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如生梁栩栩全文免费阅读 (梁栩栩黄道士全文免费阅读)

跑丧

"二胡。"

王姨没好气儿的应道,"我和老李闹掰了,这不上回老李有事没去,我让你帮忙拉了一下,他回头还不乐意了,说我是过河拆桥,他可真有意思,那我给人出丧没有拉二胡的我还不能找别人了?我又不是不用他了,这给他能耐的,来我家一顿摔摔打打,差点把我三太奶牌位碰着!"

"栩栩,你说我张罗这些吹手出白事还不是为了给他们增加家庭收入,钱又没进我自己兜,真是翻脸不认人,我还没说他老李自己偷摸接活呢,背着我他还跟着其他丧事主持到处拉曲儿呢!"

我没接话,都不容易,你要说老李叔不对,他不也是为了多挣俩钱么。

王姨这几年不怎么给人看事情了,年岁大了,身体不行,老仙儿带不太动。

主攻起白事。

她主持,顺带组织起一个吹手班子。

时髦点讲叫做团队。

王姨是队长。

队员全是她在村里集结的,有敲锣打鼓的,吹唢呐的,打镲子的,拉二胡的。

接到白活,王姨就会把这些人聚集到一起,主持一到,吹手也敲敲打打的进门鸣丧。

白事情,主家不好出去通知街坊四邻自己家谁走了,晦气,村里都靠吹手的丧曲通知。

讣告一贴。

吊唁的人自己就进门了。

来时主家会哭着相迎,走时主家不会送。

王姨在镇远山十里八乡是比较出名的半仙儿,白事儿接的也多,先前她只是去主持,吹手主家自己去雇,现在王姨有团队了,找她就更方便了,相当与一条龙服务。

收费也很公道,八百块,从起帐子到定相。能给逝者安排的明明白白。

钱王姨会跟吹手们分,按照分工,王姨是队长,一套流程下来她也是最累的,所以她拿三百。

剩下的再由吹手们分一分,一般就是出五个吹手,每个人会得一百块钱。

别觉得少,在镇远山来讲,已经很好赚了。

在镇上打个工,一个月也就一两千,去人家吹两三天,晚上休息,主家还供饭。

白天倒班吹,累了可以歇,都是坐在旁边的帐子里,风吹不着,雨晒不着。

更不要说王姨找的都是她们村里靠种地为生的庄稼人,老几位都是年轻时爱好点文艺的,靠这门手艺吃饭还不够,正好,王姨一张罗,跟着她出来赚点外快。

遇到大方的主家,时不时也能创收,多拿个一两百块。

凡事和人打交道的钱,就没那么死。

但是有了团队,事情就多了,一开始谁都没意见,跟着王姨,出门赚百八十都很高兴。

时间长了,他们也会拨小算盘,撂挑子啊,想加钱啊,经常有老李叔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

好在王姨性子泼辣,能给镇住,你不想干就换人,反正主家是冲她半仙儿名头找来的,半仙儿少有,吹手可花钱就能找到。

至于我是怎么加入进来的呢。

去年有天早上晨练,我正在山下绕圈跑步,王姨和三四位大叔坐在小卡车后斗里路过,见到我了王姨就喊了停车,跟我打了两声招呼,我看到那几位大叔手上都拿着二胡唢呐就知道她要出丧,本想聊几句就走,谁知王姨突然问我,"栩栩,我听许妹子说你会吹唢呐是吧。"

"嗯,我会。"

"那正好了!"

王姨眼睛一亮,"我这班子今天少个换班吹唢呐的,你能不能跟姨走一趟,当帮个忙!"

我一看也没啥事儿就上车了,衣服都没换,云里雾里的就跟着去了隔壁镇子。

一进门主家哭声震天,唢呐声一起,我还吓一激灵!

给许姨打电话时她都毛了,"栩栩!你上哪晨练了?跑坟堆里去啦!怎么还有哭声呢!!"

我扯着喉咙妄图盖住唢呐,"许姨!我出来帮忙出丧啦!和王姨在一起呢!换班吹唢呐!!对!明天回去!你帮我和师父说一声!不用担心!!!"

正喊着,王姨还在后面指挥,"孝子贤孙,跪--!!!"

我颤巍巍的回头,灵棚的遗像前齐刷刷跪了几排人。

这一声跪!

打开了我跑丧的大门。

那次完事后王姨给了我一百块,我高兴地啊,无关钱多钱少。多了条来钱道啊!

在沈叔这住着,我最不好意的就是要零花钱,已经白吃白住了,张不开嘴提钱。

沈叔也像是明白,所以他年节给我的红包都很大,一次会有一千块,我能花好久。

平常学费是许姨直接给我交,衣服是许姨给我买。

哪怕我习惯穿的运动品牌都是固定的,许姨也会扯绺子带我到县里专卖店去买。

县里若是没有,她最狠的是带我坐火车去市里,就为了给我买几双武术鞋。

当然,沈叔不缺钱,他虽然生活在深山里,吃喝不是很讲究,但是光他鼓捣的那个檀香木,我逐渐懂事后都知道很贵,可沈叔再不缺钱,我也不好意思要,他和许姨也明白我这心理,只要一有要花钱的地方,他们就先一步全部打点好。

特别照顾我难以明说的自尊心。

但我不争气呀!

生活习惯不好。从小手散惯了,喜欢一些小玩意,比如说带挂坠的油笔,漂亮的硬壳笔记本,信纸,笔袋,玩偶……

看到就走不动路,一进文化用品店就好久出不来,十块八块的花着自己不太当回事。

更不要说我偶尔还会买几本漫画书,喜爱的小饰品,护肤品,杂志……

通通是儿时养成的坏毛病。

我也知道自己不懂事,就算不跟家里要钱,那也得攒一点,怎么好瞎花呢。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也是想哄自己开心,练的太累了,买点喜欢的东西,心情就会好。

从而导致经常把钱花得快见底儿了才发现自己花超了。

算完账发现,买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好在我断断续续的也有事主,不说上梁,帮忙帮到个牲口一次也能得五块十块。

没彻底缺过钱。

一直在即将没钱的边缘来回试探。

王姨这丧事一跑,钱能更活泛点了。

我就跟王姨约好,只要是周六日,有出丧的活我就跟着去,干点啥都行。

打镲的大叔不在我就打镲,唢呐的缺人我就吹唢呐,这些人都在,我就帮忙打打下手。

头几次出丧我很害怕,不敢看院子里的黑帐子灵幡灵床,尤其是摆在前面的遗像,真瘆得慌!

渐渐地就习惯了,看到棺材就像看家具,进院就跟王姨忙活,从起帐子烧纸开始,中间送浆水哭灵,最后摔盆出殡,每一步我都门清儿,王姨嗓子哑了我还帮她喊几声。

主家看我挺卖力气还灵活,也没人说我添乱。

上回我帮忙拉二胡,李叔可能不乐意了,就去找王姨毛病了。

"栩栩,姨跟你说这些干啥,我就是被那老李头气到了!"

见我没答话,王姨兀自继续,"那就按老规矩,明天上午八点,你在*秀丽王**的手机店门口等我,我这边把人叫齐了就坐车去拉你。"

"行。"

我点头,"王姨,那这次的引魂鸡还是咱自己准备吗?"

"主家让我准备,他们怕买不好。"

王姨道,"栩栩,你还要去魏老太太家买?明早能来得及吗。"

"来得及。"

我笑了笑,"王姨,您知道魏奶奶没别的营生,她就一个孙子还不太正常,但是大辉哥鸡养的特别好,保证是金毛红冠的大公鸡,我到时候直接拎着,到了主家先放到后院,出殡那天再拿出来,价格就还是两百块钱。您看行吗?"

"行呀!"

王姨叹了声,:"栩栩啊,你心眼好啊!魏老太太能认识你也算是她有福气啦,那我明天就八点半去找你吧,给你腾出点时间,你别太赶,注意安全。"

"得嘞。"

我笑笑,聊了几句挂下手机,下炕就去了许姨那屋,"许姨,我明早要跟王姨去*家屯许**出丧,拉二胡,就不吃早饭了。"

"桂枝姐这个点儿通知你的啊。"

许姨看着电视,"那是小三天啊。"

"嗯,差不多得住一宿,看看主家安排吧。"

我说着,看了眼伏在炕桌上写作业的纯良,这小子不知道听谁说的,在闹市中学习更显用心。

所以他不需要许姨在他学习的时候保持安静,一定要许姨看电视。

当下他看着书本真是目不斜视,但我敢保证他听到我说啥了,不想去,他就不搭茬儿。

先前他跟我去过一回,奔吃席,丧事完事都有顿送亲饭,他欠欠的跟着就为了蹭一顿吃的,结果就不说吃的啥样,那过程给他就整堵挺了,听人家哭灵听入神了,小老哥跟着泪眼婆娑,就差去那陌生的逝者前当孝子贤孙下跪磕头了。

熬到送亲饭开始,他拿着筷子还吸鼻子,"不行,我这心口太堵了,这席以后我就不吃了,姑,你那鸡翅不吃给我,我压压眼泪,味儿还挺好,唉,太难受了。"

我都无语,有本事你别吃啊!

