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蓝色背包引起猜疑
与往常不一样,水箱这次算是抛头露面了。 他很少出门,这源于信任。 出门,他忘记了带烟斗,跑出快半里地了,又折返回去。 烟斗是他的命,没了这个,他就丢了魂魄一般。
即使折返了一次,时间还是早了些。 马家渡口熙来攘往。 背倚一株枝叶繁茂的青杨,水箱粗黑的手指捻起一锅烟,不时地吧嗒一口,吹出去的青烟转瞬即散了。 天热得正稠,黏黏糊糊地不爽,不动身都汗吧流水。 水箱不流汗,一颗汗珠都不见。 水箱认为自己的身体很邪门。 倚在青杨那里,也不是乘凉,他根本就不怕热。 鼠皮色马褂裹紧着他古铜色壮实的上身,裤管挽卷起到膝部,左小腿不知何时糊上一坨黄乎乎的烂泥。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显然没有料到水箱靠过去,慌慌张张把一个铜板往衣袋里藏。 水箱盯了小姑娘足有一分钟。 小姑娘有些毛,结巴着问,咋……了? 你要活鱼? 她一说话,露出满口的小白牙,有一颗*牙虎**若隐若现。 水箱对她的那颗小*牙虎**印象深刻。 水箱没言语,没瞅小姑娘一眼,伸手探进桶里,搅了一下,逮出一条斤八重的红鲤,猛地拽过小姑娘一只手,掏吧,在这里。 小姑娘挣拗了一下,俊眸如小鹿遭遇豺狼一样地惶恐,你的钱我咋掏? 水箱斜睨了小姑娘一眼,松开拽她的手,掏出一把铜钱,零零碎碎,稀稀拉拉,不紧不慢地扔在地上。 小姑娘的脸吓得有些发白。 水箱轻咳了一声,瞅了小姑娘一眼,扭身迈前一步,停住,回头,再看她一眼。 末了低声嘟囔了几句,转身离开。
小姑娘*春叫**喜。 水箱多给她钱,一分不剩,告诉她,有人想打她的主意,赶紧躲起来。 春喜一向拗得很,可只要有人提醒她,她心里警觉的发条就拧紧了。
昨晚,水箱与庄云天吵了一次。 原则上,水箱与庄云天不能吵架,也不敢吵架。 可这次,真的吵起来了。 庄云天想把春喜弄到杏花岛。 当然,他疑惑庄云天目的不纯。 水箱平日很敬重庄云天,这次,他不干了,他要冒死犯上一次。 庄云天说,我没想对她怎么样,你别把我想歪了。 水箱就问,那你把她弄到岛上干什么? 庄云天放下姿态,一脸春风,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拗了,敢与我顶嘴了? 水箱一脸惶恐,单膝跪下,大哥恕罪,三弟不敢,但三弟决不赞成你对一个小姑娘下手。 灯影里,庄云天抬头,抹了一下下巴。 灯影虚幻地漂浮,夸张地把他放大,瞬间又缩小。 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穿透的力量,亏你跟我一回。 水箱像斗鸡样抻长了脖子,忍不住,吞咽了一次,惶惑的目光一层层覆盖过去。 庄云天轻摆了一下手,有一种暗示的劲道。 水箱慢慢扭身,不情愿地退了下去。
尽管像个木偶站在那里,但水箱还是张开双眼巡视着这里的一切。 水箱想着庄云天的动作和眼神,尤其是那眼里藏着的古怪幽深的东西,猜想他对春喜能干出什么。 水箱那晚想彻底戳穿他,忽又动了体恤之心。 春喜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水箱感觉他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凭他那孤傲冷绝的情怀,就他对女人毫无感觉的冰冻之心,能干出什么? 那晚,水箱再无睡意。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 太阳如一只怀孕的母猫偃卧在树梢之时,他就赶脚来到马家渡口。
水箱后来回想,那早遇见周虹林或许不是碰巧。 从杏花岛到马家渡口需乘船三个小时,走得快点,再步行三个小时就到了。 但那天,水箱出门早,他甘心在马家渡口顶着烈日闷守,他不惧毒日头暴晒。 庄云天小谋在马家渡口捞上一把,这次,他盯上了日本人。 选择马家渡口,是因为这里退而可守,进而可攻。 另外一个原因,这里距离哈尔滨不远,他要抖下威风,还以颜色。 水箱不想碰到熟人,相信没有几个熟人能遇见。 偶尔碰到,他只是快速摇了一下手臂,一个生硬的招呼就匆匆闪过去了。 但那个早晨,肩背蓝布小包的周虹林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虹林搭讪他去杏花岛怎么走? 水箱停下来,问他有火没? 水箱点着一锅烟,轻吐一口,目光盯紧,警觉起来,问周虹林去杏花岛干什么? 周虹林笑笑,说只是随便问问,听说那里的春天,杏花一开,漫山遍野,美得能醉死人。 水箱看了周虹林一眼,也许是两眼,就告诉他,我也只是听说,杏花岛有杏花不假,不是满山都是,就稀稀拉拉有那么几棵杏树,有高有矮。 那里也有毒蛇,清一色黑色,没几个人敢去那里,现在是夏天,哪来的杏花? 周虹林打着哈哈,啊,杏花岛这么不好,怎么外人传得仙境一般。 水箱阴阴地瞟了一眼周虹林,提起脚,用烟袋锅猛劲搓了一下鞋底子,再敲敲,没准儿那里是个人间地狱,去那里干啥?
马家渡口距离哈尔滨城区不远,水箱没有进出这里有一年多了。 但每次见到这里来来往往的各类行人,都有一种哀悯的感觉。 这个方圆极富盛名的渡口,自从来了日本人,就像一个垂暮老人,一直被这帮家伙把持着,那欢喜气儿就没了。 前段时间,突然有人报告说,日本人大批撤走了,庄云天委派水箱哨探一次,以证虚实。
来到渡口,水箱下意识地四下扫了扫,一眼就瞄见了春喜。 春喜卖鱼。 确实,庄云天没有说谎,细腻地描述了春喜的模样。 看来,庄云天早已安排人哨探过,且自己亲眼见到了春喜。 那晚找他说起想把春喜弄到岛上,是想征求他的意见,看看他的反应。 春喜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其貌可嘉,卖鱼为生,家里有个生病的老爹。 庄云天是杏花岛的主人,从哪方面说,两人都扯不上关系。 庄云天说他喜欢春喜这个小姑娘,水箱猜测他的用意,无疑想让春喜做他的老婆。 第一次与庄云天议起这个话题,水箱就发现了他的眼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杏花岛方圆几十里有不少好姑娘,为什么他偏偏相中了像春草刚刚冒牙的春喜。
春喜只知道卖鱼,完事快点儿回家。 根本不知道她在庄云天那里已经挂了名号。 水箱上前假意买鱼,告诉她以后别在这个地方卖鱼了,有人要对你下手了。 春喜哪能听得进去,只不过惊讶于日本人刚撤走没几天,又来了土匪。
水箱把兜里的钱全给了春喜,心想,我的钱全部给你了,你还不信吗?
傍晚十分,水箱敲开庄云天的门。 门虚掩着,根本无需敲。 他在等着水箱。 但水箱还是敲了几下。 庄云天背对着他,说你找我有事吗? 马家渡口的事你不都说明白了吗? 水箱赶紧回应,耽误大哥休息,还有一件事请大哥定夺。
水箱多次来过庄云天的住处,但他不敢确认对庄云天了解得多透彻。 不过,他对其崇仰得无任何私心。 水箱是这里的三当家,中间还有个老掌柜,两年前得了哮喘病就殁了。 水箱自然是二当家了,但是,庄云天依旧愿意称呼他老三,兄弟排行,没了一个也不能乱叫啊。 这叫规矩。 下面人却不同了,直接把他顶在二当家位置上,直呼其二当家的。 庄云天把他派往马家渡口亲自哨探日本人的动向,可见他对这件事的重视,把水箱当作自己最可靠的心腹。
庄云天依然背对着水箱,你说的事,是不是有个叫周虹林的人要入伙杏花岛? 水箱蓦地一惊,怎么,大哥神算,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庄云天转过身,我需要人手,但我们不需要奸细。 老三,你说不是吗? 水箱说,大哥说得对。 不过,这个叫周虹林的人我去马家渡口遇见过一次,就像不少人对我们杏花岛感兴趣,那天,他也打听杏花岛。 别人打听杏花岛,可能对我们这里说三道四,没想到,这个人打听杏花岛是要入伙,且探听到我的头上。 我仔细观察,却没看出他有什么叫人疑心的地方。 况且眯眼蛇是他老乡,都是三岔河人。 眯眼蛇拍胸脯打包票,说这个人若不是他老乡,甘愿处罚,掉脑袋也不怕。 庄云天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水箱,你说他是抗日联军的人? 既是这类人,为什么他不去找他的人,到我们这里入伙? 水箱赶紧回道,大哥问的是,既然是抗日联军的人,怎么要来杏花岛入伙? 我不能见眯眼蛇拍胸脯就相信了,我该问问。
庄云天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冷硬的后背撞上水箱赤裸的目光。 水箱似乎受到惊吓,身体晃了晃,快速挺直。 水箱知道,谈话间的庄云天假若生硬地转过身去,把后背示人,那是他有些怨怒了。
时隔几日,周虹林通过一位熟人打听到眯眼蛇在杏花岛。 有老乡答应引线穿针,周虹林距离杏花岛就靠近了一步。 眯眼蛇与周虹林倒也多年不见,但他相信周虹林绝不会是个日本人的奸细。 庄云天防着这类人,就像完好的食物防着老鼠啃咬,一刻都不放松。 庄云天严防日本奸细,下面的人更是严加防范。 眯眼蛇敢拍脑袋打包票,源于他与周虹林真是老乡,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他救过庄云天一命。 两年前,与日本人在马家渡口遭遇,这帮家伙追着射击。 一条腿被打折的庄云天,若不是眯眼蛇把他背出来,恐怕他早已经不是杏花岛的主人了。 尽管眯眼蛇舍命保护过庄云天,但是在庄云天眼中并不重要。 这源于眯眼蛇悭吝、胆小、慵懒的品相。
妈的!
水箱慌了,试图去捡拾庄云天扔在地上的一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 庄云天已逼至近前,水箱没看清一把刀子已握在他的手上。 庄云天稍一用力,不知会发生什么。
大……大哥,你这是为何? 水箱的眼里闪出寒光。
庄云天杀气腾腾。
大哥恕罪。 水箱试图远离那把冰冷的刀子。 可越是这样想,身子越是动弹不得。
对不住了,老三。 庄云天忽然收起刀,深深地弯下腰。
庄云天转变得太突然,水箱有些愣。 庄云天拍了两下水箱的肩膀,水箱感觉像一块坚硬的东西砸上去。
对不住了,老三。 庄云天又说了一遍,转过身。
水箱抹了一下自己的前额,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 他不知道已经犯了庄云天的忌讳。 去了一次马家渡口,偶遇周虹林,不过两天,这个人就来到杏花岛想入伙。 日本奸细无孔不入,保不齐不对杏花岛感兴趣。 水箱知道触犯了庄云天,默默地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庄云天轻咳了一声。 水箱虽然专注于思考庄云天的态度,但他知道他在留意他。 他自己弯腰抓起旱烟口袋,揉捏在手里,接连揉捏了几下,又松开。
水箱出去了,渐渐镇定下来。 他不让自己乱想,又忍不住乱想。 水箱入这行不是一年两年了,对庄云天唯命是从,紧紧跟随。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他的恩人。
庄云天呜咽一声,极其短促。
水箱知道庄云天获得了一次释放,他在竭力忍着不发作。 第一次听到庄云天这种像流淌的清泉遭遇一堆烂草似的呜咽声,水箱又惊又怕。
把好大门! 仿佛元气大伤,气若游丝,却又尖利。 庄云天对着水箱的背影说。
水箱停住,转回身,抱拳。 知道了,大哥。
听不见水箱的脚步声,庄云天转过脸。 他大张着鼻孔,用力嗅着,试图把空气中所有的气味全部吸到肚里。 再嗅不到了,他又斜倚在座椅上,将脸埋在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里。 那里面没烟。 他一直相信,这口袋尚有她的余温和气息。 此时此地,这些属于他,他拥有这些。 他任由这些气味分化组合,置换出另一种气息。
夜色临窗,一丝凉秋之气无声而至。
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庄云天醒了过来,皱皱眉。 他讨厌这个时候再有人向他报告,尤其是在夜里。 但不能不听听。 不听,有些重要情况容易延误,甚至带来致命危险,也可能错过机会。 只不过,他显得有些慵懒与不耐烦。
江面发现了一列船队。
庄云天没言语,他用沉默表达了对属下的恼怒。 江面每天都有大大小小上百只船来往,有船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属下接着说,船队有些特殊,有十几只小船组成,上面伪装了枯黄的芦苇。 夜这么深了,兵荒马乱的年月,出现这样的船队,不起疑心才怪。
让他们靠近吗?
