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大家上初二。
小美小学时个子矮脏兮兮,学习外貌都很一般,泯然众人,自升入初中后长开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就像蜕变的丑小鸭。那些年有一个很红的组合SHE,小美长的就跟其中一个叫Hebe的神似,五官更精致,身材也更高挑些,一米七出头,七*不五**到。
东子的姥姥家和小美的姥姥家是邻居。厂子破产,父母辈的都出门打工,东子他们这代人读初中的半大不小,吃饭都要靠老人们。东子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放学,能跟小美一路回姥姥家吃饭。
十四五岁的东子吃长饭,一顿三个大馒头,两碗面,姥姥常感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姥姥家的时候,东子总是主动承担起洗锅刷碗和提水涮衣服的任务。因为公共水龙头,就在小美姥姥家大门口。有时运气好,接水时遇到出来洗水果的小美,等在水龙头旁,冲东子一笑,可以让东子美上一天。
同班阿俊家,住在隔壁村,四层小楼。父辈搞工程的,家境殷实,皮肤白净,头发又直又顺,像离子烫过,长的帅的一匹,一米八五,因为个子高,绰号骆驼。阿俊和东子虽然家庭条件迥异,却是死*党**。东子又黑又瘦,个子勉强不到一米七二,绰号黑炭。那时的东子一度曾非常后悔:小学时嘲笑阿俊每天去牛奶厂打牛奶,他常想如果自己那时候也天天喝牛奶补钙,应该也能长到阿俊这么高吧。
阿俊的穿衣打扮非常考究,每天必用一种不知名的洗发水洗头。衣服只穿阿迪和耐克,鞋子只穿百事流行鞋和锐步,听着CD线控耳机。东子则穿着堂哥表姐的旧衣服,听着十来块钱的小收音机,头发硬的像猪毛,还有自来卷,即使洗澡时偷用阿俊的高级洗发水也并未变得柔顺飘逸。
虽然是同学又是邻居,东子却不大敢主动跟小美讲话,只敢偷偷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着。
初二下学期,厂里的子弟学校被镇上的中学兼并了。十几个人的班被分到三个班。阿俊被分到一班,东子和小美分到二班。到了新班级,东子的座位被安排到小美后排,心里乐开了花。
东子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样的家庭,跟阿俊没法比,所以学习还算上心,成绩能排到班里前五。小美的心思,一部分放到衣着和打扮上,稍差一些,班里的中等水平。阿俊就比较水了,心思都放在打篮球、泡妹妹、听音乐、弹吉他写歌,玩game boy和ps3上,所以成绩一塌糊涂,再加上身高原因,座位和成绩一样永远在最后一排。
东子在新班级上学的第三天,一个眼神凶狠、满脸横肉的的同学回到班里,大家都叫他虎哥。据说虎哥是因为打架住院,休学一个月。
“呦,我不在这几天,多了几个新同学,关心哈!”虎哥打量了一下全班,目光在东子和小美几个新面孔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小美身上。
“哇,大美女啊。”虎哥一脸痴汉笑,走到小美书桌前,“叫啥名儿啊美女?”
小美抬眼撇了一眼,没做声,低头假装看书。
“虎哥问你话呢,聋了?”一旁的马仔狐假虎威,上来把小美的书扔在地上,“叫你装!”
“你们想干嘛?”小美杏眼圆睁,盈盈秋水几欲溢出。
“嘿嘿,不想干嘛?跟哥去楼道里聊一聊。”虎哥不怀好意,伸手就去拉小美的胳膊。
东子看到那只脏手扯住心目中圣洁的玉臂,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也不顾心中的恐惧,拍案而起,指着虎哥鼻子道,“放开她!”
虎哥轻蔑的斜睨着这个黑瘦的男孩,“这货哪冒出来的?黑眯瓦脸,像个挖煤的,想干啥?”
“我跟你出去单挑!”从没打过架的东子脑袋一热。
虎哥放开小美,笑了,“好,走!”
在十几号虎哥的马仔簇拥之下来到楼道,东子心里开始打鼓。
“你要单挑,我满足你,放心,我老虎不会让他们群殴你!”虎哥活动活动脖子,摆好架势,“准备好了吗?”