抬脚去到正房,告诉沈叔明天我要出门。

沈叔正在看书,他除了打坐和玩香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书。

我曾好奇他为啥没完没了的看,几十年了,不腻歪吗。

沈叔说他看的不是书,是求知的心。

什么时候他不想看书了,就说明他活到头没意思了。

"去吧。"

沈叔颔首,视线还在书本上,"栩栩,我还没问过你,如果你考不上高中,会作何打算。"

我正要走,听到这话就怔了怔,"师父,我考不上吗?"

给我算了?

沈叔手上翻着书页,"我是说如果。"

"如果要是考不上,我就不念了呗。"

沈叔微怔,看向我,"你不想读大学吗?"

"还好。"

我抿了抿唇,很多话不太想说,从我拜师以后,沈叔就不给人看事情了,无论谁来电话,谁找上门,他都没有给面子,对外就宣称年老体弱,颐养天年,空出时间着重培养徒弟。

慢慢的,沈叔清净下来。

夏天在院子里喝茶赏花,秋天看月,冬季围炉看书。

自认生活惬意,恬淡超脱。

我却知他这份洒脱中带着无奈,袁穷的五雷掌损了他不知多少道行,他现今的身体经不起太多的风浪,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面容年轻的沈叔,而是个皱纹横生的老者,他每天都咳嗽,需要喝药,哪怕他看起来精神矍铄,底气十足,我也会想起那晚蜡烛点燃的瞬间,他坐在炕上,用苍老的面容淡笑的说出,"我只用了七成功力……"

一句话。

漾尽了这位狂人所有的风骨与辛酸。

十二岁那年的冬夜,让我看到了沈叔如何挡在我前面,并且瞬间苍老,我能做的,就是拼命的奔跑,想让他知道,收我为徒,将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可即便这样,我做的还是太少,想多多陪陪他。

哪怕在各自的屋子里看书,听到他的咳嗽声,我也心安。

所以我想,考的上就念,考不上再说。

心态很复杂。

既期待,也不期待。

期待是因为从小爸爸妈妈就跟我说,要念大学,念了大学有出息。

不期待则是,我的人生方向变了。

我已经选择了行业,走在和大多数人截然不同的道路上了。

无需用常规标准去界定什么。

"算了,先考高中吧。"

沈叔看向书页。"考完再做打算。"

"师父,您觉得我能考上高中吗?"

我朝他走近了两步,"我上次月考二百六十分。"

沈叔笑了,对着书面肩头颤动,"多少?"

"二百六。"

我说的自己都上火,"明明我都会,可是写到卷子上,就……"

该死的时运!

班主任都跟我上火,每次考试前她都说,沈梁啊,你要多检查几遍卷面,我教过这么多学生,你真是最马虎大意的一个啦!

"无妨。"

沈叔清了清嗓儿,"等你中考的时候,我会做个护身符给你,你挂到脖子上,当你准备答题时,就默念三遍神兵火急如律令,届时神兵既到,他们不会帮你答题,但会守护你不要犯下马虎大意的毛病。如果这都考不好,那为师也无能为力了,人啊,走到哪步就做哪步的事儿吧。"

"谢谢师父!!"

有符肯定就没问题了!

我学习还是不错的,英语敢说全校第一。

就是考试不行,可气人!

不说念不念大学,连高中都考不上还念个球啊。

回到房间收拾了下东西,铺被褥时小杜鹃叫我,"栩栩姐姐,你头上冒光了!"

"啥光啊。"

我拿下它的红布,几年下来,小杜鹃是一点没变,还是我抱回来的模样,花枝没长大,开的花瓣一直就没谢过,但是它胆子变大了一点点,不会时不时的就吓到缩紧花瓣,或是来个生人都战战兢兢,许姨擦拭花盆偶尔忘了给它罩上红布,被阳光晒到挺个一半天的也不会蔫吧。

说话模式也没变,永远都是栩栩姐姐你最棒,栩栩姐姐你可以的,算我粉丝之一。

咱就说这冒光,在她这我冒多少回了?

纹刺那晚她就说我冒了,我拜完师送走家人那晚,它又说我冒光了!

你问它啥光,她说是甜味儿的光,很绚丽,过了会儿它又大惊失色的说不对不对,是黑光,很苦涩,有人哭啦!

我琢磨是跟我吃的花蛊有关,还跟她解释了下。

小杜鹃似懂非懂,最后不了了之。

今儿再听它说冒光,我都想笑,干啥啊,我外号手电筒啊!

"是金光。"

小杜鹃一本正经的回我,"栩栩姐姐,你要大展身手啦!"

"成,借你吉言。"

我摸了摸她的花瓣,她的声音也没变,还是小姑娘的童音儿,在我心里,是真的把她当做妹妹看的,"睡吧,明天要早起,加油,晚安。"

……

一夜无梦。

五点钟闹钟一响,我就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对着镜子简单扎个马尾,背上书包,伴着微曦的晨光一路小跑下山。

四月中旬,北方早上的天还有点凉,路过早点铺子,买了五份早餐装进书包。

跑到秀丽姐的手机店门口,看了眼腕表时间,没到五点半。

手机店的卷帘门关着,我拿出秀丽姐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进店后放下两份早餐,留下一张便签,告诉她我来取自行车,早餐给她和红英姐吃。

推着自行车出去,回身再把卷帘门放下锁好。蹬上车就朝着小山屯行进。

自行车是纯良的,山地款,他那时候要追梦中情人,一放假就去人家,美名其曰一起学习。

女孩家在附近的村里,他走着去太累,就用压岁钱买了这辆山地自行车。

后来那女孩考上高中就住校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纯良这自行车就闲置了。

镇上就这么大,上学骑吧,还得锁山下,推上山吧,来回不够费劲的。

卖了他还舍不得,最重要的是那女孩儿不是每个月还回来么,他还要骑去看望人家。

整的还挺棘手,秀丽姐就说可以锁她店铺门口,她也有自行车,能一起看着,晚上就把自行车一起推店里了,不用担心丢,要用的话随时可以去她店里取。对我真心很照顾。

清风拂面,很快我就出了汗。

小山屯正处大宝县和镇远山中间,开车的话也就二十分钟,正常我骑车要四十分钟,着急就蹬的快,好在走得早,路上没啥车,我不停的抄着小路,天光逐渐大亮,空气都透着清新,远远地看到高矮错落的民房,我勒着车闸擦了擦汗,躬身蹬车入村。

"魏奶奶!!"

拐过村口的一棵老榕树,我对着木栅栏的破门就喊起来,"魏奶奶!!"

"来啦!"

一个老太太披着带补丁的外套从房子里出来,看到我就愣了愣,"栩栩?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买鸡!"

我推着自行车进院,"打扰您休息啦!"

"打扰啥啊,快进屋歇歇。"

魏奶奶帮我擦了擦汗,对着房子就喊了声,"大辉啊!栩栩来啦!给倒碗水!!"

我抿着笑,这魏奶奶就是当初卖我冻梨的老人家,说起来她也是个执着的人,她真的去了镇远山的大集,但是那年的一月一号我才苏醒,晚上拜的师,也没下山和她碰到面。

魏奶奶二月一号又去了大集,拎着个玻璃丝袋子,整个人蹲在路边。

那次我陪许姨去上集了,她看到我就惊喜的喊,"小姑娘!"

我也很惊讶,跑上前问她是不是来卖梨。

她摇头,笑着跟我说,"我是来等你的。"

"您等我干啥啊。"

"给你这个。"

她把玻璃丝袋子递给我,"我这个月等不到你啊,下个月还得来等,一定要给你……"

正纳闷儿袋子里装的是啥,袋子突然一动,玻璃丝袋子破口处探出一颗公鸡脑袋!

给我吓一跳都。

"奶奶,您给我鸡?"

活的还是!

"嗯,给你吃!"

魏奶奶笑着看我,脸上的皱纹都成了花,"你那天把我梨子买了,还多给了钱,我不知道咋谢谢你,给你送只鸡,我自己养的,可好了。"

"我不能要!"

我买梨子才花了几十块,活鸡多贵呢!

魏奶奶一定要我收下,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天她孙子病了,她着急给孙子买药,就差十块钱,她这人还刚强,不愿朝人张嘴借,我的出现正好给她解了燃眉之急,就成了她的大恩人。

孙子病好了,她就想谢谢我,所以把家里的鸡给我抓来了。

我被她惊到了,她都不知道我家庭住址,只是知道我名字,就在镇远山大集等上了。

要是我一直没下山呢?

魏奶奶得等到什么时候?

那天我收下了鸡,但是执意要送她回家,我想的是偷摸把钱留下给她。

路上我们俩一直聊,等到了她家,我再次被洗礼了。

可以这么说,魏奶奶都不用领我来她家,就告诉我,找全村最破的那座房子。

我自己就能摸来了。

破木头拼接的栅栏门,凹凸不平的黄土小院子,呼着黄泥的石头房子。

墙面黄泥都裂纹了!

跟干旱的土地似的,全是沟壑。

房顶扇的草,稀稀拉拉的压着瓦片,风一过,我感觉这房子都摇摇欲坠!

魏奶奶还说绝对不会塌,村里每年都派人来评估,还给修过,难看是难看,住人没问题。

是没问题。

人搁哪不能住呀。

桥洞还能睡呢。

进去后。

还不敌外面呢!