糊涂,那还用问吗? 告诉三爷,挡在外面。
庄云天咕哝了一句,翻身起来,摸过手枪。 再回到床上,似乎什么也嗅不到了。 刚才的那种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庄云天说声对不住了,转身,把旱烟口袋掖进座椅那张光洁的狼皮后面。 这是他的一个秘密,无人晓得。 水箱也不例外。
水箱进来,说已经把船队控制住了。 庄云天突然记起,是不是照园莲花庄张肥子他们这伙人? 张肥子因为被庄云天抢了一次,二人鬼使神差不结怨,却成了拜把子弟兄。 起初,张肥子私心重,有一个目的,想借助庄云天的几十条枪对他张家大院给予保护。 时间长了,张肥子倒是越来越认可庄云天。 当然,最佩服庄云天的是,他的枪口敢于朝向日本人。 马家渡口那次狂揍日本人,在照园一带传得神乎其神。
周虹林自找门路想入伙那天,庄云天在窗口扫过他的背影。 越是急着想入伙,庄云天越是不轻易见面,更不轻易答应。 他怕上了日本人的当。 那日,从窗口看到周虹林,庄云天突然一愣。 周虹林似乎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庄云天费劲地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可能面相相似的人不少吧。 周虹林出于好意,来入伙前,到典当行当了几件东西,加上做工挣来的钱,买些衣服与日用品,用块蓝布包起来,背在身上。 避免火车上有人盯梢,周虹林徒步从哈尔滨去了马家渡口。 依人指点,登上了杏花岛。
没有眯眼蛇与水箱打包票,庄云天不会把周虹林留在杏花岛。 庄云天最初不放心,源于周虹林那个蓝色的小背包。 这不怪庄云天,来入伙的人都是两手空空,穷得叮当响。 不错,是周虹林不想麻烦他人的好意反倒惹了麻烦。 庄云天多次暗中观察周虹林,不是个一般人物,是周虹林给庄云天的最初印象。 考验,只对有的人有效,对有的人根本无用,需攻心。 这其中的奥妙,水箱不会明白。
那晚,庄云天让水箱和其他人出去,他要与周虹林单独谈谈。 水箱有些担心,小声告诫周虹林,要小心,大掌柜翻脸比猴子都快。
周虹林看着庄云天。 庄云天低眉弄着他的乌金色的旱烟口袋。
怀疑我吗? 周虹林试探地问了一句。
庄云天黑黑的浓眉上挑,冷冷一笑。
我们见过?
火车上?
奸细。
匪徒。
周虹林心里一抖,而后古怪地笑笑,你说得没错,我们是见过,在杏花岛。
庄云天显得有些意外。 而后,周虹林听到他的嗓子里传出沉闷的呜咽声。
庄云天低下头,摆弄他的旱烟口袋,语气舒缓。 很多时候,我就是一个匪徒。 我父亲曾经这样骂过我,我先前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骂我。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骂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虹林茫然地看着庄云天。
这正是庄云天要的效果,让陌生人失去防范意识。 庄云天问周虹林要不要听听他和父亲的故事。 周虹林回应道,喜欢说,我就喜欢听。 庄云天说,我很少讲的,连举荐你的水箱也不知道,你不妨听听。 心细不一定在外表,有时恰恰相反。 表面上的靠近更具迷惑性。 当对手彻底放松,突然捅出去一刀,基本上一招致命。 可惜,面前站着的是周虹林。 可能,那天庄云天吃了红烧肉,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忘记了大掌柜的身份。 他成了忧郁的男人。 起初还边讲边审视周虹林,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散乱,游离,不自信。 他手中的旱烟口袋揉来揉去,并用其盖住了双眼。
水箱进来,瞧见庄云天眼中有泪,顿时惊住了。
庄云天为掩饰失态,微微侧脸,用力揉捏了一下旱烟口袋,有事吗?
水箱凑近庄云天,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庄云天嗓子眼的呜咽突然又响了起来,妈的,谁说我无情无义?
大哥的有情有义谁人不知,水箱说道。
我不这样认为。 周虹林抢过话头。
水箱傻了一般看着周虹林。
打家劫舍是有情有义吗? 日本人侵占了我们东北不去抗击有情有义吗? 更别提民族大义了。
妈的,找死! 轮到你教训我了吗? 庄云*怒天**目圆睁,突然掏出手枪抵住周虹林的脑门。
我死在你的枪口下有些屈,你的枪打错了人。
妈的,你是奸细?
告诉你,我首先是中国人,是东北三岔河人,眯眼蛇可证。
你来探听我的虚实?
没有必要,是因为钦佩你有过打击日本人的壮举。
水箱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大哥确实打过日本人,早都传开了。
周虹林拨开庄云天的枪,大掌柜,我想你也有家仇吧?
庄云天慢慢放下枪,*你干**屁事?
周虹林显得很有耐心,不干我事,关乎你事,猫在杏花岛,家仇报不了。
周虹林欲言,水箱制止了他,明天吧,大哥累了。
庄云天突然拍了座椅扶手,说,今天让你说个够,明天滚蛋。
周虹林毫不客气,都说大掌柜是个汉子,不能蹲在岛上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大丈夫当横刀立马杀鬼子。
想不到,来了这么个周虹林,不求人入伙,反倒骂了自己一次。 庄云天觉得不能与他一般见识,就算这个人绕着弯骂他。 其实周虹林说得没错,他只配像只胆小的懒猫窝在岛上,他就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匪首。
庄云天斜睨了一眼周虹林,你还有话要说吗?
水箱挡在周虹林前面,没了。
周虹林慢慢推开水箱,让我说就还有。
庄云天瞪了一眼水箱,让他说完。
周虹林不紧不慢,大掌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奔你吗? 是因为我敬重你是条汉子。 这一带早已传开了,夸你敢于把枪口对着日本人。 凭着这一点,我认为你还有中国人的良心,还是个中国人。 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那晚注定是不痛快的。 庄云天被周虹林戗了一顿,感到颜面尽失,又无从下手。 平日,只有他训斥别人,不承想被一个外人训了一顿,且把他教训得毫无脾气。 当他拿起那只乌黑的旱烟口袋,另一个庄云天在某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更鼓声中,庄云天似乎受到重击,一点点塌软下去。
第二天一早,张肥子就去见了庄云天。
张肥子抹抹肉乎乎的嘴巴,这事交给我了,我的面子还能不给吗?
庄云天盯着张肥子蚕蛹般肥嘟嘟的手指,心想,怎么,向我讨要人情吗? 你是吃饱喝足了,不然,能养得又白又胖? 张肥子是马家渡口松花江一带上了名的大财主,却扛不住震乎。 庄云天带人第一次攻进他的四合大院,把枪口指着他,他当时就吓尿了。 张肥子却也转变得快,随顺着庄云天,除了要人,要啥给啥。 随后,赶上年节,不必庄云天派人提醒,保证主动送上门来,什么猪肉、粉条、山鸡、烟土、米面、好酒样样俱全。 张肥子更有一绝,把庄云天伺候得服服帖帖不说,与其还拜了把子,称兄道弟。 就凭这张肥子的宅院从此安宁了,他自称遇见庄云天,就是遇见了天神护卫,连日本人都不敢小瞧他。 也怪,庄云天第一次见到张肥子就不讨厌他,以后的交往中,二人果真相见恨晚。 张肥子见人就吐唾沫星子,庄云天是土匪不假,我更敬重他是条汉子,敢与日本人较劲。
那天晚上,张肥子又带着大小财主组成船队来到杏花岛。 白天扎眼,晚上行船安全。 这批货添加了新内容,布料、油盐,外加冬装。 张肥子见到水箱哈哈大笑,二掌柜就是有精神头,这么晚了还带着弟兄们看家望门,本人佩服,不,他们更是佩服。 水箱一只手搭住张肥子的肩膀头,张财主讲究,时刻想着兄弟,是不是得喝两盅? 张肥子拍拍水箱的手,那是,杏花岛的大掌柜、二掌柜一向好客,今晚不走了。
大掌柜在想什么? 张肥子的声音极尽讨好与献媚。
能想啥,吃了这顿想下顿。
这不是龙王爷撸胡子,风调雨顺吗? 大掌柜为这事犯愁,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大哥供我一饥不能供我百饱,哪天我得出去转转。 庄云天隔窗向外面看去,听得见江风一阵阵吹过。
张肥子太明白庄云天说的“出去转转”是什么意思了,别,别,缺东少西找大哥嘛,有我在,还愁养活不了你吗?
你能养活得了我,那帮弟兄谁养?
张肥子的脸笑得灿烂,大掌柜这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啊。 这个不愁,这还用愁吗? 我与几个邻居撺掇一下,就把这事解决了。
庄云天同样明白张肥子的“撺掇”是什么意思,这不,他果真撺掇了几个财主顶着月色,摇着橹,给送来了。
庄云天微微欠身,大哥仗义,小弟不才,有事喊一声,保证随叫随到。
张肥子微微一笑,大掌柜,大哥可不是耗子啃碾石,闲磨牙,现在就想喊一声,可要言而有信呦。
庄云天哈哈大笑,我什么时候做过牵着不走打着*退倒**的事了? 快说吧,什么事?
张肥子探身向前,大掌柜,你们这里是不是来了一个叫周虹林的人?
庄云天收敛笑容,怎么了? 你与他有关系?
张肥子笑笑,大掌柜,这个周虹林我知道,他肯定不是日本奸细,我敢打这个包票。 我的一个妹夫就住在三岔河,他说起过这个人。 这个人去烟筒山当兵了,再也没回来,当时轰动了整个三岔河,还拐走了一个叫王铁匠的人。 怎么突然在你这里冒出来了?
庄云天一怔,他真是三岔河的人?
张肥子应声,肯定没错。 大掌柜,我就为这事来的。
庄云天的脸拉下来,你想干什么?
张肥子笑了,大掌柜,大哥不会狗肠子灌血,香臭不分,把他介绍给你。 他有意投靠你,你干吗不收呢? 当兵的人,首先会打枪,懂得打仗那一套,你的杏花岛有这么一个人帮衬,你不也是省心吗?
庄云天认真听着,随后摆摆手,*妈的他**,投靠我? 我还没骂他呢,他倒先教训起我来,说我不是个男人,像个病猫窝在岛上不抗日。 你说说,我哪是个病猫? 我需要抗日吗?
张肥子两只肥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兄弟,说起抗日,我是恨透了日本人。 我是年岁大了,不然我也当兵去,参加抗日联军。
庄云天冷笑,你这么爱国啊? 抗日还分年龄大小吗?
