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记得本周二数洞推送的文章不?
它勾起你的旧日回忆了吗?
今天有三个人忍不住要来讲讲他们的故事 ——
这也是破壁小组的第1篇故事。 」
作者| 破壁小组
编辑| 珲 哥
第一则:少女磁带记 by 刘成硕
我拥有的第一盘属于自己磁带是在10岁,赠与者是长我6岁的表姐。那时候表姐在我心中是唯一的意见领袖,大概跟现在小姑娘追崇微博网红的性质是一样的,还记得在我爸妈禁止我看《流星花园》的困难时期,表姐顶着高压用口述的方式向我讲完了《流星花园》的全集内容,想想真的好感人。
总之,我表姐说:收好了,他叫周杰伦,在我们班超级流行。
我把磁带放入收音机,按下“play”,然后——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那首歌叫《忍者》,一首非常典型的周氏说唱风。我似乎立刻就接受了这种怪异的曲风,并且认可“它是好听的”。这时候我正好刚进入青春期,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很酷的,能代表我的唱法。

△图片来源:item.taobao.com
其实从小到大,我家的收音机是很忙的,不过放送的都是我妈的审美风味——苏联民歌和邓丽君。在这之前,对于好听的旋律,我会跟着哼,但从未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关联性和认同感。但那一个下午,我反反复复的听,试图跟上他极快的唱词,并为每一个生僻字标注了拼音。
我开始频繁地光顾音像店,一呆就是好久。其实也不干什么,就是把那些喜欢的歌手的磁带来来回回的看,拿起又放下。小城的音像店通常是正版和盗版掺着卖,正版磁带包装精良,还会附赠海报或是纪念卡片,不过一盒磁带里只有专属于那张专辑的歌,十几来首,并且价格昂贵。对此,我一般垂涎很久,最终买的还是盗版磁带,十几块钱,里面囊括了二三十首精选歌曲,老板好心的话还是会赠送你一张海报,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讲,这已经是豪华礼包的水准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听遍了台湾当红的各路明星,从启蒙的周杰伦,到蔡依林,SHE, 林俊杰,潘玮柏,张韶涵,王心凌……不过貌似除了被封神的周杰伦,其他的到现在统统flop了。
其实,这个阶段有点像入门通识教育,过了一两年,该是专门教育了。这个时候有了“粉丝”这个词,而我成为了飞儿乐团的粉丝。粉丝的要义就是维护偶像,那个时候也是,只不过那时候互联网还不普及,这种维护只限于提升自我素养,比如要自觉培养对偶像的忠诚度,要有版权意识,买盗版磁带的事不能再干了。

△图为浙江一家老音像店
图片来源:cs.zjol.com.cn
其实,这时候磁带已经有点过时了,取而代之的载体是CD光碟,音质更好,而价格更贵,为此,要好的伙伴会共同分担专辑费用,购买的唱片则作为公共财产轮流保管。这是唱片业的黄金年代,一名当红歌手的唱片卖个几十万张是常有的事,电视娱乐新闻中常会看到当红明星又开庆功会了,他们和唱片公司老板共同举槌,将雕刻成“500000”“800000”甚至“1000000”字样的冰雕击碎,寓意又攻破销量大关。他们还会四处开签售会,买专辑送签名,很像现在鸡汤写手干的事。
那时候我的一位男同学辗转买到了一张周杰伦的签名海报,花费300元,我们都觉得他真是无比有钱。
不过,互联网很快兴起,人们开始在网上听歌,从网上*载下**歌,并惊喜的发现不用付费。音像店纷纷倒闭,而我已经记不起买的最后一张唱片是什么了。
第二则:随身听事故(是事故,不是故事) by 秋心
上中学,“听歌瘾”上来时,我就会环顾四周,找关小松。
只有找他借随身听,我是轻松愉悦的。