墙面乌漆嘛黑,棚顶呼的都是报纸,遍布着苍蝇屎。

悬挂的小灯泡我就不说了。

手电筒可能瓦数都比它大。

最令我诧异的是屋内一个大男孩儿,白白净净,特别清秀的长相,坐在炕上正在玩石头子。

魏奶奶给我介绍,"这是我孙子,叫大辉,比你大两岁,大辉啊,别玩了,这是妹妹,你叫栩栩!!"

我和他打了声招呼,"大辉。"

大辉木木的看向我,幕的就笑了,"妹妹,栩栩,妹妹。"

我控制面部表情,"哎,你好。"

"栩栩,你能陪我玩石头子吗。"

"我……"

"栩栩啊,没事儿啊!"

魏奶奶生怕我紧张,"你别怕,大辉不伤人,可老实,他就烧坏脑子了,五六岁的智商……"

我朝魏奶奶笑笑。"奶奶,我不怕。"

相反的,心里很酸。

那天我和大辉晚了一下午的石头子,还留下吃了饭,走时魏奶奶就哭了。

她说好些年没人在她家吃饭了。

村里人就算不明说,心里也是嫌她们家埋汰。

我抱了她,跟她说以后我会常来。

大辉扯着我袖子,"栩栩,你不要走,我想和你玩。"

我说下次再玩,抬眼看到了他额角的瘢痕。

魏奶奶说这是大辉小时候被村里不懂事的孩子欺负留下的。

所以她一出门就把大辉锁在家里,怕他出去乱跑,再被谁给打了。

从那以后,我和魏奶奶就熟了。

她偶尔会去镇远山看我,知道我和秀丽姐走的近,就送些应季山货到秀丽姐的店里,托秀丽姐给我,时间长了我身边人都认识魏奶奶,但是老人家不要我的钱,就希望我经常来看看大辉,教大辉识几个字。

后来我和王姨跑起了丧事儿。机缘巧合的,我发现王姨哪次都得买鸡,俗称引魂鸡。

逝者下葬时,先生会用鸡冠子血滴到铁锹上,辟邪之用,鸡要叫,表示凤鸣之地,大吉大利,然后这鸡就放跑了,去哪了也没人管,主家是不会要的,但是买鸡的钱过后一定是要给王姨的。

我一看鸡去哪买都一样,魏奶奶家也养公鸡。

这么的,我遇到白活儿就会找魏奶奶来买鸡。

谋个小私,公事公办,也不上称,直接两百块。

……

"栩栩,钱多啦。"

大辉给我倒了碗水,能看出他还没睡醒,神情懵懂,但看到我很开心,也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我喝完水对着魏奶奶笑笑,"奶奶,这是主家给你的钱,我就是跑个腿,多了少了的,您还能让我给主家找零啊!"

魏奶奶不好意思,"县里活鸡也就二十块钱一斤,俺家这鸡也就七八斤,你一下给两百……"

"奶奶,您就收着吧,我还着急回去!"

我把钱朝她怀里推了推,转脸看向大辉,"大辉,麻烦你帮我抓只公鸡。"

大辉憨憨的笑笑就去院里了。

刹那间鸡飞狗跳。

农村有句老话,姑爷子上门,小鸡掉魂。

意思是女婿一来,老丈爷就会杀鸡款待,家里鸡都怕姑爷子。

魏奶奶家没有姑爷子,但我经常来。这些鸡一看到我就慌!

我笑称,栩栩上门,小鸡也掉魂。

大辉干活麻利,抓好鸡就找了个废旧的玻璃丝口袋把鸡放里面,顺便在袋子上留出道口子,能让鸡脑袋伸出来,不能憋着,引魂用么,得生龙活虎的,"栩栩,绑好了。"

买了很多次了,活儿大辉都会干,他长得特别白净,单眼皮还很秀气,很有现年流行的南韩范儿,帮我把袋子绑在车把上,他笑的腼腆,"栩栩,行吗。"

"行!谢谢你了大辉!"

我从书包里拿出两份早点递给他,"这个给你吃,肉包子。还有茶蛋,你吃完了要听奶奶话,我过些天就来找你玩,上次我教你那个碧绿的碧字,怎么写的你没忘吧。"

大辉接到包子就高兴了,"没忘,王白石,就是碧,碧绿的碧。"

"好乖。"

我跨上自行车,确定了下袋子不会掉就安心了,"那就这样,奶奶,我先回去了。"

魏奶奶看到包子还过意不去,"栩栩,你别总给我花钱,特意跑来买鸡我已经很……"

"没事儿呀!"

我笑着看她,"魏奶奶,您要啥账都算,那您以后就别给我送山菜啦!"

魏奶奶红了眼,"哎,慢点骑啊。别摔了。"

"放心吧!!"

我一溜烟的骑出去,看着腕表时间,刚七点,还有时间,车子拐到榕树边上,抽冷子出来了一道影子,奔着我车头就来了,我当下第一反应是树上啥玩意掉下来了,冲撞了什么,直觉又告诉我不可能,榕树是风水树,种在村口就是守护村子平安的,哪会有脏东西?

紧勒车闸,公鸡都惊的跟着打鸣了!

"啊呀,小姑娘对不起啊!!"

停稳才发现是个人。

四十多岁的妇人。

老榕树上年月了,长得很茂盛,树根处修缮了半米高平台,她站在平台上,正好处我视线盲区,奔着我车把这一跳,差点让我给她撞了。

"啊。没事没事。"

我支腿安抚了下公鸡,看着妇人还很莫名,"大姐,没碰到您吧。"

并不认识她,哪次来小山屯我都直接去魏奶奶家,没跟这村里其他人打过招呼。

她这从天而降的,貌似故意在树后猫着堵我,为了啥啊。

"没没没,是我着急了。"

妇人站我车前还整理了下衣物,穿着很洋气,能看出刚起来,头发略有凌乱,"我刚才在院里,看到你骑车过来,去魏大娘家买鸡了,我听魏大娘说过,你是先生,谁家出了白事你会去帮忙,然后去她家买公鸡……"

啊。

我听得云山雾绕,瞄着腕表的时间,"大姐。您的意思是,也想卖公鸡给我?"

做生意?

关键我买魏奶奶家的公鸡是为了解决她和大辉的一点点经济问题。

否则没必要这么折腾啊!

"哦,不不不……"

妇人一脸难色,四处看了看,哎呀了一声,"小姑娘,是这样,你不是先生么,我有点事儿想咨询你,我有个亲戚住在小秦村山底下,黄鼠狼总去他家咬鸡,他还不敢打,撵又撵不干净,在农村又不能不养家禽,你说这怎么办啊。"

小秦村?

有点印象,那村四面环山。

"大姐,您家亲戚被黄鼠狼迷过吗?有不正常过吗?"

"那没有。"

大姐摇头,"就是祸祸鸡,也怕人,撵了就会走,但回头又来。"

我寻思了会儿。没迷过人就没啥大事儿。

"大姐,这样,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就长话短说,如果不是磨人,单纯的想要防止黄鼠狼进门祸害家禽,这种情况,让您家亲戚养几只大鹅就行。"

"大鹅?"

"对。"

我点头,"散养,不用关在篱笆里,就放大鹅在院里溜达,黄鼠狼八成就不敢来了。"

有种说法是是鹅屎对黄鼠狼有伤害性,黄鼠狼踩上就会烂脚。

这咱不知道,我也没做过实验。

但大鹅的确是家禽界的纪律委员,它警觉性强,睡眠很浅,能叫唤,还很好斗。

听说过驯服猴的,驯服狗的,甚至驯服老虎的,几个见过驯服大鹅的?

那玩意急眼了六亲不认,撵着你叨啊!

叨完还得骂你,该呀!

只要这纪律委员能发挥好斗的本性,一般的动物都会避而远之。

毕竟没谁喜欢被骂着活该还撵着磕的!

大姐半信半疑的看我,"行,那我回头让他们试试,小先生,你有电话吗,留个号码,回头要是有哪不懂的我再问你……"

我拿出手机,"您的号码多少,我给您打一下,134……"

记下大姐的手机号,她姓刘,叫刘晓红,"那刘姐,我去忙了,啊,不用给钱,两句话而已,小事儿,回头见!"

"哎哎,小沈先生,谢谢你了。"

刘晓红冲着点头,说话还很讲究,方言不是很重,:"不好意思我冒昧了。"

"没事。"

我骑车就走,蹬出七八米,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刘姐,您其实是要问我别的事儿吧。"

刘晓红脸色一变,"你看出来了?"

"和孩子有关的吧。"

"这……"

刘晓红惊讶不已,本能的摸了摸小腹,"我其实……"

哭活

说着她还很忌讳,语无伦次,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生怕有谁听了去,脸色涨红的,"我、我就是……那个什么……"

"刘姐,您过些天再给我来电话吧!"

我安抚着看她,"我给您仔细看看,放心吧!!"

"哎!"

刘晓红松了口气,"小沈先生,那你先忙,我肯定会给你去电话!"