张肥子脸色变了,大掌柜这话说得对,爱国不分年龄大小。 你是不知道,我有家恨呢。
说起家恨,庄云天沉默了。 张肥子不知,庄云天多么不喜欢这个字眼儿。 昨晚,周虹林说他是窝在杏花岛上的病猫,后来又说他是草包,依靠打家劫舍过活,已经深深刺激了他。 起初,他对周虹林怀有怨恨,想痛打他一顿,碍于水箱与眯眼蛇的面子,他压下了这股怒火。 不过,他给水箱下了最后通牒,要他赶紧把周虹林撵走,最迟不能晚于第二天早晨。 张肥子一番话同样触动了他的神经。 张肥子一遍遍竖起大拇指,夸他敢于把枪口对准日本人。 周虹林与张肥子同一个看法,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应该滚出东北,滚出中国。
庄云天的目光在张肥子的脸上停住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张肥子喜滋滋的,心明如镜。 周虹林暂时不会离开杏花岛了。
二 神秘而特别的“闺房”
水箱没上杏花岛之前,是个木匠,锛、刨、斧、凿样样都行,老家左左右右都知道他有这门手艺。 杏花岛所有房舍的木工活儿均出自他的手。 水箱虽是个木匠,描描画画也有一套,这不就是一个艺术家的胚子吗? 可是,水箱偏偏下狠心远离家乡干起了土匪。 肩背破枪,去哪个财主家吆五喝六一通呵斥,没人会想到他是个木匠,也是个画匠。
周虹林留下第十个晚上,眯眼蛇背着个大口袋来到水箱的房间,进了门,干瘦的身子一晃悠,差点儿摔个跟头。 水箱问他,你那是背着什么东西? 眯眼蛇喘息了几口,胡乱抹了脸上的几粒汗珠,这东西不是很重,到是硌得腰疼,二掌柜,你说兄弟容易吗? 水箱吐了他一口,狗屎,别抹猫尿,你这个家伙就敢与我抱委屈,谁说你容易了? 干我们这行还有容易的事? 脑袋别在裤腰里,说不上哪天就丢了。 眯眼蛇把口袋打开,哗地倒在地上。 水箱看傻了,里面都是些斧、锛等工具。 眯眼蛇嘴一咧,大掌柜让我淘弄这些东西给你送来,是不是想让你重操旧业呀,我可不敢问,你自己去问吧。 水箱见是这些东西,心里明白了,庄云天是想让他做个木工活儿。
我在等着你呢。 庄云天似乎放低了姿态,脸上少有地挂着笑,手中揉捏着那只旱烟口袋。
水箱愣住。 他的话带着那么一股味,从未有过的。
庄云天说,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拎了一双翻毛皮鞋出来,说是正宗的俄罗斯货,你试试合适不。 水箱有些迟疑。 庄云天今天的姿态太低了,话多,笑脸多。 他有些晕乎,有些不适应。 庄云天说,你记得我与你讲过一个白俄罗斯女人吗?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几天前搬去哈尔滨了。 这个女人给我留下这么个东西,说是做个纪念。 水箱小心地接了,试过,大小正好,明白不是白俄罗斯女人送给他的,送给他应该正好才对,他人高马大,大脚板,怎么这鞋穿在自己脚上这么合适。 水箱说,这鞋结实,耐穿,够穿几年了。 庄云天扫了他一眼,那就送给你吧。 水箱惶惑,送给大哥的纪念品,我怎么能要呢? 不妥。 庄云天眯着眼,老三,别给我来那客套,别惹我心烦。
水箱喝茶,琢磨着怎么开口。
庄云天明白水箱找他的用意,单等着他把话题引上去。
水箱挺不住,大哥让我做什么?
庄云天一脸快活,闺房。
水箱忙问,闺房? 给谁做闺房?
庄云天一脸讪笑,别问了。
水箱轻轻瞟了一眼庄云天,你想把谁弄到岛上来?
庄云天扫视了一下窗外,你是不是把我想歪了?
水箱漫不经心地问庄云天什么时候开始。 他想着越快越好,马上就成最好不过。
庄云天哦了一声,似乎走了神,那就儿明天开始吧。
水箱吃惊道,明天?
庄云天嘟哝了一句,我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让她……等得时间过长。
水箱眼睛泛着红,大哥,你别弄出出格的事来,大家都不好看。
庄云天轻咳了一声,老三,别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
庄云天知道,水箱担心的是春喜。 他怕庄云天把春喜弄到岛上来,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埋葬在土匪窝。 杏花岛名字好听,这里可真不是一块净土。 庄云天喜欢听书喝茶,那是他最大的享受。 有次与水箱化妆钻进哈尔滨一家戏棚子里,就迷上看戏了。 庄云天逛过窑子,曾经与一个女人好上好几个月,随后两人不知什么原因不来往了。 庄云天与这个女人交往那阵,每次回来都哭一场。 哭了,就谁也不见,有时,逮谁骂谁。 别人不知道,水箱略知一二,明白他又是想家乡那个人了。 水箱问过他,想了,就带来杏花岛。 庄云天痛哭流涕地告诉他,女人没了,被日本人抓走做饭去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水箱明白,自打那时起,庄云天就再也不近女色了。 他心里绾了个疙瘩,那疙瘩需要时间一点点地打磨掉。 水箱无法知道那个女人的长相,许是很漂亮吧。 喜欢一个女人与她的美丽有关系吗? 不一定吧。 这里面的逻辑不是所有人都能搞得懂。 几年了,不近女色的庄云天突然对春喜产生了兴趣。 难道是春喜身上有她的影子? 猜不到。 猜了也是瞎猜。
水箱似是提醒,我敬重大哥。
庄云天皱皱眉,显然,水箱这话里有话惊着了他。 敬重? 不敬重又怎样?
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吗? 庄云天的声音虽然低,却很硌人。
还需大哥费心揣摩这些东西吗? 兄弟该死,我该抽自己嘴巴才是。
庄云天摆摆手,向后面靠了靠,算了。 提醒一下也好,总不至于跑偏。
庄云天略感失望,有个事我要告诉你,那个叫周虹林的人不得不防。 至于他的真实身份,我要等到张肥子亲自跟我说。 我知道,他是三岔河人不假,他不是日本人奸细,但能保他不是汉奸吗? 出卖自己人的往往就是自己人。
水箱说,大哥放心,小弟不会把外鬼引来杏花岛。
庄云天冷冷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眯一会儿了。
从水箱那里出来,周虹林没有直接回到就寝的地方。 他奔向不远的一个小山包,一个人爬了上去。 坐在那里,仰望如镰的月色,忽觉岁月的流逝较这江水还迅速。 烟筒山策反迫击炮连、伪巡防团独斗龟井等往事像缤纷的落叶,其中的甘苦令人回味。 李国安、王铁匠、孙二、老桑等人似乎向他走来,频频向他挥手。 他们还好吧。 香梅,哦,香梅此刻在做什么呢?
天气凉了,山丁子树叶开始转黄。 夜色中,江水围拥下的杏花岛像副浓淡调和的水墨画。 山林大地,烟灰中隐隐约约透着乳黄。 作为一名抗联战士,秋天与别的季节没有什么分别。 而作为一位赤子情怀的中国人,他对祖国大地遭受的磨难格外痛心。 当然,他来到这里不是排遣郁积在心中的情结的,他要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怎样感化庄云天。 他能留在岛上已经是迈出了关键一步。
周虹林正自顾思索着,浅浅的,若有似无的*吟呻**声传进他的耳朵,连着数次后,周虹林支起耳朵细听。 不大的江风声,还有猫头鹰的怪叫,再无其他。 他认定是一种错觉,不再理会。 他感觉水箱是个重要的突破口,没有水箱,他许是早已离开了岛上。 这时,*吟呻**声再次传来,时断时续。 周虹林站起身,尖细、无力、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女人的*吟呻**。 在这个全是男人的荒岛上怎么传来女人的声音? 他再次侧耳仔细听听,这不是猫头鹰的声音。 夜晚猫头鹰的怪叫是生动有力的宣誓,且透着对猎物的饥渴与征服。 他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判断。 他慢慢挪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试探着来到一棵松树下面,发现一个女人倚靠在树干上。 他小心地撩开女人额前散乱的头发,女人的头耷拉着,眼睛紧闭,嘴巴合着,俊俏的瓜子脸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几道划痕。
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周虹林刚刚转身,下意识地向远处望去。 尽管有些模糊,月色下,却依旧能够分辨出江水与堤岸交接处如条明灭交错的曲线。 他不自觉地猜测着女人是怎样来到杏花岛的? 她要干什么? 思虑之际,女人再发出滞重乏力、弱如蜂鸣的*吟呻**声。
妹子,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正在替你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 先把人唤醒就是最好的办法。 周虹林立马想到是庄云天把人弄到这里的,这家伙怎么把个女人丢在岛上? 他心中不免疑惑。
周虹林把外衣丢给她,你先换身衣服吧,你得把力气攒足了,咱们才能说话。
周虹林跨前几步,转过身。 再回身时,女人已经坐起,换好了衣服。
女人似乎走了神,过半晌摇了一下头,声音极其微弱,但还是能听清楚,我死不了,仇没报,就死不了。 哥……你与土匪有联系吗? 你是土匪吗? 这一问,周虹林愣住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这么说有错吗? 周虹林没有料到刚才说话还有气无力的女人,这会儿这么有精神,且说话有一股冲劲。
周虹林说有联系,我现在就在杏花岛上他们的老窝。 女人惊异地“哦”了一声。 哪股土匪? 那你知道有个绰号叫庄云天的吗? 周虹林说,你算问着了,我就在他那里。 女人似乎来了精神,想站起来,快言快语,天哪,这么巧的事儿,那你领着我去见他,可以吗? 周虹林感觉女人有些怪异,你为什么要找庄云天呢? 女人像憋着一股怨气,立马反问,我找庄云天不行吗? 周虹林一时语塞,他不知如何回答好,他感觉到女人的犟脾气。 他初来杏花岛已经领教了庄云天对外人的态度,他是为她担心,弄不好,还不把这个女人也当作日本特务?
