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蔚六:曾担任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口腔医学系主任、口腔医学院院长,上海第九人民医院院长,中国抗癌协会头颈肿瘤外科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2001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1976年,邱蔚六是上海第九人民医院口腔颌面外科的主治医师。7月28日这天早晨,他还没有上班,从收音机里听到了震惊世界的唐山大地震消息。第一反应就是:作为一名医生,自己该马上向组织表达想要参加医疗队的强烈愿望,赶赴地震灾区。
当时,大字报形式的决心书仍然是表达思想、决心和愿望的主要方式。这天早晨,邱蔚六一到医院上班,就看见到处都贴有想要去唐山抗震救灾的决心书。他和很多同事一起,走进医院*党**总支办公室,找工宣队、军宣队领导表决心,积极争取第一批参加抗震救灾医疗队,赶赴唐山地震灾区。
当时,上海市卫生局下达文件,要求上海第二医学院系统每个附属医院组织1——2个赈灾医疗队,每个医疗队分两个组,每组15人。邱蔚六当即报名,他的妻子王晓仪,当时担任口腔内科医生,也不甘落后,态度非常坚决地向领导表示,请求一起赶赴抗震救灾第一线。但两个人家里总要留一个,所以领导决定邱蔚六去灾区。
医院领导经过全面考虑,很快组成两支由30位医务人员的赴灾区医疗队,队员以外科系统为主,兼有内科医师、护士、检验师和药师。主力队员都是即将毕业的76届工农兵大学生实习医生。邱蔚六和内科杨顺年医师分任队长,院*党**总支副书记祝平和工宣队邱春华为指导员。
大家立即开始了出发前紧张的准备工作,药品、干粮(压缩饼干)、饮用水以及简易帐篷等,一应俱全。平均每位队员要负重30 公斤左右,既要从当地较差的供应情况考虑,也要能拿得起、走得动,不能因为装备超重而影响救治行动。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全体队员心急如焚地在医院内待命。
7月29日清晨,出发命令终于下达。邱蔚六和杨顺年立即率领医疗队,带着药品器械,由几辆解放牌大卡车送到老北站,登上专列,一路北上。这是上海赶往灾区的第一批医疗队。
专列从当天上午7点20分出发,说是专列,其实就是那种装货的火车,没有座位,大家就铺了几张草席,席地而坐。列车开开停停。队员们个个如坐针毡,唯恐许多脆弱的生命经不起这一分一秒的拖延。一路上,指导员带领队员们学习当时的报纸社论,大家争相表决心。火车颠簸了一天一夜。
30日上午,到了天津郊外的杨村。由于天津也受到地震破坏,从天津到唐山沿途道路崎岖难行,救援队从杨村机场转*用军**飞机到唐山。到达杨村机场,那里并无飞机等候,全是候机的人。时值盛暑,气温高达35℃,队员们只好找树荫躲避太阳,以干粮充饥。经过将近12个小时的待命,在下午5时登上苏制安-24飞机。
辗转37小时,终于到达了唐山。当晚就在唐山机场郊野短暂露营休息。当时,机场是地震灾区的指挥中心,耳畔飞机起降声不断。到处是等待的人,有医疗队,有运送救灾物资的,有解放军,还有“人定胜天”等大幅标语激励人心。与指挥部联系后,医疗队工作地点设在离唐山几十公里的丰润县。
救出活人,主要由解放军担任,伤员则一律转送到唐山市区外的各临时医疗点救治。为此,医疗队员必须再从机场赶到丰润县,开展救治。丰润县在唐山市的北面。次日凌晨2点多,队员与一些被转运的伤员一起随车从市内向市外行进,颠簸、狭窄的公路上车水马龙,三四十公里路程汽车竟开了6个小时。
到了丰润县以后,救治点设在县人民医院旁不远处,三天的时间,已经积压有许多转移过来的伤员,等待救治。伤员们都集中在一个用竹子架起来的大棚中,好几百人都直接躺在地上,伤病者一片*吟呻**声,夹杂着呼救声。
大多数伤员都是从泥土瓦砾中被抢救出来的,创口直接与污物接触,几乎100%的开放性创口都已感染。那时候北方白天很热,但是7月底8月初晚上还是很凉,白天炎热,伤员在现场被发现得迟,加上卫生条件不行,创口都感染了。许多伤员送到医疗队时已历经七十多个小时,因此发生肢体坏死、坏疽。为了保证他们的生命,不得不实施截肢手术。
