东坡耕种,到了吃饭时大家再围坐一起用餐,不嫌我这里白饭难吃。

最后再说说马正卿,真乃一穷士也,比我还穷,已经相从我二十年了。自从东坡助我借耕,日夜盼望着我发财,寄望早日分上买山钱。可是我终究发不了财,却反而连累了他,害得他辍耕自家的田园千里迢迢跑来助我借耕……

东坡的土地异常贫瘠,仿佛龟背刮毛,何时我才能织出半块毛毡呢?可怜马生有些痴,逢人便夸我富甲四海,别人笑话他,他亦不后悔。好吧,马生既然夸我贤,我也不能辜负了他,就祝他今日在我这里投资一贯,明朝从我这里收获八百吧,哈哈哈。(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以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也。呵呵,吾,甘拜下风。)

马生本穷士,従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

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

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

话说吾等数人在东坡耕种时,往往一边耕种一边吟唱,唱的是小雅里的裳裳者华。虽然我们驾驭的是牛耕,而非六辔四骆,不过君子之交尽在歌中矣。有一次梦中笑醒,最是“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惹得老妻莫名其妙。第二日待老妻说与朝云听,朝云亦大笑。到最后,竟是浑家学会了这首裳裳者华。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

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

裳裳者华,或黄或白。我觏之子,乘其四骆。乘其四骆,六辔沃若。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呵呵,孰云东坡苦,此乐殊未央,牛耕应吾手,调和如琴瑟。

042.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与朝云定下婚约与婚期

元丰四年春来,乍暖还寒,春云阴阴,眼看着要落起春雪。虽然渐看远水已经生出了惬意的绿漪,院中小桃树上的花萼却尚未放红。初春的东风仍然和着冬天的余威,又吹动起低垂的罗幕,只见高楼上这位佳人瘦尽了雪一样的肤肌,不知因谁消瘦损容光也?

到了夜间深院寂静无人,只听到剪刀咔嚓咔嚓的裁剪声,应是将白纻作成春衣吧,只是不知春衣为谁而作?咔嚓咔嚓的裁剪声里,又传来轻声吟唱的白纻歌:“月寒江清夜沉沉,春宵一刻值千金,垂罗舞縠吴侬音。郢中白雪侬不吟,子夜吴歌动君心。动君心,冀君赏,愿作天池双鸳鸯。一朝飞去青云上,并立云端望故乡,心在钱塘江。”

到了夏天,白天渐长,人们一边在柳荫里纳凉,一边享受着冰凉的酪粉和蔗浆。蜜脾已满,黄蜂安静地窝在家里不出门,只有紫燕依旧忙忙碌碌。帘额低垂,只见高楼上那位美人午睡起来嚬起翠眉,两腮枕破了斜红,却没心思弄匀。你看她端坐纸窗前,半揎云碧袖,一双玉腕出,斜托着香腮静静思想。

然而夏去秋又来,楼外依旧空空,于是乎楼中美人——新愁旧恨眉生绿,粉汗余香在蕲竹。象床素手熨寒衣,烁烁风灯动华屋。夜香烧罢掩重扃,香雾空濛月满庭。抱琴转轴无人见,门外空闻裂帛声。

时光冉冉,转眼冬天来到高楼,楼外霜叶凄凄。美人独坐高楼,听西北风呜呜地吹响楼角。到黄昏她陡觉身上罗衾单薄,夜风渐紧,镇帷犀都被吹得摇起来。美人酒醒梦回,细听外面簌簌的落雪声,一会儿爬起身,呵一呵双手,开始描绘两边的鬓角,又醉脸轻匀,衬托出眼影如霞。这位高楼美人真可谓娇态香生,人世间没有哪位大师能够描画得出。你看她纤手如玉,轻轻拈起怒放的梅花置于鼻翼边浅浅嗅动,又轻声吟唱——

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君子,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君子,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君子,迨其谓之。

【四时词】

春云阴阴雪欲落,东风和冷惊罗幕。

渐看远水绿生漪,未放小桃红入萼。

佳人瘦尽雪肤肌,眉敛春愁知为谁。

深院无人剪刀响,应将白纻作春衣。

垂柳阴阴日初永,蔗浆酪粉金盘冷。

帘额低垂紫燕忙,蜜脾已满黄蜂静。

高楼睡起翠眉嚬,枕破斜红未肯匀。

玉腕半揎云碧袖,楼前知有断肠人。

新愁旧恨眉生绿,粉汗余香在蕲竹。

象床素手熨寒衣,烁烁风灯动华屋。

夜香烧罢掩重扃,香雾空濛月满庭。

抱琴转轴无人见,门外空闻裂帛声。

霜叶萧萧鸣屋角,黄昏斗觉罗衾薄。

夜风摇动镇帷犀,酒醒梦回闻雪落。

起来呵手画双鸦,醉脸轻匀衬眼霞。

真态香生谁画得,玉如纤手嗅梅花。

第二天清早待我走进书房,却不见了书桌上的四时词,正欲放眼寻找,却见夫人笑吟吟走进来,左手拿的正是四时词。夫人将右手的茶盏递给我,柔声说道:“转过年朝云便二十一了,十三年前我在二十一岁时嫁予夫君,从此有了名分,明年——”

夫人顿了顿,接着道:“明年朝云亦该有个名分了,八年前我们苏家有幸迎来了朝云,那时夫君倅杭,迨儿三岁,过儿不满周岁,而朝云亦不过十二岁的孩子,转眼朝云要二十一了。自从朝云来到咱们苏家,一直帮我照顾孩子,跟着夫君辗转不停,直到前年夫君您深陷御史台——“,

说到这里,夫人停下拭泪,接着道:“那时我和朝云觉得天都要塌了……所幸苍天有眼,让朝云和我一起撑过了那段看不到光的日日夜夜……”夫人又吞声……待平复下来,轻声告诉我她已询问了朝云,朝云愿嫁入我们苏家为妾,日子就定在来年春三月。

这时,夫人笑吟吟看着我:“夫君,您书一幅字给朝云作为聘书吧,咱们苏家不能亏待了朝云”,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拢共三下。因何拍手背也?因何拍三下?吾不解也,亦不便问。略一思索,遂书陈风东门之杨以遗之,又书郑风有女同车赠老妻,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哉。

东门之杨 ,书以赠朝云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

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

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有女同车 ,书以赠妻子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嫁个大叔叫东坡(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