周虹林没问她名字,什么都没再问,问了,她也不一定能说,还是不问的好。 有意思的是,她也没问过他。 女人拽着周虹林的衣角,他扶着她一只胳膊,跌跌撞撞下山了。
许是怜香惜玉之故,庄云天对待这个女人倒显得很客气,你跑到岛上来找我,有何贵干? 你得告诉我,你怎么跑到岛上的? 为什么偏偏要找庄云天? 女人柳眉一挑,斜睨了庄云天一眼,你是大掌柜吧,瞧你就是个小气鬼,不是个真男人。 庄云天愣了一下,脸色骤变,我怎么不是真男人了? 女人不屑,你不觉得我这么破衣烂衫拜访大掌柜有失体面? 庄云天转而哈哈大笑,哦,你怕破衣烂衫? 老三,拿我的钥匙,去我的卧室给她找一套衣服。 女人换了装束立马精神抖擞,加之吃了点儿东西,容颜焕发,美艳动人。 大掌柜,恕我直言,你整天就像个病猫窝在杏花岛,你可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怎么又来你这么个*人贱**说我像病猫? 庄云天啪地拍了一下扶手,嗓子里再次传出呜咽声,不过,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你是哪来的疯女人,你想死在杏花岛上? 女人呵呵笑起来,眼里却闪动起泪花。 庄云天似乎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对着水箱摆摆手,算了,算了,把她领下去,给钱,让她走人。 女人脸色骤变,刷地一下红到脖颈,你个病猫想随便把我打发了? 也不问问我是谁? 庄云天嗓子里传来呜咽声,想发怒,突然止住,你是……女人骂了一句,混蛋,不识草莲花,你识谁呀? 庄云天惊呆,怔在那里,忽地又从座椅上站起,躬身向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嫂子恕罪,兄弟有眼无珠,甘愿受罚。
深夜,庄云天被噩梦惊醒,梦见有人舞着刀向他砍来。 他躲过致命一刀,叫喊着醒过来。 浑身冷汗淋漓。 他披衣坐在窗前,再次回想白天发生的事。 记忆的影像里没有草莲花,但不能没有另一个匪首青山好。 半年多了,二人没有谋面,只是下面人来往。 青山好那伙人在阿城一带活动,没想到仅仅半年的时间就改旗易帜,与日本人干上了。 庄云天起初耳闻青山好招惹日本人,与水箱去阿城他的老窝苦劝了一次。 青山好不听,坚持要与日本人打下去,这源于他的老爹被日本鬼子活活烧死。 苦劝不行,庄云天也就放弃了。 那次回来,两个人就形同陌路,来往少了。 但庄云天一直敬重青山好之为人,尊崇之心未变。 草莲花是青山好的压寨夫人,算是续弦,是在青山好叫板日本人之后。 庄云天只闻其名,从未谋面。 一次遭遇,青山好的人被打散,他被日本人枪杀,草莲花逃了出来,趁着月色,将青山好的尸首夺回埋葬。 她连夜跑掉。 现在草莲花既然投奔于他,他要将其安顿明白,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的一个心愿,算作对青山好的一个交代。 如果他推测得不错,草莲花不会这么安分地呆下去。
草莲花四点钟起床,一年四季准时准点,这是多年累积的习惯。 草莲花喜好骑马,偏爱烈性马。 她没读过书,斗大个字不识一筐。 不会查数,数目超过一百,就估堆计算。 十岁那年,被送到私塾,混了几天就不干了。 她说,见那书就脑袋疼,离开那书脑袋就清朗。 好的财主家不嫁,偏偏喜好五十多岁的匪首青山好,且是续弦。 草莲花较庄云天还小,二十五岁的人生稀里糊涂。 最后,连个半糟老头子青山好也守不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喝酒是草莲花一爱,且喜欢独饮,不与任何人分享。 馋劲上来,浑身就跟散了架子似的,没了筋骨。 当时,附近那一带都知道她豪饮。
杏花岛上不缺酒,好酒多。 庄云天知道她好这一口,天天供酒。 偶尔征得同意,她有了好心情,才给面子与之对饮。 别看草莲花喜酒,醉的时候不多。 一盅辛辣的烈酒下去,整个人来了精神,更是美艳如花。
其实庄云天说得没错,杏花岛就是她的容身之地,也是她的房檐。 这源于她是青山好的遗孀,更源于草莲花的个性。 最先打动他的是草莲花的性格,而非她的美貌。 这最初的印象来自草莲花嫁给青山好那阵儿,有几个日本人借他们的婚宴想收买青山好,并以*力武**胁迫。 草莲花设计机智地击退了日本人,保住了青山好的颜面。 此后,青山好视其如宝。 草莲花更是名声大震,在科尔沁草原一带留下芳名。
水箱进来,说周虹林要走,正候在门口。 庄云天点头。 水箱有些懵懂,不知其赞成他走,还是不同意离开。 水箱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庄云天发现水箱还在那里,摆摆手。 水箱明白了,赶紧出去。 这事,昨晚水箱已通报了一次。 况且,内心深处,庄云天不想与抗联扯上关系,要抗击日本人,他想自己干。 不过,周虹林来到杏花岛,融入得很快,且有智谋,又很仗义。 庄云天排除了他是日本奸细的嫌疑,但情感上总是疙疙瘩瘩地不熨帖。
周虹林想离开,有两层意思。 他想离开杏花岛几天,去哈尔滨安排一下*党**支部工作,顺便联系组织,请求指示。 另一层意思,他发现,自己已经得到了水箱等人的信任,借以试探庄云天的态度。
庄云天问周虹林,你想走? 周虹林扫了草莲花一眼,特意说道,不怕大掌柜生气,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心中对我还有芥蒂。 我知道,我是外人。 庄云天轻摆了一下手,哪有? 你想入伙本是好事,哪有芥蒂一说。 当着嫂子的面,我不敢说假话,你初来时确实对你有过怀疑。 草莲花说,周大哥是抗联的人,懂得带兵是怎么一回事,帮你训训那些枪都拿不稳的兄弟,不是好事? 庄云天应承,嫂子英明,提醒的是。
见草莲花也借势倒向自己一边,周虹林借机讲起了抗联的一些情况,包括整个东北的抗战形势,讲述了他在烟筒山策反迫击炮连的经过,以及哈尔滨的地下斗争。 其中,特别提到了马占山的义举。
周虹林说,明人不做暗事,我来到杏花岛,是受上级委派想联合大掌柜抗日,不知大掌柜意下如何?
周虹林说完,水箱凑近庄云天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庄云天转身,盯视着草莲花,嫂子,他是一个抗联战士,不是想真正入伙,你说这事咋办?
草莲花嗔怨,你说咋办?
院子里,清晰地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草莲花让庄云天武功最好的几个弟兄与自己对打。 庄云天不同意,急切地跳起来,这不成,嫂子玉体,他们都是石头,伤到嫂子怎么办? 草莲花轻蔑一笑,石头能保证伤得了金枝? 庄云天拗不过,只好答应。
草莲花站立于中间,曲腿,出掌,吐出门户。 两名壮汉顾及草莲花是个女人,加之是大掌柜的异姓嫂子,不敢出拳。 草莲花明白,跳至二人中间,骂了几句。 两人被激怒,这娘们儿真是欠揍,他们心里本想躲让一下,没想到,一大早,被这个女人整蛊。 更恼火的是,她竟然扇了两人耳光。 两名壮汉在众人的嬉笑当中,狼狈透了。 水箱暗中告诫,与她比武,要使出全力。 他们明白,比武最后不一定是光彩的差事。 两人的脸上有点儿火辣的痛感,忍着忍着,不自觉地动手了。
草莲花叫,打呀,草包,打死我,大掌柜给你们娶个媳妇。 这两个壮汉起初是做长工的,却不凶悍,上了杏花岛就变了,这拳头里有饭碗。
两名壮汉与其周旋,人到拳到,草莲花不伤纤毫且招招凶狠,人不到拳也到,两人多次四脚朝天,不愿起来挨打。
众人从未见过这西洋景,笑得前仰后合。
草莲花跳出圈外,大掌柜,我正收拾不听话的男人呢,让你们见笑了。 庄云天立个门户,嫂子,不听话的男人还有呢。 草莲花分拳,啸叫了一声,迎上去。 莫非大掌柜嫌丢人,自己动手了? 草莲花出拳异常凶狠,庄云天见招拆招。 一拳直抵右肋,庄云天躲过,还是挨了一下。 草莲花再跟进,庄云天慌忙抵挡,已经晚了。
草莲花微喘,收起门户,大掌柜,失礼了。 庄云天微笑,嫂子好拳法。 草莲花拔高了声音,扫视了一下众人,大掌柜,今天我赢了。 草莲花说过,她要呆在杏花岛心安理得,这是必要的方式。 她不愿意落在别人的屋檐下看脸色。 庄云天哈哈大笑,深知草莲花的用意,这就是嫂子的屋檐,嫂子力战群雄,佩服。 草莲花噗哧笑了,群雄? 狗熊吧?
庄云天看到草莲花一脸的疲惫,又打了一个哈欠,请安道,嫂子白天比武累了吗? 草莲花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庄云天。 目光温柔,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像受伤多日没有食物的野兽,突然,有了吃了东西,却没有吞咽的能力。 草莲花的虚弱,让庄云天更加虚弱。 有那么一会儿,草莲花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她似乎有些走神儿。
嫂……嫂子,庄云天轻轻地喊了几声。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草莲花说话,庄云天自己就慌了。 没……没得罪嫂子吧。 说话不躲藏,这么多年,庄云天就是这个习惯,一谈,痛快淋漓。
草莲花皱皱眉,显然,庄云天惊到了她。
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说话吗? 草莲花的声音不像她本人那样虚弱,却硌人。 我的希望破灭了。
庄云天骂了一句,我混蛋,嫂子,这是我的手下最好的了。 恕兄弟多嘴,但打日本人不光是要有武艺,枪法很重要。 我见过的阵仗少,周虹林应该明白。
草莲花摆摆手,算了,这么晚了不麻烦他了。
庄云天说,那怎么行? 让嫂子多虑,兄弟不安。
草莲花点点头,你懂我的心,我没看错人。
庄云天深切体察到草莲花比武的真实用意。 她能心安理得地长住杏花岛,她也深感杏花岛上的人太弱。 可是,与日本人较量,还有许多问题吗? 当然有了。
这个夜晚,除了草莲花、庄云天、水箱,更重要的人物是周虹林了。 几个人聚在一起,听周虹林讲了许多打击日本人的事。 周虹林告诉他们,战场上,勇气、谋略、*器武**都很重要,甚至包括天气。
周虹林与庄云天把目光都放在了马家渡口。
三 马家渡口首战告捷
太阳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周围影影绰绰像进入一种情绪。
挑着两只水筲,里面仅剩几条小黄花鱼了。 春喜乐意听听它们不安分地翻动水花的声音,一路上就不寂寞了。 春喜喜欢这种声音每天与她做伴。
离家越近,春喜的脚下越急,她惦记炕上躺着的老爹。 今儿个稍微晚了点儿,老爹一遍遍骂着春喜。 春喜刚刚从马家渡口回来的路上发现自己被两个陌生人跟踪。 春喜惊出一身冷汗,若再发现晚了一点儿,她就拐进前面的小水塘了。 家就在水塘的边上。
春喜被跟踪过,是在一年前的事了,同样是在马家渡口。 不过,那是在渡口附近的一个集市上,当时没有在意。 后来想想,肯定被人跟踪了,她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姑娘,有人跟踪她干吗。 这次身后的尾巴不好甩,春喜能判断的是两个偏瘦的男人。 春喜这回聪明了,放慢步子。 甩不掉就不甩,还要装得若无其事,不能慌张。 春喜猜不透后面两个人的来路,是不是真的要对她下手。 这时,她想起水箱说的话了,有人真的要对我下手? 她猛地一缩,差点喊出来。
春喜不知道水箱的来历,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没法知道,水箱不常去马家渡口。 她能明白水箱是为了她好,且知道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多少听说过,女人对日本人重要,不知不觉就被弄走了。 万一落到日本人手里,那老爹怎么办? 春喜知道,被日本人弄去,等于往阎王手里送。
靠近水塘边,春喜顿了顿,还是绕开。 那两个家伙还在身后。
去哪里呢? 春喜的步子放缓,心却急得要蹦出来。 现在返回马家渡口,回到集市,又能怎样呢? 那里一个熟人没有,能再次遇见水箱吗? 她忽然对能遇见水箱有了急切的期盼。 那一把现大洋似乎闪烁着光亮在眼前晃动。 除了水箱,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助她。
春喜停下,再次靠近水塘,她想倒掉水筲里的鱼。 她的试探一点儿作用没有,两个男人上前围住了她。 想喊,嘴巴早被堵上了。
春喜边抓边踢。 男人不理她,夹得很紧。 离开水塘,穿过渡口的小岔路口,春喜的动作软了下去。 她的声音呜呜的发不出来,更像哀鸣。 忽然,夹着她的男人说话了,小姑娘,别挣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夜色笼罩,春喜感觉被人带上船。 有水流哗哗的声音。