东子木讷的点点头,虎哥的拳头已经砸到脸上,鼻子一酸,一股鼻血窜出,东子顿时眼冒金星,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小腹一阵剧痛,虎哥的膝盖顶了上来…
东子小学时候经常缠着隔壁少林武校回来的二小叔学武功,二小叔无奈,教了东子一个练功的法门,晨起头手倒立,夜晚扒门槛吊着,东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练出了些劲力。挨了几下,感觉并未受到多大实质性伤害,东子开始学着虎哥的动作反击。
两人扭打在一起难解难分,虎哥显露出疲态,一旁的马仔开始使坏,明里暗里使绊子,东子一分心,虎哥瞅准机会对着东子膝盖一个正踢。东子只觉得挨踢那条腿瞬间力气被抽干,支撑不住一把扶住墙。
“行了,你小子还可以,这次就算平手!”虎哥指了指东子,恶狠狠道,“以后注意点!下次一定干废你!”一挥手,和众人进了教室。
东子扶着墙撑着,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一瘸一拐进了教室。
虎哥并没有践诺把东子怎么样,也没有再欺负包括小美在内的厂里的同学。
这件事后,小美对东子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课上,自习上经常转过头跟东子说话、讨论应用题,放学和东子一起回姥姥家吃饭,水龙头上洗水果碰到洗锅的东子,还会分一些给他吃。台剧流星花园火了,晚上小美和伙伴们去山上看流星雨,都会叫东子一起。
那段时间的东子,感觉生活就像蜜糖。
合并后,原来厂里的学生和镇中学村里的孩子并不融洽,原来班的十几个人虽然分到不同班,下课后却更加团结紧密,课外一起玩的更多。滑旱冰,上网吧,唱KTV,聚会的中心都是俊男阿俊和美女小美这对金童玉女,小美的嗓音也很甜美,唱歌很好听,阿俊虽然嗓音和音准都不完美,但瑕不掩瑜,单都是他买的。
随着青春的懵懂,少男少女间的情感渐渐变得不那么纯粹。
小美说过,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东子跑到音像店,找到一张周杰伦专辑,一摸口袋却傻了,捡了一星期的瓶子,终于攒够那张磁带的钱跑到店里,才发现那盘唯一的周杰伦范特西专辑已经被买走了。
几天后,东子在小美的抽屉里看到那张专辑,“阿俊送我的。”看到紧盯着那张磁带的东子,小美说道,“喜欢听借你听两天啊,记得还我。”
周末的下午,东子在旱冰场外的篮球场蹭球打,响着劲爆音乐的厂子里,阿俊和小美在人群簇拥下从场子里出来,阿俊神采飞扬,小美笑靥如花,东子心中酸楚,被篮板弹下的篮球砸中颜面。
由于跟镇中学合并,原本三年制的初中改为四年,中考压力被推迟。原本经常回头问东子问题的小美,对学习的热情也明显减退,极少回头跟东子说话,放学也不一起走了。阿俊和年级老大虎哥一伙混在一起,学会了抽烟打架收保护费泡妹妹。东子有时看到眼神冰冷的阿俊,感到格外陌生。
小美家在厂里的老楼房,父母常年不回来,从姥姥家吃完饭就回去做一个人作业,休息。东子跟小美去过一次,小美还给东子展示了她城里大姨带她去拍的艺术照,有一张裹浴巾的,看的东子浑身冒火,最后呼吸急促慌慌张张逃也似的离开小美家。至于别人谁还去过,东子不了解,也不愿意妄加揣测。只是每天晚上锻炼回来,总会在楼下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怔怔的盯许久,有时候运气好,可以从窗口看到一抹倩影。那时候有一首《窗外》很火,东子很喜欢听,觉得很符合自己的心情。
阿俊被初四的学伟哥打了,伤的挺重,都破相了。据说是因为一部随身听,东子很气愤,很想帮阿俊*仇报**,他觉得单挑的话,那个看着挺壮的学伟哥,应该不是他的对手。他把想法跟阿俊说了,阿俊拍拍他的肩膀,“心领了兄弟,真的不用,学伟哥家啥背景,你不懂,千万别做傻事。不然,以后兄弟没得做。”
东子听了阿俊的,没去找学伟哥麻烦。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阿俊的意思,直到后来学伟哥捅了人被学校开除,没过多久就穿着警服开着警车回学校,又把当时被他捅伤大腿,伤愈后回校上课的那个坏小子铐走,才隐约明白阿俊的话。