医疗队下车整理了一下东西,就开始包石膏。伤员中90%以上是压伤或挤压伤的骨科患者。其中,约70%为骨折,且主要发生在四肢;还有约10%伤员为截瘫。头颈、颌面部创伤多伴颅脑创伤或高位截瘫。这种创伤患者的高度集中和骨科患者的高构成比例,是震灾创伤救治工作的重点。
首先,伤员的处理是以救命为主,特别是要防治压榨伤的并发症——肾功能衰竭的发生;其次,是处理感染引起的肢体坏死、坏疽和处理好因脊髓损伤而导致截瘫的患者。伤员来的头三天,大家72小时没合眼。主要是那么多重伤员,都需要手术,需要治疗,还要分出轻重缓急。三天以后,邱蔚六开始每天上午查房,下午处理病房里的工作,换药、牵引,床边透视,下达医嘱,夜里做手术。
当时有个大约20岁的小伙子,小腿开放性骨折,由于伤口外露又没有缝合,苍蝇也可飞进去,有时候,蛆就在创口爬进爬出。由于当地卫生条件差,缺少消毒和缝合的能力,消毒水是最缺的物资之一。因为消毒水用量大,医疗队也没有多带,只能用粗盐兑上开水,用棉花蘸着清创。条件有限,只能这样紧急处理。伤员看到上海医疗队到了,非常高兴,其中一个70多岁的老大爷,当场跪在地上说:“赶快救救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重伤。”
初到时,在帐篷里面,可同时开展三台手术,从当天早晨到达以后一直持续到第三天中午12点,手术不断,一台接一台。没有手术灯就多打几支手电;没有血浆,医生们撸起袖管抽自己的血……限于条件,各种手术都只能在局部麻醉下进行。尽管医疗队里配备有麻醉师,但毕竟是杯水车薪,想实施全身麻醉几乎是不可能的。医疗队员背去的所有药物在半天内即已告罄,手术不得不在针刺麻醉的辅助配合下进行。
整形外科的俞守祥医生连续做了20台手术,除了患者下手术台时间外,没有任何休息。他做完第20个患者以后,已经极度疲劳,昏倒在岗位上。一位工农兵学员在极度劳累时,就靠在帐篷外面抽支烟,驱散一些疲劳,但是烟还没抽几口,叼在嘴上就睡着了。伤员家属看了以后,含泪把烟拿掉。帐篷外面躺了很多伤员,因为伤痛不停叫唤*吟呻**,但是一看到救护人员如此疲劳、如此辛苦,他们硬是忍着,把痛苦忍住。
护士长潘佩华,三台连着的手术,格外辛苦。在医院正常手术情况下,一般一个手术台,护理人员是2——3个人。但是潘佩华一个人同时管三台手术,当然还有其他同志帮忙,不过主要的护理工作还是她管。到了极度疲倦时,她就让其他同志用手拍打她脸部,保持清醒。大家都不忍心下手,于是她就自己动手。手术的医生看到这个情况,是一边手术,一边眼含泪花。
医疗队刚开始没有地方住宿,次日帐篷到了以后,才解决了。帐篷旁边二三十米处就是一个尸体坑,而且余震不断,很不安全。当时电、通信都因遭到破坏而中断了,没有电,手术开展很困难。
当时每个医疗小分队都有几顶*用军**帐篷,每个小分队住在一起,男女分开。没有床、队员们就捡两块砖垫垫,在砖上搁上门板,或是直接铺条芦苇席就睡。如果有块塑料布铺着,就是最好的待遇了。余震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天中一直不断。吃饭吃到一半,地面就开始震动,大家也不怕,还笑着调侃:“又震了,又震了。”晚上睡觉,身下就跟开火车一样,轰隆轰隆。
震后第七天,北京驶来几辆水车,车上挂着“毛主席送来幸福水”的标语,大家才有干净水喝。吃的东西很少,缺水使得脸没法洗,胡子没法刮,大小便都成问题。
一周后,大家吃到了小米粥,领导知道南方同志吃面食不习惯,经常会给一点米。队员出发时,带了几箱压缩饼干,吃了近一个星期。一下雨,压缩饼干全都潮湿变烂了,根本就咽不下去。后来一见到压缩饼干就受不了。再说,一直吃压缩饼干造成大便困难,非常难受。七天之后,当地百姓从废墟中挖出粮食来支援医疗队。
老百姓送过来的粮食用布盖着,一看那布上一片黑,掀起来才发现,全是苍蝇,吃了基本上都会闹肚子。长时间的劳累和腹泻,兄弟单位救援队的一些医生发起了高烧。肠道感染是地震半个月之后最严重的问题。天气炎热,尸体迅速腐烂,加上公厕倒塌,粪便污染河水。许多老百姓舍不得他们的猪烂掉,就烧来吃,结果肠道感染非常严重;还有一些人是因为喝了被污染的河水。
队员们轮休时都睡在帐篷内的芦席上,由于不必担心受伤,加之劳累,哪怕是余震引起滚翻也能酣睡。第一周的高强度工作,睡眠少。吃压缩饼干也影响了排泄习惯,没有正规的厕所,要方便只能去远离驻地的高粱野地,完全过的是类似战地的紧张生活。