庄云天睡过去了,梦里他似乎又回到过去,回到那座土坯房。 好多人都在排队,还有他。 他瞧见那座土坯房上面蹲着两只麻雀,傻呆呆若有所思的样子,檐下还挂着一串红辣椒。 但他感觉好像第一次来,第一次走进院子。 阳光有些晃眼,墙边的那棵老榆树似乎干枯了。 他有些愣,不是因为房舍简陋,摇摇欲坠,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他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总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走过去,双手剧烈地抖着。 终于如愿以偿,他不敢看她的脸,那个胳膊上打着绷带的女人。 他一点点向前挤去。 他说,你是我的妹妹。 女人看看他,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尤其是那颗小*牙虎**。 她捂住了嘴,瞬间,她的脸变得苍白,转过身去。
那晚,他睡不着。 似乎又睡过去了。 马家渡口在等他,他要过去,有一个笑脸在他的脑中晃来晃去。 这使他躁乱而恼怒。 他不愿让草莲花与周虹林等人感知他的情绪,更怕他的躁乱影响一个重要时刻。 庄云天毫无倦意,如饱食后的鬣狗,虽然饱了,目光中仍透着贪恋。 他打好行装,配好短枪,一面努力平复自己。 要战胜自己,要过去,否则,将被坏的情绪啮咬。
马家渡口黑黢黢的少有光亮。 一座宽大的帐篷兀立如马架子,几名日本人撩着水花在洗澡。 一名日本兵出来小解后,向上舒展了一下手臂,回身又钻了进去。 另外一名日本兵端着枪走来走去,不离门口左右。 周围阒无人声。 这两天,白天渡口多有人往来,晚上基本不见人影。 水箱探知,有如天降,不知何因,这里突然驻扎了十几名鬼子,加上几名伪军。 早晨,中午,两个时间段,对往来人员进行盘查。 奇怪的是,男人需光着上身排队受检,女人均被堵在那里,不得通过。 鬼子对周围小商小贩未有骚扰,有见了不爱搭理的味道,只对来往行人下手。
有传言不一定可靠,鬼子想抓人,这次盯上了活动在哈尔滨的地下*党**。
观察了一会儿,周虹林做出判断,敌人要休息了。 周虹林与水箱绕过去,二人悄悄靠近。 黑色的影子晃过去,周虹林夹住哨兵的脑袋,一较劲,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这家伙的脖子就断了。 水箱学着野猫的叫声,这是事先联络的暗号。 庄云天等人一跃而起,迅速靠近帐篷,朝向里面开火。 鬼子遭此一击,叽哩哇啦叫起来,马上回应射击。
庄云天叫了一声,左肩中弹。 一名日本兵冲过来端枪就刺,庄云天就地滚了过去,躲过一刀。 鬼子再刺,周虹林从后面将其拦腰抱住,两人扭打在一起。 鬼子凶悍,一人对付周虹林与庄云天两人。 草莲花冲上来,一拳将其*倒打**。 周虹林回身,一枪托砸中鬼子的头部。
周虹林背起庄云天,大喊了一声,弟兄们,快撤。
第二天,马家渡口严禁任何人来往,男人光着上身也不许过了。 敌人扩大了搜索范围,天傍黑的时候,才回到马家渡口驻地。
庄云天站在窗前,好长一段时间。 他对这次袭击马家渡口日军既满意又不免遗憾。 满意的是,这次行动打死了五名日本兵,抢到了三支枪。 遗憾的是,杏花岛损失了十多名弟兄,本身还受了点擦皮伤。 若不是周虹林果断做出撤退的决定,恐怕死伤的就不是这几个人了。 想到死伤的弟兄,庄云天的心被烙了似的,几乎闻到一股苦滋滋的焦糊味。 想到周虹林,他的心里安慰了许多。 人真是难以琢磨啊,这个本意不想入伙,却想着让他把枪口对着日本人的抗联人,马家渡口一战,不可预知地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庄云天捻了一锅烟,吸着,回想整个过程,愈发疑虑重重。 不会有人给他本人以及整个杏花岛的弟兄设下圈套吧。 水箱去了马家渡口,连个日本人影子都没有抓着。 后来,只好再派另外一个人去打探虚实。 说好了,鬼子只有十几个人,怎么一打起来,突然跑出来几十人。 水箱错了吗? 他只是去了马家渡口一次,况且水箱是个老实人,只是拗了些。 草莲花错了吗? 她*仇报**之心不是更加急迫? 周虹林有过失? 整个决策过程,周虹林并不知道,何况周虹林口口声声称他是抗联啊。 抗联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打鬼子的吗? 难道自己错了,不该有这次冒失的行动? 庄云天苦思不得,吧嗒一口烟,没头没脑地敲了一下脑袋,算了,这次怨我了,兄弟们,你们走好啊。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像下起酸雨,眼泪下来了。 他不是纠结别的,那十几名弟兄的死感觉对不住人家。 他们是投奔他混口饭吃来了,为了他的个人恩怨,这饭没得吃,命却搭上了。 还有,对杏花岛的力量的减弱也有一丝隐忧。
突然响起敲门声。 庄云天恼怒地回过头去,脸上犹带着泪痕。
门外竟然是周虹林。
周虹林神情严肃,大掌柜不想让我进去? 庄云天道,这么晚了有事吗? 周虹林说当然有事了,否则,不敢打扰大掌柜。 庄云天说,有事进来说吧。 周虹林推让,还是站在门口说吧。 庄云天换副面容,你就不必了。 周虹林侧身走进来,最先映入他眼中的是扶手椅上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灯光下,闪着丝丝的光亮。
周虹林笑笑,大掌柜对旱烟口袋很偏爱吗?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看见这个漂亮的口袋攥在你的手里。 庄云天回道,偏爱倒是没有,只是有了它,心里暖了些,就仿佛她在我的面前。 周虹林说,大掌柜息怒,恕我冒昧,我不该触动大掌柜的心事。 庄云天摆手,向后倚靠了一下,哎,没关系,你救了我一命,保全了其他弟兄,我本该设宴请你才是。
不可否认,马家渡口一战,庄云天对待周虹林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怀疑他是日本奸细一事早已抛之天外,且在内心接受了周虹林,有心与其结拜为弟兄。 只是,他不轻易表露。 他要等待周虹林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他骨子里有这种傲慢,且难以撼动。
周虹林见庄云天态度有所转变,直言道,大掌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三岔河有个*党**支部需要我交接安排一下,请大掌柜行个方便。 庄云天笑笑,你又不是我的人,你随便。 周虹林笑了,大掌柜宽宏大量,我随便出去可以,哪天我还想回来呢? 不打声招呼,礼数欠周。 庄云天微皱眉头,这么晚了,就这事? 告诉水箱一声就行了。 周虹林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庄云天道,没什么不可以。 周虹林一脸严肃,前段时间,大掌柜不该兴师动众去抢人家,那是打家劫舍,不正当的行为。 庄云天轻蔑地笑笑,我不去抢,谁给我吃喝? 冬天马上到了,弟兄们怎么办?
马家渡口一战之前,庄云天与水箱带着十几个弟兄,去阿城一带抢了几家财主,主要以冬衣为主。 白天不敢赶路,担忧被发现,投寄一渔民家,晚上行船回到杏花岛。 没想到分配不公,有人闹了起来,差点擦枪走火。 周虹林竭力劝阻,平息了事态。
周虹林道,这是典型的土匪作风,老百姓敢怒不敢言,恨之入骨。 知道他们骂什么吗? 有能耐去打日本鬼子,从日本人手中夺啊。 是啊,日本人侵占了我们家园,杀害我们同胞,掠夺我们的财物,我们就应该找他们算账。
庄云天不语,再点着一锅烟,吧嗒一口,将烟圈吹散,起身踱至窗前,我们哪有那样的力量啊?
周虹林说,只要我们中国人团结起来,力量不就强大了吗? 听说过杨靖宇、赵尚志吗? 他们都是好样的,我亲耳听到杨靖宇*长首**给我们讲话。
庄云天默然不语,半晌才开口,你找我就是为这事?
周虹林说,大掌柜,这事不重要吗? 这关乎你的未来。 我们不能总是抢抢夺夺,遭人唾骂,我们能当一辈子土匪吗? 这次,马家渡口一战,我们不也打击了日本鬼子吗? 你很有民族精神嘛,有中国人的骨气。
庄云天笑笑,我那是报私仇解个人恩怨。
周虹林道,这话也不错,你的私仇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仇恨。 日本人侵占了我们东北,我们应该枪口一致对外,把他们赶出去。
庄云天叹息一声,杏花岛小,大的地方又在哪儿呢?
周虹林见庄云天心动,暗喜,不瞒大掌柜,我就是抗联第十九路军战士。 如果大掌柜有心加入抗联队伍,我可以牵线搭桥。
庄云天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吧。
周虹林紧跟一句,大掌柜有顾虑?
庄云天说,我是杀过人的人,好事没一个,坏事一大堆,抗联能容我?
周虹林笑笑,大掌柜,你多虑了,我们的部队官兵平等,只要你有决心打击日本鬼子,我们会既往不咎。
庄云天沉默不言,磕磕烟锅里的灰,手中揉捏着那只旱烟口袋。
号了一天的风,到了夜半突然喑哑了,但仍有一声没一声地呜咽着。 屋里烟雾蒙蒙的,庄云天隐没在烟雾中。 庄云天抽的是三岔河老旱烟,俗称蛤蟆头,又硬又辣。
草莲花突然拎着酒来到了庄云天的住处。
庄云天接过酒瓶哎呀一声,嫂子这是要干吗,你想把我灌醉,烂成一摊江泥? 草莲花冷着脸,你醉了,我帮你收拾。 草莲花的脸突然变了,进来时满脸红晕,她掩饰了一下。 庄云天盯视着草莲花,嫂子不高兴? 草莲花说,昨天我托了水箱去马家渡口买了两瓶伏特加,你尝尝。 庄云天问,什么时候喜欢喝洋酒了? 他知道她喜欢喝酒,好这一口,青山好一死,她差不多都是靠着这个打发日子的吧? 草莲花说,都说伏特加烈,昨儿个喝了,也没烈到哪儿去。 庄云天动了动身子,这洋酒还是少喝,听说后劲足,喝多了缓不过来呢。 草莲花笑笑,大掌柜不是怕我灌醉你吧? 庄云天干笑了几声,我放开喝,你还得出去买。 草莲花讪笑,我不怕这个,反正都是你的钱。
庄云天心跳加速。 草莲花来到杏花岛这么长时间,他却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是大掌柜不假,外面光鲜,内心却虚弱得晨露一般。 以他的标准,草莲花是花,不是草。 花可以欣赏,但不可以采摘。 她的举止,她的做派,委身杏花岛已是屈就。 面对草莲花,他清楚这里的分寸。
啊,走神了? 草莲花轻轻敲了下桌子。
庄云天掩饰道,没……没有,喝酒。
草莲花直视庄云天,你有心事。
庄云天摇头否认。
草莲花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庄云天笑笑,那是,嫂子一拳救了两条命。
草莲花像玩耍,用筷子轻轻敲着桌子边沿,那咋办?
庄云天说,现在喝酒,我奉陪到底,日后定当厚报。
草莲花突然说,你弄一个小姑娘来岛上,想让她做你的压寨夫人?
庄云天陡然变色,嫂子误解了。
草莲花讥笑,大掌柜别糊弄洋鬼子,你是大掌柜不假,但这样做可能有人不答应。
庄云天笑笑,杏花岛除了嫂子,你说谁能威胁了我?
草莲花笑笑,世事不由人,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庄云天纵然喝了不少酒,也明白她话里有话,嫂子别插手,你吃好,喝好,睡好,好好在岛上给我压阵。
庄云天这话有分量,明确地告诫她,这个小姑娘的事谁都不能乱来。
庄云天抬头看她,恰好遇见她的目光,似乎被草莲花揪掉了,稀稀拉拉几根,却直戳他的心窝。 庄云天的心猛地一缩,起身,绕过去,冷不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你不懂,慢慢你就懂了。
那个晚上,草莲花回到房间,赌气地又喝了两盅酒。 她隔窗远眺。 远处,能看见白亮亮的江水。 庄云天的房灯还亮着,他可能正没滋没味地吧嗒老旱烟。 她回想临离开庄云天的房间时,他说过的让她别胡猜乱想的话,他说,他要弄来一个小姑娘放岛上做老婆,首先和她说明白,决不偷偷摸摸。 她问他,那你要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待日后你会明白。 庄云天这么一说,草莲花觉得很没面子,认为他不相信她。 冷静后,又觉得庄云天不掖藏躲闪。 现在,庄云天的秘密与小姑娘有关。 也许是草莲花多虑了,那个小姑娘原本就与庄云天有关联,不然,庄云天不会那么精心把她弄到岛上来,提前让水箱给她弄闺房。 但草莲花终是排除了他的另一面,她露骨的表露,那么深的心思,没能打动他。 那么,他与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呢?
草莲花没有确认小姑娘的身份,冒失地提了出来,但她基本确认,庄云天另有难言之情。 不能再提起这件事了,触动一个男人隐秘的内心世界,她感觉没有了道德感。 何况,他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草莲花不自觉地再次瞭向庄云天的住处,摇摇头。 庄云天有见识,有胆识,知道分寸,他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只是……草莲花想起他的目光,他对她只是尊重吗?
次日,草莲花起来,沿着江堤走了一圈。 她来到自己爬上岸被周虹林救起的地方,左右环顾,又迟疑了。 昨儿她与庄云天有了一次特别的交流,她袒露了自己的心迹,怎么可能说出口? 况且他和她互有好感,毕竟她是他朋友的妻子。 更为重要的,她触动了他的隐私。 只是……人心隔肚皮,世事难料。 这么想,她感觉挺对不住庄云天,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呢?
