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带着无处诉说的话语,我走入山林。林边小路上的几朵喇叭花打着蔫儿,和叶子一起枯萎,但那喇叭花的红色还在。这里的橡子树、柏树仿佛都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橡子发芽了,从橡子的顶端伸出一条根,柔韧而坚定地扎根在土壤里。即使是在石头缝里,橡子也可以扎根进去生长。还有的橡子孤独无依地落在裸露的岩石上,竟然也发出了芽,橡子不会放弃哪怕一丝渺茫的希望啊。那些落在岩石上的种子,也许有朝一日会滚落到土壤里,终会长出小树的,但在城市里种在水泥地上的树木,就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这些在初冬里发芽扎根的橡子,给初冬带来了勃勃的春天的生机。无论我什么时候到山林来,都能感受到生长、生长、永不停息,像我自己一样,永远都没有长大,但我永远都没有停止生长。
有的橡子树的种子已经长出了幼苗儿啦。一棵大橡子树的树下,会有无数棵小橡子苗萌发出来。油松的松果有些还没有脱落,荚果都炸裂开了。松子两个一对儿,有小小的薄膜的翅膀,稳稳地躺在里面呢。不知何时飞往四方。橡子没长翅膀,它只在大树妈妈的周围生长。像是老母鸡翅膀下的小鸡仔。有的橡子还没完全从橡子外壳的巢中脱落出来,也发芽儿了。如同襁褓中的宝宝。
橡子树的树干上还有树舌,和橡子树叶的颜色很相似,是浅黄褐色的。树舌的形状,就像灵芝一样,一圈儿一圈儿的,像如意,似云朵,很有古意。树舌也有一些木质化了,质地比较坚硬。可惜橡子树的树皮是有毒的,所以树舌也是不能吃的。看树舌能不能吃,就要看它生长在什么树木上。生长在有毒的树木上的树舌是万万不能吃的。 “毒树之果”——橡子却是能吃的。橡子去了皮磨成粉,有夏凉的作用。但听吃过的人说发苦,不好吃。大概是因为含有单宁的缘故吧。不过现在有人研究从橡子里提取单宁的技术,不知道研究得怎么样了。大自然中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危险。诱惑总是和危险相伴的。树舌还有橙色的,灰白色的。我用手指拨开落叶,发现落叶丛中,倒地的橡树树干上一大朵橙色的真菌,美丽似祥云。
橡树的附近有串串红果,那是白英。红果摸上去凉津津的,饱满有弹性,充满了汁水儿。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是小小的红色水晶球。它的茎在逐渐干枯纤细,但是果子垂而不落。像是古代仕女的耳坠,该是怎样润泽的脸庞才能与之相配呀。当老年慈禧看着张之洞送给她的那一对绿得像最鲜明的菩提树叶一样的新月形翡翠耳环时说,“脸上似乎一些活气都没有,怎么能戴起来这样鲜明的饰物来呢?” 慈禧是深谙审美之道的。
但橡树是不怕老的,大自然也不怕。阳光下,亮晶晶的白英红果在橡树下闪闪烁烁。红色水晶球里面白色的种子粒粒可见。白英红果是熟透了的。母亲曾叮嘱我,买西红柿要买有种子的。有种子的是自然熟的,没有种子的是抹药的。
路过一大片岩石上有红色的印记,不知为何?像是流淌下的水侵蚀岩石变成的红色。这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山林里充满了暖意。对面的山上有两处岩石,像是面南伫立的两个武士。遥望对面的山,苍翠的松柏间夹着黄、绿、褐色的橡子树。不远处的山下市井阡陌,隐约传来乐声。我坐在一块很大的岩石上,这块巨型突出地表的岩石穿插着不同时期的岩体。有时我想象,岩石、这沉默的岩石,不比我们每个人经历的痛苦更少。和这块岩石相比,我们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亿万年来,岩石孤独而仁慈地俯视着众生。在岩石上,我想敞开心胸,让每一处的风自由地吹入。