我没在多聊,脚下一蹬,迅速的离开了。

硬说起来,只是脑子里的灵光一闪,这是慧根带跟我的东西,这些年我看似做些小活儿,但能看出慧根的确是随着这些事情逐层累积,小苗长多高了咱不知道,偶尔看到有事相求的事主身体会给灵悟,这大抵,就是先生所谓的神通吧。

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具体的,还得我面对面仔细给刘晓红看,绝对不能凭借一闪而过的灵感去下结论。

很多人以为厉害的先生会一眼将人看穿,比如说看到你就知道你老家门口有几棵树,你家院门是什么颜色,这种的,是带着东西的先生,比如说养灵了,是灵跑去先看完,告诉的先生。并不意味着先生就多有本事,像我曾经的怪病,先生能一眼看出我遭邪,但就算是沈万通,他也得挨个骨头掐掐,量一量,才能得出结果。

回到秀丽姐手机店门口正好八点,卷帘门还拉着,手机店开门得九点半,她和红英姐得九点能到店里,我放好自行车,坐在卷帘门外得空吃了早饭,没多会儿,就听车笛声响,一辆皮卡停到了路边,坐在后斗的王姨朝我挥手,"栩栩!走啦!!"

"好嘞。"

我拎着公鸡蹬上后斗,车子是主家派来的,啥车都有,条件好的会给雇辆金杯,条件差的就是拖拉机,今儿这个主家也行,是辆皮卡,好歹没拖拉机那么颠屁股。

"吃早饭了吧栩栩,干白活儿可不能空肚子。"

"放心吧王姨,我吃完了。"

王姨他们在家吃的都早,我也不用给带早餐,把自己肚子解决完别添麻烦就行。

找了空位坐好,我和其他几位大叔逐一打了招呼,一起出去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熟。

坐稳了王姨就喊了声,"开车吧!!"

路上大家还聊了聊,王姨给了我公鸡的钱,别看我有点见钱眼看,但说两百就两百,不干对缝的事儿,陈叔递过二胡给我,"栩栩,这是桂枝从村里给你借的,你看看顺手不。"

我接过二胡试了试弦,坐在后斗多少有点戗风,"行,不用调,今天主要拉什么曲儿?"

别看全是白事儿,每个主家的要求都不同,有的孝子贤孙,会依照逝者生前的意愿让我们拉曲儿,不像是以前。都是大出殡啥的丧曲儿,年头变了,要求也五花八门,之前有个喜丧,主家要求听赛马,那次虽然我没上,但我听着那调感觉一院子的宾客都能跟着节奏奔腾起来。

"哭别曲,奏这个就行。"

王姨应着,手机还在耳边,她在联系哭灵的孙姐,要不说她是一条龙呢,手里都是人,孙姐属于王姨的编外人员,哭灵么,就来那一阵,哭个半小时。主家当场会赏钱,接完钱孙姐就走,所以都是王姨临时联系。

说实话我还挺羡慕孙姐这个活儿的,现钱还快,哪次孙姐哭我都在旁边看,一开始觉得很简单,不就是连哭带唱,家里正好有二人转碟片,我还偷摸的学了学唱腔。

后来我发现门道也很多,主家之所以雇人哭灵,不是说自家人不孝顺,哭不出来,而是需要这个哭灵的人去统领全局,这个人要一边哭一边讲些亡者生前的事儿,中间穿插几声爸爸妈妈,激发周围所有人的泪腺,让大家统一的去哭,酣畅的去表达。

不能这个嚎,那个叫的,场面太乱套!

咱们为啥叫礼仪之邦,讲究都是渗透在民俗里的。

到了目的地,车子在院门口停了下来,主家院落很大,帐子都起完了,讣告已经在院子旁贴好。

我大致看了看,老张太太大名张玉兰,享年七十六,死的很仓促,平常没个病也没个灾,身体很硬朗,昨天下午就是去了趟地里,回来就念叨岔气了,她儿子就让她在炕上躺一会儿,晚饭时一去叫,发现人就咽气了。

但是也没遭罪,这个死法还是很享福的,所以进院吊唁的人都哭着说老张太太有福气。

还念叨着张老太太这辈子多不容易,养大了三个儿女,勤劳朴实,今年刚抱了曾孙,逢人便说自己要把这孩子带大,他们都以为这老太太能活到一百岁,没想到啊,岔个气儿就走啦。

我下车就拉起二胡,伴着响起的唢呐敲敲打打的进了院子。

张老太太的大儿子红着眼迎出来,王姨让他把鸡先放到后院,进院就开始张罗,先去看了看张老太太。"压口钱绊脚丝都弄好了,昨晚的庙报了没,怎么能忘了呢!来,赶紧的,先去送浆水,拿一个烧水壶或是水舀子都行,里面泡点白米,张家老大过来,你提着灯,戴孝的都跟着,每人拿一根香,拿三张纸,按辈分大小排列,先去给张老太太送浆水饭……"

这就没我啥事儿了,我的任务就是在院子旁边的帐子里拉二胡,累了就歇会儿,卖卖呆。

来吊唁的宾客哭着进门,沾亲的基本都是踉跄的进来,扑到遗像前面嚎啕大哭,这叫哭头路。

张老太太的遗像旁还跪着个戴孝的主家,只要谁来吊唁跪拜了,他就得磕头回礼。

我看的多了,每套程序都习惯了,拉的尽量悲怆,不一会儿,王姨回来了,继续安排别的事宜。

很多讲究已经从简,以前丧事做七天的活儿,现在三天内压缩就完成,第三天逝者就直接出殡,去趟墓地走个下葬流程,然后送往火葬场,火化后再将骨灰葬下就算齐活。

现年也有主家不愿意在家里起帐子,会在殡仪馆做白事,那程序更少,逝者最后会先火化,然后用小棺材运回墓地下葬,我也跟着经历过。

"……不都是哭七关吗。"

王姨和张老太太大儿子的对话拉回我注意力,王姨看着张大哥,"小孙的哭活这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嗓子亮,哭得悲戚,并且现场认干妈,认完就哭,保证你妈在下面能听到,你们这些兄弟姐妹们也会情不自禁的跟着哭,让你妈这最后一程走的好。"

"王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问题是我妈以前念叨过,她害怕哭七关那些词儿啊!"

张大哥抽着眉眼,"您说我这做儿子的,能让我妈临了临了还走的不舒坦吗,她要不说也就罢了,她说过不爱听哭七关,那我还找人来哭七关,我妈回头走不好给我托梦了咋办。"

说话间他还叹气,"本来我妈这回走的就急,她曾孙子还没抱够呢,我们家早年条件不好,我妈没享到啥福,这些年好不容易我们日子都过起来了,谁料我妈她还能……"

"你别说这些了,时辰要到了,你就说吧,你妈不想听哭七关,那要听啥!"

王姨看着他,"流行歌曲行吗,唱母亲,等小孙到了杵在这现想就来不及了!"

"歌曲不行。"

张大哥摆手,"我妈说了,游十殿行,她年轻时在南方那边待过,听过戏文,让这个小孙来唱游十殿,唱好了我给她包三百块!"

"游十殿?!"

王姨瞪大眼,"这小孙哪会啊,咱这边都是哭七关,哭九肠,你这整的太难为人了啊,再说游十殿你妈就不怕了?不都是说下面的事儿么!"

"那不一样。"

张大哥苦着脸。神情还很坚决,"谁知道我妈年轻时谁咋跟她聊得,哭七关那些词儿我都害怕,啥过了一关又一关,大鬼小鬼来抢钱的,王先生,反正我家就这要求,游十殿我也不知道啥词儿,但我得完成我妈的心愿,您就只管找人,我作为东家会重赏!"

"你这……"

王姨压着情绪,拿着手机到僻静处拨通手机,"小孙啊,丧家要求唱游十殿,啊,我知道你不会。人家就这要求,你现学赶趟不?啥叫我难为你啊,主家这是难为我,我哪知道他们家能在这块儿出岔子,那你不来啦,行吧,我问问别人,嗯,先这样。"

挂下手机,王姨一脸难色,手指按着通讯录,"这节骨眼让我上哪……"

"王姨。"

我试探的一出声,王姨回头就吓一跳,"栩栩你干啥啊,咋不去拉二胡了呢。"

"那个,我让陈叔替我一会儿。"

我清了清嗓儿,"王姨,我会游十殿。"

三百块钱我想挣。

哭活我都觊觎多久了呢。

还以为得熬到孙姐退休我才能上,想不到机会自己就找来了,我得把握住啊。

"你会?"

王姨惊讶不已,"你啥时候学的啊。"

"没学过。"

我见王姨一愣,忙道,"我看过书,民俗方面的书我看过很多,脑子里都记住了,游十殿我知道,调我可能不太会,但我也能唱出来,在家我也自学过二人转老太太哭坟。"

就按照丧曲的调子走呗。

给大家唱哭就行。

"你说真的?"