本来我可以找李婷。她是我舍友,学习好人又nice,对我一直很温柔。在她抽屉的课本缝里,有一只银色松下随身听。薄薄一个铁盒子,比磁带本身厚不了多少,周身没有任何我想象中随身听应有的开停进退键,操控全靠耳机线上的小疙瘩。但这种随身听,竟也神奇的没有杂声,哪怕我那些从友爱路批发市场十块钱三盒买来的盗版带。
不过她并不总会借给我。
“乖,我待会儿还想听一下英语。"她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哈哈”我一般会故作轻松,“我去问问别人。你好好学习。”
接下来我可能会去找赵明媚。她爸爸在银行工作。这使她即便在这半贵族学校里,还能在吃穿用度上超出平均水平一大截。
她用的不是随身听,而是CD机。
那台索尼的CD机,比李婷的松下还高级。机身和线控按钮都带显示屏,可以清楚地查看当前*放播**的是第几首。想听别的,按下编号就能随时调取,不用从《半兽人》翻山越岭地听到《最后的战役》。曲目结束后,还能自动循环,不像李婷的,自动翻袋*放播**时,会传出机械咬合的“磕哒”声。
多少个夜晚我睡不着,支愣着耳朵,听着舍友被窝里传来的亲切的“磕哒”声,每响一次,我就知道在她们的梦里,又过去了五首歌的时间。
赵明媚借东西是很爽快的——哪怕找她的时候,她自己正在听。但递过来的时候,她常常不看我,有时跟别人聊天,有时会很嫌弃地看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别处 。
很多年以后我学英语时遇到“dirty look”这个说法,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赵明媚的眼神。
但关小松不是这样。他会在任何情况下无条件地借给我,有时还问我要不要磁带。

△图为索尼CD机
图片来源:dedeadmin.com
更重要的是,他的随身听,我听多久都可以。我最长一周没还他,周末甚至还带回了家。
那是一只黑色的松下,用的有点旧了,四角都有点掉漆,但音质不输给CD机,当然也有几乎成了日本随身听身份标识的“滴滴”和“嗑哒”。
我就是在这些“别人的随身听”里听熟了某些特定的旋律,并在这旋律的浸泡中像磁带一样循环往复地穿梭在宿舍和教室之间。
走廊灯关上,书包放
走到房间窗外望
他真的真的想知道~~
那首来自东欧的民谣和弦到底什么调~~
yo yo~
圈圈圆圆圈圈
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深深看你的脸
我只恨我自己
逃不出这监狱
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只想哭只想哭只想哭
……
有时赵明媚上厕所回来路过我身边,瞥见我捧着关小松随身听的如饥似渴状,就会打趣道,哎呀,秋心妹妹,又找关小松借随身听啦?我冲她例行公事地一笑。她会说:“让你爸给你买个呗。华联商场就有,李婷那种就300多,又不贵。”
其实也不是没试过。上周全家去市区路过华联,我找了个借口溜去电器区呆了一会儿。偌大电器区林林总总的豆浆机热水器中间,我如秃鹫扑腐肉一样精准定位到随身听专柜。李婷那种果然还在卖,的确是最便宜的,标签上写着328,我把一张脸都压在它上方的柜台玻璃上,呵出的雾气呈现喷射状,给那只静静闪烁银光的松下随身听又加了一圈日冕。
不知过了多久,我爸过来,看了看我,又俯身看了看那只随身听,说了一句话:
“走吧。”
回到家,我就有点不开心了。
周日晚上再去学校,他依旧骑自行车驮着我把我送到宿舍门口,我一路也没跟他说话。他试着挑话头,没什么用,也就放弃了。
我绕过学校大门口扎堆的同学们和他们的家长和他们开来的车进了学校,没回头看我爸。这周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我也没给家里打过电话。
我就抱着关小松的随声听狂听,在任何时间的缝隙里,一点机会都不放过。我让那些歌翻天覆地来来回回地响,占领我的外耳道,我的颅腔,我的神经中枢,我的呼吸和命运。