一只巨大的山蚁爬过岩石,如同我们路过这个世界。它的嘴里衔着食物,从我的腿上爬过。它试探着、有些迷惘,从我的一条腿爬过另外一条腿。它的触角在不停地转动,但最终它顺着我的脚,又重新回到了岩石上,经过这短暂的冒险旅程,我想它也许长舒了一口气吧,那才是它熟悉的地方啊。这只巨大的山蚁是单独行动的,不像那些小蚂蚁一样成群结队的。但即使那么大个的山蚁,这块巨大的岩石对它来讲也算是长途跋涉了。有一只蜻蜓,闪着晶莹的翅膀,在岩石上掠过。蜻蜓也是聪明的,在冷的日子里知道来晒太阳。
想必此处看星星也是极佳的,不过我没有夜晚来过这里。这几日的星空颇有些神奇,清冷醇蓝的夜空之上,周一是“金星合月”(金星靠近新月),周三晚是“四星连珠”(木星-土星-月亮-金星 排成一线),周四晚是“土星合月”(土星接近月亮)。有多少人曾经梦想死后升入天空成为一颗星星,那实在是一种浪漫的幻想啊。
鬼节刚过,这里走着走着,不经意间就会冒出两个坟头,还有一伙伙上坟的人。有的坟头上很落寞,光秃秃的。有的坟头上用石头压着纸,摆着鲜花、食品。还有切开的水果或是散放的卷烟。从烧纸钱到鲜花祭祀,这中间大概经历了十余年的变迁。可见人类的习惯呀、风俗啊,不是亘古不变的。来上坟的人提着篮子、拿着小锨,为亡者的坟头添一抔土。磕头、祭祀,然后就席地野餐。就像亡者在世的时候一样。但是塑料纸包着的鲜花,那塑料纸再过一阵子,也就破败不堪了。我看到有一家坟头的土上直接插着菊花,就像是亡者满头戴满了菊花一样,也是最环保的了。
扁担杆一般都是生长在树边儿的小灌木,我却发现一株很大很大的。枝头缀满了枣红色的、还有橙红色的、黄色的小果子。依山势枝条向下自然弯曲下垂,树型美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叫扁担杆呢?和扁担看上去没什么关系吧?它的茎皮竟然可以制造人造棉。看来人造棉和棉花也没什么关系呀。扁担杆的红果子是不透明的,有单个圆珠子的,也有两个或是三个、四个很亲密地挤在一起的。连果子的边界也消失弥形融合在一起了。它的果实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在中部有一个凹陷。这使扁担杆果实看起来像一个红彤彤的小屁股。但是它的别名却叫“孩儿拳头”。
《救荒本草》上说 “救饥采子红熟者食之,又煮枝汁少加米作粥甚美。” 我尝了一下,扁担杆的小红果儿似乎没有什么果肉。除了果皮之外,就是籽啦,比酸枣儿的肉还少得多呢。味道淡淡的。不甜也不酸。扁担杆红色的果子有变成黑色的了,感觉已经熟的不能再熟啦。
正在看扁担杆树呢,从山上下来一伙爬山的人,我问,这条路通到哪啊?他们说,一直能到中天门呢。见我是一个人,他们停下脚步,郑重地对我说“两人不观景,一人不登山。”我不再上行。
鸟鸣啾啾、此起彼伏。但是在密林中,很少看到鸟的踪影。听到三四种鸟鸣,我最熟悉的莫过于喜鹊的啦。喜鹊的叫声喳喳的,像是一个哑了嗓子的女孩儿在说话。这里除了常见的麻雀,还有啄木鸟,听说这里还有画眉、白头翁呢。我想,有一天我会熟悉这些鸟鸣的。我从岩石间的衰草中踏过,惊起几只蚂蚱,蚂蚱像有轻功一样,弹跳力惊人。轻快地就可以弹跳到它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体长的地方,又可以稳稳地落下。比最好的体操运动员、武术运动员还要厉害啊。
一根边缘是黄褐色的鸟羽挂在柏树枝上,据说这是画眉王的羽毛。
益母草整个植株全都干枯了,只剩下短麦芒似的益母草种子,用手摸上去有一些扎人。
“从黎明到黄昏,阳光充足,胜过一切的诗。”
这片柏林树高林密,却在此处有一片开阔的岩石地貌,阳光毫不吝啬的照过来,在岩石上晒晒太阳,稀好。遇上一位比我母亲大一岁的大姨,她是新泰羊流人。早些时候羊流有个说法是“南京、羊流、北京”,她小时候听到,赶马车的天不亮就出发了,天很黑了,才听到马车回来。后来就不行了,缺粮食、缺柴火。她的村子是平原,没有山。她现在到山上来就是看柴火,看野菜,她问我,你看这山上多少柴火啊。转而又说,你不看这些哈。
是啊,我是不看,但是我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母亲是看的。我想如果遇到什么灾难时,山林就是我们最好的庇护所。古代的地名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城池叫“安”,*安泰**也是如此。我又问她摊煎饼的事,她两眼放光地说,玉米秸、还有羊吃剩下的果子秧摊煎饼最好了,果子秧不舍得烧,要等羊吃剩下再烧。大姨告诉我,在这里不用戴口罩。我说我这个口罩是防晒的。