四 流言传遍杏花岛
春喜不敢靠近窗户,不是怯懦,而是脑子里晃来晃去总是有两个人的影子。 她被跟踪怕了。 这使她躁乱而恼怒,接着是内心虚弱的悲鸣。 她站在那里,一面努力平复自己,一面努力回想庄云天的笑脸。
春喜鼓起勇气,慢慢靠近那道暗红的门,像中了箭矢一般,脚步沉滞。 她闻到了老旱烟的味道,那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不排斥这股辣臭的味道,就像接受每天的鱼腥味那般寻常。
敲门声响起来。 温柔,有节奏。 她心里跳开了,尽管她知道他要来,知道是他在敲门,但她的内心还是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庄云天脸色有些铁青,转瞬,温和了许多。 他的声音有些急,春喜,没事别乱跑。 这是杏花岛,岛上有毒蛇,还有一帮大男人。 春喜笑嘻嘻地说,没乱跑,我就想看看江边有鱼没。 春喜说话的时候露出了那颗白亮的小*牙虎**。 疾走几步靠近窗前,庄云天突然立住。 杏花岛的另一端雾气糟糟的,隐隐约约能够看见那片面积不大的杏林。 杏叶红黄相间,显然,时序已进入晚秋。 似乎钻进这杏林与雾霭制造的氛围里,怪异的感觉突然罩住了庄云天。 若不是水箱的声音传来,庄云天肯定会被恼怒击穿。
庄云天问,妈的,那个蠢猪是有这个意思吗? 水箱说,根据大掌柜的意思,已经关在岛上那间屋子里。 庄云天皱皱眉,你审过没有? 水箱说大哥吩咐过,对待自家兄弟不要下手过狠。 况且这个人有些特殊,他在青山好那里还待过一段,是真是假分不清,要不要草莲花嫂子辨认一下。 庄云天一惊,但马上又平静下来,嫂子怎么能认识那么多人? 算了,不行就把他打发走。 水箱似有嘲讽,若他真在青山好那里干过,轻易打发了,日后,别犯口舌。 庄云天冷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水箱道,大哥,依我看,打他几鞭子,让他长点记性,他就不会再犯了。 庄云天骂了一句,妈的,添乱,再有这么一次,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水箱说,大哥息怒,是不是我也不该跟着你到这里来。 庄云天迟疑了一下,语气软下去,你来也好,省得他们瞎议论,说我弄来一个小姑娘要当压寨夫人。 水箱应和,大哥说得对,这事大家都明白了,免得有的弟兄给你造谣,说你吃独食,影响你的威名。
听从了水箱的劝告,庄云天心里舒服了很多。 事实上,春喜与草莲花来到杏花岛,性质的确有些不同。 那帮人都听说过青山好,且青山好抗击日本人,他们都有一颗钦佩之心。 草莲花上岛,因其是青山好遗孀,加之其有男子威风,豪爽大度,自然恭敬有加,嫂子长,嫂子短,叫得比亲娘还亲。 春喜上岛,是庄云天暗中指使两名弟兄所为,隐秘,且住入闺房,岛上最好的一个小房子,自然引起猜疑。
有人议论说大掌柜弄来一个天仙似的小姑娘,藏在了水箱亲手装裱的闺房时,水箱心里就咯噔一下,立马想到了小姑娘极有可能是春喜。 但出于畏惧庄云天也好,还是尊重他也好,他一次也没有迈进闺房。 水箱这样想,假若是春喜,小姑娘来到杏花岛,总比在马家渡口安全。 没过多长时间,晚上有个家伙心里痒痒,想*窥偷**春喜。 窗户高看不见,就弄来石头垫高,登了上去。 这家伙隔窗摇头晃脑找春喜,没承想被巡视的庄云天看见。 若不念及往日情分,庄云天就毙了他。 是水箱讲情,这家伙被投到岛上一个小破屋子里关了起来。
前几天,草莲花与庄云天对饮,提及了春喜,这增加了他的警惕。 岛上没有别的女人,只有春喜与草莲花两个。 草莲花饮酒时挑逗的语言,令他有所顾忌。 有时,女人的心思难以琢磨,尤其是有了嫉妒心的女人,那心思犹似毒蛇,说不上什么时候咬上谁一口。 草莲花没有投怀送抱,她只是喝多了让他亲一口。 庄云天没有答应,不等于草莲花不记怀这件事。 春喜被养在闺房里,难不成草莲花另有所想?
庄云天回到自己屋子,却见草莲花歪躺在他的床上,他的脑袋突然短路了。 庄云天无语,坐下去,向椅背靠了靠,捻起一锅蛤蟆头。 他的头埋没进蛤蟆头辣臭的烟雾里,闭着嘴,像一尊呆滞毫无生气的木偶。
庄云天许多个夜晚是在椅子上度过的。 当然,他不是没有这个条件,杏花岛他说了算。 他不情愿上床休息,是因为那一定是个特别的夜晚。 他一个词也想不出来。 他不再孤独,屋内还多了两个人呢,可这比孤独更难熬。 有几次,他想冲着床上的草莲花喊,终是喝令自己别乱动。 既然忍了,就再忍忍。
快中午了吧。 水箱毫无倦意,若饱食后的豺狗,说是吃饱了,目光中还透着饿。 庄云天向草莲花看去,草莲花与他不一样,侧身,眯着眼假寐。 水箱小声问,大哥,你总得说话吧? 庄云天瘪着嘴,有嫂子在我等会说吧。 草莲花慢慢睁开眼睛,忽地坐起,有酒没有。 庄云天示意水箱把酒取来。 水箱倒了一杯,草莲花一饮而尽,咂着舌,痛快,真是痛快。
草莲花伸手,再来一杯。 水箱又给她倒了一杯。 草莲花的目光斜睨过去,大掌柜,你不与我一起祝贺吗? 水箱给庄云天倒了一杯。 庄云天一愣,与草莲花碰了碰,祝贺什么? 草莲花目若寒星,朗声道,你有压寨夫人了。 庄云天摆摆手,站起身,哈哈大笑。 他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他于是释然,自己是杏花岛的主人,突然弄出一个小姑娘上岛,别人不猜疑那才真正有些怪了。 突然,笑声止住,沉默了几秒钟,清泪簌簌而下。 庄云天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草莲花语塞。 水箱也慌得不知所措。 庄云天大声抽噎,她死了,她死得好惨呢! 水箱上前抚住他,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水箱与草莲花不知道。 五年前的夏天,庄云天还没来杏花岛前,有一日,日本鬼子开进了他的家乡欢子洞,强行抓走了二十多名精壮劳力,将剩余的人赶进村子的场院上,周围摆上了一人高的柴禾,拷问谁家的劳力跑了。 不料,有村人出卖,将他供了出来。 他的母亲和妹妹都被鬼子抓去,折磨死了。 临走,鬼子点着柴禾,架起机枪扫射。 全屯三百多口,死了二百多人。
庄云天父亲早亡,他视小自己十几岁的妹妹如明珠。
庄云天仇恨日本人,却选择当上了土匪,这源于那位出卖他的财主。 此后,庄云天一边抢财主供养自己的队伍,一边寻机报复日本人,却很少抢劫穷苦人。
庄云天哽咽地说了这些。 草莲花疑惑地问道,大掌柜的妹妹没了,你就把别的女孩看成你的妹妹? 庄云天哼了一声,嫂子,你不知道,妹妹长得特像春喜。 水箱插话,那一定是春喜了。 沉默了一阵,庄云天渐渐露出笑脸,说也奇怪,她见我像见到了亲人,很是依赖。 我把内心的想法告诉她,留她在这里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她则愿意留在岛上。 水箱与草莲花唏嘘了一阵,看来,我们都错怪你了。 水箱说,她不还有个老爹吗? 庄云天说,我派人把春喜带到岛上,随后,又派人去她家里打听,谁料老爹已过世了。
庄云天脸色阴沉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这是妹妹死前给我做的一件礼物。
庄云天将旱烟口袋揉捏了数下,再放在鼻下。 他嗅着,直到似乎什么都嗅不到了。
水箱把春喜叫到庄云天的房间,三人喝了一个下午。 庄云天重重打了一个嗝,然后,把眯眼蛇喊进来。 像过去一样,眯眼蛇弓着腰,小挪几步,站在合适的位置。
大掌柜,吃得还行吧。
庄云天竖起大拇指,不错。
眯眼蛇松口气,大掌柜喜欢就好。
庄云天说,你找个时间去跟张肥子说,我这两天想去看看他。
眯眼蛇说,大掌柜还有吩咐吗?
庄云天想想,你让他给我准备几瓶好酒,有重要客人要他见见。
眯眼蛇说,明白。
水箱补充了一句,告诉张肥子多准备几尺花布。
草莲花拽过春喜问,你喜欢秀红还是打拳? 春喜思索了一下,两个都喜欢。 草莲花说,那你拜我为师父,这都教给你。 庄云天打趣,嫂子文武全能,将来杏花岛你是大掌柜的了。 草莲花连连摆手,女人大阵仗上终不如你们爷们儿,免了。
水箱突然说道,大哥,我去告诉眯眼蛇,让他顺便到马家渡口探听一下日本人的消息。
庄云天像是自语,日本人遇袭,他们不能不怀疑杏花岛。
庄云天身后跟着两个女人,年龄都不大,这令张肥子有些意外。
众多人来到张肥子的后院。 张肥子领着庄云天、草莲花、周虹林转了一圈。 大院阔绰,四角都有炮台。 墙有丈高,两米厚。 院里有短工在忙里忙外。 张肥子有十几抬土炮与猎枪为他看家护院。 他开了酒厂,纯正粮食酒,六十度小烧。 走了两圈,张肥子笑盈盈地问,大掌柜,知道为什么要带着你们参观一下我的家院吗? 庄云天说,张大哥深不可测,我哪里能猜到。 张肥子笑笑,我想让你给我参谋一下,我这个大院怎么能更坚固。 庄云天眉头微皱,你还有些担心? 难不成有人还敢骚扰你? 张肥子讨好似的说,大掌柜,不瞒你,有你保驾,我的觉能睡安稳了。 不过,最近有人传,我们这里出了一个汉奸,总往照园那边跑,与日本人打得火热,说那边来了日本人,我担心这个败家玩意儿把日本人引进来。 庄云天笑笑,不怕,日本人来了,我们就打。 张肥子疑惑地轻扫了庄云天一眼。 他打过日本人不假,没见他态度这么坚决。 水流三天不腐,人是一日三变。 张肥子心里掂量着庄云天这句话的分量与可信度。 庄云天觉察出张肥子的疑惑,调侃道,大哥别忘了,你亲口与我说过恨透了日本人,劝我留下周虹林先生。 张肥子的胖脸绽成一朵花,哪里,哪里,大掌柜是条汉子,为家乡人出气,狂揍那帮小日本,无人不知啊。 庄云天哈哈大笑,距离痛快地狂揍还远,打击这帮畜生可是伸手了。 张肥子诡秘地笑笑,大掌柜英武,马家渡口那一仗,五六个鬼子的小命报销了,是大掌柜所为吧? 庄云天笑笑,没有正面回答,也算是默认了。 张肥子说,我前天派人去照园探听消息,今天应该回来了。 庄云天应和,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庄云天淡淡一笑。 他很少在外面吃饭,对鱼也不感兴趣。 再新鲜的鱼,都是味同嚼蜡。 张肥子热情,相当重视庄云天的到来,整了满桌子鱼,煎炸、清炖,样样都有。 黄花鱼、胖头鱼、草鱼,品类不少。 张肥子给庄云天一行摆了个全鱼宴。
庄云天见众人坐下,指着周虹林,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先生,不是我的人,是抗联的人。 张肥子起身,故作惊讶,周先生,大掌柜能收留你不易呀。 周虹林微微一笑,这全赖张老板说了好话,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大掌柜识大体,内心有爱国思想,他在选择一条光明的道路。 张肥子抱拳,那是那是,大掌柜可不是一般人物。
赶得好不如赶得巧。 张肥子打发去照园打探消息的人恰在这时回来了,报告说照园新近来了一批日本兵,还有十几名伪军,两名警察。 有两挺歪把子机枪与多箱*弹子**在枪库里。 有一个重要消息说,日本人严查进出照园城之人,马家渡口死了几个日本人,怀疑是杏花岛上的人干的。 城里都轰动了,说日本人不定哪天就要攻打杏花岛了。
另外一个消息引起了周虹林的注意,有人在三岔河附近发现了抗联队伍,正往照园方向运动。
听到这一消息,周虹林泪湿了眼眶。
五 众人苦劝他离开杏花岛
深夜,周虹林被噩梦惊醒。 梦中,庄云天躺在血泊中,无助地*吟呻**了数声。 忽起一阵大风,黄沙漫天。 风过处,庄云天不见了。 地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的毒蛇,有的扭曲在一起,嘶嘶地吐着舌信。 他一下子惊醒,披衣坐在窗前,像翻页一样,再次回想起李国安等人来。 正想着,水箱进来了。 周虹林起身问,有事,二掌柜? 水箱昏恹恹的,像是没有睡醒,声音也是软的,与平日的二掌柜判若两人。
住得可好? 周虹林清了清嗓子,很好啊,二掌柜,多谢关照。 水箱不接周虹林的话,顺着自己的话说,有事尽管找我,如果你愿意,可以长住下去。 周虹林见水箱话里有话,我不想长住,二掌柜这么早有事找我? 水箱连说,不,不,我没事。 周虹林说,二掌柜有话明说,不必掖藏,你对我不是很了解吗? 水箱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我带你转转,可以吧?