王姨双手扣住我肩膀,:"栩栩,可不能给姨掉链子,死者为大,绝对不能儿戏。"

"我行。"

我直看着她,"王姨,我不是儿戏。"

……

灵棚前站定。

张老太太的孝子贤孙已经男左女右的跪在灵床两侧。

我挂上孝,腰间系着白布,脑门上也系着白条,在王姨的指挥下当场先认了张老太太做干妈。

这是必备程序。

哭灵哭灵,都是儿女哭。

说法是外人的哭声传达不到下面,亡者会听不着,雇来的哭活人,都要认亲。

院里除了吹弹的丧曲没人言语,每个人都好奇的盯着我,我分析是因为我年纪,做哭活的一般都是中年妇女,或是成年男子,个别哭灵人还会用红色的油彩给眼睛周围涂抹,画的跟唱戏似的。不是为了打扮臭美,而是要在落泪后冲下红油彩,好像是哭出血了,以示诚心。

很少有年轻小姑娘做这行,一来是小姑娘脸小儿,放不开面儿,二来则是白活么,都觉得晦气。

寻常人要不是沾亲带故的都不愿意往前凑,谁愿意让自家儿女做这个为生?

但民间三百六十行,哪行都得有人做啊!

我十二岁那年能活下来,晦气俩字在我这儿就不算啥了!

影响时运?

我得先有那运呐!

至于面子。

我那心理素质--

"妈妈呀!!!"

对着遗像上的张老太太一跪,我一声喊出,"我的妈妈啊!!金炉一尊宝香燃,花幡萦绕换纸钱,妈妈一去命归阴,来到土地泪纷纷呀~我的妈妈啊!"

游十殿我看过很多版本。

专业点的会有道士先念一段咒文。还有的是戏曲。

我挑的是能记住的,并且朗朗上口可以顺着丧曲下来的哭唱。

太专业的我怕拿捏不好尺度。

戏曲我更完全不会!

"双腿跪着忙禀告,奉请土地听原因啊,妈妈今日命归府,无常一到要起身啊!"

我努力的在脑中想着悲伤画面,好让眼泪憋出来,"土地爷这里叹一声,手拄花龙杖一根,吾神送你到幽灵,正行走来用眼看,前路半阴半边明呀~半边阴的风惨惨,半边明的冷簌簌,妈妈忙把土地问,那个地方叫何名,土地跟你说真切,妈妈你要用心听啊!!!"

眼泪终于出来了,宾客看我的眼神都极其认真,镇里的丧事都是哭七关,冷不丁听这个稀奇,但是他们没有听哭的意思,我还得加点劲儿,余光看到王姨,她倒是紧张够呛,生怕我搞砸了。

灵棚里的张老太太儿女小声哭泣,还等着我点燃悲伤引信。

我跪在遗像前,"前边就是阴阳界,一边阳来一边阴,妈妈听了落下泪,断了阳间路一程,妈妈呀!妈妈!女儿以后再也没有妈妈啦!!"

"呜呜!!"

张老太的儿女们哭声大了点,我再接再厉,"阴阳界内走过身,两个阴差引前行,妈妈你要用眼看,一座衙门三曹官,上来先把名号点,点名明镜真凶险,一生善恶照得全,十丈高来五丈宽,人人都到此处照,或作恶来或行善,妈妈你一生辛劳苦啊,镜子照得很心酸啊,为了儿女不得闲,妈妈!女儿来生再孝顺您吧!!"

儿女们哭声更甚,我清楚自己加了点词儿,没办法,光游的话哭不出来!

"鬼门关前多威武,远远看到一座城,好像阴间扎大营,男男女女结成对,个个吓得战兢兢,几个鼓眼爆眼猛如虎,几个蓬头散发鬼样人,几个手持铁仗铜锤棍,几个手握钢叉要宰人,妈妈你心里不要慌,前面就是那酆都城,过了鬼门关一道,前面又是奈何桥……"

我哭得泪眼模糊,"五关口都一过过,前面又是血水河,血水涛涛起波浪,见几个年轻碰头鬼,见几个红眼老婆婆,见几个年青人长流泪,见几个老年人泪如梭,说这个血水河难坐,说这个血水河难喝啊,妈妈你要问吏哥,这是阴间什么罪?人死为啥坐血河?妈妈!你不要怕啊!"

"两个差使说明白,生儿育女血水窝,洗的脏水当天泼,对着太阳洗血水,污染衣裳洗江河,对着灶神骂儿女,对着神堂包臭脚,灶前烤脚烘被窝,灶后打鸡骂公婆,丈夫劝阻她不听。公婆也是无奈和,在生犯下千般罪,死后就要做血河,妈妈听了流眼泪,生儿育女受折磨啊!"

我伴着丧曲边哭边唱,心里也一激灵,难怪说出殡烧大纸男烧马,女烧牛。

牛就是到下面给女人喝水的,还真有这一说!

"两个鬼使说根由,洗过血水倒粪坑,朝山拜佛礼血盆,您的儿女管教严,上敬公婆下爱子,尊重丈夫友四邻,您不用坐这血水河啊!妈妈!女儿谢谢您啊!谢谢您这好妈妈!!!!"

"哇!!"

张老太太子女继续哭出个高度,我觉得都是我加词儿的功劳。"妈妈你眼睛朝前看,那边出现了半山坡……过了难关泪悲啼,来到泰皇一殿内,殿内造下挨磨厅,将人磨的血淋淋,妈妈你莫怕啊,抛下五谷并六米,死后才进挨磨厅,妈妈叫儿女细细听,五谷粮米勿看轻,生前贵重粮和米,死后免进挨磨厅啊~!妈妈,女儿记下啦!!"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有点哑了,这行真是体力活!

见张老太太儿女哭得没起劲儿,我继续加词儿,"妈妈,女儿多想跟您再说说话!从今以后,只能在梦中相见!妈妈!世上的我再也没有妈妈啦!!!"

"妈呀!!"

张大哥哭得泣不成声,跪在那双手扒地,"我的妈妈!我的老妈妈啊!!"

我触景生情,继续第二殿,十殿么,都是讲去下面会看到什么,如果在阳间做了坏事要受到啥惩罚,既是哭着给亡者指路,也是告诫生人,多做好事,死后免受磨难。

就着张大哥的哭声,我情绪正到位,:"妈妈您听女儿唱啊,花幡烧烧二殿来……"

哭音戛然而停。

院里的丧曲还在继续。

王姨一眼不落的盯着我。见我卡在那就紧着眉弯下腰,悄悄声道,"咋了栩栩,快唱啊,关键时刻不能忘词儿啊。"

我跪着没动,哭得睫毛都沾满泪珠,看出去的视线有些模糊。

但不妨碍我看到灵床上的张老太太坐起来了!

没错,我正冲着她,距离还蛮近,就隔着个供桌遗像的距离。

所以清楚地看到本应去第二殿的张老太太从床上慢悠悠的坐起来了。

不是一下直挺挺的蹿起来,而是像久病卧床的人,撑着床边艰难的坐起来。

我傻呆呆的伸手一指,"王姨,我这干妈妈那啥情况……"

诈尸了?

不太像啊。

王姨一看,也是大惊,"起尸了?"

张老太太的儿女都跪在灵床旁。头都低着,谁都没注意到老人家起来了,帐子外的人还都看我,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有啥好看的,所以我这哭灵的,反倒成了现场第一个发现张老太太坐起来的目击者,随着王姨的一声大吼,院子里人惊叫出声,"妈呀!诈尸啦!!"

音一起,张家儿女懵懂的一抬头,好死不死的张老太太也转过脸,正正好跟她一个女儿也不是儿媳妇儿的对上眼了,张老太太沙哑着音就唤了声,"小凤啊。"

叫小凤的大姨受到了强烈惊吓,啥反应都不敢有,眼睛对看几秒。身体软软的就栽倒在地。

晕了。

"妈呀!!!"

张老太太的子女后人吓得身体后坐,胆小的开始朝棚外跑,"我奶奶起来啦!!"

"救命啊!!"

院子里是鸡飞狗跳,吹手们都纷纷起身,做着往外逃的准备。

来客们一窝蜂似的朝院门口撂,人数太多挤不出去,其中两位大哥伸身手矫健的直接飞身扑上院墙,当场演绎了一把啥叫跳墙跑!

明明那张老太太还在灵床上坐着,让他们一闹,好像张老太太已经站起来四处咬人了!

我目瞪口呆,腿跪的太麻,一时间站不起来,喊了两声,"没事儿!"却被迫吃了一嘴鞋底子卷起的尘土,别说这种情况未必是真的诈尸,张老太太坐起来的慢动作完全没有让我感到危险。即便她是真起尸,现场不也有王姨在么!

该说不说,张大哥是真孝子,他没跑,仍旧跪在灵床边,愣了几秒就颤着音道,"妈,您认识人不?啥、啥情况?"

"张玉兰!!"

王姨大喝一声上前,香烟直接就放到嘴里,上去一把掐住张老太太的手指,"来人,搬磨盘!!"

"哎呀呀,大妹子,你别这么掐我,疼……"

张老太太吃痛的出声,"干啥啊。我咋的了,睡一觉你们在做什么……"

王姨一脸正色,"你叫什么名字?"

"张玉兰啊。"

张老太太声音可委屈,"大妹子,你不知道么,为啥要叫人拿磨盘啊。"

为啥?