第二天,当我打开磁带舱拔出我的盗版带,磁头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慌了。我试着把磁头摁回去,但失败了。我旋转它,还是不行。我观察了磁头的结构,甚至想用烧红的针头融化中间的转动轴然后把磁头套回去,但要下手时退缩了——万一搞得更糟再也修不了了怎么办。
全寄宿学校,周六下午才能出校门,在那之前我也不可能找外援。我背上沁出一层薄汗,那两天到班里都绕着关小松的座位走,下课也不敢从他面前经过。
煎熬了一天,我觉得撑不下去了,到公用电话亭哆嗦着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人生第一次那么老实,那么柔顺,那么服软,那么理亏地先跟我爸说了句:“爸爸,对不起,我闯祸了。”
也是人生第一次,我坦然使用了“我还是个未成年人啊”的借口,并用它做了自我心理建设。
第二天下午晚自习前,我爸出现在宿舍区小门外。我把关小松残废的随身听从铁栅栏缝里递出去,他接了,眉头紧锁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揣到怀里骑车走了。
又一天过后,他准时出现在铁栅栏外,把修好的随身听递给我,依旧什么都没说,回头推了自行车走了。
我像甩一只烫手山芋一样迅速把随身听还给了关小松,没告诉他里面有一只磁头已经附着了南苑区瓦屋李村小明电器维修店张师傅的大手笔——虽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再借人和人的随身听或CD机,努力克制青春期的阴郁,试着做一个老实的学生。
一个月后,我爸在周中来学校,把一袋苹果从栅栏缝里递给我。我打开,里头竟然有个小方盒子,这让我的心一下子抖了起来,抖得厉害,就只能哆哆嗦嗦地打开盒子——掏出了一只“金业”牌随身听。一眼瞥见机身一侧一排硕大的按键,我的心就凉了。我爸眉飞色舞地说:“这可是韩国的牌子,要50多块钱呢。”后来我查了,这个牌子不是韩国的,是东莞的。这家企业现在还在。可当时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多谢了,老爸。”
他得了这句话,心满意足,转身开自行车,骑上,然后慢慢消失在两道铁栅栏之间遥远的路上。
很多年过后,我看《绯闻女孩》,情节什么的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里面一个平民老爸跟他那从上东区贵族学校回来的垂头丧气的女儿说:“我不会为没给你买一架私人飞机而道歉的。”我虎躯一震,才开始反省自己。
又过了几年,我开始感谢乔布斯——因为我们所有人,我,我爸,我的同学和同事们,不管什么人,都用同样的iPhone听歌了。
第三则:童年魔盒 by 陈想非
童年的“魔盒”,是一台红灯牌2L762型收录机。

△图为红灯牌收音机
图片来源:997788.com
我喜欢盯着它看,幻想它是《变形金刚》里的录音机战士。仿佛此刻的静止只是蓄势待发,下一秒就会现出原型,和我一起砍砍杀杀。
这台录音机很有型,一身酷黑色,机体正面密布按钮、标识。左右音箱像铠甲,中间盒仓如护盾。一行数字频段,更添几分神秘。我有时也把它当作飞船控制器,模拟飞行。

△图为收音机战士
图片来源:tieba.baidu.com
不只我家。90年代是录音机和磁带的天下,它们占领了住宅、店铺、学校、工厂。那时还没有凤凰传奇,《红太阳——毛*东泽**颂歌新节奏联唱》是万能的背景音乐,传响于家乡的大街小巷。声声带劲的鼓点,中途还有萨克斯浓情蜜意——这一切,让它成了最世俗的娱乐,七百多万盒(未计入盗版)的销量,缔造了中国音像史上的一大神话。我家就有一盘。当中许多歌曲印象很深,像什么“天上太阳红呀红彤彤”——后来才知道,居然是屠洪刚唱的。不知他那首《精忠报国》,如今是否还是大学生军训的热门歌曲。

△图为红太阳磁带
图片来源:tieba.baidu.com
那时我们小学生常跳集体舞,有一首叫《各国儿童心连心》的配乐,是这样唱的:“东半球,西半球,连一起啦啦啦啦啦啦啦;海洋和陆地,连一起啦啦啦啦啦啦啦……”当时只觉得好听,现在却感觉像神曲,这难道不就是赤裸裸的“互联网精神”么,让我觉得自己小时候竟如此高大上。