周虹林跟在水箱身后,穿过长廊,往左有条通道,通道顶头是向下的台阶。 穿过铁门,是一间大屋。 在屋角顺着台阶向下,又是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上间屋子大了许多,也阴暗了许多。 不知是阴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里面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冲出来,潮湿,冷硬,酸涩。 周虹林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待看清墙角吊着的一个人,周虹林差点儿叫出声来。 那个人被缚着双手,脑袋耷拉着,想必死去多日了。 水箱咕哝了一句,周先生知道吗,这是一个奸细,被弟兄们发现捉住了。 周虹林突然想起老婆香梅从老家三岔河去烟筒山找他,在旅馆里遭遇的一幕。 他被伊藤太郎挟持走了,香梅无助地留在旅馆。 他内心嘶喊着,能把房子震裂。
周虹林说,二掌柜,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水箱看着周虹林,我告诉你,这个地方不安全了,随时都有被攻击的危险。
那你的想法是? 周虹林不解地反问。
水箱说,大掌柜意识不到这个,恋着这里不想走。
周虹林突然有了警觉,是水箱的态度,也可能是他的话。 不走,不走? 周虹林顿顿道,还是走好。 这个人透露的是个重要秘密。 无疑,这个人的尸体也是一个秘密,应该妥善处理掉。 水箱摇摇头,大掌柜听不进话,后面的事情就拜托周先生了。
周虹林问,尸体存多长时间了? 水箱说,五天了。 周虹林说,我们走吧。 起身又突然停住,这是个麻烦,要没有闪失。 水箱问,这个人怎么处理最好? 周虹林稍有沉思,躲开岛上其他人眼睛,找个替身,就说误抓,当着众人的面放人。
马家渡口一战,确实惊动了日本人。 驻扎于哈尔滨的日本宪兵警备司令部责成情报处立查,哪股力量半夜偷袭,死了好几个人,是抗联吗? 且有一个日本特务莫名失踪。 庄云天不知道,死在岛上当作奸细的男人,他们判断得不错,正是敌情报处要找的那个人。
周虹林回想整个过程,愈发感觉杏花岛危险重重。 庄云天带人在马家渡口一战,打毛了敌人,加之情报人员失踪,敌人愈发疯狂起来。 如果他猜得没错,不过几天,敌人就有可能攻击杏花岛。 在敌人眼里,攻打杏花岛、剿灭几个土匪可能不算什么,小事一桩。 敌人的真正目的是要消灭抗联。 很可能敌人的情报人员就埋伏在岛的周围。 岛上的人大摇大摆出入,那正是敌人想要的。 如果岛上的人毫无知觉,警惕性不强,那麻烦可就大了。 若那具死尸处理不善,走漏了消息,敌人循迹上岛就有了合理的理由。 敌人能怎么做呢? 周虹林的内心没有多少把握。 现在的问题不是周虹林与水箱做什么,而是必须要庄云天做出什么,否则,就凭岛上那几条破枪,杏花岛会有灭顶之灾。
要不要寻找队伍? 周虹林想从那条消息中寻到突破口。 那会不会引起庄云天的怀疑与反感? 而且,感化庄云天已看到了希望。 周虹林有点儿犹豫不决。 要草莲花出面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竟然是水箱,还有草莲花。
第一次抱起尸体,眯眼蛇心里发毛,后背像刮起一阵冷风,凉飕飕的。 他不时地回头,瞧瞧其他人是不是在身边。 后来就不怎么怕了,但嘴里依然念念叨叨地不停歇。 这个家伙可能是屈死的,也可能不是。 可这不关眯眼蛇的事。 眯眼蛇带着一个弟兄处理这具尸体,是水箱的意思。 水箱精挑细选,总觉得眯眼蛇稳妥,把这么重要的差使就交给了他。
眯眼蛇曾经是个屠夫,杀了不少猪。 水箱说眯眼蛇杀气太重,岛上大大小小别人不忍下手的事情就都让他干了。 眯眼蛇认为这么多年连个老婆没讨到,还上岛当了土匪,与他是个屠夫有直接关系。 眯眼蛇起初不信这个,马家渡口周围杀猪的人多了去了,偏偏自己命就这样不好?
傍晚时分,水箱与草莲花敲开周虹林的门。 门虚掩着,根本无须敲。 他在等水箱。 水箱盯视着他,说眯眼蛇死了,尸体在岛的南边发现了,另一个弟兄失踪了。 *绑捆**眯眼蛇的绳索缠了一道又一道,胸口有一刀口,不是*首匕**的刀口,像是步枪上的*刀刺**。
周虹林渐渐镇定下来,他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让自己乱想,又忍不住乱想。
二掌柜在想什么? 周虹林的声音像极了一缕阳光,温暖,饱含温度。
水箱收回目光,奸细。
周虹林愕然,奸细?
水箱说,这是岛上最消停的季节。
周虹林微笑,你不会怀疑我是日本人的奸细吧?
水箱说,假若你是奸细,我早就看出来了。
周虹林笑了,这么信任我?
水箱说,信与不信,你最清楚了。
周虹林说,二掌柜,这里不能待了。
水箱说,我也知道这里待不下去了。
周虹林正色道,我认为,离开这里是上上策。
草莲花插言,说得轻巧,岛上这么大一摊子能说走就走?
周虹林说,嫂子,眯眼蛇被杀,我敢肯定就是日本人干的。 我的预测,他们不日就将对付杏花岛。
草莲花说,我相信你的判断,可是我们能去哪儿呀?
周虹林有些激动,摇摇头,嫂子,家可以重建。 我们不能让日本人这么嚣张了,退出去可寻机打击他们。 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水箱说,嫂子留恋杏花岛。
周虹林说,这能理解,问题是我们怎么能保住杏花岛?
水箱说,我们就是找你商量来了。
周虹林沉思了一会儿,不瞒你们,我探听到消息,我的老*长首**正带领部队在三肇一带活动,寻机打击敌人,若能找到他们问题就解决了。
水箱说,这件事还得大掌柜做主。
周虹林说,我明白,咱们得马上找大掌柜商量。
水箱轻轻一笑,嫂子,你可要帮着我们说话。
草莲花点点头。
庄云天沉默了,日本人果然是冲着杏花岛来了。 庄云天有些悔恨,他不该抓来这个奸细,并把他弄死。 他认为,杏花岛惹来了*麻大**烦。
庄云天倚靠座椅,眯眼沉思。 他需要安静下来想想对策。 他想起草莲花与春喜,这两个女人刚刚安顿下来,却要遭遇战事。 他捻上一锅烟,第一下没点着,接连点了第二下。 他吧嗒一口,似乎闻到了里面的血腥气。 蛤蟆头的味道虽是苦辣,但里面也有一股需仔细体会的清香之气。 这股清香之气是洁净的,怎么就浸染了血腥气? 庄云天愤怒了,骂了一声,把烟锅扔在一旁,还不解恨,猛劲掂了脑袋几拳。 他拾起身后的一块菱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双目通红。 怨怒再次泛起,不同的是,裹挟了轻蔑与鄙视,还有孤傲。 他抚摸了几下那惨白的面皮,抬起胳膊又落下。
忽地响起敲门声,周虹林等人进来。
水箱试探地问了一句,大哥身体不好?
庄云天哼了一声,没有。 舒缓了情绪后,他的脸色渐渐恢复过来。 他成了另一个庄云天,整个杏花岛的老大。
庄云天照例问了水箱一些问题,特别强调了要把眯眼蛇安葬好。 他说,兄弟们投奔他一回,不能让他们光着身离开这个世界。
水箱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我们几个来有要事找你。
庄云天皱眉,我心烦,*妈的他**,有人要对我们下手。
水箱赶紧递上一句,大哥,我们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我们想一块儿去了。
庄云天示意几人坐下说话,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当然,草莲花可以除外。 水箱见草莲花与周虹林坐了,他才坐下。 沉默了几秒钟,草莲花问,知道我们几个为什么来吗? 庄云天笑笑,嫂子,我脑子笨,你们几个一起来找我,一定是关乎杏花岛的生死大事,我能猜得到。 草莲花说,我们想听听大掌柜的想法。 庄云天正色道,我知道,日本人盯上杏花岛了,那好吧,我要与这帮家伙决斗,誓死保卫。 草莲花浅笑,除了誓死保护杏花岛,大掌柜有什么高见吗? 庄云天笑笑,嫂子好像在考我一样,他们敢登岛,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水箱抹抹脑门,大哥,不怕你生气,咱们这几条破枪,怕抵挡不住他们。 庄云天说,老三,别胳膊肘往外使劲,上次我们不也打死他们五个人吗? 水箱嘻嘻笑着说,大哥,你骂我对,也不对,那次我们是偷袭,敌人没有防备。 如果敌人想攻打杏花岛,那是有备而来,情况就不同了。 庄云天诺诺,你说的也是。 周虹林见时机成熟,把话头抢了过来,大掌柜,二掌柜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敌人主动攻打杏花岛,那可就不一样了,凭借我们现有的这些人马恐怕难以应付。 庄云天忽地站起身,那你们说怎么办? 周虹林与水箱跟着站起身。 周虹林劝慰道,大掌柜,实不相瞒,有人传说,三肇地区有李国安的抗联队伍在活动,如果是那样可就太好了。 李国安是我的老*长首**,他能有办法阻击敌人攻击杏花岛。 周虹林特意强调抗联队伍能保护杏花岛,自有深意。 水箱与草莲花都能听明白。 草莲花说,我觉得周先生说得有道理,抗联是打日本人的队伍,如果与他们联手,杏花岛会安全许多。 水箱插言,是啊,大哥,嫂子都能认识到这点。 周虹林进一步说道,如果大掌柜不想与抗联队伍联手,唯一的办法只能撤出杏花岛,再寻他处。 庄云天坐下,捻上一锅烟,喷吐了一口,嗓子里传来呜咽声,像是自言自语,妈的,这是我的家,我不能让给别人。 周虹林说,我们都知道大掌柜有骨气,但是,如果不与抗联联手,这个家恐怕不保。 庄云天脸色变了,我不与抗联联手,杏花岛就不保了? 周虹林笑笑,不是说大掌柜没有能力,是我们的力量的确单薄了些,都知道人多力量大,如果与抗联队伍联手,那就不一样了。 草莲花苦口婆心地说,大掌柜,别说你,让我离开杏花岛我也不同意。 可是,眼下不这样做能行吗? 不瞒你,岛上有不少弟兄都不想离开,他们也盼着你拿个好主意。
穿过回廊,庄云天立住,望望草莲花的住处,再望望春喜的闺房。 天空扬起小雪花,蹦蹦跳跳地落在肩上,又滑落下去,调皮鬼似的。 这已是这个初冬的第二场小雪。 远方,虚虚渺渺地能够看到飘起的炊烟,怪异的感觉突如其来地罩住庄云天。 他似乎掉进白汪汪的江水里,怎么努力都爬不出来。
那个夜晚,庄云天的情绪竟然出奇地好。 他躺下去的时候,捻着了一锅烟,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 后来,他朦朦胧胧进入一种情境。 他看见,在前面不远处,他的妹妹正怀里抱着一捆花,抿着嘴笑。 他问妹妹,这么多花从哪里摘来? 妹妹不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忽来一阵风,香香的,妹妹向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他喊了一声,却发现妹妹不见了。 半夜醒来,他点燃蜡烛。 他刻意不去想别的事,是想把梦里与妹妹在一起的情境保存下来,他要让这种气息弥留不去。
对不起,我是打算与你告别的,明天,你就得离开这里。
庄云天出门,来到春喜的住处。 围着闺房转了一圈,脸上带着泪痕。 他对着房子,你不要怕,哪天我就来接你。
庄云天脸色不好看,点起烟一锅接着一锅地抽。 庄云天抽的还是三岔河蛤蟆头,又硬又辣。 不知抽了多少锅,竟然把春喜熏得要呕吐。
屋里烟雾蒙蒙的,庄云天与春喜隐没在这烟雾中。 春喜说,哥哥,别抽了,你抽多少烟,把我熏死,我也不去。
庄云天磕掉烟灰,重重地叹口气。
春喜走过来,揉揉庄云天的后颈,哥哥,别愁了,我不能走。
庄云天说,你不走,我就有一颗心担忧着,我怎么打鬼子?