压你呗。

我艰难的站起来。

张老太太能正常对话就彻底放心了。

回魂了。

丧事儿为啥要将逝者在家停放三天或是七天,就是有等待逝者回魂的用意。

古时有很多类似的例子。

以为人死了,放到棺材里下葬,结果人活过来却又在棺材中活生生的憋死。

最后盗墓的发现,本该规矩平躺的人骨却在棺材中造型各异。

棺椁内部也有很多被抓挠的印记。

先贤的智慧就是将这种几率降到最低。

退一步讲,没回魂,诈尸了也不算事儿,科学上那叫生物电。

猫从尸体飞过去,会带过电流,尸身跟着坐起。

这样的起尸很好应对,有经验的先生只要搬来磨盘。对着尸体心口一压,让尸体把嗓子里留的那口秧气吐出来,尸身就会重新躺好了。

真正的尸是不会对话的,没有思维意识,做什么都靠本能,咬人也是奔着血腥气。

张老太太能说话就大概率没事儿。

王姨要确定的只是她是真活还是假活。

毕竟书中还记载了很多回魂者看似真活,实则还是'尸'的情况。

当然,那更是中大奖才能遇到的概率了。

对我这撞邪小达人来说,纯粹看个稀罕,增长见识,心里完全不怕。

真要遇到个猛僵尸,我能哆嗦哆嗦,保护好我宝贵的大脖筋!

这大白天的,张老太太又没入土,真是尸了,也成不了大气候。

天上飞过五个字,啥都不是事儿。

王姨又跟张老太太一问一答了几句,张家儿女见老太太一点不吓人就战战兢兢的靠前。

"妈,您这是回来了?您记得自己去哪了吗?"

"稀里糊涂啊。"

张老太太嘶了口气,"我好像去个很阴沉的地儿,走啊走啊,走的太累了,影影乎乎的,听到有人哭着喊,妈妈,妈妈……我顺着音儿就找了条道,走着走着,就醒了……"

好么!

众人一听,视线唰的就朝我看过来了!

我弯腰正在锤膝盖,眼尾都是跑到院外见没事儿又进来的亲友,那俩趴墙头翻出去的大哥又原路翻回来了,多少还是有点打怵,所以他俩就骑着墙头朝灵棚看,我心里还挺想笑,龇牙咧嘴的刚直起腰,就看到张家子女全部张大眼看我,没等我开口说话,张大哥'噗通'!一声就朝我跪下来了,"小姑娘,恩人呀!谢谢你把我老妈哭回来啦!!"

"……"

额--

是我么。

大概率是她亲生儿女喊得吧,我只是领个头啊。

不过你要认为是我的功劳,那我也没啥话说,却之不恭呗。

"媳妇儿,打赏!!"

张大哥用力的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发颤道,"重重的赏!!"

王姨反应极其迅速,高腔配合,"东家赏--!"

期待值

张大哥的媳妇儿又哭又笑的跑过来,手上拿着几张大钞,"谢谢你啦!小姑娘!你哭得是真厉害啊!!!"

"您太客气,我谢谢您。"

我不露声色的一瞅,五百块。

小心情啊!

扑腾了!

嗓子哑点都不算啥啦!!

这活来钱是真快啊。

事情七百二十度转弯。

帐子都来不及收,张老太太装老衣没换的就被送到了医院。

人醒了,肯定得做个详细的全身检查。

我约莫医生接到这身打扮的患者都得吓一激灵!

张家儿女们心惊肉跳,即便心情还未平复也得快速接受,他们迅速分成两拨阵营,一拨陪着张老太太到医院,一拨在家善后,不说院子里都是亲朋呢,张老太太死亡证明都开完了,说不好听的火葬场都准备好炉子了,人坐起来了,得重新申报,村干部都跟着忙活上了!

吊唁的宾客是啧啧称奇,'起死回生'四个字都会写,几个见过啊。

有个大娘说话特逗,直接甩出一句,"这张家老大姐啊,可真是让我小刀拉屁股,开了眼啦!"

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现场还有人找我分享心得体会,说我哭得好,"小姑娘,你一哭啊,我瞅着就难受,啥词儿其实我都没去听,光看你掉眼泪我都想哭,可怜滴啊,姨的心都揪起来了。"

"……"

这话咋接?

哭活哭活。

我不给你们哭难受东家就得让我难受了!

王姨张罗了通也开始收拾东西,丧事变喜事,也没我们的活了。

张大哥高兴,给了她一千块,公鸡都豪爽的收了,没退。

上车后几位吹手大叔都跟着乐开了花,"桂枝啊,以后哭灵这活你就别找小孙了,她哭了这么多年,没哭活一个。栩栩头回哭,张老太太就活了,这闺女适合做这个活,咱们都跟着借光了!!"

我抿着唇挺不好意思,"意外,大叔,这次是巧合。"

谦虚啊。

必须谦虚。

阴人的强项又扒拉出来一个,做哭活顺手。

另外,这事儿也不算无稽之谈,张老太太本就身体就硬朗,没啥病,说是岔气儿,可能就是哪口气没呼明白憋过去了,像那种煤烟中毒的,有挺多在家缓个一半天就活过来的,人体是一部运转微妙的机器,即使是踏道多年的阴阳先生,都会见识许多稀奇。

不过这次的确是白事变成了红事,张大哥还是个孝子,先前他还觉得张老太太走的仓促,曾孙都没抱够,如今张老太太缓过来再活个三年五载,张家后人也没啥遗憾了。

福气啊,真是福气。

王姨坐到我旁边,回去的一路都握紧我的手,"栩栩啊,你真是个宝贝丫头啊。"

*靠我**着王姨的肩膀,春天的风漾在脸上,皮卡的车后斗让我坐出了敞篷小跑的愉悦感。

想起小杜鹃的话,大展身手,指的是……把人哭活了吗。

……

火了。

我算是一哭成名。

当晚回到家,王姨就给我来了电话。

*家屯许**旁边的靠山沟子有个老爷子要不行了,正在从医院往回家拉,他家有亲属正巧参加了张老太太的丧事儿,见证了我把人哭活的奇迹,想让我去靠山沟子再哭一通,争取把这老爷子也给哭坐起来。

话是这么说,我第二天一去就发现这老爷子走的很彻底,患重病走的,脸色都是青黑,完全脱相了,不说他儿女照顾的心力交瘁,为治病家底全掏空了。

我要是真把这老爷子哭活了,也得顺带把他病情哭痊愈了。

不然我就摊事儿。

得让老爷子遭二茬儿罪!

所以我哭得中规中矩,按孙姐那路数来的,加了点自己的词儿。

老爷子自然没醒,但王姨给他开光时我凑前看了看,相貌好看了点,下拉的唇角微微扯平了,不恶叨,说明走的舒心了。

人虽然没哭活,但因为我一直在现场忙活,又做了吹手的活,主家觉得雇我很值。

等于是花了一份哭灵的钱,白来了一个忙前忙后还能拉二胡的吹手。

至于我后面和不和王姨分钱,丧家也不管。

再者我岁数小还好说话,长相上可能也占了些许优势,用吊唁宾客的话来讲,就是我一哭起来他们看着就觉得难受,心疼。好像真是我爹妈没了,让他们很有代入感,不是专业胜似专业。

要不是我还得上学,活真的都能街上。

我心里还惦记着小山屯的刘姐,趁着没啥事儿了就等她给我来电话。

等了好些天,她倒是给我打了,很惊喜的跟我说大鹅有用,她亲戚家这段时间消停了,买了七八只大鹅,在院里一溜达可热闹,就是这鹅有点凶,急眼了连人都叨,我笑着说那就没办法了,总不能再买几只猛禽去降服大鹅,那她家亲戚这卤水和豆腐就点没头了。

聊到最后,刘姐说她自己的事儿先不看了,直念叨给我添麻烦了。

我也没多问,行当规矩在这,不求上门的,咱就不看呗。

往好处想。不好找你了说明人家过得好了。

做先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护阴阳平衡。

不能我为了长点经验,就巴不得谁都出门撞鬼,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我笑着回刘姐,"麻烦啥啊,没事儿了最好,有事儿再来电话。"

刘姐跟我客套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没时间多想,对于我来说,除了做先生,还有最重要的学习。

……

中考过后,我和纯良守着电话准备查分。

老留级生心态还没锻炼出来,推着座机电话朝我使劲儿,"姑,女士优先,咱家这,更得长辈优先,您先查……"

我面上淡定,拿起话筒准备拨号,考题对我来说并不难,发挥还算平稳,答案我都写到草稿纸上了,出考场一对,重点高中绝对没问题,就看这时运能不能赏脸了。

正按着查分号码,手机铃铃响起,我看了眼来电人就顺势扣下话筒,"纯良,我先接下手机。"

心砰砰跳啊。

谁查谁紧张啊!

忽略纯良无语的脸,我清了清嗓儿接起手机,"喂,王姨。"

仍旧是白活,王姨看我放暑假了,便放开了手脚带我一起干。

"人还没咽气是吧,行,王姨,那明早我等你电话,好,我知道,我会做好准备。"

放下手机,看到没,栩栩我这三百六十行,干啥都能当状元郎。

"姑,你聊这些的时候也太面不改色了。"

纯良还等着我先查呢。

"人那边还没咽气呢,你们这做白活的就等上了?"