这里像是一个老年人的乐园。有用石头自己垒的石桌石凳,还有草毡子裹在倒地的树干上当座位的,外面还罩了一层布。岩石上也铺着一块草垫子,看上去很舒服。有两棵柏树间绑着一根横的木棍儿可以当单杠健身用。我试着荡了几下,对我来说有点矮了。
几个老年人聚在一起打牌,有说有笑的。有人问起一位老太太,她的老头子怎么样了?她爽朗地笑着说,已经给他买寿衣了。别人问他身体怎么样啊,她说,嘴头子行,啃萝卜。他们的身后,就是一座新摆着一束鲜花的坟头。在他们这样的年纪,已经看淡了生生死死,拥有了一份超然和洒脱。这里是柏树林中少有的一片洒满阳光的岩石。夏天,他们会去隔壁树林的荫凉中休息。这里是他们的冬宫。上午九点多,有的老人能感觉到柏树林在释放好的空气,下面的空气也在往上来。春天四五月份,上午九点多,柏树林绽放黄色的花粉,花粉呼啦呼啦地往下落,是黄的烟,看着发灰,落到地上,地上厚厚的焦黄。看着远处的人也发乌,乌浑浑的。
我想,如果见了周校长,我想告诉他,那篇写有他故事的文章获奖的消息。可是林子太密了,他虽然是时间很有规律,但他不一定在这个地方停留。十点以前我没有见到他。我想,也许只有下次了。我没有等到周校长。听说我要翻过这座小山,到橡树林那边儿去,大姨又领着我往上走了一段路。她的善意就像山林里的光照亮我翻山的路。在山林中,我总是碰到这样有善意的人。我从未向大自然索取什么,可是大自然已经给予了我太多太多。
柏林间树枝筛下的碎银子般的阳光,让我想起了莫奈画中的卡美伊席地坐在林间草丛上,散开的白色长裙上星星点点的阳光。柏树籽成熟了,绽开四裂。像一朵花儿一样。里面的籽也像小花瓣似的竖着。植物的种子像有神奇密码一样的规则。它的一切的准备就是要传播、扎根、发芽。我的背包随地一放就沾了几粒草种。
两棵柏树间的蛛网上的蜘蛛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上面缀了几片柏树叶儿和柏树籽儿的外壳儿。这蜘蛛网还是一个立体造型的呢,有好几层,错综复杂的,堪比人类的建筑技巧。柏树林下,柏籽已落满了小路。走在柏籽上,咯吱咯吱地响。
好几处的岩石上都用红漆醒目地刷着“防火”。为了防火的需要,很多的灌木丛都被割掉了,山林变得清朗起来,露出了无数条路,但也失去了我认识它们的机会。
树高林密,鸟儿难现踪影。但我还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看见了它们,那是鸟类的乐园。看上去像是一群斑鸠在林间飞舞。它那展开的尾翼透着晨光,从树上飘然而落,落到地上觅食。白色尾翼上有两条竖的黑杠,体型比鸽子大一点,上身是黄褐色,脖子下一块白色。我远远地看着它们,不去打扰。这本就是它们的密林家园,供它们栖息,也保护着它们。
翻过小山,下到橡树林小道,一铺铺阳光金子似的流淌在山坡、山谷、小道。橡树、杏树、黄连木的树叶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熠熠生辉。黄的有郁金裙、露褐、蛾黄、柘黄、媚蝶、黄流色;绿的有碧山、石发、葱倩、漆姑、翠虬、油绿色;红的有棠梨、朱草、赤灵、朱湛色;褐的有荆褐、栗壳、椒褐、枣褐色等等。
这里是儿童的乐园,父母亲们带着大大小小的孩童,还有摄影的、健步走的,欢声笑语。“这里的红叶像是北京香山的红叶。”一位父亲对孩子说;“终于看到第一棵红叶啦!”一个小伙子兴奋地背着相机跑过去。一个小女孩儿说,“这里的土真好,我想给小乌龟做冬眠用。”我坐在山坡上厚厚的橡树落叶上看远山的风景,近处几棵杏树的枝桠投影到铺满地的落叶上。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说,那个女孩坐的地方多美啊!笑意在我的心头荡漾,看风景的人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叶落,这蝴蝶旋转的舞蹈。即使是干枯的橡子叶,正面和反面的颜色也是不同的。正面是黄褐色的,背面要灰白一些,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叶子的边缘还有锯齿。踩在堆积的橡子落叶上是如此的舒适,像羊毛地毯一样奢侈。但是下坡时要注意了,因为干燥的橡子树叶太滑了,一不小心就会坐上滑梯。