不过初中的哥哥姐姐们已经青春萌动,兴趣转移,听起了任贤齐、张信哲,或许还有杨钰莹。在交换磁带的同时,他们也分享着手抄的歌词本。但我那时还太小。虽被音像店磁带封面上的美丽姑娘们深深吸引,最终也只敢选走范晓萱的《小魔女魔法书》。
那会儿最大的愿望是开一家音像店。记得当时看过一则漫画,讲一个飞行员误入蛮荒之地,被土著从身上搜出奇怪的盒子,献给了首领。首领把玩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能放出音乐,迷得不行,不惜建起巨大的庙宇,欲加供奉。结果落成那天,录音机却放不出声音了。大为伤心的首领找来飞行员一问,原来是电池用完了。故事的最后,首领放弃了王位,跟着飞行员来到都市开了一家音像店,从此和录音机、磁带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过,我最早接触的倒不是流行金曲,而是儿歌。最早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在我妈肚子里听这些歌,就像在宇宙的一角收到了遥远文明的讯息——也许还做了特别的回应。因为我妈说,她感到了胎动。
90年代初,学龄前儿童基本放养,更不用说我所在的乡下。但我妈却是一位坚韧的女性,她的教育理念甚至超越了她所处的环境:她长年从邮局订阅育儿报刊;我还没出生,就去新华书店挑选大量儿童读物和音像制品……然后,用这台收录机,为我打开了一个天地。一盘盘磁带地播着,这台收录机见证了我的慢慢长大,从咿呀学语到伶牙俐齿,从五音不全到有模有样。偶尔它也会卡带。我就会叫喊一声,我妈总会开启盒仓,取出磁带,用铅笔把缠住的那段卷回原位,再送回去。于是世界又恢复了和平。
我就这样学会了很多儿歌,大部分至今记忆犹新。如果有时光机,你会看到一个小男孩在家中伴着音乐堆积木,还唱得起劲:“我穿爸爸的鞋,脚下两只船,开在大大的海洋里,踢拖踢拖踢踢踢踢拖,踢拖踢拖踢踢踢踢……”我爸的拖鞋就这样上下翻飞。
还有一首《粗心的小画家》。多少次我一边摇着画笔,一边跟唱:“丁丁说他是小画家,彩色铅笔一大把。他对别人把口夸,什么东西都会画……”那时的我不会想到,10多年后我会来到大学,并在某天惊讶地发现,这首歌的曲作者就是学院徐老师的母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台收录机是全家的学习、娱乐中心。我爸用它听过时政节目,我妈用它学过世界语。
它还能录音。放入一盒空白磁带,按下录音键,很快就能见证奇迹。我第一次朗读课文、第一次背诵唐诗的声音,都被母亲录下,就像现在的家长们用手机记录孩子的点滴。当时,我只觉得好玩。现在,我觉得可惜。因为母亲没保存过自己的当年的声音。
此后,这台收录机又伴我多年。直到高中时,我离开小镇,寄读县城。
但录音机和磁带却早已开始衰落。我才刚长大,它们就已“老去”。2000年左右,县电视台发展出了专门的音乐频道,一天到晚放着MTV。周杰伦、林俊杰、陈奕迅们就这样闯入了我的世界。电视成了听歌首选,录音机沦为备胎。更不用说MP3已在城里流行。
最后的亲密接触是在高中。教室里有台英语课专用的录音机,我们偶尔用它听流行音乐。晚自习结束后回到住处后,我还会打开复读机,送入一盘班得瑞的《梦花园》,美美入睡。那时的我有许多情感想抒发,光听别人的歌无法满足,于是便尝试创作。虽然纯属业余,但毕竟是自家心声。毕业前,我把其中3首录进空白磁带,作为纪念专辑送给了最敬爱的英语老师。
而这,也已过去好多年。
就像《变形金刚》里的录音机战士不幸阵亡(后来被复活),现实中的录音机也退出了舞台中央。但每次想起它们,就能回放出过去的经历,记起曾经的模样,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何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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