"那不然呢。"

我垂眼给孙姐编辑了一通短信。

'孙姐,明天我差不多会和王姨出丧,主家安排我哭灵,下次我就不去了,请你多担待。'

镇远山就这么大,在我之前,孙姐在镇里哭活界名头最响。

自打我横空出世了,多少有点给她挤兑到了。

孙姐有情绪,后来看到我都爱搭不惜理。

王姨和我说无所谓,同行就这样,要么能互相拉一把,要么就得是千年老冤家。

我说那我得往拉一把上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转头我就和孙姐联系上了,买了点水果去她家坐了坐,把我的情况和她聊了聊,就往揪心上唠,比如我十二岁就想拜师。孤身一人留在了镇远山,父母都离得很远,亏得有师父和许姨照顾,才有我的今天,但是师父和许姨还和我隔了层血脉,照顾归照顾,很多时候我不好张嘴要零花钱,给人哭灵,也是为了生活宽裕点。

实话实说,最后孙姐眼圈还红了,点头说我不容易。

我又继续讲,能给张老太太哭的起死回生,纯粹是点正撞上的,我哪能比得上她孙姐呢,光唱腔这一块,要学习的地方就太多了。

各种捧。

孙姐态度也缓和了。

我俩私下达成共识,同时赶上两三家出丧呢,各哭各的,都没活呢,主家点谁名谁就去哭。

例如今天这情况,我哭一回空一回,给孙姐留出市场。

涉及到了经济利益,得安排明白。

王姨对我的举动也很欣慰,咋说孙姐靠此糊口,还有孩子要养,谁都不容易。

孙姐很快给我回了信息,谢谢我的同时还嘱咐我好好哭。

我对着屏幕有些哭笑不得,意思是好的,看着就怪。

"纯良,对于家属来说,他们是最悲痛的,可要想把后事做的有条不紊,体体面面,真就得提前安排。"我放下手机,"不然等人咽气了,再仓促的去联络先生,办的不好,反而不敬。"

城里这套流程都是殡仪馆安排,人一走,拉倒殡仪馆就全办利索了,无论主持还是化妆师人家都有现成的,不提前准备也无所谓,钱到位就行。

村里就会麻烦些,要在院里起帐子,租灵床,写灵幡,买纸扎……

一套活下来,没个明白人张罗特别容易乱了阵脚。

所谓的红白喜事,并不是说白事也是喜事。

分开单指,红(婚事,生日,过寿,升学等等)白(出丧)喜(乔迁)。

王姨给我讲过的说法,全是流传下来的学问讲究。

纯良表情莫名,"明白是明白,就是滋味儿不太好。"

"那肯定不好。"

我直看着他,"做阴阳先生能碰到几件滋味儿好的事儿,赚的大多是死人钱,要想乐呵,不如转行去做婚庆,主持完还能抓一把喜糖呢。"

"姑,您不愧是镇远山新晋的哭活一姐,嘴茬子眼瞅着溜了,那个……"

纯良下巴朝着座机一顺,"是不是得先办正事儿了,您这分查完,侄子好跟您齐头并进啊。"

我心提着,真不愿查,预感不太好,刚伸出手,手机又响,我瞬间得了解救。

"侄子,你先查吧,我接下秀丽姐的电话……"

纯良无语的斜我一眼,:"你要不要这么忙。"

我敷衍的笑笑,手机放在耳边,起身走到门口,"喂,秀丽姐。"

"栩栩啊,你的信到店里了,你下山记得来取下啊。"

我哦了声,是成琛的来信,周子恒转寄的,我提前跟他们说好的,学校放假了,沈叔这地处半山腰,邮递员上来一次可费劲,我就让他把信邮寄到秀丽姐店里了。

"栩栩,还有一份包裹呢,你来的店里话一起拿。"

成琛寄来的钥匙链。

小玩意。

"行。"

聊了一会儿,我放下手机,回头就看这纯良拿着座机话筒定在了那里。

被谁点穴了似的。

啥情况?

我走到他身边,"纯良,你没事吧。"

纯良话筒还贴着耳朵,呆呆愣愣。

我拿过他的话筒听了听,里面已经是忙音了。

"纯良,你考了多少分?"

纯良一动不动,丝毫没反应。

默默关注的许姨也探头进来,"纯良,又没考上?"

谁知道呢。

我碰了碰纯良。"问你话呢。"

"哎呀,没考上就没考上呗!"

许姨拎着饭勺进来,大大咧咧的看向他,"纯良,多少分说出来奶听听,去年不考了三百多分么,今年就算没突破,也不会比一百来分差吧……"

"四百六十七。"

纯良木着脸开口,"我考了四百六十七。"

"行啊,不错了,没考上就没考上,四百六……多少?!"

许姨瞪大眼,"四百六十七!!"

"考上啦!"

我激动的一拍纯良背身,"你小子行啊!"

纯良后知后觉的朝我傻笑,"四六七,我死了又起,姑,侄子是不是站起来了。"

"必须站起来呀!"

"我的妈呀!!"

许姨饭勺子一扔,上前一阵呼噜纯良的脑袋,跟盘珠子似的。"纯良崽子居然考上了!出息了!差点五百分啊!不行,我得告诉沈先生!沈先生啊!咱家要放鞭啦!!"

跑到门口,许姨又停住脚,"栩栩啊,你快点也查查,咱家这得双喜临门啊!!"

"姑,你快查!"

纯良搓着手看我,"我这老大难都考上了,你好学生差不了,回头咱俩一起去县里念高中。"

我按捺着紧张拿起话筒,根据女音指导按着准考证号码。

机械的女音提示完我就唇角一僵。

许姨眼巴巴的看我,"栩栩,多少分啊。"

按下免提。

我再次根据提示操作,扩大的机械女音在室内的清晰的报出,"零。"

"啥?!!"

许姨不敢相信,"咋会是零啊!查错了吧,再查查!"

纯良瞪大眼,"姑,你交白卷啦!!"

我木木的摇头。

许姨拿过话筒又查了几次,不清楚这啥情况就给学校去了电话。

"王老师呀,对,今天查分了,沈梁这咋是零分呢!孩子学习啥情况你清楚,她就是闭眼睛答也不至于是零分啊!对,你快问问这是咋回事,搞不清楚原因我要求阅卷!"

放下电话,许姨还安慰我,"栩栩,这里肯定有啥差头,我想到你运气差,大概率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准,可是考试那天沈先生不是给你符纸了么,绝对不会是零分啊!"

我没回话,不一会儿,王老师就回了电话,她说校领导对我这事很重视,但是查出我的确是零分,因为我的准考证号码以及考卷姓名都写错了。

"名写错了?"

许姨难以置信,"沈梁写啥名了?"

"好像是……梁栩栩?"

王老师也是匪夷所思,"梁栩栩是她的曾用名吧,这三年沈梁也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啊,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上写下梁栩栩呢,而且名字写错也就罢了,考号怎么也填错了?!零分就是成绩作废处理啦!沈梁呢,让沈梁接电话,我得好好批评批评她,这孩子平常又精有灵,怎么一到考试就犯糊涂!"

我垂下眼,泪珠噼里啪啦的掉。

"啊,王老师,我在家就批评啦,谢谢你了。"

许姨看了我一眼,"先不说了,回头我在打给你,哎,你忙,别跟着上火,没事,先挂了。"

合上话筒。

屋里陷入死寂。

纯良脸上的激动褪去,加着小心看我。"栩栩……"

我低着头,抬起小臂擦了擦泪,"我检查了,真的检查了。"

考试时写完名字,我就默念神兵火急如律令,考的很顺畅,我以为卷面没错就没错了。

"我不知道名字怎么会写错……考号还会填错……"

无力感排山倒海的来袭。

蠢死我算了。

许姨抱住我,音儿压得很低,"没事儿,别人不了解情况我了解,你这……唉!没办法。"

我哭得发不出声音,靠着许姨的心口,"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道啥歉啊!"

许姨叹了一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命?

我颤颤的抬眼,泪光中,沈叔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栩栩,这便是天道。不公平的天道,你还有力气去锤翻它吗。"

"爷。"

纯良起身,"您少说两句吧,栩栩够倒霉的了。"

"这才哪到哪。"

沈叔完全不给我伤心的空间,踱步走到我面前,"栩栩,即便你已经努力到了极致,天道还是会对你不公,谁叫你是阴人呢?"

我想说不服。

可对着沈叔的眼,我清楚,他有什么话再等着我。

是啊。

不服又有什么用?

考试结果就在这,我是零分,我成绩作废。

哪怕我对着天地呐喊,我沈栩栩每一科的试题都会,我英文能得满分,谁又搭理我?

我就是没考上啊!

"认了吧。"

沈叔递给我纸巾,"我送你去念私立高中。"

"对,念私立的也行。"

纯良在旁边看我,"我要考普高主要是争口气嘛,为了我的……嗯哼,你又不一样,这次的不愉快就忘掉吧。"

"考大学呢?"

我擦干泪,看向沈叔,"是不是我考大学的时候,依旧会有这些问题?"

沈叔眼神直白,"如果袁穷找上来,拿回你的命格,事情就简单了。"

"您敢保证袁穷会说出背后主家吗?"

沈叔不言语了。

我擒起笑,"师父,您又安慰我。"

事到如今,我们都很清楚,袁穷上门就是鱼死网破。

我和沈叔能不能活着都是问号,还去想命格?

"大学未必需要考。"

沈叔话锋一转,"你可以不拿这个文凭,但要有这个学识。"

"师父,我可以不拿文凭。"

我深吸了口气,"但我不想被天道压着!"