小美生日,阿俊送了一部原装进口的松下随身听,聚餐后唱K,小美和阿俊深情款款的唱着任贤齐和徐怀钰的那首《水晶》。东子坐在角落,一杯一杯地喝着雪碧。结束后,东子看着阿俊和小美携手进了小美家的楼道。
小美的生日后不久,阿俊和三班的君梅好了。
据说君梅家里是开砂石厂的,就是开山炸石,碾作石子,再拉到各处修路,养着十几辆大车,跟阿俊家工地也有业务往来,在当地颇有些势力。君梅性格泼辣,长的也不差,穿着时尚大胆,总画着浓妆,有点像女歌手萧亚轩,个子挺高,甚至比小美还高一点,大概有一米七五。
东子看到操场上,阿俊跟君梅在条凳上卿卿我我,小美趴在课桌上,死气沉沉。东子戳了戳小美的背,递了张纸条。
后来的三个月,小美对东子的态度渐渐回暖。
元旦前,学校要在大礼堂开晚会,会耍棍的东子被班主任安排表演节目。
这几天,东子能明显感觉到,小美的状态有些不对。
北方的十二月,小美穿着一件大衣一进楼道,把大衣脱掉搭在胳膊上,整个楼道瞬间沸腾。小美画了精致的妆,长发披肩,一身动画片美少女战士同款水兵服,光腿,黑色高跟长靴。楼梯下的东子看着小美上楼梯,小短裙底一片雪白,隐约可见一角淡粉。又长又直的双腿在黑靴子的映衬下白的发光。
“今天干嘛穿这么漂亮?”后排的东子凑到小美耳朵旁。
小美回头莞尔一笑,递给东子一块巧克力蛋糕,“又没吃早饭吧,拿着。”
“谢谢。”东子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松软的蛋糕、奶油巧克力夹心,直甜到心里。
“吃完了拿着你的棍子,到操场给我耍一套,行吗?就元旦晚会上你要演的节目。”小美楚楚动人盯着东子。
“没问题!”东子拍着胸脯,满嘴蛋糕嘟囔道。
东子提着齐眉的棍子,小美跟在后面,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楼道口的拐角处。
“披件大衣吧,外头挺冷的。”东子看了眼小美的薄衫和短裙。
“没事,我不冷!咱们走远一点,去工地那边吧!人少。”小美说着指了指操场的东北角,校园扩建正在施工。
东子点点头,看着小美。
“想什么呢?”
“我,我没想…”东子正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小美飞快将脸凑上来,樱唇在东子嘴上怼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东子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快走吧,给我耍一套,一会该上课了。”小美推了推怔怔发愣的东子。
到了工地,东子摆个起手式,奋力舞了起来,棍法一般,运转迟滞,却格外认真卖力。一套使毕,东子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回过头,只见小美整个身子随着吊臂缓缓升到半空,头歪在一侧,颈部的丝巾挂在吊臂的铁钩,双臂向两侧摊开,像极了飞升的天使。
校园广播传出悠扬的旋律,是容祖儿的那首《小小》:
回忆像个说书的人,
用充满乡音的口吻,
跳过水坑,绕过小村,
等相遇的缘分,
小小的感动雨纷纷,
小小的别扭惹人疼,
小小的人,还不会吻,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
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你在树下小小的打盹,
小小的我傻傻等
…
东子幼时的回忆迅速在脑海中流转,一幕幕如电影片段般回放,那时的娱乐活动匮乏,一年一度的庙会社戏,对老人们而言,称得上一场盛会。东子和小美的姥姥们都是资深的戏迷,晚上开场搬着小板凳来到戏台子直到午夜一两点散场才意犹未尽离开。
孩子们对咿咿呀呀的晋剧无感,但乱哄哄黑洞洞的大戏园子确是玩耍的天堂,更何况门口还有冰糖葫芦、炒田螺、爆米花和棉花糖。
东子想起当年那个扎着朝天辫,个子矮矮,脏兮兮的跟着姥姥来看戏的黄毛丫头。
没人愿意跟她玩,只有东子愿意把玻璃杯里的炒田螺分给她吃,搬着小板凳坐在戏园子后面给她讲台子上戏里唱的故事。
东子终于明白了,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