梧桐树巨大的叶片像一只伸展着大翅膀的鸟儿一样,坠落到枝桠间,担住但并不掉到地上。地上的野草有的依旧是绿色的,只不过有的边缘已经变了颜色,或发红、或干枯变黄褐色。这个季节竟然还有珊瑚菜,我还看见了一株干枯的石竹,但是它的一朵红色的花朵竟没有完全枯萎掉。一簇珍珠菜的白色花朵在岩石边冒出来。我还发现了鸦葱和假还阳参的黄色花朵。岩石上的石花预示着“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
木瓜树的叶子稀疏起来,绿色的、绿色转红黄色的。高高缀在枝头的木瓜变得醒目,显露出来。黄澄澄的木瓜像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大梨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落在地上的木瓜大都是有伤痕的。但是闻起来,仍有一股馥郁的气息。我坐在木瓜树下的枯树干上,抬头看着树枝上的木瓜,如果木瓜树此时“投我以木瓜”,以木瓜炮弹似的重量,我非但不会顿悟出牛顿定律,也许更无法“报之以琼琚”了。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轻而干燥的叶片,和夏天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大有不同。安静的林中树叶啪啪地坠落。

栗子树的树叶已经全部都变成了黄褐色的啦。叶形和橡子叶有点儿类似,但比橡子叶大多了。栗子树是太好辨认了,那小刺猬似的圆圆的栗子外壳绽开,成熟的栗子果早已不知所踪啦。一只小*狗黑**和一只小黄花狗在对着叫。
来到山林我的内心总是变得安静而纯粹,我是如此地眷恋山林而不愿意离去。时间不是静止了,而是变得干净了。就像这里的空气一样。
可是我却听说这座小山上还要再建铁丝网?这座小小的山上已有几道铁丝网了,铁丝网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为了防止少数人的恶意恶行,最终付出代价的却往往是大多数善良的人。从贝茨笔下的英国乡村树林到我现在身处的山林,没有一天不在上演着自由与秩序的博弈。
下午回程不期然竟遇上了周校长,小山上有无数条路,我以为碰见他的概率会很小呢,与他同行的还有邢教授。从初秋我们第一次偶遇,到现在再次见到他,已经一个季节过去了。邢教授问周校长还认识我吗?周校长说见了就认识。我们三人坐在向阳处的大岩石旁,岩石三人谈。我主要是听周校长谈轶闻趣事,他说起冯玉祥将军当年如何爱护泰山,后来建纪念馆时,前面有一块大石头都没有动。我只是倾听。
邢教授问周校长,老薛呢?周校长说,他没来,他的座位没动。他已经五六天没来了。周校长指着左边岩石旁石头垒的座位说,那石头座位上有一块泡沫塑料垫着,还盖着一块塑料布,和周校长的宝座一样。周校长又指了指前面的树林说,夏天我们到那里去。周校长又扭头平静地对我说,我们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五个了。说了一会儿话,邢教授不知为何又问周校长,老薛呢?“他如果家里有病人,他会找我儿子的,但是他没找,也许是去旅游了。”周校长说。我想疫情这阵子又紧张起来了,谁会再去旅游呢?邢教授又何必再问呢?

终有一天,我在这里不会再遇见周校长了,即使我寻遍这山上的千百条小路,也不会再遇见他。有一天我也会像橡子树枝头的一颗橡子,悄然坠落到这片土地上,在堆积着厚厚的橡子树叶的土地上,“时间走回果壳中”——
本文获2022*安泰**作协征文大赛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