春喜笑嘻嘻地狠劲揉了一下,哥哥说得好,我走了,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打鬼子。
庄云天假意生气,不乖,这么不听话。
春喜说,你让我留下吧,日本鬼子吃不了我,我在马家渡口天天看着他们的鬼脸,我那时不也很好吗?
庄云天说,那能一样吗? 鬼子在马家渡口死人了,他们要报复。
春喜说,他们报复我也不怕,我会咏春拳了。
庄云天笑笑,花拳绣腿,一拳拍不死一只苍蝇。
春喜不高兴了,用拳头轻轻颠了一下,哥哥笑话我没本事。
庄云天哄劝,妹妹不是花拳,是铁拳。
春喜说,你是一个大掌柜,怎么磨磨唧唧的。 再说了,我还会打枪呢。 春喜平伸出手指举到庄云天的眼前,你看看,我的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春喜练拳,庄云天知道,偷偷地练打枪倒是不晓得。 岛上枪少,只有一把盒子,还有十几条步枪。 没枪的,手头有钢刀。 草莲花上岛,有诸多好处,岛上不少人都会点拳脚,起码掌握了基本的冲杀要领。 春喜搬过庄云天的胳膊,我与你扳手腕,你不一定能赢了我。 庄云天说,赢了你,你就离开杏花岛。 春喜说,行,来吧。 两人扳起手腕,起初,庄云天被春喜压制,渐渐地,春喜支撑不住了。 庄云天惊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腕部这么有力量。 你不知道吗? 我是打鱼出身,天天用胳膊挎鱼篓子。 咋样? 哥哥,我不是一点力气没有吧? 庄云天像突然不认识春喜似的,愣愣的。
庄云天想了想,春喜说得没错,就她这种性格,让她躲在乡下,未必就是好事。 兵荒马乱的,日本鬼子说不上就去了那里,那里也不定安稳呢。 若遇见,弄不好就她一个人扛了。 与他在一起,起码人多有个照应。 但庄云天的意思是,让她躲几天,就那么几天,打完仗就把她接回来。 庄云天苦劝,春喜死拗,就是不答应。
无奈,两人退让一步,让草莲花决定。 若草莲花同意,春喜就无条件地与她一起去乡下。
庄云天没想到,让草莲花去躲几天,连个不字都不行。 草莲花夸张地说她的手都痒痒出血泡了,再不打死几个日本兵,就受不了了。 草莲花说,大掌柜,春喜也不小了,况且她有个想法你知道吗? 庄云天一惊,他想什么? 草莲花笑笑,她把你当作亲哥哥,她怕你伤到,要保护你。 庄云天摇头,这个傻妹妹。
庄云天突然有些伤感。
六 他将春喜紧紧抱在怀里
初冬的风冷飕飕的,从马家渡口下来,一个男人系了下棉衣扣子,然后回头望望,撒腿就跑。
他跑的方向与杏花岛相反。 他跑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再跑一会儿,再停下来。 见后面的一辆装满日本兵和伪军的兵车朝向三岔河方向开去。 他躲在树后,打了一枪。 敌人停下来,稍后,依照原来的方向又运动起来。 显然,敌人没有重视这一枪。 男子再跑,还是躲在树后,连打三枪。 敌人这次又停下了,但很快转向,朝向照园方向运动。
背倚大江,前面有一道百余米长的陡坎,十分适合隐蔽与退守。 不错,李国安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第十三支队,加上第二大队大队长庄云天带来的四十多人,共计三百多人就候在那里,张网以待。
庄云天身边守着两个女人。 春喜与草莲花手中各持一支手枪,草莲花腰中缠了一根细绳,一头缀着一只三角铁锥,足有半斤重。
走着走着,敌人又不动了。 突然,传来爆炸声,敌人用小钢炮朝向前进的方向打了一阵炮弹。 不到几分钟,敌人开始动作了,加快了行进速度。 李国安判断,敌人这是在试探地打炮,想摸清前方是否有埋伏。 见敌人渐渐进入包围圈,李国安一声令下,枪声大作,十几个敌人像谷个子似的倒在路上。 敌人乱作一团迅速跳下车进行反击,两挺重机枪喷着火蛇叫起来。
开始有人中弹牺牲了。 见抗日联*火军**力被压制,敌人嗷嗷叫着发起冲锋。 李国安再次发出打击命令,鬼子与伪军死伤无数,其他人被压缩在一个狭长地带抬不起头。 双方相隔不到百米远。 李国安大喊了一声,战士们冲了出去,杀入敌群。 水箱与一名鬼子缠斗在一起,渐渐不支之际,周虹林跑过来,从背后猛踹了鬼子一脚。 鬼子趔趄之际,水箱上去猛剁,鲜血溅了水箱一脸。
春喜与一名伪军打斗在一起。 伪军淫心大起,笑嘻嘻地朝其胸部抓去。 春喜侧闪,抬起右肘,猛击其头部。 这名伪军倒地,庄云天赶过来,补上一枪。 草莲花正与两名端着长枪的日本兵搏杀,突然,一名日本兵嚎叫着倒地,捂着头翻滚了几下,不动了。 庄云天从背后上来,用拳头猛砸其头部,将其打晕。 这个间隙,草莲花迅捷解下流星锤,如青蛇出洞,闪电般击向鬼子。 这家伙摇晃了数下,张开双臂,倒地而亡。
突然,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 敌人来时的路上再现两辆兵车。 敌人的增援到了,李国安下令撤退。
庄云天拉着春喜,后面跟着草莲花,边打边向江堤方向撤退。 那里有李国安的部队预先准备的十几条小船,只要上船,几十米远就是茫茫一片芦苇荡,安全就有保障了。
庄云天三人正奔跑之际,春喜哎呦一声倒了下去。 她试图站起,刚刚起身,一个趔趄又摔了出去。 她的左腿断了。 庄云天弯下腰要抱起春喜,一个日本兵一刀刺来。 春喜眼尖,狠命推开庄云天,自己顺势滚了过去。 敌人的*刀刺**扎在春喜的腹部,春喜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庄云天回过身,像一头疯狂的野兽,频频出拳,一个跃起,臂弯一收,将鬼子的头颅夹在腋下,一较劲,其脖子咯吱一声断了。 他弯腰将春喜抱起,发疯一般向江堤跑去。 春喜倒地之际,另一名日本兵冲了过来,草莲花迅速拦截,与其拼杀。 草莲花躲过鬼子致命一刀,躲至其右侧,朝向面门连击数拳,又一个扫堂腿,鬼子倒地。 她夺过鬼子的枪,一枪封喉,将其刺死。
庄云天与草莲花跳上船,周虹林与水箱随后跟了来,也上了船。 划出几十米远,刚刚隐没进芦苇荡,敌人站在岸堤向芦苇丛中射击。 船工中弹身亡,掉进江里。 水箱继续划船,只走出十几米远,鬼子又一排*弹子**射来,水箱中弹,周虹林连忙将其抱起。 草莲花又接过船桨。 庄云天抱着春喜,狂呼着水箱。 水箱口中含血,慢慢睁开眼睛,大哥,我没白跟你一回。 水箱吐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睛。
摆脱了鬼子的追击,众人下了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江堤与对岸中间隔着很宽的沼泽地带,最深处能将人淹没。 十月底天气,江水扎人一般沁凉。 跳入水中,衣服瞬间被打透,加之脚下烂泥,行走艰难。
等到渡过沼泽,队伍又死伤了很多人,好容易到了对岸,一位老渔民接纳了周虹林等人。
整个晚上,庄云天坐在地上,一直抱着春喜。
直到太阳升起,庄云天看着怀中的春喜,双目布满血丝,对着草莲花说,拜托了,嫂子,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守着她。
草莲花预感到事情不妙,急忙劝阻,大掌柜,别闹出乱子,人死不能复活了。
庄云天默默放下春喜,毅然起身,向照园莲花庄方向走去。
第二天,庄云天回到老渔民这里,后面还带来了一个人,周虹林与草莲花惊喜张肥子的到来。
张肥子带来棉衣,每人一件,还有食品。
李国安知道这件事后,认为庄云天这件事有损抗联形象,找到庄云天,陈说厉害关系,告诉他,部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庄云天感觉莫大委屈,抵触李国安。 周虹林说,庄大队长,这是部队的纪律,革命队伍里不能有欺压老百姓的事情发生。 庄云天说,张大哥是自愿,我没有强迫他。 周虹林说,张大哥自愿,说明群众觉悟高,支持我们抗联。 这次,就不追究了。 但我们要给群众补偿。 张肥子知道这件事后,找到李国安,强调不是庄云天的错,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庄云天找到张肥子,其目的是要他帮忙体面地安葬春喜与水箱。 张肥子知道抗联这一仗后损失很惨重,就筹集了不少冬衣与食品,送来李国安等人暂时休整的老渔民这里。
眼见春喜要入土为安了,庄云天抱着春喜放声痛哭,妹妹,哥哥一定为你*仇报**。 草莲花给春喜换了一套干净新鲜的衣服。 庄云天慢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揉捏了一下,贴向胸口,微闭双眼,捂了几分钟,泪水倾泻而下。 他抻平了口袋四角,小心地盖在春喜的脸上。
庄云天向李国安请示,要求与草莲花一起回去打探杏花岛的情况。 李国安吩咐,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
晚上,杏花岛依然亮起灯光。 二人潜行上岛,见岛上只有一名日本人与五名伪军在那里值守,一间小屋子里,几个家伙正在一边吃喝一边玩行酒令。 鬼子果然占领 了杏花岛。
这时门口一个扛枪的伪军发现了他们,刚要问话。 庄云天像一道黑影飘至跟前,搂过脖子,向其胸部猛刺一刀。 随后,迅速踹开门,开枪射击。 草莲花堵住窗户,一顿乱枪。 只是几分钟的工夫,几个家伙就毙命了。
庄云天将几具尸首摞在一起,用绳子*绑捆**结实,朝向南天跪下,妹妹,我为你们*仇报**雪恨了。 你在天上一定保佑我,哥哥要为你杀更多的鬼子!
草莲花冷静地说了句,走吧,大掌柜,明天队伍就要开拔了。
庄云天仰望满天的星斗,又环顾这座孤寂的小岛,微闭双目,冥想了片刻之后,就随草莲花一起大踏步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