"所以呢。"

沈叔挑眉,"你要怎么做?"

"重念。"

我站起身,牙齿咯咯作响,"我要复读。"

沈叔眼底敛着光,"没意义,除非考试时我能坐在你身边,靠你自己这时运,大概率还是会现问题。"

"那也要重念!"

我闷头不看他,抬脚就要出门,"师父,我去秀丽姐那取信,一会儿就回来。"

"姑,不是,栩栩!"

纯良急了,"你没必要重念啊!又不是功课差,明年考号再写错怎么办啊!!"

"你闭嘴!"

许姨呵斥他,"就几个阿拉伯数字,准备一年还能填错?这段时间你自己偷摸乐就得了,别朝你姑的心头撒盐啊!"

我大步的朝山下走,后面的话没有再听。

其实许姨没必要提醒纯良,我心态没那么脆弱。

发泄完就好了。

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看。

入夏的山林苍翠挺拔,山间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花种是我洒的。

我的习惯,每年春天,都会买很多花种洒在山间。

院里房前屋后,也被我种满了花,种的越多,我越发现,花枝的确娇弱。

不说虫害。

一场大风,一次冰雹,我的花就会七零八落。

初入道时我曾问过沈叔,"师父,什么时候我才能像您一样?"

沈叔喝了口茶,视线飘向院外的山林,"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

我那时还笑,"师父,那我境界高了,我看它就是山!"

当下。

我看着大山,突觉它像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堵在我心口,憋着我的一口气,如何都吐不出!

"啊!!!"

不知怎么想的,我对着大山就喊了一嗓子,眼睛红红的,"来啊!来啊!!"

几个正要上山的行人被我吓了一跳,"咋了这是,她让谁来啊。"

"天道。"

我扔下两个字就朝镇里走,身后的几人还挺迷茫,"哪条道被填了?"

到了手机店,秀丽姐正在卖货。

我打完招呼拿过信和包裹就去了门外。

坐在台阶上,拆开信封,信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恭喜你'。

扯了扯唇角,鼻子再次酸了。

打开包裹,里面是个小牛形状的真皮玩偶钥匙链。

小牛?

2009年。

今年是牛年。

伴着熙攘的人声,我看了看钥匙圈内部,依然镌刻着xuxu。

指腹微微摩挲。

"没考上你恭喜啥……"

铃铃铃~

手机响起,我以为是许姨打来的,把玩着钥匙链接起,"喂。"

"哭了?"

磁腔一起,我忙看了看手机屏幕,缓解了下情绪,"成琛。你这个时间怎么会打来?"

一般不都是晚上给我来电话吗。

"你考试应该出成绩了,我的信到没到,祝贺的是否及时。"

"信到了。"

我应了声,"很及时,还有钥匙链,我都收到了。"

"你在哪里,怎么有点吵。"

"我在路边。"

我笑了笑,"在秀丽姐店门口看你信呢,钥匙链我很喜欢,这个皮子一看就很贵,我刚还在想,你再多送我几个,我就能开个卖钥匙链的店了。"

"考的怎么样?"

成琛直接问,"分数满意吗。"

我阖下眼,微咬着内唇,不知道怎么说。

"梁栩栩?"

默了会儿,成琛突然道,:"对不起。"

我怔住了,"你对我道什么歉?"

"我想,是我的原因。"

成琛低着嗓儿。"如果我陪你考试,你就会考到满意的分数。"

"不是那回事。"

我哎呀了声,眼睛看天,嘴张了张,"跟分数无关,考号写错了,成绩无效,鸭蛋。"

"所以,你因为这个哭了?"

"我没哭。"

我抿着咸涩,看着不远处热聊经过的路人,"我就是心情不大好,你说我怎么就能这么笨呢,能把名字写错,考号填错,我不零分谁零分啊,嘿……哎呀,没事,我决定重念一年,你千万别骂我啊,我已经意识到错误了,会努力改正,再接再厉,情绪上,我已经调整好了,你要教育我我会急的。"

"你要怎么调整情绪。"

"就是……"

我深吸了口气,"做事情啊,上次我不是跟你说,我给个奶奶哭醒了,现在我哭得可有名啦,明天还有人找我去哭呢,多忙一忙就好,对了,还有好消息告诉你,纯良考的特别好,他考上高中了,我得去市场给他买点爱吃的菜,晚上回家陪他庆祝,我先不跟你说了,回头我们再聊。"

挂断电话,我装好信和钥匙链。和秀丽姐言语了声就去到市场。

拎着买完的东西回到山上,我站在院门口就喊了声,"纯良!出来!看姑给你买什么了!"

纯良跑出来,看到零食还有些惊讶,"你这……"

"给你吃的!"

我将一大袋零食递给他,"还有肉和菜,我晚上给你做锅包肉!"

纯良仔细的端详着我,"栩栩,你是不是刺激过度了?"

我不解,"什么刺激?"

"你这……"

纯良指了指太阳穴,"成绩作废了,怎么还……"

"小事情嘛!"

我大咧咧的笑,"你姑姑我是千磨万击还坚韧,任他东南西北风,走啦,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说着,我还喊了声,"师父!许姨!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纯良还有点发毛。"妈呀,这心态,姑,侄子服了。"

许姨站到房门口,上一秒还紧张兮兮,一见我没正形了,她也没好气,"你回就回,拢共出去没到三个小时,叫唤什么玩意儿。"

我噗嗤一声,转眼看向正房,沈叔没露头,不过我能想到他的表情。

大概也得觉得我找抽。

进屋放下菜和肉,我洗手就开始忙活,纯良破天荒的没抱着零食去看剧,而是围着我忙前忙后。

"姑,您看我这葱段切得行吗?"

"姑,用帮你调面糊不?"

"姑……"

我烦的紧,"沈纯良,你能消失会儿么。"

"我还不太想消失。"

纯良紧着脸。"姑,心里不好受就跟我聊聊,别憋着,你越装没事人,我越害怕。"

我起锅烧油,准备炸锅包肉片,眼看着油温渐升,"纯良,你看这锅里的小泡泡,像不像是希望?"

纯良看了眼,"所以呢?"

我把挂了面糊的肉片放进去,嗤嗤声顿起,"我就像这猪里脊,被挂上面糊下油炸,好多好多希望的泡泡,捞出来,泡泡不见了,然后复炸,哎,泡泡又出来了。所以对我来说,不过就是重复去炸,只要油还热着,就会有泡泡,一次不行,炸两次,三次,总会做出一道好菜,好饭不用怕迟。"

捞肉时我的手腕一顿,好似从油锅中看到了过往,那个站在白仙儿婆婆面前树桩子一样的自己。

她说,小姑娘,跟你爸爸回去吧,很抱歉,这个东西我对付不了……

呼出口气,我把炸好的肉片放在盘子里,我的人生,大抵是从那刻开始,就徘徊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当年的周天丽没有杀了我。今天的成绩又算什么?

这些年,我唯一不断调整的就是心态,一再对生活的期待值降低,甚至到了负数,然后用一点一滴的小惊喜去填平数值,就像是今天,我收到了礼物,还能陪伴纯良庆祝,跑来跑去,呼吸顺畅,身体健康,然后就会发现,原来我是如此幸福。

晚饭吃的很热闹,许姨和沈叔很有默契的没在提我成绩的事,纯良很有奉献精神的又成了那个被调侃的对象,许姨也不客气,直说清楚纯良考高中是奔着那女孩子去的,"不过纯良你要记住,九月份人那女孩儿就高三了,你少撩扯人家。一但人家明年没考到理想大学,她父母找上门来我可饶不了你。"

"什么叫撩扯。"

纯良不乐意的,"我和佳宝宝是很圣洁的感情,许奶,请您注意点用词。"

"佳宝宝?"

许姨一筷子敲他头上,"警告你啊沈纯良,你叫她什么宝宝我不管,要是敢突然整出个宝宝,我先给你打成宝宝!!"

"噗。"

我没忍住,端着饭碗就触电般的笑。

许姨瞪向我,"你笑啥,栩栩,我也提醒你,身边要是有纯良的这号男同学,一定得避着点走,你看他多吓人,啊,跑县城走都躲不开,背后还称呼你栩宝宝,恶不恶心!"

"噗!!"

我不行了。

"许奶!!"

纯良脸涨的通红,"我这深情不许的在你这里怎么还成讨狗嫌了?"

"你这叫感动自己。"

许姨回的直白,:"那个叫啥佳佳的都不搭理你,不过我也感谢她,没她你小子不定能有今天这造化,挺好,佳宝宝挺好。"

我完全吃不了饭,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许奶,你要这么说的话我高中后就尽量不回家了。"

纯良气哼哼的吃饭,"反正回来你也看不上我。"

"你敢不回来。"

许姨气性更大,"每个星期你都得给我回家,不然我就去班里逮你,让那个佳宝宝离你远点!"

"爷!"

纯良恨不得要哭,"你看她!!"

沈叔摇头淡笑。

一顿饭就在纯良的叫唤声中结束,除了他,其余人心情都挺愉悦。

临睡前爸爸给我发了短信,本来我还酝酿着怎么告诉他们,没想到沈叔先一步全都讲了。

'栩栩,在爸爸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女儿。'

我看着短信,用被子蒙住头,无声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