灾区的蚊虫尤其厉害,即使躲在帐篷里也不能幸免。常常在早晨醒来时发现被蚊虫叮得“遍体鳞伤”,大家不由得边赶蚊虫、边戏谑地说:“我们是与天斗、与地斗,还要与蚊子斗。”
邱蔚六还在针刺麻醉和局部麻醉的配合下,为一例题颞下颌关节强直病例完成了颞下颌关节成形术。之前,为了感受针刺麻醉,曾用自身做试验,有过“针麻确具有镇痛作用,但镇痛不全”的初步体验。通过救灾实践,感到针刺麻醉在特定条件下还是有很大作用的。
紧急救援阶段持续了四天四夜,截至8月4日,医疗队一共接收、救治、转移了五百多人。一周之后,后勤补给工作跟了上来,医疗队得到了药品和医疗器材的供应。对一些在医疗点上无法进一步治疗的患者,如截瘫,以及还需要进一步手术治疗的伤员,也开始被转入上海等地的定点医院进一步做“阶梯治疗”。
随着伤员病情的稳定,医疗队的工作重点逐步转向预防肠道传染病。地震后的天然污物、被摧毁的工厂废弃物、一些被埋在震塌建筑下未被清除的人畜尸体,这些都成了污染源。而这些污染物的清理又不是短期内可以完成的。队员大多具有上山下乡、防病治病的经验。在搭建临时厕所、定期喷洒消毒、控制饮水的来源和煮沸饮用等环节,做得非常严密仔细。所以,除个别发病患者外,医疗队所在的地区没有发生过疫情。
8月底,在现场搭起了临时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是由大棚变成了几个病区,十分简陋。医疗队分为五个病区,仅按内科和外科分类。与此同时,一间简易手术室也随之建成,安排人员24小时值班,每天多时可诊治一百多名患者。
医疗队中,除在职医务人员外,还有八位上海第二医学院口腔医学系76届毕业的工农兵学员。他们是当时在九院各科实习的年轻医生王华新、刘淑香、步兵红、刘家华、陈志兴、高寿林、郑如华和盛意和。由于他们都有社会经验,无论是医疗工作还是其他后勤工作都积极肯干,工作出色。为了固定骨折,他们自制夹板;学员步兵红的舅舅在唐山工作,他也顾不得前去打探其安危;不少队员还自己掏钱去资助一些有经济困难的伤员,所有的宣传工作也都由他们包干。

当时有一个剧团,刚刚到唐山演出,地震时,有的住在楼上的人往下跳,跳下去摔死的也有,存活的也有。有的不跳倒没事,有的跳了以后房子塌下又把他压在下面,所以真的不是能预料的,而且这种决策都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情。
从1976年7月31日抵达唐山至9月30日返回上海,队员们在丰润县工作和生活了两个月,随即来接班的九院第二批医疗队在当地工作的时间相对更长。
医疗队员中,有的是家中稚子嗷嗷待哺无人照料的母亲;有的是妻子抱恙需要爱人陪护的丈夫……然而,在国殇时刻,他们都义无反顾地选择奔赴灾区一线。因为代表的不仅是医生,不仅是九院、是上海,更代表*党**和政府派去救灾救伤员的英雄。是政府的手臂。
回到上海后,邱蔚六邂逅了一位曾经做过十多年医生的朋友,之后改行当了公务员,生活一直很安逸。直到这次唐山地震发生,他开始后悔,他说:“在这样的灾难面前自己显得无能为力,此时此刻如果能作为一名医生,能在抗震救灾第一线履行医生的职责,心中一定感到无比自豪。”
唐山抗震救灾医疗援助的经历,既锻炼了带队的老师,也进一步磨炼了工农兵学员。其中,学员陈志兴在医疗队工作表现优异,后来邱蔚六担任九院院长时,就推荐他担任副院长,他之后又被提拔为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副校长、上海市知识产权局局长。其他七位工农兵学员,都已成为业务骨干。
其他年轻医师、护士等也得到了“实战”锻炼。一位1975年毕业、当时还是低年资的内科住院医师简光泽,在邱蔚六任九院院长兼*党**委副书记时,推荐他任*党**委副书记,后来任九院*党**委书记。护士长潘佩华,后来也担任了九院的护理部主任。
抗震救灾的医疗实践,也成为培养、锻炼和考验人才的大学校。上海九院医疗队在唐山抗震救灾战斗中,是一支拉得出、打得响、能打胜仗的坚强团队。面对每一次考验,九院全体医疗救援队员都毫不含糊地递交了一份份出色的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